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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蒋易醒来了。这是他一天中唯一的清醒时刻——像个正常人那样,看见日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金黄色的伤口。
他从棺材板一样硬的床上坐起来,听见客厅传来撕胶带的声音。
孙天宇又在打包了。
这位年轻的室友每隔半年就会收到老家寄来的土特产,然后花一个傍晚将它们分装,送给楼下的保安、隔壁的老太太、还有公司里那些记不住名字的同事。
蒋易靠在门框上看他,看那双熟悉的手将腊肉切成均匀的块,看透明胶带在纸箱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孙天宇甚至不需要抬头就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醒了?锅里还有粥。”
“嗯。”蒋易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走到厨房,打开锅盖,白粥在保温状态下已经变得有些稠了。他盛了一碗,靠在流理台边慢慢喝。从厨房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孙天宇的背影——微微弓着,T恤后领露出一截晒黑的皮肤,头发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棕色。
蒋易盯着那片皮肤看了很久,久到粥已经凉透了。
这是第几年了?他不敢算。
吸血鬼的寿命太长,长到可以忘记大多数事情。但他记得清楚,从第一次见面算起,这已经是他们共同生活的第十三个年头。不,对孙天宇来说,这只是他们认识的第三年。蒋易修正了这个想法,把碗放进水池。水龙头拧开,冷水冲过指间,他打了个寒颤。
“对了,”孙天宇突然抬起头,“你昨天说那棵树要死了,我今天看了,还活着呢。”
蒋易擦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那棵树苗是孙天宇三年前从路边捡回来的。当时它被扔在垃圾桶旁,根须裸露,奄奄一息。孙天宇把它捧回家,换土、浇水、施肥,每天清晨对着它说话。“你得活,”他说,“你得长得高高的,高到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蒋易问过这树叫什么名字。孙天宇想了想说:“叫‘蒋易树’。”说完自己先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开玩笑的,其实就是棵普通的榕树。你想叫‘孙天宇树’也成。”
蒋易听着他开玩笑,顺着他笑了下。
其实榕树苗就是要死了,甚至不是第一次。只是每次快死的时候,蒋易都会偷偷用自己的血混进浇水壶里——就一滴,足够让它重新活过来。这违背了吸血鬼的守则,但蒋易不在乎。有些东西活着,比规矩重要。
“可能是回光返照。”蒋易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你能不能别这么丧”,孙天宇撇下手里的活儿,蹦跳着像是脚底下踩了个弹簧一样跑过来拍他的肩膀。“这明明就是欣欣向荣风范好吗”
蒋易眯了眯眼,没搭腔。孙天宇还是搂着他,指着小树苗:“你那个朋友,李飞,不也说咱这树养的好嘛!”他又哈哈笑起来,“他上次还问我怎么养的呢。”
李飞是蒋易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吸血鬼之一,年纪小很多,大概只有三百岁。在吸血鬼里,这还是个青少年。青少年大概正在叛逆期,总还喜欢穿上世纪刻板印象里吸血鬼穿的大黑长袍,蒋易说了多少遍也还不是不听,依旧我行我素。
第一次来他们家时,中世纪吸血鬼盯着那棵榕树看了很久。“你养的?”他问蒋易。
“孙天宇养的。”
蒋易在给那棵小树修剪枯叶。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长得挺好。”李飞伸出手,碰了碰树叶,“就是有点歪。”
确实有点歪。榕树总是朝着阳台门的方向长,好像想进屋似的。孙天宇每周都会转一次花盆,想让树干长直些,但下次再看,它又歪回去了。蒋易知道为什么——孙天宇浇水总是在同一个位置,阳光也总是从同一个角度照进来。
习惯是改不掉的,就像这棵树,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
“你就住这儿?”李飞打量着客厅,“跟个人类一起?”
“嗯。”蒋易没抬头,继续修剪树叶。
“为什么?”他很好奇蒋易为什么能在一个地方住这么久,更好奇为什么蒋易会和一个人类合租。
“等你了解了人类就会知道了。”
“了解人类?”李飞嗤笑,“有什么好了解的?脆弱,短命,情绪化。”
蒋易放下剪刀,看了他一眼。李飞被他的眼神噎住,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头找新的话题。
“你不怕被发现吗?”
“怕。”
“那为什么还住着?”
“等你了解了人类就会知道了。”蒋易说。
李飞皱眉,被他这句话弄的烦了,认命般的开口:“怎么了解?”
