Chapter Text
不是。不是这样的。
脑海中天旋地转,唯有这几个字如发狂般盘旋。不是的——无论我在心底重复多少遍去欺骗自己,眼前散落的这些东西,却连一丝粉饰太平的余地都不留。
“——呜。”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再次死死捂住了嘴。试图忍耐,试图硬生生咽下去,却依然无法阻止那股恶心感“咕嘟”一声满溢而出。双手根本接不住,顺着指缝飘飘荡荡地坠落。
就这样散落在地板上的,是无数的,花瓣。
“呕,……呃。”
双膝跪地,身体蜷缩,花瓣一口接着一口从嘴里呕出。
突如其来的痉挛和脱离现实的光景,让我脑中一片混沌,只是觉得痛苦、痛苦、太痛苦了,可是。即便大脑一片混沌,我也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这症状意味着什么。
——呕吐中枢花被性疾患。俗称,花吐症。
顾名思义,是会吐出花朵的疾病。触碰他人吐出的花瓣即被感染;而当单恋病入膏肓时,便会发病——
(不是的。)
我“嘶、嘶”地喘着粗气,死死瞪着地板上的花瓣。粗暴地抹去因剧痛而渗出眼角的生理性泪水,像吐唾沫一样,将残留在嘴里的一小团花朵残骸啐了出去。
不是的。
我没有动心。
没有深陷什么无可救药的单恋。
所以,不是的。我怎么可能染上这种病。从嘴里吐出花瓣这种事,简直荒谬至极。
不是的——每当我摇头否认,脑海中却挥之不去那个对着别人傻笑的义弟的脸。这一定,也是哪里搞错了。
❀.*・゚
哭喊着想要女朋友十几年,我这个义弟如今总算得偿所愿了。
倒也不是听他亲口说的。只是在放学后的校门前看到了那抹金发,便漫不经心地靠了过去。没什么事,只是觉得既然同路回家,不如打个招呼。
脚步之所以停下,是因为我注意到了在他身旁笑着的那个存在。
发出银铃般笑声的女人,以及面部肌肉松懈得一塌糊涂、正与她谈笑的善逸。在这两人之间,我看到了他们紧紧牵在一起的手。看到了手指与手指缠绕在一起。看到了善逸对她笑的那双眼睛,融化成了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紧接着,一股莫名的恶寒窜遍全身,喉咙深处“咕”地发出一声令人作呕的闷响。我凭着冲动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前校门,从后门踏上归途。强压着胃部不断翻搅抗议的异物感,朝着家的方向全力狂奔。
就在关上自己房间门的那一瞬间,花瓣从嘴里倾泻而出。
对着喉咙处挥之不去的异物感,我干咳了几声。对纷纷扬扬散落的鲜艳色彩视而不见,我从包里拿出水壶喝了口茶。那股恶心的触感依然残留在从喉咙到食道的内壁上。
叹了口气,把地板上的花瓣拢到一起。绝不能留下感染源,更不能留下自己发病的铁证。光是想象一下被发现的后果,就让人不寒而栗。
幸好这里不是学校也不是大街上,而是家里的卧室。好在老师去了桃田,至于那个听力好得毫无必要的善逸,这会儿肯定正和女朋友在路上黏黏糊糊地虚度光阴,绝不可能察觉——
“呃,呕。”
哗啦。连忍耐的空隙都没有,新的花朵冲破了嘴唇。
为什么——思绪还未成型,反胃感再次上涌。咳、咳咳,我剧烈地呛咳着,将喉咙深处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少、开什么玩、笑……”
恶语脱口而出。
“别开玩笑了,开什么——呃,唔。”
拳头攥紧,狠狠砸向地板。分不清渗出的眼泪是生理性的还是精神性的,我只是盲目地重复着咒骂。就连在这咒骂的间隙,花瓣依然在溢出。
开什么玩笑这下又要花时间重新收拾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嘴里吐出花瓣这种事实在太蠢了不不对不是这样的根本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
我根本不想以这种方式,被硬生生地逼着认清现实。
多想一直骗自己这只是错觉,只是误会。这种感情我绝不承认。每当快要察觉时就死死盖住,原以为只要一直捂住,这念头总有一天会自行朽坏的。
结果偏偏是这种,以这种方式,事到如今。
“——呃,呼,呜……”
啪嗒,眼泪再也强撑不住地掉落下来。将地板上层层叠叠堆积的花瓣,吧嗒吧嗒地打湿。
根本不想承认,
也绝不可能实现,
这份只让人觉得晦气的感情,末路竟是如此。
在死寂的房间里,独自被花朵包围着,我难堪地颤抖起肩膀。
呕吐中枢花被性疾患。这种自古以来似乎就不断经历流行与潜伏的疾病,虽然在十多年前曾大爆发过一次并引起社会恐慌,但如今已经不再被夸大对待了。实际上,我也只是在小学社会课本上瞥见过这个名字而已。
那页的内容,至今仍能清晰地回忆起来。跨页的右上角。写着圆体字『专栏』的标题,以及用浅橙色方框圈起来的正文。在写着病名和特征的文字后面,印着一张很小的花瓣照片。
之所以能记得如此真切,是因为读到那一页时,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幅光景。
——埋在花瓣中死去的女人。
光脚走在散落着花瓣的地板上的自己。伴随着冷冰冰的触感,贴在脚底的花瓣。
妈妈。即使这样呼唤也不予回应的女人的身体。和往常一样。明明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我就是知道,已经不同了。
那时,为了寻求关注而靠近时,总会被当作责备般抛出来的那句话,突然在脑海中复苏。
妈妈生病了哦——
“我回来啦——!”
