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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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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27
Words:
13,49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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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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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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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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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

【驰强】我们一无所有

Summary:

Summary:“喧哗与骚动,热泪和跌撞,我们都曾一同迈过。”

公路旅行pa,有点酸涩的回忆录,出租屋文学+复健文学+ptsd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沙尘被轮胎卷起,后视镜里盛着一轮夕阳,在视野尽头处缓慢地沉下地平线。
坐在副驾驶的人睡的很安详,赛事期暂且告一段落,孙宇强的头发又毫无顾忌的长长了些。他的椅子稍稍向后靠去,身上搭着件外套,半张脸埋进了浅褐色的棉绒里。
沐尘100落下尾声后,他们回上海休整了一段时日,顺带着处理一些品牌商的广告邀约。林臻东亲自送来了几瓶法国的红酒,在上海小住了几天就坐上去国外的飞机。
生活在一段激荡起伏后平静下来,叶经理仍旧奔波在处理车队事务的路上,剩下三人则格外悠闲。某个傍晚,他们把木桌和折叠椅搬到汽修厂外面,记星整了点烧烤回来,打算慢悠悠搓一顿好的。秋风瑟瑟地刮过,张驰钻进厂房拿出一瓶红酒,结果被孙宇强说红酒配烧烤无异于酸奶配涮羊肉,不得不又骑着小电驴去便利店搬了箱啤酒回来。
天气凉了些,天色沉下去凉意更甚。透过树木和铁栏杆,路灯从缝隙里透出一点稀薄的光亮。
人喝了酒很容易上头,紧接着就会变得多愁善感,产生一些匪夷所思的想法。酒过三巡,张驰摇摇晃晃的按住宇强的肩膀,开口说:“咱巴音布鲁克跑了好几次,但还没去过北疆呢。”
“你醉了。”长发的男人拍了拍对方搭在自己肩膀处的手,“少喝点。”
孙宇强没喝多少,早些年在张驰搁巴音布鲁克摔出粉碎性骨折昏迷不醒的时候,他到处陪笑着喝酒求人汇钱把胃烧坏了,落下了点病根子,天一凉就会胃疼。所以在三人吃饭时,他一般是拿果汁代酒的。
但他觉得今天是个小酌两杯的好时日,就跟着喝了一点。
“我冷静的很,啊……我说真的,我一直很想带你去看看那边的雪。咱去过好多地方、看过好多风景啦,但大部分是为了比赛做准备……我就想,就想咱俩啥都不干的好好出去走一圈儿。我想了好久了,那里的路很长很长,我想和你走一走那条路,咱们多久没有走过那样笔直的康庄大道了……”
孙宇强分出一点神看了看记星,发现他们伟大的机械师正看着他们眯着眼笑。察觉到目光的记星摆了摆手,说没事,你们老夫老妻赶紧去度蜜月吧,我就驻守基地,厂总还要有个人看着。
孙宇强耳根子都红了,嗫嚅几句没蹦出什么反驳的话来。他费力的把张驰从椅子上托起来,好在对方还算有分寸不是烂醉如泥,只是脚步虚浮摸不清方向,所以孙宇强还是很容易的把他扔进了卧室的床上。
偏偏回去的路上张弛也不老实,嘴里依然念念有词:“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打比赛前去勘察路况吗……当时我就觉得你念路书的声音很好听;还有一次,你大半夜的给我拽起来让我去跑训练场,我说不是6点才起吗你他妈一桶冰水干我身上——哎什么东西淋我头上了?”
张驰侧眼望去,眼睛一片粘腻,模模糊糊的黑暗里他看到洗手间处散发出的白光,水龙头的汩汩水声听起来很遥远,传进一个醉了的人耳朵里有些失真。
“闭眼。给你擦擦。”
“你怎么没听我说话——”
“听了听了!没有东西淋你头上,只是几滴没拧干的水!拧干了还擦什么?”
张驰不说话了。一点温热的湿润从他额头处漫过,他想握一握宇强的手,但醉鬼反应总要慢半拍,都被对方狡黠地躲了去。他的领航员就是最好的,迷迷糊糊里张驰这么想着。这种事情在他前些年摔下悬崖昏迷的大几个月里上演过无数次。他想着想着,眼前的画面走马灯似的就过去了,旧梦新事一同回望,往后一睁眼就该落个轻松。

2.
