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幼时你常常与六哥和小九玩在一处,但你更常觉得,其实自己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那时你们都尚在寻常孩子滚在泥里的年纪。连六哥也还玩心未泯,却已初具一副小大人模样,总是板着脸斥责小九不该总挑些坑洼磕绊的地方玩,不然家里阿姨天天洗脏衣服也很辛苦。
小九则是记吃不记打,不以为意或有恃无恐,一天天不得歇地东奔西走、上蹿下跳。祖父建起的厂房里没有他没翻过的墙爬过的树,也没有他没撒过娇讨过糖的叔伯婶姨。
你看见长辈们打量六哥的眼神里感慨透着赞许,听见长辈们笑骂小九的语气里无奈夹着宠溺。
而你,不属于光谱的两端,只是中间的某处。
你怀疑不止你自己这样觉得,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原因是有天小九在厂房的空地上疯跑,六哥和你在后面无可奈何地追,途中正遇上个与你们祖父同辈的老头。他淡淡地扫视你们三人,目光在六哥和小九身上停留一阵,对你则直接略过,全然不放在眼里。
这件事,你往后余生都会记得。
六岁那年,父亲第一次带你们三兄弟上了酒桌。
六哥拒绝了服务员要给他换的高椅子,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端正坐在成人尺寸的椅子上,似乎不方便够菜,却也不说,干脆昂首挺胸地没怎么动筷子,好像时刻准备着完成什么重要使命。
你跟着六哥有样学样,也拒绝了服务员要换的高椅子。可即便你身量比六哥还高些,坐在成人尺寸的椅子上也有些够不着菜。
你看见六哥炯炯的目光追随着席间次第谈笑的叔伯们,虽然半懂不懂,却渴望着融入他们的谈话。
可你记得父亲对你常说:这些事,你长大就懂了。那自然是说,这些事现在是不会懂的、也不必懂的。
总之,你自知不明白这些觥筹交错间的名堂,并对此心安理得。
但你又莫名觉得,像六哥这样才是对的。
你懵懂地希望自己也能像六哥一样。
趁着父亲与厂里叔伯说笑的功夫,小九则是伸长了胳膊拨弄桌上的玻璃转盘玩。转盘上各色凉菜巡桌几圈,最后竟依次停在你的面前。
你趁机探身拨了点木耳丝和海蜇头到碗里,正好瞄见对面坐着的一位阿姨注意到了你的小动作,望望你,又笑眯眯地望望小九。
小九对那阿姨俏皮地一吐舌头,又转过脸对你甜甜地笑。
你小口吃着木耳丝,意识到自己被弟弟照顾了,脸上一阵发烫,不自觉咬住筷子。
那天的酒局上,六哥以水代酒,在父亲的怂恿下站起身来,大声说了好一段祝酒词。其实就是些大人惯爱听的吉祥话,只不过从一个一本正经的娃娃口里说出来,就显得格外有意思。
祖父的那些老下属们连番夸赞钱家小六郎如何有模有样,父亲的脸上也洋溢着欣慰和骄傲。
你也为六哥感到骄傲。六哥总是那么早熟。你发自内心地觉得六哥有时候就像父亲一样有威严。
但不知为什么,你心里也有些酸酸的,脸上在笑,脚却向后踢着椅子腿。
小九则自顾自地啜饮着饮料,不时伸手给自己夹一筷子沙律小排,似乎并不受困扰。
可能因为排行靠后,或许小九要迟些才能明白到兄长的成长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你这样宽慰自己,但又隐约觉得事实并非如此。
待到第二年,你们兄弟三人再上酒桌时,六哥的一张小脸越发绷得板正,却不知怎么好似转了性,任凭大人们怎么哄逗也不情愿再说那些吉祥如意的祝酒词,有些害羞地靠在椅背上,坐姿却比去年松弛。
父亲对此并没有不喜的神色,反倒笑呵呵地调侃说,能臊到我家六郎的场合倒也不多。
不知是哪位叔伯插了一句:六郎不肯说了,你家还有七郎呢,七郎来一个?