在后院烧毁自己吐出的花瓣时,我正心不在焉地刨挖着这些记忆,玄关处突然传来了异常欢快的声音。
我把一桶水浇进燃着火苗的铁桶里,探头确认里面的花瓣已经完全化为灰烬。接着回到屋里,或许是听到了脚步声,善逸特意从客厅探出头来。
“我、回、来、啦——!”
“……………………”
“喂喂别无视我啊狯岳~,嘿嘿嘿呼呼呼。”
“烦死了恶心透顶滚去死吧垃圾。”
“这都不止死两次了吧!?”
听着他一边反击谩骂一边合不拢嘴的样子,我死死咬住嘴唇。拼命压杀着喉咙深处那种翻滚淤积的感觉。然而对此一无所知的善逸,依旧喜滋滋地凑了上来。
“遇到好事了哟~,听吗?要听听看吗?”
“不听。”
“真拿你没办法啊~,其实啊。”
“我没在听。”
伴随着隐隐的头痛,我揉了揉太阳穴。你这家伙根本不懂别人的心情。算了,虽然你也不需要懂。
看着他那副飘飘然到极点的蠢样,我只觉得绕了一大圈后,心底涌起了一阵强烈的悲哀——我怎么会栽在这么个家伙身上。我微微垂下头,赶在对方把真相甩在脸上之前开了口。
“反正就是被哪个女人当凯子宰了吧。作为人形钱包。”
“别人正处在幸福的巅峰你居然还能说出这么扭曲的话!?那个女孩子可是说了、喜、喜喜喜欢我哦嘿嘿嘿嘿。”
“哦。那在回来的路上被迫买了什么?”
“松饼和香薰还有鞋子。”
“……………………”
“事先声明这可不是她让我买的哦!?是因为那个孩子看着那些东西时发出了闪闪发光的声音!是我!凭我自己的!意志!”
“我充分了解你是个白痴了……”
顺带连那份悲哀都让我直想哭。
我随便踹开了还嫌没说够、缠着不放的善逸,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后,他还在走廊里一个人念叨了好一会儿,但见我铁了心无视,终于放弃似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一边竖起耳朵听着那声音,一边背靠着门深呼吸。缓慢地吸气、呼气,用手用力按住嘴唇。只要保持这个姿势不动,反胃感终究会过去。
如果不陷入恐慌,想要强行忍下恶心也并非不可能。尽管压抑着症状装作若无其事,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刚才那种白痴一样的对话,我其实早就想逃走了,但又不想做出引人怀疑的举动。——算了吧,反正那家伙正飘飘然,根本不可能注意到我的异样。
那双极其敏锐的耳朵,此刻一定也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幸福。
刚这么一想,吧嗒,一朵小小的花落在了我按住嘴唇的手指上。
没有治疗方法。没有特效药。彻底痊愈的方法只有两个:要么与对方两情相悦,要么让恋情终结。如果治不好,花朵迟早会侵蚀身体,导致患者死亡。
飞速扫过网上的文章,我皱起了眉头。——那么麻烦的病,母亲居然就那样放任不管。虽说她一直闭门不出,但在有小孩的家里,把感染源撒得满屋都是。
没见过她去医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她,以及我,总是孤身一人。
记忆里没有父亲的存在,那花大概是为了思念我那个未曾谋面的父亲而吐的吧。是死别还是离婚,亦或是从一开始就没有结过婚,我不知道,也没有任何兴趣。
一边漫不经心地回溯着童年,一边再次随意点击了一篇文章。扫了一眼开头部分的文字便迅速向下滑动。所有的文章写的几乎都是大同小异的内容。
突然,一个引人注目的标题让我停下了手指。
『“一旦发病就全完了”?不去医院闭门不出的人们……』
我眯起眼睛,死死盯着下面的文字。
由于没有治疗方法,很多人认为去了医院也是白费功夫。因为发病条件特殊,也有人难以向他人坦白。还有——认定“发病就全完了”而钻牛角尖的患者。
因单恋恶化而发病。明知是无法实现的恋情,却依然无法舍弃、饱受折磨最终得上的病,其治愈方法竟然是“实现恋情”或“舍弃恋情”。怎么会有这么讽刺的事,因此看破红尘寻死的人也不在少数——云云。
哼。我嗤之以鼻。网络文章接着写道『但是请不要钻牛角尖』,但我已经没有继续看下去的兴致了。直接后退,锁上了手机屏幕。
前半段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我自己也没打算去医院,更没打算向任何人坦白。但后半段完全没有共鸣的余地。
——区区相思病,就断定治不好而寻死?
我不禁漏出嘲笑。什么一生不灭的爱恋只存在于故事里。稍微花点时间,放着不管总会治好的。因为这种事自己选择死亡,只能认为他们是沉醉在为情所困的自我感动中罢了。我生不出半点同情或共鸣。
和这群懦夫患上同一种病,只会让我感到莫名的火大。
(我才不会做那种蠢事。)
最初吐花时的绝望感已经褪去了。
只要舍弃就好了。
把恋慕之心舍弃掉就好。抹消掉就好。这样就能痊愈。在痊愈之前,只要不被任何人发现就好。——有什么好钻牛角尖的?
