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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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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27
Words:
6,5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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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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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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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刘柳」好人好面

Summary:

平凡人的平凡故事

“很快面上来,小柳和那时一样,抱起碗嗦了口热汤,紧接着开始吃萝卜,肉片,最后才吃面。今日面条出乎意料劲道,被捶过千万次一样,这学徒技艺可比他所熟知的那位强太多。小柳夹了一大筷头,不知怎地,忽而有些吃不下,许是明日他便要跟着文物同去台湾,离别的心情如一块石头。他吃了两口便放下,这是想哭的心情吗,他也不知道,但他清楚他并不想笑。刘梦得说过,哭和笑都一样好,是的,都是好,可是他总觉得遗憾些什么,到底遗憾什么,他想不通,只得又将思绪付之于眼前的牛肉面。牛肉面没有答案,只有面条一圈圈地在汤里沉浮,他又夹起面条放嘴里,总感觉面条越吃越多,越扯越长,好似有一辈子那么长。”

Work Text:

牛肉汤吊出来的汤色浓郁,熬来熬去只剩肉香精华,刘梦得捞起一块牛肉,利落切片,水晶牛筋晶莹剔透,又从汤里捞出几片白萝卜,因被牛肉汤慢火煨过,这萝卜便软烂多汁,似白玉躺在碗中。拉面讲究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黄,这一碗,刘梦得犹豫片刻,还是多盛了些萝卜进去,顿时,这白玉盖住了清亮的汤头,将牛肉片藏在身下,不伦不类的牛肉面就这样停在刘梦得手边。
他要敢拿这玩意给各位食客,明日这招牌就得被人砸,牛肉面牛肉面,你牛肉哪去了。
他不急,他从档口里伸出个脑袋,好像刚从澡堂出来,四周热气到他脸上凝结成汗珠,刘梦得脸色烫得通红,招呼前面跑堂的小伙子,大声问道:“几点啦?”
小伙子瞥了一眼落地钟,没有回答时间,而是回:“哥,快啦,快啦。”
这钟大抵是整间面馆最珍稀的物件,刘梦得的面馆香飘十里,自然吸引周围食客不断。这其中一位老主顾,每次来吃面都会捎带二两卤牛肉走,有时是他自己来,一个人,点四两的面,辣子多放些,狼吞虎咽后再干坐一会儿,听着周围人扯东扯西;有时他不来,就遣小厮过来,小厮看起来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穿着青色的棉布衫,脊背挺直,身姿如松,但总垂着眉,话少,他总是恭恭敬敬地称梦得哥,我来取牛肉了。