“多读读书。”蒋易笑了,“读书使人进步,吸血鬼也一样。”
这话听起来像玩笑,但蒋易眼神认真。李飞愣了愣,把话咽了回去。
蒋易也没再接话,只是继续修剪树叶。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苍白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李飞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认识了快一百年的朋友变得陌生。以前的蒋易冷漠,疏离,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现在的蒋易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了一种李飞看不懂的东西。
那天下楼时,李飞在电梯里遇到了孙天宇。孙天宇拎着超市购物袋,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蒋易的朋友吧?他提起过你。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笑容很真诚,眼睛弯成月牙。李飞突然想起蒋易的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饭桌上,孙天宇话很多。讲公司的趣事,讲楼下的流浪猫生了小猫,讲那棵小树又长高了一厘米。
蒋易很少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给孙天宇夹菜。李飞注意到,蒋易夹的都是孙天宇爱吃的,而孙天宇很自然地接受了,甚至没意识到这有什么特别。
饭后孙天宇去洗碗,蒋易和李飞站在阳台上。夜色渐深,远处楼房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你不一样了。”李飞说。
“是吗。”蒋易点了根烟——吸血鬼不需要抽烟,但他学会了,因为孙天宇抽。
这只是个习惯。烟味让他想起孙天宇,想起那些傍晚,孙天宇靠在阳台上抽烟,背影在暮色里像一幅剪影。
“你喜欢他。”
这不是问句。蒋易沉默了一会儿,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读书会使人进步的,”他突然说,“也会使吸血鬼进步。”
又是这句话。
李飞没听懂。但他记下了这句话。
后来李飞真的去读书了。他找了个高中,混在学生堆里。同学们对这个中二酷哥充满好奇,但很快发现他其实很笨——不是学习上的笨,是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的笨。
蒋易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还行,就是同桌总用袖子捂着嘴笑,笑完又用拳头打他,打完问痛不痛。
“人类真奇怪。”李飞说。
他不懂为什么有人会为了一场考试的失利哭一整晚,不懂为什么有人会偷偷往喜欢的人课桌里塞情书,不懂为什么有人明明很困还要熬夜看一本小说。人类的情感和行为在他看来毫无逻辑,混乱得像一团缠在一起的毛线。
蒋易没说话。他想说,等你习惯了,就不觉得奇怪了。
02.
那之后他好像好久没见到这个老朋友了,蒋易头一次觉得时间过的难得的快。他很少伤春悲秋,但不排除情绪上来的时候感性一下。
“我出去一下。”蒋易说,抓起沙发上的外套。
“又去夜跑?”孙天宇问,没有抬头。
“嗯。”
门在身后关上。蒋易没有去跑步,他只是沿着楼道往下走,一层,两层,直到走出单元门。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串发光的珍珠项链。
他走到小区中央的花园,在长椅上坐下。这里很少有人来,尤其是在夜晚。对他这样的生物来说,夜晚是最好的伪装。
他掏出手机——一个最新款的智能机,孙天宇帮他挑的。锁屏照片是孙天宇养的仓鼠,去年冬天死的,埋在了那盆榕树下面。孙天宇当时哭得很伤心,蒋易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孙天宇的肩膀。这个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孙天宇抬起头,眼睛红肿,却说:“你的手好凉。”
蒋易记得那一刻自己心脏的跳动。吸血鬼的心脏几乎不跳,但那一刻,他真切地感觉到那个器官在胸腔里震颤了一下,像被轻轻敲击的鼓面。
现在他坐在长椅上,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大部分是孙天宇拍的——早餐的煎蛋,雨后的彩虹,路上遇到的流浪猫。还有几张他们的合影,在游乐场,在海边,在餐厅。照片里孙天宇总是笑得很灿烂,而蒋易的表情则有些僵硬。吸血鬼不擅长面对镜头,他们本能地躲避一切可能留下证据的东西。
但蒋易还是让孙天宇拍了。不仅让拍,他还把这些照片存在了云端,存在了硬盘里,存在了他几千年生命里从未有过的“记忆备份”中。他知道这很危险,知道如果被同类发现,他会被视为异类。但他停不下来,就像他无法说服自己离开一样。
蒋易记得,第一次说要离开,是在十年期满的那天,蒋易知道自己必须走了。
不是真的想走,而是必须走。吸血鬼和人类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再待下去,孙天宇会老,他会一直年轻。孙天宇会发现。
那天下着雨,雨水顺着窗户往下淌,像一道道泪痕。
蒋易把行李箱拖到客厅。孙天宇正在给那棵榕树苗浇水,刚捡回来的时候只有巴掌高的小树,现在已经长到膝盖了。孙天宇背对着他,手里的水壶轻轻晃着,水流细细地洒在泥土上。
蒋易站在他身后,说:“孙天宇,这次真的要走了。”
水壶停住了。孙天宇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蒋易等着他的反应——质问,挽留,或者沉默。但孙天宇只是放下水壶,走到鱼缸前,盯着里面的两条金鱼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把鱼缸推到了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很清脆,水漫了一地,两条金鱼在瓷砖上扑腾。孙天宇看着它们,又看看蒋易,说:“现在你走不了了。”
那是第一次。后来蒋易学会了在离别前把鱼缸和花盆底部粘上胶水。
可孙天宇总能找到新的东西来摔。
这算什么特殊的天赋吗。
蒋易不知道。
那之后的日子好像没什么不同。孙天宇还是会每天给那棵小树浇水,对着它说话。蒋易还是会半夜起来发呆,在窗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在周末去超市采购。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甚至比之前更和谐——因为孙天宇不记得那些个图离开的夜晚,不记得打碎的鱼缸,不记得流了一地的水和无处可逃的金鱼。
他说过一百二十七次要离开,一百二十七次被打断——孙天宇会打碎东西,会生病,会突然接到老家的电话需要人陪,会在蒋易收拾行李时坐在行李箱上不说话。每一次,蒋易都留了下来。
他不得不承认,不是因为那些借口有多高明,而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想走。
吸血鬼生存守则:不要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十年。不要和人类建立太深的联系。不要让自己被记住。
蒋易违反了自己的三条规定。而且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继续违反下去。
他关掉手机,抬头看天。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层橘红色的光晕,那是地面灯光反射在云层上的痕迹。
蒋易想起很久以前,在他还年轻的时候——如果几百岁还算年轻的话——他曾经在荒野里仰望星空。那时候的星星真多啊,多得像撒在黑天鹅绒上的钻石。他躺在地上,听着夜风吹过草地的声音,觉得自己可以这样躺到永远。
