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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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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27
Words:
4,50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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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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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

五湖春

Summary:

忽然,他听见了水声

Notes:

2025年江祭的约稿 单人向哦

Work Text:

光从天花板的凹槽里溢出来,温存、琥珀色的暖光充盈着房间,将仪器的棱角打磨得柔和,投下的影子也模糊而温柔。他躺在病床上,断断续续地坠入幽幽臆梦。眼睛费力地睁开一点,却像是看不清东西。夜晚的微风拂动纱帘,呼吸机轻轻地响着,时断时续,仿佛随时会沉入更深的水底。

忽然,他听见了水声。

泠泠淙淙,忽隐忽现,像是庭院哪处的小溪,拐了弯儿才传来的细响,又像雨点落在青石板上,窸窸窣窣。

他心念一动:这是…哪里的水啊?——是老扬州吗?是那条大运河?

他闭了闭眼,嘴角似乎动了动。时间开始退潮,千千万万的声音,从过去的岁月里一齐涌上来。

 

“三哥、三哥!”江泽慧从廊庑追上前来,“你是要去领配给粮么?”

不是,是去梅花岭走走,阿妹要和我一起去吗?

不去了,饿得实在没力气,下次再和你去!

他也说不出话来。无穷的饥饿困苦贯穿了日占区的人民,他该如何向阿妹描述只存于襁褓时饱腹的富庶,大庇天下寒士的痛苦的希望?他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摸寻着从口袋里翻出仅存的几张中储券递到她手里。

注视着妹妹兴高采烈地跑走,他按了按自己的胃,转身穿过厢房天井。狭长的火巷里凌霄花正喷薄欲出,骨瘦如柴的居民倚着墙角,日本宪兵在街上来来回回,狼贪虎视。他咬着牙递出良民证,特务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挥手示意放行。

到史公祠不过半炷香的路程,小楼东风,苍云息影,银杏纷纷扬扬地落下,衣冠冢苔痕满布。二分明月的太息,城春草木的悲声,怀古叹今,不外如是。他望着祠堂两边剥落掉漆的牌匾,史可法的塑像正背着光隐没在门庭深处。他隐隐听见水的哭声。扬州城的声声恸哭又岂止是来自大明的百姓,琼花果又何啻浸透了史可法的血?

他慢慢走到水边坐下,旧日的风雅勾勒出扬州城密布的水网,小桥横卧,家家户户的后窗都枕着这条千年流淌的玉带。腥膻的潮气沤泡着万福桥,一腔血淤积于胸口,他恨书囊无刀,悲歌未彻。

可他弯下腰,水流柔和地绕上来,顺着指缝,在他掌心留下一点干燥的凉意。这条河从家族发源的深处流来,它曾见证他懵懂的垂髫,尚不懂“天下”二字的分量;也承载他少年的遐想,幽幽入他江南节物、水昏云淡的梦中。

载布匹、茶叶来自苏北的舢板;祖父牵着他念沧浪之水浊兮的口音;水面吹来的风、新生的禾草、江上的渔火;送葬叔父的白幡、漫天飞舞的纸钱,都顺着悠悠的运河水而去了;艄公唱着带水气的民谣,慢慢撑进晨雾里。

这是他的家乡,也本该是他的家乡。日本人打过来了,从此血和泥的苦水掺进饭里,打湿枕头。史公祠的银杏憔悴着,催他奋笔疾书。而运河就这样淌着,连同那旧街巷、门楼影、枕水人家,依旧温柔地流过他的指间。他忽而听到河岳英灵的低语了。

水自东来,千年未止,在日军的咆哮、国民的嘶吼中,少年也从这水边走起。

夫子庙的琅琅书声黯然消沉,萎靡的云烟缭绕泮池影壁。他呼唤着朋友,和我们一起去吧!我们中华青年,有站着死的勇气,没有跪着生的打算!

