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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定义机械造物的生命,存活或者死亡的意义,似乎并不存在于木偶身上。”哥伦比娅如是说。她浅色的双眸微微垂着,面色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旅行者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派蒙却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天真地开始思考起来将木偶修好的可能性。再精美的玩具也会有能修好它的精工巧匠,她这样安慰着哥伦比娅,话还没说完,就被旅行者捂着嘴抱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哥伦比娅一个人。
她低着头,目光温柔地看着睡在冰棺中的人。木偶是喜欢热闹的,哥伦比娅从没有见过她这样安静的时候。印象里,桑多涅总是能和任何人说上几句,即便是平等地对所有人说出难听的话。
可现在她不说话了。
少女的眼眸在月辉的笼罩下复苏,胜利的高歌响彻寰宇,她本该高兴,可她却再也没办法看见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木偶。敏锐强大的感知力无比清晰地告诉她,那样一架机械造物确实是曾经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她的感知力不会出错,可她却怎么也无法将两个东西联系在一起。
月华覆盖万川,四周的嘈杂在此刻不约而同的静默下来,她跪坐在地,将这个冰冷的躯体轻轻搂进怀中。
她感受不到零件的碰撞,齿轮的转动,也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她尝试闭上眼,将自己放回原本那个黑暗的世界中,但怀里的人也没有因此而温热。
少女的眼眸像初春的紫罗兰的花,是澄澈的,温柔的浅紫色。这双好看的眼睛在重新接触到外界的尘与光时,就好像是被灼痛了一般,落下了一滴眼泪。
又或许哥伦比娅只是太难过了。
她的眼泪落到了机械造物的身上,顺着对方的衣衫滚落,融进胸膛破碎的切口里,消失不见。但桑多涅毫无反应,既没有问她为什么落泪,也没有嫌弃她弄脏了自己的衣服。
哥伦比娅终于像是反应过来一样,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桑多涅的怀中,轻轻地,无声地哭了出来。
她哭得泪眼朦胧,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月华寂静安谧,就风似乎也在此时沉默着,恍惚间她好像听见了飞鸟振翅翩飞的声音,却只当那是自己的错觉。
该如何让一个本就没有生命的东西获得重生?
这好像本就是一个谬论,没有生命的东西根本不会死亡,又怎么会有重生。哥伦比娅不擅长机械,她没有办法让坏掉的木偶重新动起来,就连母亲她能找到的最巧手的工匠,都做不到修好这个已经坏掉的机械生命。
于是哥伦比娅只能放弃。
她总是在想,如果将一个机械造物打碎重组,替换掉它所有坏掉的零件,那它到底还是不是原来的机械造物。伟大的科学家可以将眼泪的成分一一化验,再用精确的配比,制造出一滴一模一样的水珠,它们大小、体积、外貌甚至味道都完全相同,可那还能称之为“眼泪”吗?
哥伦比娅不再思考。她接受不了那样的眼泪,也接受不了同样的机械造物继承了桑多涅的记忆与习惯,然后自称“木偶”。
至冬又迎来了一次暴雪。
大雪裹挟着破碎的冰渣,凌虐着这片贫瘠的土地。雪落在屋檐上,落在老旧的窗棂上,落在锈迹斑斑的废弃机械上,哥伦比娅站在窗边,冬天在这里格外冷,她呵气成霜。
雪下得太大了,大到她几乎看不见窗外的景象,视线里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哥伦比娅正欲关上窗户,漫天白雪中,似乎多出了一只雪白的飞鸟。它通体雪白,在暴雪里飞得格外吃力,几次摇摇欲坠,离得太远,如果不是哥伦比娅的感知力足够好,她似乎也会将这只飞鸟看作某片雪花。
屋内壁炉哔啵作响,暖融融的火光似乎成了这漫天雪原唯一的引路标。哥伦比娅停下了关窗的手,她耐心地等待着飞鸟向她飞来,在对方将要靠近时,伸手接住了它。
冰冷的身躯落在掌心,带着雪的清润湿寒,但雪白羽毛下流动的血管与温热的躯体让哥伦比娅意识到,这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它拥有跳动的心脏与平稳的呼吸,也拥有明确的死亡与存活,哥伦比娅不忍看它在冰天雪地里失去生命,于是将它捧了进来。
她关上窗,将小鸟放在壁炉边,用毛茸茸的毯子铺出了一个简单的窝。离得近了,哥伦比娅细细打量它,才发现这是一只鸽子,一只无家可归的鸽子。
她用丝绸将鸽子身上的水渍擦拭干净,然后轻轻抚摸着它身上柔软的羽毛:“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鸽子不会说话,自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哥伦比娅却并不在意,她又问:“候鸟南迁是生物的习性,你是走错了方向吗?”