他们不知道,为了这一刻,你其实足足准备了一年。
你立时站起身来,端起自己那杯果汁,说了好一番吉祥话。即便有些照猫画虎,也称得上相当流畅得体。
你自然也得到了叔伯婶姨们笑着的一番赞叹,但很快有人转移了话题:
什么时候轮到你家小九郎祝酒啊?你家小九郎胃口真好,从入席到现在,小嘴儿就没停过。
被猝然提起的小九这才从几块玉米烙里抬起头来,嘟嘟囔囔老气横秋地说:我要会这个干什么,六哥七哥讲得多好,辛苦六哥七哥,小弟洗耳恭听,听着都多下几大碗白米饭呢。
众人一时被这小滑头逗得前仰后合,父亲大笑着揉小九的头发,六哥也弯了眉眼和唇角。
其乐融融的氛围里,你也开心地笑着,因为小九的天真情态,更因为从众和模仿一向是你最擅长的事。
这样的认识或许让你有些恼怒于自身,但待到你认识到这一点时已是几个月后,小九主动找上了你。
七哥七哥,我是不是哪里惹你不开心了呀,你都好久没陪我一起玩了。
小九一脸忐忑地背着手站在你面前,两条细伶伶的小腿不安地绞在一起,腿肚上还沾着泥。
没有啊,说什么呢。
你面色不改,心里却一个咯噔。只是一点被抢了风头的小事,自己竟然能惦记这么久,还被小九察觉了。
你预感自己脸上又得一阵烧红,于是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装模作样地去拍小九短裤上的灰土。
又往哪片地里钻着玩了?一天到晚没个歇,怪不得六哥说你像活泥鳅。
七哥怎么越来越像六哥了,管这么宽!别急,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小九扭股儿糖似的躲开你的手,反而反客为主地一手捞起你刚放下的那一沓纸,细细端详起来。
空白收据?七哥你看这个做什么。
这才是正经事呢。爸爸最近都让六哥跟着三哥五哥他们一起学看账了,只有你还一天到晚在外面没个够地疯跑。
你有些羞于承认其实你也看不太懂,并且父亲也并没有抓着六哥和你去学看账,但还是不自觉地在小九面前嘴硬,好似只有这样才显出自己是更加成熟的哥哥。
那多无聊啊!怪不得每次我让六哥陪我爬树都找不到他人在哪。
那你怎么不去问六哥有没有生你气啊?
六哥不是天天都生我气嘛,气性忒大!
小九把收据单子递回给你,狡黠地眨眨眼睛说,七哥,看我给你找来了什么好东西赔罪?
还不等你狡辩根本没什么要赔罪的,忽见小九一直背在身后的那只手腾地托着什么东西怼在你面前。定睛一看,是一个盛着水的透明小盒,其中密密麻麻是一片黑褐色。
是蝌蚪嘛。你不会以为这能吓到我吧。
七哥当然不会被吓到,不过六哥倒是见一次被吓到一次!