从乌鲁木齐到阿勒泰,有接近九个小时的路程,途中横跨绵延的沙漠和草原。比起坐在中巴上晃荡一路,他俩更乐意自驾;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坐飞机去阿勒泰滑雪场,呃,可能是因为他们想自己走一遍这段路吧。
日子才只是九月份,阿勒泰那边就下雪了。孙宇强想去看雪,但身体又怕寒,所以他们打算趁着北疆的天气没完全冷下来早点去。
“这天气肉眼可见的变冷了。”他们在服务区停下,两个人在便利店里晃悠,想找点零嘴捎着。
“你还能肉眼看出温度来呢。”孙宇强在冰柜里拿了几罐红牛,“这是进山前的最后一个服务区了,得多带点儿。”
他们把东西弄到后备箱,拿了两瓶水塞进前座车门处的夹层。孙宇强靠着车门,他把脱掉的手套扔到副驾驶座位上,手指颤抖着从兜里摸出一盒烟,然后哆哆嗦嗦地把蒙着半张脸的围巾拉下来一点。他叼着烟,摸了半天也没找着打火机在哪个口袋。
“还是得少抽。”张驰凑过来幽幽地说。
孙宇强没理他,低头咬着烟蒂,声音含糊不清,“你带火没?太冷了。”
张驰凑过来,用手虚虚拢住对方半边侧脸,咔哒一声,火在掌心和雪地反射的光里亮了一下。孙宇强咬着滤嘴,舌根尝到一点烟草发酸的苦涩,他深深吸了一口,换用两指夹住烟头,然后缓慢地吐出烟雾,分不清是燃起的香烟还是呵出的白雾。
“之前洪阔问你,你不是说戒了?”
孙宇强抖了抖烟灰,他怕火星掉在衣服上灼个洞,因此伸长了胳膊,姿势略显滑稽。灰白色的尘落进柏油地,眨眼就和雪水溶在一起。
“天太冷了。”
他需要冷静冷静。在很多个有些躁动的夜晚,孙宇强都是靠着一口烟的辛辣压下半分烦躁。那些夜晚,月光或明亮或暗淡,空气潮湿或干爽,但细细数来,他还是喜欢那些下着小雨的微凉月夜。
他们第一场正式赛的前夕,就是这样一个夜晚。年轻的张驰来到他房间,递给他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明天加油,他信任对方,跑下来就行。
第一场比赛他们没夺冠,但两人都不气馁。安全完赛、打好了配合就已是最好的结果。他们站在领奖台最矮的一层,有点生疏的拔出木塞,香槟酒淋了满身,摄影机快门闪烁,泡沫和彩带淋在他们头发和衣服上,人声鼎沸,纸醉金迷。
他们曾在不同的国家地区、不同的屋檐下度过同样的夜晚。哪怕是最衰颓的那几年,孙宇强也会爬到城中村的顶楼去,在太阳能热水器和乱七八糟的晾衣绳中找到一处空地,安安静静的在楼顶吹会儿风、抽根烟。直到那些和拉力赛有关的烦心事都散去。
孙宇强的人生里有许多场雨季,偏生张驰的禁赛期和昏迷康复还用去了十年,道路也就愈发的雨密风骤。
他最好的、最默契的、绝对唯一的赛车手,为他一同带来暴雨和晴空,于是虹彩也会不时而至。谈起辉煌,会想起他站上领奖台意气风发的模样;谈起低谷,会想起他在医院里帮张驰做复健康复的那几年。谈到欲是他,情也是他。至于是情义还是爱情,就存乎一心了。
张驰对这位与自己同行了三分之二的人生领航员的心思手拿把掐。烟的火星只烧了一半就被孙宇强踩进地里,张驰靠着另一边的车框,看着对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戒烟糖,毫不犹豫地扔进嘴,开门,上车,把毯子拉上来盖好,一气呵成。
这是又想起往日的事情了。
车平稳驶出服务区,孙宇强闭着眼假寐,张驰挑的车载音乐一如既往地品味差劲。在音响第三次播放某位华语歌手声嘶力竭的唱力所不能及的高音时,他终于忍无可忍,把毯子拉得更高遮住了脸和耳朵。
好在音乐声很快就被识趣地调小了。
张驰关了音响,腾出一只手把对方盖着脸的毯子拉下来一些,堪堪搭在肩膀上。
“想起啥了?”