现在他躺在城市的长椅上,听着远处传来的车流声,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个琥珀里。时间是凝固的胶质,他是其中那只愚蠢的昆虫,以为自己在飞翔,其实早已死去。
03.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孙天宇的消息:“回来的时候带瓶酱油,家里的用完了。”
蒋易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回复:“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走向便利店时,他突然想起,上一次买酱油是在什么时候?是第一年的第三个月?还是第二年的夏天?记不清了。这样的小事太多,多到就像沙滩上的贝壳,你捡起一个,放下,再捡起另一个,最后手里还是空的。
但沙滩上永远有新的贝壳。
就像孙天宇永远会忘记。
蒋易推开便利店的门,冷气扑面而来。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正低头玩手机。她抬头看了一眼蒋易,又低下头去。蒋易走到货架前,找到酱油区。有生抽,老抽,味极鲜,海鲜酱油……他站在那里,突然不确定孙天宇要的是哪一种。
曾经,他不需要问。
曾经,他知道孙天宇炒菜喜欢用生抽,拌凉菜喜欢用味极鲜,做红烧肉一定要老抽上色。
曾经,他甚至知道孙天宇在每个月第二个星期会想吃糖醋排骨,在下雨天会想喝热汤,在熬夜加班后会想吃一碗泡面加两个蛋。
但现在,他站在货架前,像个第一次进入厨房的新手。那些熟悉的标签变得陌生,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细节变得模糊。不是因为他忘了,而是因为他开始怀疑——孙天宇的口味变了吗?这三年里,有什么他错过了的变化吗?
最后他拿了一瓶生抽,一瓶老抽。结账时,店员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两瓶酱油,又看了一眼他苍白的脸,什么也没说。
回到公寓时,孙天宇已经打包完了。纸箱整齐地堆在墙角,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名字:王叔,李奶奶,小张……蒋易看着那些名字,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些人。孙天宇的生活里有许多他从未踏足的角落,就像他的生活里有许多孙天宇永远不会知道的暗处。
“买回来了?”孙天宇从房间里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了一觉。
“嗯。”蒋易把袋子递给他。
孙天宇接过,看了一眼:“怎么买了两瓶?”
“不知道你要哪种。”
孙天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普通生抽啊。老抽家里还有半瓶呢。”他把老抽拿出来,放进橱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蒋易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问:“我们认识多久了?”
孙天宇转过身,靠在流理台上,歪着头想了想:“三年?好像是三年零两个月吧。怎么了?”
“没什么。”蒋易说,“就是突然想不起来。”
“你也会有想不起来的事?”孙天宇的语气里带着点玩笑的意味,他说完才开始疑惑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蒋易琢磨出了一丝危机感,他的心沉了沉,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也是人,当然会忘事。”
“是吗。”孙天宇轻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然后转过身去,打开水龙头洗手。“那挺好的啊,我记性就……嘶……不太好好像……”
水流哗哗地响,掩盖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那晚蒋易没有再出门。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孙天宇在厨房里忙碌。孙天宇在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里,他哼着不成调的歌。蒋易听出来,那是一首老歌,他们第一次一起看的那部电影的主题曲。
电影是《泰坦尼克号》,孙天宇非要看,说虽然老套但经典。蒋易陪他看完了三个多小时,期间孙天宇哭了两次,一次是Rose趴在木板上唱歌的时候,一次是老年Rose把海洋之心扔进海里的时候。看完后孙天宇眼睛红肿,说:“爱情真伟大。”
蒋易当时没有回应。他想说,不是爱情伟大,是死亡伟大。只有当一切都将消失时,人们才会拼命抓住一些东西,赋予它们意义。但他没说出口,因为孙天宇已经睡着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均匀而温热。
现在,孙天宇哼着那首歌的旋律,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记得。
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肌肉记得,习惯记得,心跳记得。这就是肌肉记忆,蒋易想,比大脑更诚实,也更残忍。
04.
饭菜上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空气中不知道为什么弥漫着焦灼的气氛因子,或者说蒋易单方面的这么认为。
他们沉默地吃饭。电视开着,放着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填满了房间。孙天宇看得很认真,时不时跟着笑两声。
蒋易则盯着自己的碗,数着米粒。这是他的习惯,当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孙天宇时,他就会数米粒。一颗,两颗,三颗……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孙天宇突然说话了。
“我总觉得,”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们好像认识更久了。”
蒋易的手停住了。筷子夹着一颗米粒,悬在碗和嘴之间。“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孙天宇摇摇头,眼睛还盯着电视,“就是感觉。比如我知道你不吃葱花,但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知道的。还有你走路先迈左脚,看书时喜欢折角,下雨天会关窗但是留一条缝……”
他越说越慢,最后停了下来,转头看向蒋易,“这些事,我都是怎么知道的?”
蒋易放下筷子。那颗米粒掉回了碗里,消失在一堆白色中。“可能是我告诉你的。”
“但我没有记忆。”孙天宇的眼神变得困惑,“一点都没有。就像……就像这些知识是凭空出现在我脑子里的。”
“人的记忆本来就不靠谱。”蒋易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虚假,“你会忘记昨天吃了什么,但记得十年前某个下午的阳光。这很正常。”
“是吗。”孙天宇轻声重复了这句话,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蒋易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晚之后,有些事情变了。孙天宇开始刻意观察蒋易,用一种蒋易再熟悉不过的方式——假装不经意地一瞥,在蒋易转身时迅速移开视线,在对话中插入一些试探性的问题。
“你老家是哪里的?”