咕咚一下,我仰面躺倒在床上。眯起眼睛死死瞪着天花板。
比起那个,被发现的可能性才更让我揪心。
我用手捂住脸,深深叹了一口气。
❀.*・゚
一个星期。仅仅这么短的时间,就足以让善逸的钱包被掏空了。
“这是我一生的请求借我点钱吧。”
“开什么玩笑。”
我用脚跟踹了一下跪地磕头的善逸的脑袋。现在还是月初,才刚拿到这个月的零花钱。仅仅一周,而且大半还是工作日,就给花得一干二净,这得是什么脑子。
“拜托了!狯岳喜欢的东西我什么都会给你买的!”
“用我的钱买吗。”
“嗯。痛痛痛痛痛痛!!!!”
我一言不发地直接对他使出关节技。从土下座的姿势被硬生生扯起手臂,善逸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下、下个月我一定会还的啦!!好痛好痛好痛,等一下快放手狯岳,我知道了借一千日元也行!”
“去死吧垃圾。”
“哇啊啊!!!”
一放开他,他就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哇哇大哭。我用尽了所有的蔑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满地打滚的大型不可回收垃圾正在那鬼哭狼嚎。
“因为因为这可是第一次的周末约会啊!没钱的话什么都做不了!我不想让那孩子伤心啊啊啊!!”
“…………………”
我不禁咋舌。
“哈啊——”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纸片,嘴里嘟囔着“真拿你没办法”,递了过去。
“拿去。”
“哎哎哎!?!?真的真的真的太感谢您了狯岳大人这份恩情我一生——这什么啊。”
“超市打折券。”
“你个混蛋!!!”
慈悲的打折券被猛地摔在了地板上。
“算了我不管了就算身无分文想要哄女孩子开心也是小菜一碟的啦”,善逸一边嘟嘟囔囔一边总算开始穿鞋。意识到从被叫出来借钱到现在已经过了好一会儿,我随口问了一句。
“在这瞎扯这么久,约会不迟到吗。”
“嗯?离见面时间还有一小时呢,所以没事。”
我揉了揉眉心。
对我的无语毫不在意,站起身的善逸用脚尖点着玄关的地板,挺起胸膛喊了声“好嘞!”。
“那,我出门啦。”
对于抛过来的声音,我没有作答。正当我以为事情已经解决,准备干脆地转身回屋时,善逸的一声“啊”却硬生生绊住了我的脚步。
“说起来狯岳,你身体还好吗?”
“……啊?”
猛地回过头。冷汗渗了出来。
越过肩膀看向这边的善逸,脸上的表情,却和平时别无二致。
“没,就是觉得你好像有点没精神。错觉吗?”
“……鬼知道。真恶心。”
“我可是在关心你欸!”
他张大嘴巴露出一副感到受伤的夸张表情,随后很快又淡淡地笑了。
“不过最近温差挺大的。别太勉强自己啊。”
留下这句话,伴随着第二声“我出门啦”,善逸走出了玄关。
啪嗒,门关上了。
视线中,那扇门,倾斜了。
天旋地转。
“——唔。”
死死捂住嘴。把、上涌的东西,硬生生、硬生生咽下去。
不行,还不能放松。老师还在客厅。
闭上眼睛,从齿缝中“呼——”地吐气。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别的事情上。若是平时的发作,这样也就结束了。
“该死,滚、开。”
那是连话语都算不上的呻吟。微微睁开眼,视野依然在剧烈摇晃。令人作呕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流下。
僵持不下。我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向楼梯。每一步台阶都显得无比高耸。我几乎是靠在扶手上往上挪。还没爬到一半就绊倒了,一只手撑在台阶上。干脆手脚并用,一点点往上爬。
好不容易爬到二楼,自己的房门就在眼前,之前的迟缓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一把抓住门把手扑了进去。
“呃唔——”
关门的声音,被花瓣散落的声音彻底淹没。我四肢着地,吐了起来。
“……呕,呃、嗝。”
花朵,花朵,花朵,散落着堆积成山。全身都在发抖,花朵从喉咙深处不断涌出,好难受好痛苦好累。直到体力耗尽,一切才终于平息。
咳,伴随着轻咳,卡在喉咙里的花朵从唇边滚落。好不容易平复了粗重的呼吸,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吸进的空气,化作沉重无比的叹息被吐了出来。
一周了。整整一周过去了,我依然,患着这种病。
干脆利落地舍弃掉就好——本该如此简单的。然而却始终无法彻底丢弃,就这样拖泥带水,积郁在心中的感情,化作花朵,让我沦落得如此凄惨。
不仅如此,症状还在不断恶化。
我鞭策着沉重疲惫的身体站了起来。拿出房间里常备的塑料袋,把花瓣拢到一起装进去。
——若是平时,根本不会一进房间就吐成这样。
即使是突如其来的反胃感,忍耐起来也应该更轻松,完全有余力准备好塑料袋才对。怎么会像第一天那样,意志完全失去控制,吐到精疲力竭。
迟早有一天,连走回房间的余力都没有了吧——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我便用力摇头。
(在那之前舍弃掉就好。)
连这究竟能否实现都令人怀疑,我强行挥去脑海中掠过的这丝杂念。
(快点舍弃。把那种东西丢掉。为了那种垃圾痛苦简直令人作呕。既然明白的话,就给我消失啊,该死……)