“不好的回忆。”
“喔。那留到进禾木了再说。”
孙宇强把副驾驶的椅背调直了些,他看向窗外,路边是寸草不生的荒漠,沙子和石块混合在一起,呈出一种荒凉的灰黄色。外面气温还低,碰一碰车窗都觉得冷。
他闭上眼睛,汽车行驶的声音成为茫茫天地里唯一的响动。这样苍茫的世界,宁静是它的底色。
他做了一个梦。
细细想来,对于孙宇强而言,最难熬的时间应该是那段张驰在重症监护室昏迷不醒的日子。医院催着要交住院费,房东喊着交租,他自己已经把能用的人脉都求遍了,记星那边的汽修厂也生意惨淡。孙宇强是个好面子的人,但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没哭过,低三下气去求人借钱时甚至笑着。唯二的两次流泪,一次是因为张驰的病症加重,一次是因为张驰睁眼醒来。
某天他终于成功汇上了十万块,那天还正好是张驰的生日,他在面包店花二十五块买了个奶油蛋糕(还顺走了两盒蜡烛),又去便利店买了两瓶酒,打算去汽修厂找记星小小的庆祝一下——或者说,放松一下。
他提着小小的纸盒走出面包店,温暖的风从黄浦江上吹来,拂开了几个月的疲乏。他突然觉得生活或许要有些期望了,只要没有太大的变故,张驰就会醒。再往后,他们也少参加什么拉力赛了,去江南、去福建,那里水土养人——哦不行,那边梅雨季太潮湿——那就去广州吧,他们可以找个大点的出租屋住,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子也很好。如此,人声鼎沸他们看过,细水流深他们也走过了。
电话在口袋里发疯了一般震动,孙宇强把蛋糕盒放在花坛边,换手去拿手机。他没看来电是谁,心情颇好地点了接听,收到的却是张驰主治医生下达的新一凭病危通知书。
孙宇强仰着头,笑容凝固在他脸上,他一动不动地站在路边,但还是挡了别人的道,收获了不少路人的抱怨和牢骚。他挂了电话,自欺欺人的点开通讯录删掉通话记录,好像这样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上的风变冷了。
孙宇强又掕起蛋糕盒,不过他好像看不清路人的脸了。他以为是用眼过度,揉了揉眼,费力睁开眼睛,路灯依旧朦胧;摩肩接踵的人流骚动着,喧嚣又吵闹,但他却觉得很安静。
他突然很想哭。他没带纸巾,两手都拿着东西,还要小心人群挤扁他的蛋糕……这个世界对他们太不公平了——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发现冰凉的泪已经留下泪痕。
算了,孙宇强想,不管怎么样,消息要和记星知会一声,住院费用是要缴的,生日也还是要过的。
他走向地铁站,给记星打了个电话,对方秒接,电话那头气喘吁吁的,传来砰的一声,一阵窸窸窣窣后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诶,宇强,去哪儿给驰子过生啊?咱要拿着蛋糕在他病床旁边吃吗?”
那一瞬间,孙宇强斟酌着想好的措辞一下子都苍白起来。他贴着墙,脱力一般缓慢地滑下去。他无望地蹲在在楼梯拐角处,手里紧紧捏着手机,嗫嚅半晌,也不知道怎么回这番话。
“宇强?”
“没事、没事,你等我回去和你说……”
“宇强,宇强?你怎么了,宇强?”