说完,她自己都不可置信地笑了一下:“怎么会有鸽子弄不清自己的方向。”
鸽子不知道听懂了哪句话,又或者其实根本一句都没有听懂。它歪着脑袋,在哥伦比娅的指尖蹭了蹭,以示亲近,然后又不轻不重的用嘴啄了一下。
虽然一点也不痛,但哥伦比娅的指尖还是出现了一个很小的红痕。她抚摸着鸽子羽毛的手顿了顿,然后又弯着眼睛笑:“你是在生气我说你弄不清方向吗?”
鸽子这次没有搭理她,避开了哥伦比娅的手,颇有方向感的将成为了自己未来小家的毯子拽到了南边的窗户下,仿佛以此来证明自己是有方向感的。
哥伦比娅看着它做完这些,忽然想起旅行者曾经和自己说过,在一些地方,生物都是有灵性的,哪怕是一只蘑菇,也能通人性。
相比较之下,鸽子通人性的概率肯定要大很多。哥伦比娅走到它身边,抱膝坐下,试着和鸽子沟通:“你是觉得这里舒服,才选在这里的吗?”
鸽子没有理她。
哥伦比娅又问:“那你为什么会在寒冷的冬天到达至冬的土地?”
鸽子依旧没有理她。
哥伦比娅垂下眼,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想多了:“我认识一个能去很多地方的旅行者,我可以拜托她将你送到南方去。”
说完这句话,鸽子终于有了反应。
它跳起来,咬住哥伦比娅的裙摆,拼命地摇着自己的脑袋。哥伦比娅微微一愣,指尖轻轻碰了碰鸽子的尾羽:“你不想离开这里是吗?”
鸽子停止了动作,也松开了她的裙摆。
哥伦比娅又问:“你不想离开我,是吗?”
鸽子又不说话了,但哥伦比娅却莫名觉得,它似乎是承认了。
和鸽子做朋友似乎确实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但形单影只的少女需要一个不会离开她的玩伴,即便少女从未说过自己害怕孤单。她们生活在这片寒冷孤寂的土地上,只有偶尔的老朋友会来探望,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热闹时候。
剩下大多数时间,少女都是安安静静的,她一个人只是沉思就可以沉思许久,偶尔心情好的时候,她会唱歌,会在日光的笼罩下读起流传的诗篇,会采来鲜花装饰鸽子的小床。只是她采来的花有时候太过于招蜂引蝶,鸽子会气呼呼的活像烧开了的水壶,然后在半夜把这些小花偷偷丢在少女的枕上。
哥伦比娅对待鸽子这些小动作都格外包容,她向来如此,对谁都是这样好脾气,似乎永远不会有生气这种情绪。鸽子唯一一次见过她情绪激动,是在那位旅行者身边的跟班送来一个玩偶后。
那位小跟班说,这是曾经木偶给她留下的礼物。
那是个穿着裙子带着猫耳朵的玩偶,小小的,很是精巧可爱。但收到礼物的哥伦比娅却第一次没有说谢谢,她拿着那个冰冷却柔软的玩偶,垂着眼和旅行者说,今天有点累,想要早一些休息。
旅行者只能离开,而鸽子也敏锐地察觉到哥伦比娅难过的情绪。它一改往常的傲慢高贵,慢慢蹦跶到哥伦比娅的身边,站在她的手腕上,看看她手里的那个玩偶,又看看她。
接着,它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跳到了哥伦比娅的肩上,然后,轻轻地蹭了蹭她的侧脸。察觉到脸畔柔软的触感,哥伦比娅微微一怔。她侧过头看去,对上鸽子深蓝色的眼睛,又怔愣了一下。
“你是在安慰我吗?”她问。
鸽子不再无动于衷,又蹭了蹭她的脸。
哥伦比娅轻轻握住了这个微型玩偶,棉花的胸腔里没有心脏,她迟迟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我好像,永远地失去了一个人。”
“就像她曾经以为我会永远离开她一样,她也永远离开了我。”哥伦比娅神色是无法克制的难过与哀伤,“我再也没办法见到她了。”
她好像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她是在报复我吗?”
