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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逐渐发现长门吃得越来越少,整天弓着腰,只靠着机器上,好像那就是他的一切。我给他带来了餐食,喂了几口,他就撇开头,说什么都吃不下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想吃,还是真的吃饱了。长门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佩恩身上,自己的事就忽略了。
我没有想过自己要负责长门的一切,以前没有,现在是真实发生了。早在长门还是个同他养的小狗一样的小不点,他就已经很懂事,虽然没有那么强大,可还是很可靠,交给他的任务他都可以做到。雨隐村总是下雨,长门湿漉漉地跑回家里,甩着水,真的好像一只归家了的淋雨的小狗,这时,弥彦会拿出干燥的布料给他擦拭。我没有负责过长门的事,这都是弥彦来做:弥彦对我们有一种巨大的责任感,认为我们只要跟了他,他就得负责我们所有的情况,包括青春期的叛逆,躁动、不安,与无处宣泄的感情。我在见到弥彦的第一面时就已经感到一股命运般的指引,朝他伸出手,弥彦虽然不理解,可还是伸出手抓紧了我。我想那就是上天的赏赐,作为我虔诚的奖励,将弥彦这样的人赐给我,赐给了我们。
我总在怀念过去,想念还会小声叫饿的长门,晓结束会议后我去往他的房间,长门一如既往待在设备上一言不发,弥彦、不,佩恩,这一具佩恩也在房间里,沉默地站在一边。他待在那里不愿意下来,我就给他喂食,用水去一遍遍擦他瘦骨嶙峋的身子,长门的所有查克拉几乎都分给了佩恩,一点都不留给自己。我心疼他,看着他汗湿的红发贴在脸颊上,却不知自己能做什么,驻足在黑暗中,我曾也憎恨自己的失误,若是我那时没被捉住,没被当做人质威胁,弥彦就不会死,长门就不会落到如今的下场。我这么说时,长门呵斥我,让我闭嘴,我真的安静后,他说:我不怪你。我们都不怪你。尾音消散在空气里,我却没有因此得到救赎。我人生中最爱的两个男人,一个死了,一个生不如死。而我在中间,时常搞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早就死在弥彦离去的那一天。看着佩恩无辜的脸,我的心里由衷升起一阵哑火的恼怒,也不知道能对着谁发泄。
长门会操纵佩恩,其他几具不需要的时间就不会出现,只有天道,用弥彦尸体制成的佩恩,在这里。他会让他慢慢在房间里晃悠,就像弥彦经常在我们的家里东找西找,他说有一个苹果滚落不见了,他想吃,但怎么都找不到,新的也不要,就要原先那个。佩恩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背过身的时候,就像真正的弥彦还在这里。我看见佩恩的脸上出现一个浅浅的笑容,随后咧开嘴,露出一颗虎牙,不可思议,我意识到佩恩不是完全的弥彦,可他和弥彦那么像。我和佩恩同坐一张桌上吃饭,佩恩呆呆地盯着我吃饭,玉子烧放在嘴边也不知道咬;这是当然,长门没有操纵他,他有点累了,在小憩,因此让佩恩坐在长椅另一端陪着我。静止的佩恩,不会眨眼,没有动作,宛如一座雕像。我听村子里的人说过用某种石头可以雕出酷似生者的雕像,佩恩的脸颊不会红润,皮肤细腻冰凉,我想佩恩也是一具石头做出的雕像,不同在于,这种石头归属于弥彦,不属于自然。稍晚一点的时候,我除了喂食,还需要将长门搀扶下来洗漱,他仰躺在浴缸里时,抬起头望向我,紫玉般的眼睛专注,我由此在这双眼里窥见一个倒影,一个小时候的长门,一切还没发生之前的长门。裸露一点身体就红着脸,弥彦赤裸着上身都不觉羞耻,拍了一把他的肩膀,说这有什么,但长门就会如一个小女孩般羞红脸颊,目光偷偷游移,停留在弥彦麦色的皮肤上。
不会触及他的敏感部位,虽然,我们已有过那样的关系。这不是秘密,我同样知道长门和弥彦也有过,我也不觉得这值得唾弃,我们是互相深爱的人,那么如若是爱人,做这样相爱之事也很正常。小南,他叫我,一直以来都谢谢你。我看着他,浅浅地笑一下,不再说什么,只是俯下身,轻轻吻他干涩的嘴唇。你该多喝点水了,我说,好干。