小九献宝似的打开盖子,里面圆头圆脑的蝌蚪在水中游弋不停。
以前你们三兄弟好几次在水边见到浅滩里密密麻麻的蝌蚪群,每当你和小九想过去捞上几只,六哥都一脸头皮发麻的样子把你们拉走。此番倒是得偿所愿了,你一时也顾不得什么看账正经事,忍不住好奇地凑近观察。
还是七哥最好了,我就知道七哥肯定不会因为我捞蝌蚪训我。
小九把塑料盒放在一边,挨挨蹭蹭地贴在你边上,笑得像极了厂房里那只露着肚皮晒太阳的狸花猫。
就像人类很难控制不去挠挠猫儿雪白的肚皮,你也没绷住,终究噗嗤一声笑了,好似那点小龃龉不曾存在过。两人又亲密无间地玩在一处,商量着什么时候去花鸟市场买些鱼食来喂蝌蚪。
当然,这些蝌蚪后来又被父亲发现并被勒令倒回河里,暂且不提。
二
待到你们十来岁时,再与父亲一同上酒桌已是很自然的事。
你逐渐理解了为什么六哥当年的眼神里透露出对融入谈笑的渴望,也明白了父亲和兄长都还在场的情况下并不适合贸然出风头。
你的策略,如果的确称得上是策略的话,已经不再是笨拙地模仿六哥,而是甘作一个合格的陪衬。
端茶倒水,招呼长辈,这些事做了几年下来也逐渐顺手。你觉得被报以平等的微笑和颔首比被亲昵地摸头搂抱更加令人受用。
此时你才懂得,有些褒奖其实是大人对孩子的施舍,而会看人颜色或嗔或笑也并不卑微。
你绕着桌子为宾客满上酒杯或茶杯,直到你看见仰伯父边上坐着一位没见过的小姑娘,似是比你还小上三四岁,细声细气地说想喝雪碧,麻烦哥哥了。
仰家小妹是第一次来厂里年度聚会的席上。
席间,叔伯们除了聊到上游常年来采购大货的厂长从李老板换成了石老板以外,还打趣起各自的小儿女们,说是要把钱家六郎和仰家小妹凑成一对儿。
小妹妹年纪尚小,并无所觉地双手捧杯呷着汽水,六哥的脸却已红透了,嗫嚅着央长辈们莫再取笑。
全桌上下哄笑作一团,连一向只顾埋头于松鼠桂鱼的九郎都来凑热闹,说着什么今天叫妹妹、长大叫嫂嫂,又引得众人一片笑骂。
窗外渐落下细密的春雨,隔着玻璃听来有些朦胧。你洗漱已毕,脱去鞋袜,挤到正靠在床头看书的六哥身边。
所以,以后仰家妹妹真要做我六嫂?
此时你们早已在父亲的默许下同学同寝在一处,两人互为搭子勉励共进,正是钱家一贯推崇的兄友弟恭。
你怎么也学小九胡说。六哥眼神有些躲闪,手上却稳稳又翻过一页。
那不然便是娶杜家的姐姐。横竖族里好多叔伯兄长都是和杜家定的亲,五伯父是,大郎兄也是。
眼见问不出什么特别,你从六哥身侧翻过来躺平,两眼空茫地望着天花板,有些空落落地觉着无趣。
杜家姐姐不好么?大郎兄和大嫂就很幸福啊,我们之前不是还去他们家玩过吗。
大郎兄和大嫂的家其实离你们的住所没有几步路的距离。毕竟对于你们这样的家庭来说,婚娶无非是圈子里某家与某家的儿女配作一对,而后在族里寻一处宅子单独安置下来罢了。但到底是隔着墙离着户,以至于你每次去大郎兄家里玩时还是有些拘谨。
倘若要你想象,有一日连六哥也要结婚,从家里搬走,你便有些悒悒不乐了。
于是你闭口不言,干脆翻了个身背对六哥,双手抱胸,听着雨声愀然假寐。
身后一阵窸窣,是六哥合上书放在床头,探身过来给你盖好被子,又仔细打量你的神色。
你自知睡不着却硬要闭紧双眼时,眼睑带着睫毛会止不住地颤动,却仍旧不肯往床里侧靠靠,只把自己缀在床沿上。
蓦地,你感到六哥伸手揽过你,把你往床中间带。六哥一向比你还细瘦些,揽住你的小臂却稳定地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
你顺势往回滚了半圈,侧身把自己蜷在六哥的胸前。
你知道婚娶是怎么回事吗?
你听见六哥轻声在你耳边说。他先于你进入变声期,嗓音微哑,却不粗粝。
上次我们去大郎兄家里玩的时候,我去后院找你和小九,不小心看见大郎兄就像这样,在院子里抱着大嫂。
六哥的小臂又收紧了一些,完全将你圈在他单薄的怀里。
你在他怀里悄悄睁开眼,发觉自己好像确实没思考过婚娶除了分家之外到底还有什么意思。
除了这样,大郎兄还会和大嫂和颜悦色地说话,会把家里的账都给大嫂看,吃饭也会给大嫂布菜。
你被六哥搂在被子里,思维跟着六哥的话语缓慢游走。
六哥又说,小七,我们是不是也心平气和地说话,我们也每天一起看账,你也吃过我给你夹的菜?