日本宪兵一路尾随,烟枪烟具被付之一炬,学生领袖声嘶力竭地慷慨高呼。他在学生间疾走,身侧是那条老河。夜深了,众人散去,他一个人站在桥上,汗水热融融地蒸腾着。画舫稀稀落落搭在岸边,顾影自怜。他跳上甲板,散开绑着栓桩的缆绳,船轻轻地远离了码头。他也曾和同学泛舟吟诗,春水烹茶。丝竹之声,夹杂着金陵女儿的吴侬软语。秦淮从垂杨朱楼间迤逦,几百年来,它见证了多少风雨兴衰?秦淮八艳的哀愁,六朝金粉的余梦,故国的池台竹树已然蒙尘。

但他忽然感觉到不满足了。秦淮的水在他脚下流过,太窄太慢,被厚腻的脂粉香勾住流连,被结绮临春铺翠销金,这是属于盛世的歌,不能写尽戍角悲吟。什么样的水,才能承载这片河山的悬悬而望?

战争终于结束,阋墙之争却卷土重来。难道一切都未改变……政府依旧是一台装着五光十色彩灯的面板,除了发出美丽的光外再无他用,精英踩着古老陈旧的故国,梦着大洋彼岸的影子,世界动荡着,被抛下的人们迟疑着。童宗海对他说,国民党党员学分可以追溯有效,他勃然大怒,我们难道要把灵魂献给这样腐败的政府吗?知识只有对错,难道有合法非法一说吗?他参与到向国民政府的学生示威之中,而运筹帷幄、血荐轩辕的线索终于揭开了她的面纱,那条叔父江上青走过的路。水为他指明了方向。他们的队伍是一条由青春与热血汇成的支流,义无反顾地涌向更宽阔的江面。东方的旭日冉冉升起,命运原来早已暗中写定。

共产党。

他见到了长江。

那年春天,他登上蒸汽轮渡。它曾代表现代文明对古老天堑的征服,在焦土中自沉,又于战火纷飞里重生。他紧紧握住栏杆,这艘大船便向无垠的江水驶去。江风猎猎,一只水鸟飞过,翅膀的边缘瞬间熔进光里,燃烧起来。天空仿佛一张过曝的底片,一切的景物都溶解在永恒的白里。他不得不眯起眼,世界在他的视线里,淌成一条金色的河。

他举目望去,烟波渺渺,长河滚滚,秦淮在此归流,画舫凌波、桨声灯影的文人艳迹,也自此汇入神州千年的满川明月了。

这烟雨霏霏的金陵,竟有这样的水吗?江左形胜地,自古帝王州,你看嗬!江山相雄不相让,万里澄江如练带,要奔腾、要奋不顾身!这河水曾血流漂杵,曾尸积如山,可它依然在向海涌去,带着中华民族的冀望与歌谣、血肉与挣扎,不曾阻断地向海涌去!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他从水里照见自己。一位属于中国的青年,一团未熄的火,一滴奔向时代的水。

从南京到上海,他拥有了自己的家庭,也投身祖国建设的洪流。火车穿过群山与原野,进入哈尔滨。为学习苏联的电力控制系统,青年们坐上前往1955年的莫斯科的列车。雪从天上落下,盖住电车轨道,盖住教堂的歌声,也盖住斯大林白色大理石的墓碑。莫斯科河结了冰,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映着帝国的荣光与天的暮色,从克里姆林宫脚下,一直铺到工厂的围墙外。河岸边的建筑在黄昏里沉默地亮起灯,鸥群在时间里反复回旋,掠过冰面又消失在雾后的桥影里。

周末时,他独自走到莫斯科河边。他穿着厚厚的棉衣,呵出的气瞬间结成冰霜。春雪初融,冰块开始裂出细缝,被阳光镀上油画般的金边。他戴着手套拨开一点雪,冰碎窸窸窣窣地落下。在冰下仍有水流涌动,在春光中重现波纹。潮湿的莫斯科不复天高地迥的肃杀沉郁,丁香花的香气打湿他的衣襟,他在遥远的北方,出神地想着家乡的水。社会主义将走向何方,水又走向何方?