有人在喊他。孙宇强的手蓦的一松,手机摔在地上。人流从他蹲着的地方匆匆路过,他甚至听得清地铁口闸机报出的冰冷机械音。
但是,不对,不对。他挣扎着站起身,右腿因为血液不流通泛着针扎般的酥麻痛感。
有人在喊他。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厚重的雾,隔着漫长的岁月。
孙宇强猛地睁开眼,心脏还在剧烈的抽动。梦里那股冰冷的绝望感如同攀附的水蛭一般冰凉滑腻,他喘着粗气,用力地攥着安全带。向外望去,荒漠定格在某个瞬间,有人把车停在了路边。啊,他愣愣地盯着张驰,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还活着,那些不得安宁的日子都过去了。
张驰的脸近在咫尺,他的手还搭在孙宇强肩膀上,眉头皱得很紧,看来是他摇了自己好几下。
“做噩梦了?”张驰问,“叫了你半天都不醒。”
孙宇强愣愣地看着他,他的目光细细描摹过对方的面容。车窗外是漫漫的荒漠和戈壁滩,太阳高悬日空,他们的车打着双闪刹停在路边。没有血色的夕阳营造私奔般的浪漫氛围,有的只是一个从噩梦里大汗淋漓惊醒的、遏制不住应激颤抖的人。
噩梦之所以缠身,是因为那时的担惊受怕未得到妥善安置,如今面对安宁和幸福才后知后觉地害怕得而复失。
他不想再等了。
孙宇强一把拽下毯子,然后倾身上前,捧住对方的脸吻上去。
梦里的那个世界太安静了,死寂到他都忘了,活着的人是有温度的。
孙宇强发了狠去咬他,在尝到一点血腥味后就马上退开,好像只是为了确认身边这个人的存在。驾驶位上的人愣在原地,回过神后就要拽着孙宇强再来一次,却被对方躲了过去。
“没事,只是梦见了些不好的东西——嗯啊,等等,等进了村再……”
“孙宇强,”张驰捏着他的肩膀,声音压低,带着点威胁的压迫:“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孙宇强看着他,眼神明亮而通透。这样的目光张驰见过——十六年前,他们在美国加州休假的时候,孙宇强曾骑着摩托来找他。当时的孙宇强一袭黑色的皮衣,一脚刹停在路旁,卷起风和声浪。他摘了头盔,长发散下来遮住耳垂上的吊坠,问自己要不要和他去海边的派对。
“知道。”孙宇强说。
张驰沉默的盯了他几秒,眼睛里翻动着一些不知名的情绪,有感慨,有冲动,可能还有些别的什么。他低声骂了句什么,一手扣住孙宇强的后颈,用力地把对方拽进一个带着烟味和风沙气息的吻里面。
比刚才那个要急、要凶得多,也要滚烫的多。
孙宇强不再抗拒,顺从的松开牙关,他紧紧闭着眼睛,手指抓紧对方背部的衣服,好像试图抓住些什么来证明此刻的真实。两人的呼吸凌乱,孙宇强的脸红到耳根。这些行为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但他只觉得兴奋。
“你说的,到地方再说。”张驰扣好安全带,嘴角勾起一个看不清的弧度。孙宇强偏头不看他,他稍微给窗户开了条缝,冷风灌进来,冷得要命。
“开车开车,废话真多。”
孙宇强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笑,笑着笑着他又有点想流泪——他共患难的战友,生死托付的赛车手,如今终于要成为他的爱人。
引擎声响起。
孙宇强向后靠去,副驾驶的椅背有点太靠后了,不知道是被谁压下去的。
不过,他也懒得调回去了。

3.
张驰的出院许可下来了。
那通电话在一个中午打来,医护人员用流程化的语言和他们商议好出院时间,后面的弯弯绕绕孙宇强没听清,在得知医院这通电话终于不是坏消息的时候,他已经攥着一旁炫盒饭的记星喜极而泣。
电话挂断后他还有点懵,孙宇强只觉得浑身发烫。他和记星对视一眼,沉默两秒,然后两人爆发出几个月以来第一次毫无拘束的大笑。孙宇强大气地把剩下三分之二盒青椒炒肉丝推给记星,然后挥手叫饭店老板又加了两个菜。他一拍大腿,说:记星,驰子给力啊,咱们终于熬出头了。

衣架上晾着干净的旧衣服,角落里的老电视一闪一闪的,孙宇强嫌它烦,走过去把插头给拔了。
上海的初春又湿又冷,光线昏暗,好像睡眼惺忪的太阳被迫拉上来顶班。孙宇强早早的起了床,他从柜子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另一副生活用品,毛巾、水杯、拖鞋这一类的被他按部就班的摆在各处。然后他套上外套,把钥匙揣进兜,拿上张驰的医保卡和自己的银行卡出门,生着锈的铁门哐当一声在身后合上。