刘梦得从父亲那里接过面馆有十年,他十五岁丧父,十五岁当家,这位老主顾照顾生意也有十年。去年过年,老主顾说,我吃遍了北平的牛肉馆,只有你家的汤最清亮,有宫里御厨的味道。刘梦得“哎哟”一声,挠挠头,他说寻常人做寻常饭罢了,大家吃得舒心他也舒心。老主顾笑了笑,笑得明白,他刘梦得不寻常,他比常人多用心看火候,寻常人顶多自己看三时辰的火就派学徒顶替,他是亲力亲为,牛肉汤出锅要五个时辰,便就自己看五个时辰,因为用心了,才能讨大家满意。
老主顾拍了拍掌,身后常跟着的那位话少的小厮不在,来了两个大汉。大汉抬着一个棺材那么大的木头物件,刘梦得定睛一看,便从这描金如意花纹上看出不一般了。老主顾说,他从紫禁城出来后无处可去,流落在北平街头,见第一面时你给了我一碗肉汤,那肉汤的味道比宫里的御厨做的还香。他从紫禁城逃出来后带了一些珍宝,这便是其中之一,后来他靠倒手这些赚了一笔,发家后仍感念肉汤的味道,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故将此物赠予刘梦得。
刘梦得这才知晓老主顾是宫里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他一小小的面馆摆上宫里的东西,怎么供得起这尊大佛呢。刘梦得两难,但老主顾铁了心要他收下,便说,若你要卖也可,总之报恩是铁定的。
推辞不下,刘梦得只得将这座大钟摆在面馆的角落,不想引人注目,用花布盖着,只留下表盘在露在外头,时针分针时隔多年依旧运转,一圈一圈没日没夜地转。老主顾依旧照常来,常对着钟表出神,后来他不来了,只遣话少的小厮来。
这小厮便是刘梦得在等的人。
小厮姓柳,称他为大哥,他便应下称呼他为小柳。刘梦得一开始以为也是宫里逃出来的,但一来二往之后相互熟悉,才得知这小厮原是旗下人,不过是下三旗,所以紫禁城没落后便跟着一起没落。他虽说是老主顾的小厮,但更多时间他以帮卖鲜花为生。
有时刘梦得晨起去南市看牛肉,便偶尔能碰到他守着一个板车,蹲在路边伺候鲜花。他坐在板车前头,没人时就把身子侧过去,露出一面单薄又挺直的背,不识庐山真面目,有人来了才转头,就如同青竹被风吹过后,才发现新一茬竹叶脆生生地长在上头。大集赶在每月初一十五,每个初一十五的早上,他看见小柳掰开生锈的剪刀,给每一朵花剪枝。生锈的剪刀比手掌长一截,只得两只手合力掰开,拿在他手里便显得触目惊心。刘梦得好歹也是操刀的好手,菜刀剪刀,不都是刀,总有共通之处,见他那样费力地拿剪刀,便忍不住上前指点。接过小柳的剪刀他才发现,这剪刀用得这样吃劲,原是这铁物太凉,冻得人手发僵。
于是刘梦得给他的剪刀上缠了一圈棉布。
在冬天,他还是蹲在那里等着天亮后晨起的人们赶大集,棉被盖在了鲜花身上,他自己只披着小披袄,依旧挺直腰板,披袄盖着上身盖不着腿,他连副手套都没有。
于是路过的刘梦得把自己的手套给了他。
这回话少的小柳摇摇头,没有收下,罕见地说话了:“哥,我不能收,这手套太厚,戴上后太笨拙,摸不到花。”
刘梦得心想,你冻僵了才摸不到花呢。但小柳坚决不要,刘梦得又收回手套,问道:“你没过冬的东西?怎么就穿这么少?”
小柳以为他是怪主子苛待他,连忙撇清,一本正经道:“和我家主子无关,是我自己出来卖花的。”
刘梦得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绕到他主子身上。他想问他是不是缺钱,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你主子不知道?”
小柳点点头。
“那你出来干这种苦活计是干啥?”
小柳叹了口气,呼出的热气令刘梦得想到档口里厚重的白雾,只不过他呼出的白气是冷的,冷得飘到眼睫上结成一小串晶莹的水珠,很快又成了细小的冰粒:“河南闹荒灾,家母家姐同在河南,想来北平逃荒。但主子身边并无空余住处,如若将二人接过来,便就无处可去,可我又无法置二人不顾,于是想着攒些钱两在便宜地方置办一个住处。先前找主子借了二十两,再赚二十两便可。”