死死攥住装满花瓣的袋口的,那只手,我才发现它正在发抖。咬住嘴唇。眼角渗出了泪水。
再一次猛地摇头,深吸一口气。把袋口扎紧,藏进柜子深处。我打算等积攒到一定数量,再背着老师和善逸偷偷烧掉。
确认从外面看不到袋子后,我一头栽倒在床上。整个人瘫软地陷进床垫里。
累坏了。
明明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听着善逸手舞足蹈地讲着他女朋友的事,就算喉咙深处感到异物感,也依然能装作若无其事,我还以为症状很轻呢。结果却发作得如此严重,体力和精神都被彻底榨干了。
为什么会这么严重——
垂下眼睑。明明还是上午,却感觉就这样能睡死过去。因为闭上视线而变得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自己的心跳。
——啊啊。
我闭着眼睛,皱起了脸。我察觉到了最糟糕的事实。
为什么症状会突然爆发得如此严重,原因在于。
扑通、扑通,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刻,那甘甜响起的心跳声。
如果说花吐症患者吐出的花是恶化的单恋的具象化,那么症状发作,就是在那份爱慕变得更加强烈的时候。
明明无数次告诫自己要舍弃这份感情,却反而更加、更加深地,爱上了善逸。
——『你身体还好吗?』
因为那句被善逸关心的话,大概,让我觉得很高兴吧。
因为高兴,所以才愚蠢地,让贪恋愈发深陷。
他根本没有在看我。善逸的脑子里塞满了他女朋友,根本没有余力去察觉我的异样。——明明我是这么想的,却被他关心了。连平时微小的不同,都被他模模糊糊地察觉到了。本该转为警惕的动摇,却升华成了喜悦。因为喜悦,就这样一点点、一点点地,坠入爱河。
其实,是想被察觉的吧。
明明拼命隐藏病情,却因为被关心身体状况而暗自窃喜,脑子真是进水了。
——其实,是想被他察觉的啊。
因为思念善逸而痛苦到这般田地。因为喜欢善逸喜欢到连花都吐出来了。多想、被他发现啊。
啊啊,真是个白痴。
无论怎么自嘲,那扑通扑通的甘甜声响,却似乎怎么也停不下来。
❀.*・゚
结果,那个休息日善逸被甩了。哭得用哪怕被报警也不奇怪的表情和音量跑了回来。
心碎的善逸哭了三天三夜,到了第四天就像个没事人一样了。
“狯岳~,吃酸奶吗?”
“吃。”
刚吃完晚饭,善逸一边打开冰箱一边冲我喊道。我一边应答,一边环顾四周想找老师,这才想起老师晚饭后立刻就去洗澡了。
在撤下餐具的同时准备了两把勺子。等会儿老师洗完澡出来再问他吃不吃吧。我这么想着坐到桌前,看着善逸“咔嗒”一声放下的那个容器,挑起了一侧眉毛。
不是平时买的那种大罐的原味酸奶。而是那种加了水果切片的单人份酸奶。
最近负责采买的是我,当然不记得买过这个。也不觉得老师会买这种东西,也就是说。
“……你买的?”
“嗯?这个?对啊。”
“钱呢?”
你不是破产了吗。看着皱起眉头的我,善逸也不甘示弱地皱起脸。
“那天的公交车费。”
“……你该不会出发前就被甩了”
“别说了,不许再说了。”
他朝这边伸出手,痛苦地做出了停止的手势。我半睁着眼看着那只手掌,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
“什么态度啊!想笑就笑啊!!”
“笑不出来。”
“呜哇等一下这种反应更伤人啊。”
他捂着胸口发出“呜呜”的声音,接着又喊了一声“啊——啊!”这种泄气的声音,做了个万岁的姿势。随后加上了毫无意义地抡胳膊的动作,一把抓过我准备的勺子,揭开了酸奶的盖子。
看完了这一连串的举动,我轻轻叹了口气。把剩下的一杯酸奶拉到面前,插进勺子,脑海中却轻飘飘地飞跃到了别的地方。
——如果感染那种病的是,这家伙的话。
对于喜欢的女人,连羞耻心和自尊都不要地死缠烂打,就算被甩了,只要哭够了就能转头忘得一干二净。如果感染了那种病的是这样的善逸。或者说,如果我能稍微,稍微和这个义弟像一点的话。
就不会拖延这么久了。
不,甚至连发病都不会吧。
“……不吃吗?”
善逸的声音让我猛地回过神来。
一抬头,就对上了探着身子往这边看的善逸的眼睛,我反射性地向后仰了一下。视线落在还插在酸奶里的勺子上,舀起来送进嘴里。
在淡淡的酸味中,咀嚼着存在感极强的桃子块。好甜。好吃。但是因为刚才的对话,满脑子都在想这东西到底要多少钱。
“……所以,你这下是真的身无分文了?”
“……没去成的约会的公交车费,一直留在钱包里不觉得很讨厌吗?”
“真是个无药可救的白痴啊。”
“反正最近也没有要花钱的地方了所以没关系啦~!!”
善逸撅起嘴,用力搅拌着酸奶。我耸了耸肩。
收回前言,就算不会发病,我也绝不想像这家伙一样。哪怕只有一瞬间有过这种愿望的自己都让人难以置信。
哪怕做不到哭一场睡一觉转头就忘却,最后化作回忆——这种干脆利落的收尾方式也无所谓。我只要用我的方式抹杀这颗心就好了。
一点点捏碎,统统杀掉就好了。
哪怕,
“摆出一副那么凝重的表情干嘛啦。”
咚,眉心传来轻微的冲击。只抬起眼睛看去,善逸就在极近的距离笑着。
他用食指轻轻抚平了我紧皱的眉间,然后退开。
——哪怕,只是因为这般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不断堆积的沉重贪恋。
“一直皱着眉头。手又停下来了。”
“我本来就长这样。”
“话是这么说啦。但这种程度的区别我还是看得出来的,你以为我在你身边待了多少年啊?”