好像,还真是这样?
你想起了今晚六哥刚给自己夹的一筷子清蒸鲈鱼腹,咂了咂嘴,笑出了声。
不生气了?你埋在六哥胸前的脸被捧起,又被捏了捏腮帮肉,就像很小的时候六哥常做的那样,他总说你腮帮子鼓鼓的像仓鼠。
你想回嘴说谁生气了,但是被捏住腮帮只能憨憨地傻笑。
此刻,六哥的脸离你好近。
六哥的眼睛和家里其他兄弟都不太一样,细细长长的,眼睑下至也是上扬的弧形,像两弯眼下的上弦月。
此刻,六哥一双黑色的瞳子里全都满满地装着你。你被他捧在那一对弯月之上。
六哥的眼睛离你好近,越来越近,以至于你的眼睛都要失了焦距,只知道他在靠过来,但又犹豫着停住了。
你听到有什么宛如鼓擂,不知是他的心跳,还是你的心跳。
你只知道六哥的呼吸在你唇上逡巡过片刻,又移到额头。
他最终亲了一下你的额头,像小时候妈妈的晚安吻,片刻即去。
婚娶也就是这样了,我看大郎兄对大嫂也是这样的。好了,都睡吧。
六哥关上了床头灯,整片视野都暗了下去。
你缩在六哥臂弯里,有些伸展不开,但还是因为温暖缺氧而迷糊欲睡。
可你心里不迷糊,婚娶一事,唯独此处不是这样的。大郎兄和大嫂不是这样的。
不巧撞见这事的那天,三哥、五哥、六哥、你和小九都在。还是在大郎兄家的园子里,春暖花开,你们撞见大郎兄和大嫂脸儿凑在一处。
三哥五哥冷不丁从门洞后跳出来大声取笑,六哥自己羞红着脸却还要来捂你和小九的眼睛。大嫂也红着脸,推了大郎兄一交,转身进屋去了。大郎兄恼羞成怒,撸起袖子就要来捉三哥和五哥。
春光正好,兄弟几个在园子里笑闹成一团。
那时虽没看清,却也知道大郎兄亲的不是大嫂的额头。
然而没奈何,你也无法追究,于是也沉沉睡去。
三
自那以后,不过几年的光景,五哥却已不在了。
说起来,在这个偌大的家族中,五哥才是与你一母同胞的哥哥,但终究差了些年岁,且常年在外地上学,以至于你们相处的时间并不很多。
有一年,五哥从外地回来看你和母亲,买了好些成盒的特产,模样有些许久不见的拘谨,稍显局促地给你递了一颗糖。
你已经不太认识他了,怯怯地不敢接,直到母亲催促才伸出手。
这时外面忽然有人喊五哥,说是父亲有事找他。
五哥回首去应,手里的糖却差了一截距离,没来得及落在你手心,而是掉在了地上。
五哥有些尴尬,但你已经弯腰捡起了糖果。
还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母亲就已经催促五哥快些去回父亲的话。
于是五哥只是看看你,便答应一声,转身向厂房方向跑去了。
十几年来,你与五哥应该还有许多零碎的相处,毕竟每到年节时五哥都会回家,更何况后来他每年都会给你带成盒的糖果。可是到了这生离死别的节骨眼上,你一个都想不起来,只想着许多年前那颗掉在地上的糖,是自己没能接住。
其实你自忖对于没有了五哥这件事也没那么伤心。
他的确是你的亲哥,却不是你唯一的哥哥,更不是你亲近的哥哥。
真正击中你的,是你在医院看见父亲瘫软的那一瞬。