刘梦得道:“如若需要也可找我借,你可慢慢还,先将人安置好要紧。”
小柳摇摇头:“我已欠下一桩,不能欠更多。”
刘梦得咬了咬腮帮子,忽觉自己失言,于是改口又说道:“现在天还未进一九,若待二九三九,天气更冷,你这花该如何处置。若你不嫌闲暇时便来帮我送送货吧,我可同你家主子讲明。工钱便按跑堂的给,你可向我家伙计打探,我公公正正。”
小柳应下了,并未说何时过来,只是说手头的鲜花要先卖掉再来找自己。
期间某次他来帮老主顾取牛肉,刘梦得看他冻得面颊发红,于是请他喝了一碗牛肉汤。小柳又要拒绝,刘梦得指了指墙上的大字:肉汤免费。小柳这才放心喝下,肉汤香料味道馥郁,清澈见底,一碗下肚整个人内里发热,暖到五脏六腑。喝到底发现有两片牛肉,小柳看见了,故意避开只把汤喝了,肉剩在碗里。刘梦得看了一眼,故作惊讶说道:“哎呀,刚才盛的时候没注意,都到你碗里了,你就吃了吧。”
小柳有些窘,但还是利落地道谢。没用筷子,抱着碗仰头将肉片倒在嘴里,嚼得仔细,他不经意说道:“哥,你熬汤时定是用了香菜根,此处风味最浓郁。嗯……还有草果,小茴香,滤得仔细便吃不出渣滓……牛骨上应是连筋带肉,否则没有如此油花…… “
“停停停。”刘梦得两指关节轻敲桌子,“没见过哪个胆大的该到饭店去拆人家台,你把我配方说出来了我怎么生计。”刘梦得佯怒。
话少的小柳难得嘿嘿笑道:“哥,我这嘴细着呢。”
之后刘梦得才得知这小柳曾进宫吃过御宴,只不过他那个时候很小,五六岁,被姨母抱着。据他形容,宫里的牛肉用镶金的瓷盘装着,肉被撕成如发丝那样细,吃到嘴里来不及品尝味道,很快化开。只是姨母说过每道菜只许吃一口,若大家都停了,你也不能动筷。于是他每一口都品得仔细,含在嘴里迟迟不肯咽下。那日宴席散场,他亲眼看着出宫后,满堂一口未动的珍馐佳肴被宫人倾倒在一起,五颜六色的,像一座艳丽的小山。四周守着的宫女们瞥着自己脚尖,无一人抬头,他看见有人咽了口水,紧接着这座小山被土色淹没,有人正用铁锹,一铲一铲掩埋它。
他喊饿,姨母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斥他是饭桶,他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后来他就再也没进宫。
刘梦得听完如梦初醒,砸吧砸吧嘴,紫禁城离他们平民百姓太远,他从未想过这里面的事。只以为是过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却不知这样艰难,于是喃喃道:“怪不得你这样瘦弱。”
小柳又摇头:“我不瘦,我会骑马射箭,有力气的。”
刘梦得不信,掐起小柳的胳膊,放在掌中捏了两把,然后又撇到一边:“得了吧,你这胳膊还不如我家那跑堂得利索,他日日不干什么重活,只挑水都比你这柳条胳膊沉。”他想到了什么,“你叫小柳,不能是因为你瘦得跟柳树一样吧。”
“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不对呀,你既是旗下的,怎么姓这个?”
小柳笑了,笑得露出两排白牙,他答:“我亲族式微,被赶到河南,恰好赶上我出生,姨母一生无儿无女,趁机把我抱去,不料她抱走我只是为了折磨我。姨母视我为饭桶,及笄后恰赶上打仗,借由便将我赶出府,我流落街头,还好当时碰上了同样流落街头的主子。我认得他,他曾是某位娘娘身边的太监,就是跳井的那个,我决心跟着他改头换面,因栖身之地有棵垂柳,便以此为姓……好了,不说我了,乏善可陈,你呢?”