“……我不记得有把你放在身边过。”
“是我自己硬要凑过来的嘛~所以呢?酸奶很难吃吗?”
他托着腮,傻乎乎地笑着,在轻浮的语调中暗藏着试探,歪了歪头。
“不,桃子挺好吃的。”
“太局限了吧!酸奶酱的评价也加进去嘛!”
因为他在那扭来扭去动作太碍眼,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好像踢中了小腿迎面骨,善逸发出了一声“嘎”的惨叫。
“能不能别把我当沙袋啊!?你到底攒了什么压力啊!?”
“全怪眼前这只叽叽喳喳吵死了的蒲公英。”
“这也太倒霉了吧!”
真是的——!眼前的蒲公英趴倒在桌子上。我用鼻子哼笑了一声。
正对着桌子“呜呜”呻吟的善逸,保持着那个姿势微微抬起眼。
“宣泄压力请用暴力以外的方式拜托了。……我会陪你的啦。”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吃着酸奶。
毫无半点甜蜜可言的互动。可是,自己却觉得这种氛围很舒服。
本以为轻而易举就能抹杀的爱恋,过了十多天依然未能如愿。——光是“想”要舍弃是不够的。不能再这么优哉游哉了。半吊子的觉悟是不行的。
所以,要把那些令人眷恋的东西,从头到尾全部——
一点点捏碎,统统杀掉就好了。
无视他那充满疑问的视线,我走出了房间。
“我出门了。”这声招呼是冲着老师喊的。刚在玄关穿好鞋,一阵吵闹的脚步声便追了上来。
“等一下,便当!”
我暗自咋舌,对自己的失误感到懊恼。脸依旧别向一旁,一把夺过他递来的便当包,径直走出了家门。
“啊,等等,我马上也收拾好,我们一起——”
把那依然在背后喋喋不休的声音关在门内,我重重带上了玄关的门。
很简单。既然无法靠精神论把感情抹除,最快的方法就是避开他。仅此而已。
说到底,我们俩的关系本来就没多好。
作为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在失去母亲后,我被远房亲戚的老师收养。而善逸那时已经在那个家里了,可以说是先来的客人。听说要有个哥哥时,他似乎还挺高兴的。
两个没有父母的孩子,并没有互相舔舐伤口,年幼的我们只是不断地争吵。本来性格就合不来,加上我刚刚亲眼目睹了母亲的尸体,情绪极易失控。——而且,那时候的我们,还有些事情没能彻底理清。虽然没有确认过,但我猜善逸一定也是一样的。
互相大吼大叫,互相扭打,两人身上都挂满了抓痕。虽说年纪小,每天也是吵得不可开交、鸡飞狗跳。最后被老师揍一顿,两人再一起哇哇大哭。
可即便如此,那种“不是孤身一人”的感觉,确实让我的心轻松了许多。
随着年龄增长,懂得手下留情和顾及他人后,即使力气变大,我们也不再打那种会受伤的架了。因为小时候碰撞得太多,早就把彼此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取而代之的是,我们会因为一些无聊的小事吵吵闹闹,互相推搡。
所以,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特别要好的关系。只是这种、普通的、随处可见的兄弟罢了。
起初,善逸还只是歪着头小心翼翼地观察我,尽量表现得和平常一样,但最近似乎终于意识到我是在躲着他了。他开始勉强找话搭茬,或者做出明显在关注我的举动。我将这一切统统无视,单方面切断了与这个义弟的联系。控制在不会让老师起疑的程度。如果是“关系不好的兄弟”,这就是毫无违和感的距离。
尽管如此,善逸依然没有放弃,试图翻过我筑起的高墙。大概是我开始躲他几个星期后,他终于死死抓住了我的双臂,用那双不打算放我逃走的眼睛瞪着我。
“呐,你讨厌我吗?”
“……从见面的第一天起就讨厌了啊?事到如今还问什么?”
“别岔开话题。”
我像往常一样皱着眉头敷衍,却被他那直勾勾的目光顶了回来。手臂被抓得生疼,我试图甩开,却失败了。力气明明应该是我比较大才对。
“松手。”
“不要。”
“……给我松手。”
“那你回答我。为什么要躲着我。”
“因为讨厌你。”
“我说了别岔开话题!”
咚的一声,他像个小孩子一样用力跺了一下脚。眼睛和嘴巴张得老大,冲着我大喊大叫。视线死死咬着我不放。
“你以为我察觉不到吗!?突然开始躲着我,样子也不对劲!一天到晚发出那种痛苦的声音!事先声明,你撒谎的技术烂透了!肯定出了什么事吧,这种程度我还是懂的,你以为我在你身边待了多少年啊!”
那仿佛要看穿我灵魂的目光实在难以忍受,我错开了视线。视野的边缘,善逸的脸痛苦地扭曲着。
“呐,为什么要躲着我啊。”
突然间,他的声音安静了下来。啊啊,我对这种声音毫无抵抗力,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刻,我脑海中竟闪过这种念头。目光依旧死死瞪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听着自己心脏扑通、扑通狂跳的声音。
抓住我手臂的手,猛地收紧了。
“哪怕让我担心一下啊。……你每天都在吐吧?”