众叔伯兄弟都慌忙上前搀扶父亲,那位与你祖父同辈的胡家老前辈更是架住他的两臂,使他不至于瘫倒在地。
父亲好似断了弦的偶人,木然地任人安置在走廊边冰冷的长椅上,不可置信地瞪着爬满血丝的双眼,头发蓬乱花白,显出你从未见过的老态。
你模糊地意识到,五哥的去世所带走的东西可能远比你想象的更多。
他是你父亲最最看重的孩子,有孝心、有德行、有能力、有志气,是父亲辛苦大半生四十岁才得的亲生长子,一出生便被寄予厚望,而他也从来不负所望。一旦逝去,带走的不止是父亲的指望和精气,更是改变了整个钱家甚至数个其他家族的格局。
或许从此刻开始,族中所有叔伯兄弟的安稳日子都一去不复返了。
你终于哭出了声。
从把五哥送进急诊,再到火化、奠仪、出殡,漫长的数天中,全家人的泪水都流尽了。
你记不得自己流了多少眼泪,只知道当自己想开口招呼小九别走掉队时,嗓音已嘶哑得不成样子。
六哥和父亲他们走在送葬回乡下老宅的队伍较前头,你是余下兄弟里最年长的那个,一手拉着从湖州回来奔丧的老八,一手牵着衣领刚被你理好又乱掉的小九,和其余众人走在稍后些的地方。
你哭得泪眼朦胧,却仍然能看见那位姓胡的前辈,胡进思,明明是外姓之人,却也走在队伍前头,一直搀着父亲的颤抖的手臂,不曾远离。
你回想起以往酒席上胡进思倨傲的神态,以及偶然间从自己身上掠过的眼神,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还有一种无力的厌恶。
大郎兄和三哥被胡进思挡在外侧,没有一个牵着六哥的手。你想快步上前牵住他,甚至抱住他。
但你不能。
入夜,一家人都暂且在老宅安歇。四月多雨,将落未落。你一人躺在有些霉味的老旧木床上,没和六哥宿在一处。
六哥主动提出要为身子骤然垮掉的父亲侍疾。你原本也想一起,但父亲说不用,只让你照看其他弟弟们。
这一决定或许和站在一旁的胡进思不无关系。他的目光正没有焦点地落在你身上。
你尚且不会掩饰脸上的不解、不愿、愤恨,直勾勾地盯着老人褶皱纵横却波澜不惊的脸,引得六哥担心地望过来,也出言催促你先出去。
正想着白日里的事,忽听得门闩一响,朦朦胧胧的是小九的声音。你抹抹眼泪,起身给他开门。
同样是断断续续哭了好几日,小九的眼睛也是通红,长长的睫毛都被泪水沾湿,黏成一簇一簇。
你去倒了一盆温水,浸透了毛巾,拧到半干叠好,给小九敷在眼睛上,就像有年生病时六哥给你敷的那样。
小九安静里坐在床沿任你折腾,半晌才说:七哥,你眼睛比我肿多了。
你勉强笑了笑,本就哭得肿胀的眼睛被笑的弧度扯得发酸,几乎又要落泪。
小九把自己脸上的热毛巾揭下来,糊在你脸上一通揉搓,但动作其实是温柔的。你没有阻拦,却也回敬了他一个轻柔的脑瓜崩。
于是你们就像不记得白日里的事情一样打闹起来。两个人拽着毛巾倒在床上,一个绞着被子,一个揽着枕头。
纠缠翻滚了一阵,而后小九懒懒地趴在你一边胳膊上。
你问小九大晚上不睡觉来找你干嘛。小九瓮声瓮气地说,我害怕,睡不着,七哥你哄我睡觉。
你说,你害怕个头,怎么不找老八哄你?