紫禁城,太监,跳井的妃子……刘梦得眼神深沉,跟听了一出大戏一样听得入迷,思绪随着他的故事飘远。小柳难得说了很多话,他一字一句也不想漏下,完全没有想到这小柳背后还有这么一段故事,被他一问还没反应过来:“啊?我,我啊。我没啥,我十五岁丧父,接手面馆直到今日,买肉,卖肉,做面,吃面,比你更平淡些。”
小柳尽收眼底,笑容依旧,好像方才话密的人不是他,他略有深意道:“平淡些好。”
刘梦得便猜他是想到他的前半生了。前半生,这个词让刘梦得有些感慨,好像父亲出殡那日依稀不过昨日,紫禁城威严荣光今日荡然无存,沦落成寻常百姓津津乐道的话柄。而小柳他和自己一样不过二十多岁,可是细数下来,二十多年也很漫长,哪一日不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哪一天的日头不是一寸一寸落下的。
不过那日之后,刘梦得还是没等到小柳来上工的消息。

分针走过五刻后,小柳那辆板车才稳稳地停在面馆前,小柳闻到的味道不是肉香,而是新鲜的蒜苗,葱花,芫荽切碎后浓烈的清香,他吃牛肉面不好牛肉,反而偏爱那里头的一点青。他评判面馆好吃与否的标准也极为简单,桌桌常送的咸芥菜条便能体现这家师父的最低水平,若这咸菜做得也好吃,那面也差不到哪里去。
虽然他也只吃过这一家面条。
他推门的时候,刘梦得正在收拾新腌的芥菜疙瘩,见他进门又惊又喜,反而腾不出手来招呼,只说:“你来了,你家主子要的牛肉在后头闷着,不急便先稍坐会儿,牛肉汤自己盛,水自己倒,都在后头。”
刘梦得回头:“还有一碗面,用剩料做的,你若饿了便拿去吃。”
“你这生意倒是做得轻松,凡事都要顾客自己来。”小柳给自己倒了杯水,看到那碗面还在冒着热气,清香扑鼻勾得肚子叫了一下,他没有拿,回来找了僻静的地方坐下。此时已临近下午三点钟,面馆早已打烊,店里无人,除去刘梦得和伙计哼哧哼哧抬咸菜缸的声音,便只剩下墙角的钟闷闷地嘀嗒响。
小柳如有所感,看了一眼被花布盖着的钟,便触电似得收回目光。
“刘哥你这钟选得真不好,长得像棺材一样。”
“别人送的,没地方放,就先放那里了。”刘梦得没说送礼的那人是谁,“对了,你那花卖完了没有,我缺人手了。”
“这便是我来的目的,哥,不对,老板,我想在你这儿做工。”小柳说前半句话低垂着眼睛,终将期待说出口后,才鼓足勇气抬头看刘梦得。
“这么利索?先前你迟迟不来,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刘梦得停下动作,弯着腰望向小柳。
“实不相瞒,我被赶出来了。”小柳又露出那种勉强的笑容,“他不知道我是旗下人,那天他收了件的牡丹累丝簪子,看做工不一般,被我认出来曾是姨母的东西,也算是宫里的玩意,他顿时勃然大怒,将我逐出府,他说他一辈子都不会和宫里出来的人有牵扯。”
小柳接着道:“我也明白他为何这样怕宫里人,他能活到现在,说明他当年是偷偷逃出来的,毕竟那位娘娘死的时候,身边所有宫人一起乱棍打死了。”
平淡的话自他口中平淡地陈述出来,刘梦得反而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鸡皮疙瘩顿时起一身,怪不得为何那位老主顾不再来,于是直言直语道:“你别吓我。”
小柳又笑着摇摇头,只笑笑不说话。
刘梦得叹了口气,只愣了一下又弯下腰干活,说到底那位娘娘的死也有好多年,若是有转生,此人也都该三岁了,前尘往事还怕什么,他无事人一样,边倒酱油边说:“他怎么样我不管,但是你要来了你就得归我管,先说好,再这样吓唬我我就让你滚。”
“想不到哥你还怕这个,你日日杀牛满手鲜血,按理说应该更胆大吧。”
“得了吧,我们杀牛的每月也得到屠宰场烧烧香念些好话呢。”刘梦得在碗盖模样的坛子上倒了一圈儿白酒,这是最后一坛,封好了就该拿苫布盖着,三天后就腌得极咸,到时切点葱丝拌进去,风味十足。