唰地一下。冷汗顺着脊背滑落。
啊啊,——啊啊,是啊,我这个听觉无谓灵敏的义弟。是啊,没错。他听到了。他察觉到了。——即便做到这个地步,依然无法扼杀、不断溢出的相思病。
“——都是你的错。”
这四个字,啪嗒一声脱口而出。
一直积压在心底的感情,第一次,以花朵以外的形态脱口而出。
诶。善逸发出了错愕的声音。
“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变得这么——”
怎么会这么痛苦。怎么会无法舍弃这份感情。怎么会变得如此凄惨。明明是自己主动避开的,却又感到寂寞。
全都是你的错。
“我——”
索性全吐出来吧。就在这里,全都说出来。
把这份恋心,全部。
我将那双因痛苦而扭曲的眼睛转向了善逸。我看到了善逸那张,写满困惑的脸。
·
·
“——对你这种忘得一干二净、还活得没心没肺的自己,我感到恶心透顶。”
“、诶?”
“你脑子里也有吧。那份自诩为英雄、亲手杀掉我的记忆啊。”
嘶。善逸的喉咙里发出倒抽冷气的声音。
我冷冷地回望着他那双骤然睁大的眼睛。用残忍的目光。吐出冰冷的话语。用嘴角勾起的弧度。
扯出一个与记忆中完全相同的笑容。——流利地,倾吐着谎言。
“担心?哈,说得可真好听啊?原来是对着自己憎恨的仇人也能伸出援手的伪善者大人啊。”
“不,不是——”
“怎么,是想说‘这次一定会拯救你’吗?”
“我没有这么——”
我猛地甩开手臂。善逸的手里早就失去了力气。
“看着你我就觉得反胃。……听懂了吗。少来招惹我。”
善逸不再出声了。只有微弱的呼吸在微微张开的嘴唇间进出。
最后,我挑起一侧嘴角,嗤笑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死死锁上了门,把自己关在里面。
门外,传来了“扑通”的闷响。大概,是善逸瘫倒在地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是摇摇晃晃走下楼梯的脚步声。
“呵。”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剥下那张伪装的假笑,我带着无比难看的表情,笑了起来。脸颊抽搐着,喉咙颤抖着,咯、咯咯,笑意不断上涌。
——有人说过,想让人相信谎言,掺入几分真话就好了。
我们俩,似乎有着前世的记忆。之所以不敢断言,是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那是前世,而且那份记忆也像别人的事一样模糊不清。但不管怎样,我们的脑海里确实烙印着一生的记忆,就像小时候被反复读过的绘本一样。
小时候——我们刚相遇的那阵子,因为还没能理清那份记忆,整天都在打架。情绪被记忆牵扯,把眼前的义弟看作极度憎恶的存在,或者坚信自己会被杀掉。幼小的心灵无法承受那种庞大的感情,几乎要被吞噬,陷入混乱。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那种记忆怎样都好。随着时间的流逝,记忆也逐渐淡化,我早就把那当成一码归一码的事了。善逸应该也是一样的。
——尽管如此。作为让谎言变得可信的“真话”,这记忆的存在,已经足够致命了。
(撒谎的技术烂透了?谁说的!你这不是被骗得团团转嘛!哈哈、)
咯、咯,伴随着不规则的凄厉笑声,花瓣吧嗒吧嗒地掉落。地板上散落着花瓣,这已经是我看惯了的光景。
吧嗒一下,我双膝跪地。喉咙在颤抖。肩膀在颤抖。
(快发现啊,白痴。)
从喉咙里溢出的笑声,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恸哭。
❀.*・゚
从那以后,善逸再也没有主动跟我说过话。
我们碰面的时间只有吃饭的时候。原本总是叽叽喳喳吵闹不休的餐桌,变得死一般寂静。老师似乎很担心,但也只是说了一句“快点和好吧”。或许他认为大人不该插手青春期兄弟间的吵架吧。
我一吃完,立刻起身离席。然后基本就一直闷在自己的房间里。就算在洗手间或走廊里和善逸撞见,他也会立刻避开我的视线,低下头。
那双黯淡的眼睛,和记忆中在桃林里看到的那双眼睛,重合在了一起。
啊啊,这样就好。这样就能杀死这颗心了。这样就能结束这场病了。
终于。——明明刚刚松了一口气,发作却依然在继续。
没那么容易消散的。明天一定。明天一定。无论怎么告诫自己,依然无法结束。这样下去不就一直在原地打转吗。为什么。
不断恶化的病情,无法如愿的焦躁,——还有被善逸躲避的痛苦,把我的脑子搅得一团糟。被他躲避明明是我所期望的,是我亲手促成的,可是。我一边呕吐着花瓣,一边因为不甘和凄惨无数次落泪。连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这件事本身,都让我觉得无比凄惨。
(凭什么我要受这种罪?)