“北方。”
“北方哪里?”
“一个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那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很多事。”
“比如?”
“比如活着。”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会发生。孙天宇像个侦探,试图从蒋易含糊的回答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过去。而蒋易像个守墓人,紧紧看守着那些不能被挖出来的秘密。
与此同时,蒋易也在挣扎。每天夜里,当孙天宇睡着后,他会坐在客厅的黑暗里,问自己同样的问题:你还要继续吗?
道德告诉他该停止。该离开,让孙天宇过正常的生活,和一个会变老、会死去、会记得一切的人类在一起。但私心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想留下,哪怕只是多看一天孙天宇的笑容,多听一次他说“我回来了”。
这种挣扎持续了整整一个月。直到那个周末,孙天宇加班到很晚才回来。蒋易听见开门声,听见钥匙掉在地上的声音,听见孙天宇低声骂了一句。他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孙天宇靠在门上,眼睛闭着,脸色苍白。
“怎么了?”
孙天宇睁开眼,看见蒋易,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累。”
蒋易走过去,蹲下身捡起钥匙。这个动作让他离孙天宇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外面的夜风的味道。他站起身,把钥匙递过去。孙天宇伸手接,两人的手指短暂地碰在一起。
那一瞬间,孙天宇的手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蒋易,眼神复杂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蒋易。”
“嗯?”
“我们……”孙天宇的话停在半空,像断了线的风筝,“算了,没什么。”
他绕过蒋易,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蒋易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残留着刚才触碰的温度。
他知道,孙天宇感觉到了。感觉到了那种熟悉,那种不该存在于两个只认识三年的人之间的熟悉。那种熟悉让人安心,也让人恐惧。
蒋易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裂纹像一张网,而他是在网中挣扎的鱼。他知道,是时候做出决定了。
要么离开,彻底离开。
要么,再打一次响指。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恶心。不是因为道德上的愧疚——那份愧疚已经麻木了——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恐惧:如果这次之后,孙天宇连那些肌肉记忆都失去了呢?如果他变成一个完全的陌生人呢?
蒋易不敢想,他似乎没办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但他知道,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是因为道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孙天宇正在受苦。
那些模糊的记忆,那些莫名的熟悉感,那些无法解释的梦境——它们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孙天宇的生活,让他困惑,让他不安,让他开始怀疑自己。
而这一切,都是蒋易造成的。
蒋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弹过钢琴,握过剑,写过信,也夺走过无数人的记忆。但现在,它们只是在黑暗中微微颤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也许他应该休息一下,他安慰自己,尽量什么都不想,就只是躺在床上,最好是直接死过去再也醒不过来。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05.
蒋易醒来时,天已经快黑了。这才是吸血鬼的正常作息——白天睡觉,夜晚活动。
他走出卧室,看见孙天宇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满了啤酒罐。有的空了,东倒西歪;有的还没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光泽。
孙天宇在喝酒,一个人。
“你喝酒了?”蒋易闻到酒气一顿,心里翻涌起来的更多是心疼。
孙天宇没回答。坐在沙发前,便利店的塑料袋被扔在茶几上,他像是没听见蒋易的话一样,又打开一罐啤酒。泡沫涌出来,弄湿了他的手。他毫不在意,仰头喝了一大口。
蒋易几步走过去,在孙天宇身边坐下。“怎么喝这么多?”
孙天宇转过头,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睡不着,”他说,声音有点哑,“喝点助眠。”
“别喝了,我帮你收起来。”蒋易伸手去拿酒罐。
孙天宇按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烫,带着酒气和体温。“别收,”他说,语气软了下来,像在请求,“陪我坐会儿。”
蒋易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收了回来。他看着孙天宇拿着那罐新开的啤酒,仰头又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线勾勒出孙天宇的侧脸,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蒋易,”孙天宇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做过……很对不起一个人的事?”
蒋易的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这么问?”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就是突然想到。”孙天宇又喝了一口酒,他转过头看着蒋易,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湿漉漉的。
蒋易沉默了。他看着孙天宇,看着那双困惑又痛苦的眼睛,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几千年的生命里,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渴望说出真相,也从未像此刻这样恐惧说出真相。
空气凝固了。
他似乎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开始泛白,久到孙天宇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久到孙天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对一个人做了很不好的事。”蒋易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让他……忘记了一些事。”
孙天宇睁开眼,看着他。
“很重要的记忆,十年的记忆。”蒋易继续说,不敢看孙天宇的眼睛,“我让他忘记了。因为……因为一些原因,我不得不这样做。”
客厅里很安静。孙天宇坐起身,凑近了些。蒋易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还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那个人恨你吗?”孙天宇问。
“我不知道。他……不记得了。”
孙天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像吞了黄连。“你知道吗,我觉得你不会做那种事。”
“哪种事?”