“还有别的吗哥,没有我就要开始干活了。”小柳站起身撸起袖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他丝毫没有旗人子弟的跋扈,反倒因为前半生太过坎坷,性子被打磨得毫无棱角。刘梦得早年间见过旗人子弟怎么为非作歹,如今碰上小柳这样的反倒厌恶不起来,反而想,他愿意帮一帮他,他能活成什么样便看造化了。
他看到小柳没拿那碗面,于是说道:“你先去吃点东西,就当帮我解决剩饭,明日倒泔水的活更轻些。”他考虑到小柳抹不开面白拿,于是故意说成帮他清理剩菜。
小柳这才肯将那碗面端过来。
面上盖着半面白萝卜,绝对不是面馆里平日买的那种面条,小柳掀开萝卜,发现萝卜下盖着满满的肉片。他顿时明白,这一碗是刘梦得为自己特意留的,面馆生意火爆又怎会有如此多剩余。他想起之前刘梦得给自己倒肉汤,故意剩下的几片肉,说到底都是他照顾自己面子,不动声色地关怀。
他喝了一口汤,温热的,这和他那日喝的肉汤相似。刘梦得手艺不一般,每根面条抻得均匀,面条柔软,肉卤得入味……他大抵明白为何那位老主顾说有宫里御厨的味道,他有真功夫没错,却比宫里的每一道玉盘珍馐多了人情味。
天底下最缺的一种味道,原来是这个。
“吃饱了先坐会,你别急先,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几位……”刘梦得给小柳从后厨的师父介绍到前面跑堂的伙计,加上小柳也不过五人。小柳因被赶出没地方住,只好先住在刘梦得的家里,刘梦得还未婚配,家里除了刘母便无他人。刘梦得答应小柳可将他亲眷一起搬过来住,让刘母和女眷住在东厢,挤一挤总有位置,他们两个大汉可以去西厢打地铺。这时刘梦得忽然想起他说过他曾欠他主子二十两,他可为他代还,这样一来就算小柳欠他四十两,慢慢帮工慢慢还。小柳感激地应下。翌日,刘梦得亲自提着牛肉拜访老主顾,连同那二十两银子的事一并讲明。
老主顾一听“小柳”,便猜到小柳投奔了刘梦得,他有点意外,又不太意外,他只是说,他是个命不好的。接过牛肉和银两,便送客了。那日北平初雪,煤灰色的大门关上时抖落一地的新雪,刘梦得搓了搓掌心,搓热了又捂在冻红的脸上,他做生意的,心也明白这回他是丢了一个吃自己面十年的老主顾。
但他也明白人都有难处,他可以体谅。
回去时小柳在擦桌子,见他来了,动作停住,犯错似的把手放在身前:“哥,你回来了。”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这回轮到刘梦得笑。
“我……那位他应该不会来了,我害你丢了一个常客。”小柳支支吾吾的,又想习惯性用勉强的笑容掩盖什么,这窘迫的模样,引得另一位伙计频频看他。
“得了,这没有‘这位’‘那位’,你也不必担忧。我不怕丢客人,来来往往,走走散散,这很正常,人还有驾鹤西去的那天呢。而且酒香不怕巷子深,我这肉香也不怕,我刘梦得用心做面,十五岁开始,十年都坚守下来,还怕一日无人吗。”
小柳猛地抬头看刘梦得,只换得刘梦得跟逗小孩儿似得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刘梦得笑着说:“看开点,好好干活,别想别的,天塌下来还有你哥我。”
小柳的家眷搬进北平时,刘母难得张罗了一桌饺子。没用牛肉,用的羊肉,羊肉油脂多,包饺子后肉汤比牛肉馅更多,更香,饺子一个个鼓足了脸浮在锅里,圆滚滚叠在一起,如元宝一样看着有福气。起初小柳一家还不好意思吃,刘母给他们仨一人夹一个,便说,虽然也不常吃饺子,但是你们从远方来,便是客人,无论如何总该吃顿好的。这话整得小柳又红了眼眶。