鸽子被这句话弄得慌了神,拼命地摇头摆尾想要否定,哥伦比娅也理解了它的意思,自己也反应过来:“对啊,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如果在,肯定会觉得这个想法荒唐可笑,难听至极。”
鸽子满意地咕了声。
“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我是她的朋友吗?可是她对其他的朋友不会这样。”哥伦比娅怔然地看着这个玩偶,沉默了许久,心里在被“报复”的酸涩里生出了另一种,别样的想法。
“人们往往只会给最亲近的人留下遗物,除了朋友,她是不是,把我当做她的伴侣?”
鸽子愣住,然后跌下哥伦比娅的肩头。
哥伦比娅及时接住了它,她又一次看到了鸽子这双深蓝色的眼睛,却无端想起了她抱着木偶躯体时,好像也曾见过飞鸟。
哥伦比娅试探着问:“你觉得是不是呢?”
鸽子理也不理她,扭头就走,还险些崴了脚。
再之后,这样的试探越来越多,哥伦比娅似乎也愈发笃定一件事。就像旅行者曾经告诉她的,没有鸽子会认不清方向,除非它傻了,亦或者它根本不是鸽子。那些流传在至冬土地上的古老歌谣也曾讲述过亡灵成为飞鸟,来陪伴亲人的故事。
此刻,鸽子正窝在哥伦比娅怀里打盹,后者却像是想清楚了,在安静的夜里轻轻亲吻飞鸟的额头,温柔地呼唤出了她无比熟悉的名字:
“桑多涅。”
鸽子在梦中清醒,深蓝色的眼睛像汪洋的海。
窗外还在下雪。
在至冬,雪与海洋是同样寂静寒冷的东西。
哥伦比娅却感受到了滚烫的,热烈的东西。敏锐的感知力让她听见了一点点,熟悉的机械运作声音,伴随着零件与躯体拼接重组,齿轮与发条重新转动,白鸽振翅而飞,她起身,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追着白鸽跑去。
落在地上的雪早已冻结成冰,踩在脚底会传来尖锐的疼痛,她冷得脸色苍白,却好像坠入了一片汪洋的深海。
白鸽飞得不知疲倦,大雪模糊了视线。
她跑了好久好久,才看见纯白的飞鸟驻足在另一个人的指尖。
那人转过头看她,先是笑了下,很快又反应过来,欲盖弥彰地板下起脸。
“哥伦比娅。”桑多涅喊她的名字,“停止这场可笑的闹剧。”
她说着可笑,眼角却好像有晶莹的东西。哥伦比娅赶在它落下之前将它抚去。她不知道机械造物会不会哭,流下来的是不是眼泪,但她知道,夜里很冷,桑多涅眼角落下的液体会凝结成冰。
然后冻住她好不容易重新跳动的心脏。
“桑多涅。”无视她的挖苦,哥伦比娅说,“好久不见。”
二人相拥而泣。
“我好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