“伤害别人的事。”孙天宇说,“你看起来冷冰冰的,但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如果你真的让谁忘记了什么,”孙天宇想了想,然后拍拍蒋易的肩膀:“那你一定有苦衷。”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像在说服自己。就这么简单。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是轻轻一拍,一句“你有苦衷”。
蒋易看着孙天宇,看着那双因为醉酒而湿润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生疼。
他想说,不,我就是那样的人。自私,懦弱,为了留住你,一遍遍抹去你的记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个人太好了。好到蒋易觉得自己配不上。好到他必须离开,否则会毁了他。
“陪我喝点吧。”孙天宇递过来一罐啤酒。
蒋易没拒绝,接过,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他低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吸血鬼不需要进食,但可以尝出味道。啤酒是苦的,带着麦芽的香气。孙天宇喜欢这种味道,说像夏天的夜晚。
他们边喝边聊,从傍晚到深夜。聊工作,聊电影,聊楼下那只怀孕的流浪猫该叫什么名字,聊那些被遗忘的岁月,聊那些只有蒋易记得的往事。孙天宇听着,时而笑,时而哭,时而又陷入长久的沉默。
孙天宇越喝越多,话也越来越含糊。他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手里的啤酒罐摇摇欲坠。
“蒋易,”他轻声叫,“我有时候觉得,我们好像认识很久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但落在蒋易耳朵里,却重如千钧。
蒋易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孙天宇,看着这个喝醉了的人类,看着这个忘记了一切的人,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你喝多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可能吧。”孙天宇笑了,那笑容破碎得让蒋易想闭上眼睛,“但我清醒的时候……也这么觉得。”
他继续喝酒,一罐接一罐。蒋易想阻止,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见孙天宇的眼睛越来越红,看见他的肩膀开始颤抖。最后,当第五个空罐子滚落在地时,孙天宇终于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划过脸颊,滴在衣服上。蒋易从未见过孙天宇这样哭——即使在那些离别的时候,孙天宇也只是红着眼眶,从未让眼泪真正落下。
“蒋易,”孙天宇的声音破碎得像摔碎的玻璃,“我觉得我好奇怪。我对你……我对你的感觉,不对劲。”
蒋易的呼吸停止了,握着易拉罐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我梦见你,梦见我们在一起,像……像恋人一样。”孙天宇用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但我们明明……明明只是室友。我们才认识三年,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做这样的梦?为什么我觉得你那么熟悉,熟悉到……熟悉到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了?”
“不是三年,不是五年,是……很久。”孙天宇抬起头,眼睛通红,“我知道这很荒唐,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我知道你不吃葱花,知道你走路先迈左脚,知道你看书会折角。我还知道……”他顿了顿,“知道你有时候会看着我发呆,那眼神……那眼神像认识了我一辈子。”
蒋易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我是不是疯了?”孙天宇笑着问,眼泪还在流,“居然会觉得我们认识了一辈子。可我真的……真的觉得你好熟悉。熟悉到……熟悉到有时候我会害怕。”
“怕什么?”
“怕我做了场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放下手,转过头看着蒋易。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的眼神清澈得可怕。“你告诉我,蒋易。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蒋易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说,因为我们确实认识了很久了。想说,因为我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十几年。想说,因为我自私地抹去了你的记忆,却又自私地回到你身边。
但他什么也没说。
“有时候,”孙天宇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我觉得我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非常重要,重要到……重要到一想到可能忘记了,我的心就会痛。”
他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脏正剧烈地跳动。“这里,会痛。当我看着你的时候,当我觉得我可能永远也想不起来的时候,这里就会痛。”
蒋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就别想了。”他说,声音沙哑,“有些事,忘了就忘了吧。”
孙天宇伸手去拿酒,没拿稳,罐子掉在地上,酒洒了一地。孙天宇看着那片水渍,突然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划过脸颊,滴在衣服上。
“对不起,”他说,声音破碎得像摔碎的玻璃,“我不该说这些的。你就当……就当没听见。”
蒋易的心脏痛得像被撕裂。他想说,我听见了。想说,我也是。想说,这十年,这一百二十七次,每一次回来,都是因为爱你。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擦去孙天宇脸上的泪水。动作很笨拙,像第一次做这种事。
孙天宇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蒋易,”他哭着说,“我是不是很糟糕?明明我们是室友,我却……”
“不糟糕。”蒋易打断他,反握住他的手,“你很好。太好了。”
好到我不配拥有。好到我必须离开。
这句话蒋易没有说出口。他看着孙天宇,看着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人,突然明白了: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是因为道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孙天宇值得更好的生活。一个没有谎言,没有消失,没有一次次遗忘和重逢的生活。
即使那个生活里,没有他。
那一刻,蒋易知道,自己输了。不是输给了孙天宇,而是输给了爱。那种几千年里他一直躲避,一直恐惧,一直不敢承认的东西,最终还是抓住了他。
“孙天宇,”蒋易闭了闭眼,才抬眸重新看他,“我刚刚说了,我做了件很对不起别人的事”他没敢继续看向孙天宇,低头抱着酒瓶抿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那个人,是你。”
孙天宇笑了,那笑容像雨后的彩虹,短暂而美丽。
“我知道了,我原谅你了。”
他松开蒋易的手,拿起最后一罐啤酒。“喝吗?”
蒋易接过,拉开拉环。两人碰了碰罐子,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孙天宇。”蒋易叫他。
“怎么了?”
“没事,就想……叫叫你。”
孙天宇笑了,眼睛弯起来:“干嘛啊…好肉麻。”
“肉麻吗,第一次有人这么评价我说话。”
“那其他人怎么评价你的话?”