我和长门睡一个房间,从前还有些分别,现在我已不甚在意。我怕他就此溺毙于噩梦的大雨中,就像我每次做梦都会流着泪醒来,我惧怕长门不再充盈的生命很快就消逝,操纵尸体本就已经在透支生命。长门躺在床上,宛若一具枯尸,佩恩坐在床边,一动不动,长门让他摆的动作很可爱,微微歪着头,好像在等待我们醒来,又好像疑惑我们怎么还没入睡。没有事的日子里,长门还是会让佩恩行动,不过仅是在房间里打转,他会看着佩恩自己一个人玩,眼里满是幸福。我找到了他觉得幸福的方法,而我也是。佩恩在暴雨的午后会来找我,挥挥手,拽着我的手臂让我和他坐在一起,我教他折纸,长门很聪明,我教他的他折一次就会了,但弥彦就不会。佩恩就不会。弥彦折到最后把纸一揉,没好气地说没时间做这个了,我知道他就是嘴硬,其实根本折不出来;佩恩的手指摆弄着纸,他折得很仔细,每一道褶皱都压平,展开纸张,认认真真翻看,不明白自己做出来的为什么和我的不一样。我忽然觉得很好笑,儿时,为了满足我那女孩都有的玩闹心思,他们陪我玩了过家家,我演母亲,弥彦是父亲,长门遗憾地说那他只能演孩子了;如今却反过来,长门是父亲,佩恩是孩子,我仍旧是母亲。我为此更觉幸福,我是我爱着的男人的恋人,同时也是母亲。我从未想过自己的一生能和这个身份沾上关系。
佩恩折了一只小狗,折了三个牵着手的人,摆在桌上,摇头晃脑地哼哼唧唧,我不得不承认长门总是明白我想看什么,这样的弥彦…佩恩,太新奇了。青年的弥彦几乎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只有某次受了伤,蜷在被子里低低地嘶鸣,我拉开他的被子,看到他缩成一团钻进我的怀里,长门从梦中惊醒,找了药膏替弥彦涂抹,弥彦的身体不住地颤抖,长大后,反倒不习惯在我们面前裸着身体了。小南你现在是女人了,和小时候不一样,怎么可能随便给你看啊!他说。那我就可以看了?长门问。弥彦支吾了一会,说,你一直都可以啊……
佩恩在外执行任务时,我就会看着长门。我爱的男孩已经长大了,早就成为一个男人,消瘦、阴郁,低垂着头,将命运安排的眼眸藏在头发后,你的眼睛明明很美,为什么要藏起来?他说会带来可怕的事情,他怕,他不敢用,为什么偏偏自己是轮回眼。一点都不可怕,我吻他的眼睛,很漂亮,像玉,拥有能够保护他人的力量。长门眨着眼,渴求地盯着我。用吧,我会在你身边,我相信你可以控制住。
我现在负责长门的一切事务,任何琐事,包括护理他的头发,养护他的皮肤,好让他别显得那么死气沉沉,除去基本的行动,还负责支持他的决定。我还是会吻长门不再紧实的皮肤,吻佩恩冰冷的指尖,如吻一座雕像,佩恩的指甲发黑,是尸体的特征,我想把它遮起来,便提出涂点什么掩盖。选什么颜色?长门问我。红色,我一瞬就敲定了,因为红色是你的颜色。天道佩恩,是属于我们的,是唯一一个,我们的孩子。
支撑我还在这里的理由,就是对他们二人的爱,我的一切源自于这两个男人,起始源于弥彦,过程递给长门,也许只有死亡才属于我。我们三人都在一起的时候,哪怕弥彦不再是弥彦,我也感到一阵宁静的幸福笼罩了我们,我这么想,我只想这么想,否则那股深深的绝望和思念将会压垮我。我横隔在长门与深渊之间,作为一架桥梁,如果我也碎掉,长门就会彻底堕入黑暗之中,所以我必须坚持住。即便我知道佩恩不是弥彦,却还是时常看着他的脸出神,他太像了。太像弥彦了,太像长门了。我最爱的两个人的结合,我又有什么理由不爱他呢?佩恩到处走,转圈,歪着头,发出无意义的呜咽声,扑到长门的身边抱住他的胳膊,跑过来从背后拥着我,像一个祈求父母注意和关爱的孩子,那纯洁无辜的眼神,尚且不知什么时候到来的灾难会降临在他头上。我牵起他的手,亲了亲他的脸颊,指向了长门。佩恩想了一会儿,像真的有意识,跌跌撞撞走过去,吻了长门的唇角。我想那亲吻也一定同给我的一样寒冷,如外面这永不停歇的雨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