不甘心。不甘心。我死死咬住嘴唇。
(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
太不讲理了。甚至生出一种想要抓破喉咙的冲动。——因为知道这么做也无济于事,我拼命压制住了那股冲动。
难道就要这样,什么都做不了地迎来终结吗。
被疾病支配,被花朵侵蚀,因为这种荒谬绝伦的病。被区区一份恋心,夺走性命吗。
我猛地摇头。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怎么可能死在这种地方。啊啊,干脆,如果非要我死的话,干脆——
——把你抹杀掉吧。善逸。
手指,顺着他的脖颈游走。
深夜。善逸的房间。我跨坐在睡得正香的善逸身上。
指腹描摹着脖颈的线条。张开手,包住他的脖颈。指尖触碰到了他后颈的头发。
善逸脖颈的形状,完美地嵌进了我的掌心。
只要就这样,用力的话。
我那双绿色的眼睛,在漆黑的房间里闪烁着幽光。
只要没有善逸就好了。我就不用受这种折磨了。只要把善逸,抹杀掉。这份感情也能——
大拇指抚过他的喉结。明明长着一张娃娃脸,喉咙却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隆起。用力,将手指压下去。“咕”的一声,善逸的喉咙里发出了闷响。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却依然没有醒来,继续沉睡着。
(要是你死了——)
——手,停住了。
压下去的大拇指失去了力气。呼地一下,憋在胸腔里的气吐了出来。
如果善逸死了。这份爱恋就会消失吗。明明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刻意不去招惹他,这份感情都只是在不断膨胀。
(——根本不会消失吧。)
我松开了手。
苦涩地笑了。我早就察觉到了。不,其实我心里一直隐隐清楚。无论怎么做,它都不会消失的。——所以,这一切都是白费力气。
我尽量不发出声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善逸的房间。
——即便如此,我也绝不会向这种病屈服。
我是在赌气。即便赌气,我也要反抗这份恋情。哪怕这是徒劳,也已经,无所谓了。
❀.*・゚
“呼呼”的寒风吹过,我一边喝着纸盒装的果汁,一边挨着冻。
午休时间。最顶层的连接走廊上,今天因为天气冷又是阴天,一个人也没有。我靠在栏杆上,眺望着远处的红叶。滋溜溜,吸干果汁的声音有些刺耳。
便当被我留在了教室里。根本没有食欲。二十四小时持续不断的恶心感,让我连往嘴里塞东西都觉得麻烦。即便如此,不能让老师担心,也不能让他察觉到我身体不适,所以我依然靠着毅力把早饭和晚饭硬吞下去。虽然大部分最后都变成了花被吐了出来。
在没有老师和义弟目光的午休时间,我实在提不起劲吃东西,只好拿着随便在自动售货机买的纸盒饮料,来到了这个没人的地方。该怎么办呢,我双手托腮靠在栏杆上。总不能把没动过的便当带回家吧。
脑子里正漫无边际地想着,视线不经意地向下瞥去。
不经意地——不,大概是,视野的边缘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金色。所以,才下意识地把目光投了过去。
(…………啊、)
我看到了善逸和朋友结伴走在中庭的身影。
看到了。看入迷了。因为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我。最近连眼神都不交汇的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静静地看着彼此的身影了。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明明是兄弟,却只是在视线的死角处擦肩而过,看到他这种事,明明,已经很久——
(……善逸。)
只在心底,呼唤了他的名字。一旦说出口就会被听到。无论声音多小,无论隔着多远,善逸都能听见。所以,我只在心里,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叫了他。
叫出名字的瞬间,扑通,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啊——啊,我心想。——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躲着他的啊。
滋滋地吸着空纸盒里的吸管,我俯视着眼前的他。
他揪着其中一个朋友的后颈,不知道在叫嚷些什么。“喂你这家伙!”这种生气的叫喊声连这里都能听见。嗓门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啊。呵,我的嘴角渗出了一丝笑意。
那个朋友反驳了什么,两人开始叽叽喳喳地斗起嘴来。另一个朋友似乎插了嘴,被善逸用死鱼眼瞪了回去。
接着,争吵很快平息了。最后耸了耸肩的善逸,噗嗤一声,破颜大笑。
(……………)
刺痛。胸口闪过一阵锐痛。
那种叽叽喳喳的斗嘴,还有吵完之后噗嗤笑出声来的样子,明明是和我一起做过的事。明明是我们俩,作为兄弟做过的事。
自从我开始躲避善逸之后,再也没有和任何人斗过嘴,也没有再笑过。明明已经不笑了。
“啊。”
回过神来时,已经太迟了。
花瓣正从嘴里,簌簌地掉落。
连预兆都几乎没有了。等回过神来时,花瓣已经哗啦一下溢了出来。甚至连强忍都做不到了。
不管是不是在上课,根本顾不上。我用手捂住嘴和桌子上的花瓣,举手问老师“我可以去一下洗手间吗”,老师已经露出了“又来吗”的表情。
“现在是关键时期,要注意身体啊。……就算多管闲事,我还是建议你去医院看看。”
被担心的老师这样搭话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
就连每周都有的模拟考试也终于撑不住了,我只好请假。但又不能待在家里,只能在附近的公园里发呆,把偶尔掉落的花瓣塞进塑料袋里。
胸口,开始疼了。
伴随着每一次心跳,体内传来嘎吱、嘎吱的剧痛。起初我还以为这是恋爱特有的心痛,但当伴随着让人想要蜷缩成一团的剧痛时,我才明白并非如此。
已经不行了,我想。
像往常一样中途离开教室,在洗手间的隔间里吐啊、吐啊,吐花怎么也停不下来,心脏像是要被撕裂一样痛,
已经不行了,我想。
因为这种、荒谬绝伦的病。因为区区一份恋心。
就算恶心感平息了,心脏的剧痛也没有停止,我弓着身子走向了保健室。告诉保健室的老师我要早退,拒绝了她要联系监护人的提议,拖着自己的双腿走回了家。
老师不在家。啊啊,是啊,今天是星期二。老师现在应该在镇上的儿童剑道教室当教练。意识到这一点,如释重负的感觉和极度的疲惫感同时袭来。早退的事,总算没有败露。
虽然事到如今,就算不败露,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也毫无意义了,但要思考那么多,我真的太累了。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累,好痛,好困。好不容易把身体拖回自己的房间,把装着花瓣的包扔在地板上,连校服都没脱,就一头栽倒在床上。
意识悠悠转醒,我才知道自己睡着了。
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傍晚了。我慢吞吞地爬起来,换上家居服。看了一眼手机,确认没有任何人发来消息。看来老师确实还没接到我早退的通知。正当我松了一口气时,玄关的门被打开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回来啦——”
是善逸的声音。没有回音,说明老师还没回家。
听到了上楼梯的脚步声。我以为他会直接回自己的房间,但善逸的脚步声却在我的房门前,停住了。
一门之隔,他似乎在犹豫着,陷入了沉默。
(……要是敲门就无视,要是敢进来就揍飞他。)
完全不理会正在戒备的我,沉默依然在继续。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就在我身体里紧绷的力气彻底泄去时,门外的声音终于动了。
沙啦,传来了塑料袋摩擦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隔壁房门开关的声音。他总算回自己房间了。
到底想干嘛啊。我皱起眉头。带着一丝烦躁,我站起身拉开了门。半步跨出房间,死死瞪着隔壁房间的门。既然不能把火发在本人身上,这样权当是宣泄了。
咂了下嘴,正准备拉上门把手回房间时,沙啦一声,我停下了动作。声音是从门那边,反方向传来的。
“…………?”