蒋易想了想:“无情,冷血,不要脸……”
“怎么都是负面评价?”孙天宇往他这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那还是肉麻好一点……肉麻就肉麻吧,反正……”他顿了顿,“我今晚也说了很多肉麻的话。”
两人对视。孙天宇笑得坦然,没心没肺,好像刚才掉眼泪的不是他。蒋易看着他的笑容,想把这一刻刻在脑子里,不是用吸血鬼的能力,而是用人类的方式——用心记住他的眉眼,他眼角的细纹,他嘴角的弧度,他眼睛里闪烁的光。
每一个细节都要记住,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
但他知道,几百年后,这些记忆会模糊。像被水泡过的照片,人物的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消散。他会记得自己爱过一个人,但记不清那个人的脸。
时间是最公平的刽子手,它会抹去所有痕迹,无论你多么努力地想要记住。
这是永生的诅咒。
所以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刻画,像盲人摸象,试图从碎片中拼凑出完整的形象。那些细节,蒋易记了十几年,忘记了几十次,又重新记住了几十次。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每一次都带着新鲜的疼痛。
他们继续喝,从深夜喝到黎明。孙天宇说了很多话,说工作,说老家,说小时候的事。蒋易听着,时不时应一声。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几乎要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离开。
直到孙天宇醉倒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蒋易放下酒杯,开始收拾。他蹲下身,用刀片把花盆和鱼缸底部的胶水一点点刮掉。胶水已经干了,变成一层透明的薄膜,牢牢粘着陶瓷和玻璃。他刮得很小心,怕吵醒孙天宇。
那棵榕树还是歪的,歪向客厅的方向。蒋易想起孙天宇说过的话:“你知道榕树代表什么吗?代表……落地生根。”
落地生根。蒋易想,可吸血鬼是没有根的。
他把刮下来的胶水碎屑扫进垃圾桶,然后走进卧室,拿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
那张《双人成行》的碟片被放回包装盒里,塞进蒋易的背包。背包里还有许多碎掉的碟片,是以前孙天宇掰碎的,蒋易一片片捡起来,放在包里放好,与之前不同,这次放进去的是一张完好的却还未通关的碟片。
最后,他蹲在孙天宇面前,看了他很久,随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手臂举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来。
“啪嗒”
他在心底说:对不起。
又说:我爱你。
然后他转身,打开门,走进晨光里。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断裂的声音。
06.
街道上还很安静,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地,刷刷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蒋易走在晨光里,感到皮肤传来轻微的刺痛。吸血鬼不应该在阳光下行走,但今天,他不在乎。
他走到街角,停下脚步,回头望去。他们的公寓在四楼,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像一个闭合的眼睑。蒋易看了很久,直到阳光越来越强烈,刺痛变成灼烧。
然后他转身,继续向前走。没有目的地,只是向前。背包里的碟片随着他的步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心跳,像告别,像那些被遗忘的岁月在低声细语。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做什么。几千年的生命第一次变得空旷而虚无,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沙漠。
但他知道,这是正确的选择。唯一的选择。
爱不是占有,而是放手。即使放手意味着永恒的孤独。
而在四楼的公寓里,孙天宇醒来了。他坐起身,头疼欲裂。地上散落着空酒罐,茶几上还有半罐没喝完的啤酒。他挠挠头,看着这一切,困惑地嘀咕:“我一个人昨晚喝了这么多吗?”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孙天宇按着自己的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掏走了。他环顾房间,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沙发,茶几,电视,书架。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熟悉而陌生。
他的目光停在鱼缸上。那里面,两条金鱼正悠闲地游着。孙天宇走过去,看着它们。突然,一滴眼泪掉进水里,荡起微小的涟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就像他不知道,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有一个爱了他十几年的人,正走在远离他的路上。
而那个人,这一次,不会再回来了。
孙天宇擦去眼泪,摇摇头,走向厨房。他需要一杯水,需要早餐,需要开始新的一天。生活还要继续,即使他不知道为什么继续。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条,是他自己的笔迹:“记得交水电费。”他撕下便条,看着上面的字,突然觉得那笔迹陌生得像别人的。
但他没有深究。他只是把便条扔进垃圾桶,然后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牛奶。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照亮了那些空酒罐,照亮了那半罐没喝完的啤酒,照亮了孙天宇脸上未干的泪痕,也照亮了鱼缸里那滴已经消散的眼泪。
新的一天开始了。
07.