小九说,他自己还要湖州的阿姨哄睡觉,阿姨给他吃了碗醪糟他就睡着了。
你被气笑了:湖州阿姨怎么老给老八喂醪糟,小孩子吃那么多酒精不好吧,而且我怎么记得某人前几年也是要阿姨哄着才睡觉来着。
小九对后一个问题避而不答,干脆搂着你的腰说,醪糟甜甜的好吃,比豆沙小圆子还好吃,等过几天回城里,我带七哥去吃醪糟蛋。
你笑着摇头说,一个两个都是小酒蒙子。小九挨挨蹭蹭地嘟囔说:只有一个是小酒蒙子,我和那个小酒蒙子不熟。
是啊,家大业大,兄弟也多。但真正年龄相仿还常在一处的,其实也只有你们三人。
你回抱住小九,沉默地望着发白的床帐。窗外悬而未落的雨终于落下,起伏的水声和血液的汩汩流淌声逐渐交融在一处。
半晌,小九冷不丁说,七哥你知不知道,以前六哥还和五哥打过赌玩过牌呢。
你并不知道此事,便追问小九从哪里听来的。小九说他刚刚路过爸爸的房间时听见胡爷爷和爸爸聊天说的,六哥应该也在房里。
他们说,就是去年五哥回家说自己谈恋爱了的时候,家里要给五哥在老家起新房。五哥那几天挺高兴,带六哥出去玩,路上逗他赌牌,说六哥赌赢了就把老家的新房给他做婚房。
五哥和六哥玩了四把,结果全是六哥赢了。六哥说,五哥你到时候住了新房,钥匙也给我留一份吧。五哥赶紧笑着把牌都收起来,没再和他打赌了。
小九说的这一番故事使你讶然。一来在于你完全不知道五哥六哥还有如此促狭的一面,二来在于六哥完全没和你提过此事。
然而父亲和胡进思却知道这事。而此时旧事重提,又是为何?
你隐约发觉这个预言般的故事里有不寻常之处。
此刻你们正在老家的大宅里,给五哥新修好的小院就坐落在东北方向。
你想象着那座空荡的院落隐在夜色里,想象着六哥只身拿着钥匙开门进去,好似踏入一个精致的陷阱。
真是莫名其妙的臆想。
七哥,你说六哥以后会不会像五哥一样忙啊,不能再和我们一起玩了。
笨,除了你谁还成天想着玩啊。
你又在小九头上敲了一记,小九一边捂着额头一边往上拱,直拱得搭住你的肩膀勾着你的脖子。
他附在你耳边说,我就是个没什么用的鱼账子啦,除了玩什么也不会啊,不过要是玩也能帮到六哥就好了。
你叹了口气说,小九有这个心,六哥会很高兴的,不过什么担子也轮不着小九来扛啊,再大的事,六哥七哥也比你先担着。
你感到小九把你的脖子又搂紧了一些,闷闷地说着就知道七哥对我最好了。
你其实最吃的就是小九这一套。明明相差没有几岁,说什么比弟弟先担着事其实根本没几个人会信,但偏偏小九就好似死心塌地般相信着、依赖着你。
你于是故作老成地说,九啊,你还在吃奶的时候,七哥也是这样抱着你呢。
小九一骨碌从你肩膀上撑起来说,胡说,你刚能抱动我的时候我也能抱动你的好吧,咱俩半斤八两。
好吧,那咱俩半斤八两的,你找其他能压秤的人哄你睡觉吧。
那不行,七哥你之前不也是六哥哄睡觉的嘛,你们不也是半斤八两。
我们那是哄睡觉吗,明明是熬夜学习。
啊呀,我不管。我就要睡在这,累一天了起不来了。
小九四仰八叉地倒回床上。你只好认命地把他的鞋袜脱掉,把四肢都搬放到正确的位置,收拾停当再自己钻进薄被子。
小九的身体暖烘烘的,手脚并用地缠在你身上。
江浙的梅雨天气里,两人手脚贴在一起立刻要出黏黏的薄汗,可是你却不舍得叫他放开。他说是害怕得睡不着才来找你,可能的确真多于假。
你想起去年六哥的那个晚安吻,于是也凑过去,摸了摸小九的头,又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记。
小九不知怎么抖了一下,缠着你的手脚反而放开了。
你笑说,你抖什么啊,吴阿姨以前不这么哄你睡觉吗?
我妈妈才不这样呢。小九翻了个身背朝你,小小声说。
好吧,反正快睡吧。等回城里之后七哥还等你请吃醪糟蛋呢。
窗外淅沥的雨声渐渐大起来。你看了一阵窗子上坠成线的雨珠影子,而后放下了挂起的床帐。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