第二年春天,回国临走前,几位同僚拍下一张合影。他站在右侧,穿黑呢中山装,身姿笔挺,脸上带着中国青年那种特有的克制神情。异国的冰河从此铺陈在梦里的天涯,遥远地展开属于世界的投影。

江水春涨秋落,从不缺席。无边无际的高粱风吹麦浪,潮湿的滩涂上芦苇丛生,一路铺到天边。这片油亮的黑土地,这片广袤的黑土地,松花江就在这样的大地上踽行。松花江宽阔、沉静,裹着泥沙,沉沉地呼吸。国家百废待兴,青年如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汽立在黑土地上,机器响起前,松花江早已流了千万年。

他每天上下工路过江边时,都会停一停,极目远眺白山黑水。也学着长春一汽制造厂的同志们随手舀一瓢江水泼在袖口的油污上。早晨的江面泛着微光,红嘴鸥在散开的天光里盘旋,有渔船趁早撒网,傍晚的风吹来,卷起身上的汗气与铁屑味。

那年夏天,红旗卡车第一次驶出装配线。他站在试车道尽头,望着江那头起伏的地平线,风吹在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开阔感。

他听过江面覆雪,也见到了解冻时冰块撞岸的声音,轰然如雷。风里是草根、庄稼和新翻泥土的腥味。在不祥的狂热、苏联的离去里,松花江伴着他呕心沥血的日夜,也照亮共和国最初的光。

再次回到长江边,他又和家人分居两地了。席卷全国的浪潮打湿他的衣襟,质疑他的是非,呕哑嘲哳拧断他的琴弦,嘲笑他的自持。他接受了这一切,就像中国人接受阴晴不定的长江黄河。他哭笑不得地剪短了自己的头发,在煤油炉里添自己做的汤面,在那间堆满书的宿舍里,在泥泞崎岖的五七干校里,伴着一顶旧蚊帐、一台小收音机和其他简朴的用品,他学会了养猪和种小麦,半日闲暇时,与花间明月安自宜乐;而毁掉无数人的十年终于收锣罢鼓。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岁月的欣荣斑驳在水面上。船只进出,鸣笛声穿过外滩的建筑立面,从老租界飘向浦东。黄浦江漾着金色与霓虹的碎片,不眠的城市动脉流光溢彩。他站在市政府的高楼上,看着这条他早已熟悉的江。他顺着栏杆缓慢踱步,一边走,一边把手在冰冷的铁栏杆上缓慢拖行,掌心有些涩。风里带着柴油和工业气。他又慢慢走了一段,直到听到水打铁梯的声音。上海对他来说,是一位老朋友,不常见,但从不陌生。他在这里毕业,也做过电力供应工程师。后来他调走了,去了长春、去了武汉、去了苏联和罗马尼亚。再回来,已是1985年,南海边画下的圈生根发芽,浦西是拥挤的老梦,浦东是初醒的滩地,等着他带领它走向石破天惊的前程似锦。

两岸的灯火渐次亮起,外滩百年的故事写下新篇,中国的血脉,连着世界的动脉。他已计划退休,去上海交通大学任教;黄浦江没有回答他。她照旧日夜东流,从外滩淌向吴淞口,走向东海的汪洋浩渺。

水自有它的时辰,历史的进程还要推着他的命运前进。中央的急电召他来西山别墅;他见到了瀛台,且成为其中一位了。春日的西湖、夏夜的秦淮、秋月的洞庭,这方太液池墙高树密,历史中央的风暴眼如此静谧,他在这里度过许多日夜,如履薄冰,也高不胜寒;但四面的水环绕着他,黄昏时落日的金珠在水面滚动,丹楹刻桷洒下细细的阴影,二胡的弦音弥漫过珠帘暮卷的窗棂。他侧坐在长椅上,散落食饵,锦鲤搅动了一池的云影天光。水鸟去而复返,临时执政的议论慢慢熄了下去,北方红色帝国崩塌的回声响彻世纪末的旷野,而中南海的波光粼粼,至今还在那里,静静地、浅浅地映着人影、石桥、树干和落日楼台。