蒋易离开后的第三年,偷偷回过一次那座城市。
他没进市区,只在郊区租了间房子,顶楼,窗户对着孙天宇住的那栋楼。距离很远,用望远镜也只能看清阳台的轮廓,还有那棵已经长高了的榕树——从一个小点,变成一片模糊的绿影。
每天早上七点,孙天宇会出现在阳台上,给榕树浇水。这个习惯他没改。蒋易通过望远镜看着他,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晨光里晃动,动作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只是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第八年,蒋易又回去了一次。这次他胆子大了些,混在晨练的人群里,绕着孙天宇住的小区跑步。他戴着帽子和口罩,跑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那栋楼的单元门。
第七圈时,孙天宇出来了。他老了点,鬓角有了白发,但背还是挺得很直。手里提着垃圾袋,走到垃圾桶前,扔进去,然后站在那里,点了根烟。
蒋易停下脚步,躲在树后面看他。孙天宇抽烟的样子没变,还是微微仰着头,吐烟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一根烟抽完,他把烟头摁灭,扔进垃圾桶,转身回去了。
蒋易在那棵树后面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离开。
第十五年,蒋易听说孙天宇搬家了。他辗转打听到新地址,又去了那座城市。新家在另一个区,楼层更高,阳台更大。蒋易在对面的咖啡馆坐了三天,才等到孙天宇出现在阳台上。
榕树也搬过来了,种在一个更大的花盆里。它长得很茂盛,枝叶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孙天宇站在树旁边,手里拿着剪刀,似乎在修剪枝条。他剪得很认真,侧着脸,眉头微微皱着。
蒋易坐在咖啡馆的角落,透过落地窗看他。阳光很好,照在孙天宇身上,给他镀了层金边。有那么一瞬间,孙天宇抬起头,朝咖啡馆的方向看了一眼。蒋易下意识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再抬头时,孙天宇已经进屋了。阳台空荡荡的,只有那棵榕树在风里摇摆。
第二十三年,蒋易再次回去。这次他没有提前打听,只是凭着记忆走到孙天宇住的小区。小区翻新过,外墙刷了新的颜色,但格局没变。蒋易站在以前常站的那棵树下,等着。
傍晚时分,孙天宇出来了。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走路有点慢,但还是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手里牵着一只狗,是只金毛,年纪也不小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他们在小区里绕圈。孙天宇走得很慢,狗走得更慢。走到那棵树下时,孙天宇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树冠。夕阳透过叶子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些皱纹。
蒋易站在不远处,背靠着墙,看着他。孙天宇看了很久的树,然后低下头,对狗说了句什么。狗摇了摇尾巴。
他们继续往前走,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蒋易一直看着,直到他们拐过弯,消失在视野里。
那次之后,蒋易没有再回去。他去了很多地方,南方的小镇,北方的山村,海边的城市。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住上几年,然后离开。这是吸血鬼的生活方式,也是他熟悉的生活方式。
只是每到下雨天,他还是会想起那个雨夜,孙天宇推倒鱼缸的样子。想起他说:“现在你走不了了。”
李飞来电话时,蒋易正在一个海滨小城的旅馆里,房子很小,但有一面很大的窗,可以看到整片海。他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人类的小说,诗歌,历史。书架上堆满了,有些已经翻烂了。
时间是凌晨三点,窗外的海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灯塔的光,一下,一下地闪烁。他正在看《活着》。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是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书。
电话铃响得很突然。他愣了愣——知道他号码的人不多。蒋易看着屏幕上陌生的号码,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蒋易。”声音比记忆里沉了很多。
“李飞?”蒋易坐起身。
“是我。”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失真,“好久不见。”
“嗯,好久。”
确实好久。自从蒋易离开那座城市,他们就很少联系。偶尔通个电话,说些无关紧要的事。
“稀客啊。”蒋易笑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路过你以前住的城市,就想打个电话问问。”
他们寒暄了几句。李飞说他现在住在那座城市——蒋易和孙天宇曾经住过的那座城市。他说城市变化很大,老街都拆了,盖了新楼。他说那家他们常去的面馆还在,老板换成了老板的儿子。
“你还在读书吗?”蒋易问。
“早不读了。”李飞笑了,笑声有点沙哑,“混日子不就,我又不考大学。”
蒋易调侃他:“那个用袖子捂嘴笑的女孩呢”
电话那头没了回应,沉默了很久,久到蒋易以为信号断了。
“她啊,结婚了。”
电话那头又顿了一下。蒋易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一下,两下,然后李飞深吸了一口气。
“她老了。”李飞说,声音很轻,轻的像叹息,“头发白了,皱纹也多了。但笑起来还是那样,捂嘴笑,笑完还打我一下,问我疼不疼。”
蒋易没说话。他想起很多年前,李飞问他怎么了解人类。他说,多读读书。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李飞继续说,“明白你当时说的……了解人类是什么意思。”
“是吗。”蒋易挑挑眉。
“嗯。”李飞顿了顿,“人,太复杂了。”
他们又聊了些别的。李飞问蒋易在哪儿,蒋易说在海边。李飞说海好啊,开阔。蒋易说是啊,开阔。然后他闭上眼睛,窗外的海潮声一阵一阵,像呼吸。
“蒋易。”李飞叫他。
“嗯?”
“我打电话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蒋易知道他肯定是要说些什么。在电话接通的瞬间,在李飞说出“好久不见”的瞬间,他就知道了。有些消息不需要语言传递,它就在空气里,在沉默里,在呼吸的间隙里。
“孙天宇走了。”李飞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蒋易握着电话的手僵住了一瞬。窗外的海声突然变得很大,哗啦,哗啦,像有什么东西在反复冲刷。
“什么?”他问,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听不见,他好像没反应过来:“走去哪?”
“走了。”李飞重复道,语气更轻了些,“他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李飞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心脏有问题,住过几次院。但走的时候没受罪,很安详。”
“前天下午的事了。”
“哦。”蒋易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平静的让李飞觉得有些异常,“这样啊。”
蒋易握着手机,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海,海水是蓝灰色的,天空也是蓝灰色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条模糊的线。灯塔的光还在闪,一下,一下,规律得让人心慌。
李飞又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他还是一个人住。狗去年走了,榕树还活着,长得很好,把半个阳台都占了。”
蒋易想起那棵总是歪着长的榕树。落地生根,孙天宇说。
现在根还在,种树的人不在了。
“葬礼办得很简单。”李飞继续说,“他没什么亲人,几个朋友来的。我去了,送了一束花。白色的百合,你说过……他喜欢百合。”
“你……”李飞犹豫了一下,“你还好吗?”