我诧异地探出头,看向门的走廊一侧。门把手上,挂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
“哈?”
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声音。
拿起袋子,往里看去。一瓶运动饮料,和一个果冻。我发现里面还塞着一张纸条,便捏了出来。上面是善逸的字迹写的便签。
『爷爷给的』
“…………哈?”
喉咙里挤出低沉的声音。
怎么可能是老师给的。他明明还没回来。说到底,老师根本不知道我早退了。
是善逸给的。
是知道我早退、知道我身体不舒服的善逸给的。善逸知道我早退了。可能是听老师说的,也可能是听我同班同学说的。所以。
但是,如果是善逸给的东西,我肯定不会收。他知道这一点。所以,才特意写了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言。
开什么玩笑。
哐啷,袋子掉在了地板上。塑料瓶在地板上滚动。
开什么玩笑——你这种、地方,
啪叽。一大团花朵被一口气呕了出来,砸在地板上,发出令人作呕的闷响。
“——呃、啊、”
身体蜷缩成一团。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将堵塞喉咙的大量花瓣,疯狂地呕吐出来。
那份、微不足道的体贴。那份担心。——那份爱。
好痛苦。
好痛。
痛死了。
“狯、岳、”
因为听到了声音。我抬起了头。
在几乎让人窒息的呕吐中喘息着,即便如此,我依然抬起了头。
我看到善逸瞪大了眼睛,表情瞬间被焦躁扭曲,正朝我冲过来。
“狯岳!”
“——别过来!!”
我歇斯底里地吼道。善逸像受了惊吓一样,停住了脚步。
因为大吼的后坐力,我“咳咳”地呕出了更多的花。等那阵抽搐平息后,我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嘴,呻吟着开口。
“……会传染的。”
“诶、?”
“碰到花就会传染。别碰。别过来。”
我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怎么会、……那是什么啊、”
咚。善逸双膝跪地。看过去,善逸的脸已经哭得皱成了一团。
与他相反,呕吐感褪去后,我的大脑却异常冷静。啊啊,暴露了。明明那么害怕病情暴露,拼死拼活地隐藏,但此刻占据我胸腔的,却只有一种无力的放弃感。甚至,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你听过吧,至少听过花吐症的名字。这些花瓣就是感染源。不想吐花就别靠近我。听懂了就赶紧——”
“你一直瞒着我们吗,这个病。”
低沉的声音传来。
那张哭得皱成一团的脸上,猛地用上了力,善逸露出了一副仿佛在生气的表情。
“你一直瞒着我们吗。”
他重复了一遍。
我咽了一口唾沫。卡在喉咙里的花瓣碎屑,刮擦着食道掉了下去。
“我听过、当然知道啊、因为狯岳的妈妈、就是因为这个——”
唔。善逸死死咬住了嘴唇。我看到他的嘴唇,他的指尖,全都在剧烈地颤抖着。
“为什么啊。”
眼泪在善逸的眼眶里打转,满溢,转瞬间便大颗大颗地滚落。那张像是在生气的脸再次崩溃,我这才意识到,他刚才是在拼命忍耐着不哭。
“别瞒着我啊,为什么、……非要拖到发出那种声音为止啊、——还要、撒那种谎。”
吸、嗝,善逸开始抽泣。
“为什么,总是这样,一个人。”
为什么这家伙,偏偏在这种时候不发疯大叫了,我心想。明明平时总是毫不顾忌地大张着嘴,现在却把嘴唇抿得几乎发抖。不是叽叽喳喳刺耳的怪叫,而是呜、呜地漏出那种仿佛堵在喉咙里的哭声。——如果你大叫的话,我还能借着烦躁把这些掩饰过去啊。
因为,我轻声嘟囔道。从嘟囔的嘴唇间,吧嗒掉出了一片花瓣。我已经连去管它都觉得嫌烦了。
“因为,这种事,太荒谬了吧。”
我无力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善逸拼命地摇头。金色的刘海扑簌簌地摇晃着,打在脸上。接着,他漏出了一声尖锐的、如同抽气般的呼吸音,随后,善逸把脸埋在袖子里,彻底放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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