刘梦得看见小柳在偷偷抹眼泪,便开玩笑:“寻常见你总是笑,原来还有会哭的时候。”刘梦得给小柳夹了个饺子,没控制好力道,饺子皮破开,馅料的汁水和酱油混在一起,他只得又夹一个:“会哭也好,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总是笑的孩子容易让人不疼惜。”
熟料,此话让小柳再也控制不住眼泪,眼泪断了线一样掉进碗里。
晚上,刘梦得和小柳打着两个被窝,分别守在东头和西头。小柳低声说,他早已习惯不哭,因为眼泪无法解决任何问题。但是在每个忍住落泪的时候,心里的泪就像洪水一样流。
刘梦得偏过头,则是说,哭还是笑,都是人该有的,都一样好。
月亮映到中堂,北风渐紧。

小柳开春后再摆起卖花的生意,面馆那边也没停下,几位女眷也在刘梦得的帮助下找到了做女工的活,几个人一同使劲儿,很快便攒够了置办的钱。
乔迁之后小柳便辞去了面馆的活,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他乐意做的。早年间在紫禁城蹉跎的二十年也有了用武之地,北平的文物要迁移,他恰好在宫中待过,识得一些物件,便跟着去帮忙清点了。他有了个很响亮的名头,他现在是北平文物管理处的工作人员。
刘梦得自然是为他欣喜,人若有志,便是哪条路都不会亏待。
他还是守着那间小小的面馆,他依旧早起拉面,洁白的面团在他手里如翻花绳一般,抻得长长的,又重重地拍下,他又有了新的感慨,大抵人生也如这面条吧,任由命运揉搓,好面条只会越抻越长,越抻越弹,千滚百煮后依旧不失韧性。平凡的生活没什么不好,他反倒希望自己如自己手里的面条一样,是根好面条。
刘梦得掀开锅盖,长筷子夹起一大块牛肉,按照往日一样熟练飞速地把牛肉削成薄片,他出神想到小柳,想到自己的生活,似乎有些平淡了。
只一出神便切到了手,霎时鲜血顺着指纹滑到掌根。这便是唯一的不平淡。
他停下来,招呼学徒帮忙切肉,自己则擦了擦手,说他今日受伤休息,明日再来。
他开门往东走,恰好和西边而来的客人擦肩而过。
客人推门而入,环视了一大圈没有看到熟悉的人,只看到学徒,便问:“你们老板今日不在?”
学徒老老实实地答:“老板方才切到手,回家休息了,您们前后不过差半步,客人您今日吃点什么。”
小柳心想,什么时候刘梦得变得这么娇贵了,看来是招来学徒,自己清闲了。
“给我来一碗牛肉面,葱和芫荽多些,萝卜也多些,二细。”小柳坐在那座钟前,这钟依旧拿花布盖着,只留下表盘露在外头,他对学徒说:“你们这钟不错,看起来是文物,应当要去文物管理处报备。”
学徒眼尖瞥到柳子厚身上的工作服,猜测他是文物管理处的人,很快应道:“得嘞,我回头和老板说一声。”
“你们老板今日还来吗?明日去往台湾的船就要开了,如若不报备可就来不及了。”
“这,他今日大抵是不会来了,他说明日再来,若明日报备还来得及吗?”学徒问。
小柳对学徒无奈笑笑,他想叹气,但是这一口气如鲠在喉,没有叹出来:“算了,若今日去不了,便把这钟藏好吧,留在北平也好,别让日本人发现了。”
很快面上来,小柳和那时一样,抱起碗嗦了口热汤,紧接着开始吃萝卜,肉片,最后才吃面。今日面条出乎意料劲道,被捶过千万次一样,这学徒技艺可比他所熟知的那位强太多。小柳夹了一大筷头,不知怎地,忽而有些吃不下,许是明日他便要跟着文物同去台湾,离别的心情如一块石头。他吃了两口便放下,这是想哭的心情吗,他也不知道,但他清楚他并不想笑。刘梦得说过,哭和笑都一样好,是的,都是好,可是他总觉得遗憾些什么,到底遗憾什么,他想不通,只得又将思绪付之于眼前的牛肉面。牛肉面没有答案,只有面条一圈圈地在汤里沉浮,他又夹起面条放嘴里,总感觉面条越吃越多,越扯越长,好似有一辈子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