“我?”蒋易笑了,“我挺好的啊,我有什么不好的。”
这次轮到李飞愣住了。“你……不难受吗?”
蒋易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一碰就散。笑声通过电流传过去,有点奇怪。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蒋易以为李飞已经挂了。
“蒋易。”李飞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怪,像是在压抑什么,“你记得吗,很多年前,你让我多读读书。”
“记得。”
“我读了。读了很多。但还是有很多事不明白。”李飞顿了顿,“比如现在。你为什么不难受?”
蒋易看着窗外的海。天快亮了,海平线那里开始泛白,像一道细细的伤口。
“孙天宇啊……”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个陌生的名字,眼睛看着远处暗淡的天空,“记不太清了。”
电话那头传来吸气的声音。李飞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他以为蒋易会崩溃,会痛哭,会问很多问题。他甚至想好了怎么安慰,怎么劝解。
“什么意思?”李飞问,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不理解,“你怎么可能记不清?你……”
“人老了,记忆就模糊了。”蒋易继续说,眼睛盯着那道越来越亮的海平线,“那么久以前的事,谁能记得清楚。”
李飞没说话。蒋易能想象他现在的表情——皱着眉头,困惑,不解。就像当年那个问他为什么和人类住在一起的年轻吸血鬼。
“你还是多读读书吧。”蒋易打断他,语气和多年前一样,轻松得像在开玩笑,“读书使人进步,”
“吸血鬼也一样。”
他挂了电话。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海声,哗啦,哗啦。
太阳终于从海平面跳出个头,金光洒满海面,波光粼粼,像碎了一海的玻璃。蒋易坐在窗前,看着那片光,眼睛被刺得生疼。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他就那么看着,看着太阳一点点升高,看着海从黑变蓝,看着新的一天开始。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要冲出来。他按住胸口,用力按着,直到手指发白。但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他几乎要按不住。
蒋易觉得好难,像过去几千年里做的那样,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太难了。
眼泪流下来的时候,蒋易自己都吓了一跳。吸血鬼不应该哭的,他们的泪腺早就退化了。但他确实在哭,眼泪一行行往下淌,止不住。
他想起很久之前,孙天宇醉倒在沙发上,他说:“我有时候觉得,我们好像认识很久了。”
是啊,很久。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
那时候他想,几百年后自己会忘记这张脸。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他不会忘记。永生不是遗忘的理由,爱才是。
爱让人记住,记住每一个细节,记住每一个瞬间,记住那个人笑的样子,哭的样子,生气的样子,醉酒的样子。记住那棵歪脖子的榕树,记住打碎又粘起来的鱼缸,记住一百二十七次未完成的离别。
记住最后那个黎明,他走出门,没有回头。
记住那句没说给那个人听的“我爱你”。
蒋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拥抱过孙天宇,抚摸过他的头发,擦过他的眼泪。这双手也打过响指,抹去过他的记忆。
现在这双手空空如也,什么都抓不住。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进房间,照亮了桌上的灰尘,照亮了墙上的裂纹,照亮了蒋易脸上的泪痕。他坐在光里,感觉皮肤在发烫,在刺痛,但他没有躲。
他就那么坐着,任由阳光灼烧。
过了很久,眼泪停了。蒋易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看起来狼狈不堪。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很苦。
他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行李。衣服,书,一些零碎的东西。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盒,锈迹斑斑。
打开,里面是一片枯黄的榕树叶。
叶子已经完全干了,一碰就碎。蒋易小心地捏着叶柄,举到阳光下看。叶脉还是清晰的,像一张网,像一幅地图,像某种他永远看不懂的密码。
落地生根。他想。
可他的根,早就断了。
蒋易把叶子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放回背包。然后他继续收拾,动作很快,很熟练。几分钟后,行李收拾好了。
他走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海。海还是很蓝,阳光还是很亮,世界还是那么崭新,那么充满希望。
蒋易背起背包,走出房间,走下楼梯,走出旅馆。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流如织。他站在路边,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左边是车站,右边是码头。往前是街道,往后是海。
他站了很久,然后选择了左边。没有理由,只是随便选了一个方向。
走到车站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旅馆在街角,窗户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
他转过身,走进车站。
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时,他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天孙天宇在阳台上给榕树浇水,他站在旁边看。孙天宇说:“你知道榕树为什么总是歪着长吗?”
“为什么?”
“因为它想进屋。”孙天宇笑了,水壶在手里轻轻晃着,“它想和我们一起住。”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如果当年没有打响指,如果让孙天宇记得一切,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知道答案。不一样,也不会更好。因为记得的人,总是更痛苦。
所以这样就好。孙天宇过完了完整的一生,而他,带着所有的记忆,继续漫长的旅途。
这就是代价。爱的代价。
车越开越快,城市在后退,海在后退,一切都成了模糊的影子。蒋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睡着了。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阳台。榕树长得很好,枝叶茂盛。孙天宇站在树旁边,背对着他,在浇水。
“孙天宇。”他叫了一声。
孙天宇回过头,笑了。还是年轻时的样子,头发黑黑的,眼睛亮亮的。
“今天太阳很好。”他说。
是啊,太阳很好。
但他的太阳,再也不会升起了。
车继续向前开,开向未知的远方。蒋易在梦里,孙天宇在记忆里。他们都在各自的时间里,朝着不同的方向,一去不返。
只有那棵榕树,也许还在某个阳台上,歪着脖子,向着屋里的方向,继续生长。
落地,生根。
然后等待下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