长江哺育两岸勤劳的儿女,也昭彰它的暴怒。1998年,长江决口,洪水奔腾。他亲临湖北一线,站在人群前,走在洪水间,看着崩塌的堤坝。脚下是滚滚的浊浪,浪头几乎吞噬到脚面。警卫担心他的安危,他摇摇头,这是一场我们国家和人民的考验!要取得最后的胜利,我不能后退。

空气中弥漫着泥沙腥气、植物腐烂的酸臭,自上游而来的、若有若无的死亡气息笼罩着山河。一整个平原被连根拔起,溶解在了水里。长江撕开了一切文明的伪装,变回那条上古的、食人的巨蟒。它是历史的肉身,是亿万人命的重量。此生中见过的大江大河,终于姗姗来迟地向他露出爪牙。你要用肉身对抗古老的上苍吗?你想夺过生灵的命运吗?你是何人、你有何能耐!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风雨拍打在他的脸上,眼镜镜面一片模糊。在一个国家最需要被注视的时刻,他站在了那里。

洪水终于不甘地褪去,自愿投注的生命绑着拖它回到囚笼,只留下灾难的刻痕,长江又恢复了他记忆中的安详。亦能覆舟的水不再横流,堤坝被层层加固,生灵涂炭的大疫胎死腹中。他终于松了口气,中南海的水依旧清幽地在那里等着他,外间安静否的问题不再提及。

金色的光落在夏威夷海岸线,椰林摇曳,棕榈树睡眼惺忪,一层一层的日光撒进海里。中国的水走了许久许久,终于,终于,与世界的海汇流。

太平洋就在眼前,沉静又辽阔,浪缓而不息。与他童年的运河、青年时听的水声都如此不同。世界与世界之间的水,在大陆与大陆之间流动。他忽觉有些恍惚。随行人员向他请示,主席,午宴后,哈里斯市长陪同您在威基基海滩走一走,您看…?

他笑道,来到了太平洋,怎么能不下海游泳?

随行人员一惊。毕竟他是国家主席,可他坚持。他说:“我从小在水边长大,现在见了这么大的水,怎能不下去?”

周日的下午,他走进太平洋里,天空和海平面在远处模糊了界限,浪花将他缓缓托起,又失重地轻轻晃动。

阳光穿透水面,液态的光带照亮了海底的白沙和鱼。他不再划水,任由把自己交付出去。

时间变得黏稠缓慢,阳光透过眼皮,只留下一片朦胧而温暖的血色。他感到宁静且平和的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在永恒的摇晃中,被水温柔地裹住每一寸皮肤。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夏威夷吉他的轻快旋律。Aloha-oe,Aloha-oe,直到我们再次见面,直到我们再次见面——

太平洋的水声渐渐流远了,它变回了西湖的苏堤春晓,香山的泠泠清泉,变回了北戴河岛外打渔船,瘦西湖欸乃唱晚声。此日又逢春,春来遍是桃花水。从故乡的源头出发,经历江河曲折,深潭静流,见识海洋浩瀚,融贯万方,最后,一切声音都融化,他又回到了黄浦江边,回到最初的水声里。他好像隐隐约约听见了哭声。不要哭呀,他艰难地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声音,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不拘哪里的水舀一碗尽情,也就罢了。

他昏昏沉沉地,仿佛又看到了扬州老家的那条运河。夕阳下,溶溶的晚霞洒满水面,一个穿着旧式衣衫的孩童坐在石阶上,双脚在水里荡着。风里忽然捎来歌声,一群孩子笑着跑过去了,青石板缝里、老瓦片间清凌凌地回荡起带着方言的调子,父母盼儿归,我们一路莫徘徊。将来治国平天下,全靠吾辈。大家努力呀,同学们,明天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