孙宇强快速下楼,楼梯的木栏杆刮手,容易往掌心里卡木刺。好在出租屋在二楼,等下把张驰接回来上楼应该不会特别麻烦。
石英表的分针走到半点,推开大门的瞬间,楼道里的潮气争先恐后的灌进他衣领。
他走出小区,扫了辆共享单车,又在路边摊买了个煎饼果子,热腾腾的饼在塑料袋里蒸出水雾。出租屋落在上海的老小区,在上海这座经济中心开始展现它在金融领域上的统治力之前,烟火气会在清晨占据主导。
这里不乏声色犬马和纸醉金迷,平平淡淡的老百姓生活也是上海的城市名片的底色之一。
他和记星在住院部门口遇上。记星推了副轮椅站在楼梯前,身上还是他那件蓝色的旧工装,但很明显,他把头发好好整理了一下,不再像以前那样乱糟糟的。
“车停车库了。”记星拍拍他的肩,接过孙宇强手里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张驰过去一年里的病例,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咱先去缴费吧,不然给驰子看了他心里还难受。”
孙宇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医院的缴费窗口他过去一年里来了不下百八十次,每次走进来他都盼着——说不定这次张驰就获准出院了呢?但留给他的往往都只是刷卡的声音,还有记星在一旁安慰的轻拍。
可这次不一样了。
孙宇强幻想过无数个今日,想过自己会如何的喜悦和放松,但那个好消息真正到来时,他想的是要克制。
克制自己的泪水。
他熬着,盼着,日子一天天的过,钱数不尽的往住院费里砸。低声下气找人借钱时,有个小老板讥讽他可以远走高飞的。但他孙宇强陪笑着说自己大抵这辈子就认了张驰这个人了。然后某天中午,他收到医院的消息,告诉自己,张驰获准出院了。
这是个好消息。
生了锈的铁门在背后咣当一声合上时,他想的是:下一次走进来的,就是他们两个人了。

住院部的楼道很冷,暖黄色的光芒悬在屋顶,但遮不住消毒水刺鼻的气味。
他们没钱,生活过的捉襟见肘,所以张驰住的是三人一间的病房。当时他们拉着护士软磨硬泡,好话说尽,好歹为张驰要来了个靠窗的床位。
电梯到了六楼,孙宇强先走了出去,记星推着轮椅跟在后面。
病房的门半掩着,能听到里面均匀的呼噜声,孙宇强站在门口,从门外向里望去,隔开第二和第三张病床的帘子透着一点光亮。
他手抬起来,迟迟没有敲下。
他等这天等了好久,真来的时候又有点近乡情怯。
记星小声说,“敲啊。”
能出院这件事儿,张驰肯定是第一知情人,以孙宇强对他的了解,这人估计也一晚没睡。
他俩蹑手蹑脚地挪进去,绕过散落的拖鞋和椅子,走到最里面的床位。张驰坐在床边,已经把病号服换了,身上披了件外套,左手手腕上还戴着住院部的纸环。他听见声响,抬起头。
“这外套还挺精神。”记星开口打破沉默。
“精神个啥,胡子拉碴的。”孙宇强一张嘴就是损话,他把药房取的膏药和文件袋一起放到床头柜上,“咱今儿出院,回去给你刮刮。”
“我以为你会带个蛋糕来。”张驰转过头,正好对上孙宇强无处搁放的目光,他的眼睛在接近一年的医院生活里变得浑浊,此刻的瞳孔深处却有什么战栗了一下。“上次记星来,和我说你在我生日那天买了个蛋糕。”
“那是——”
“我没吃到。”
“……你在icu里睡得昏天黑地不知天地为何物怎么给你吃。”
这着实是个冷笑话。三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些往日重若千钧的苦痛,如今轻轻一谈就迈了过去。
孙宇强别开脸,他背过身躲开对方探究的目光,开始给他收拾东西,语气硬邦邦的:“别嘴贫了,医保卡、身份证、病例都在这,护士给你的出院单你放哪了?哦行,给我——”
“都齐了。”张驰费力地站起来,他的手还有点抖,“能回咱家了吗?”
孙宇强抬头看了他一眼,屋外朦胧的日光照亮他的半边脸。张驰更瘦了也更憔悴了,那只经历过粉碎性骨折的手微微发着抖,在初春寒凉的空气里渗出一点膏药缓和不了的疼痛。
“得用热水敷。”张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盯着自己控制不住发抖的手,笑了笑,“受了凉就容易抖,指不定后面我就开不了——”
“别乌鸦嘴。”孙宇强扶着他往轮椅上靠,“明天就得开始做复健。”
“你简直比我当年的科目二考官还严。”
“啧,考科目二又不用把车开飞出去。”
孙宇强推着张驰往电梯走去。电梯在走廊尽头,消毒水的味道在变淡,他甚至能感觉到上海早春灌进电梯井的风。他恍惚想起,以前从会议室走向练车场,他们也要走过这么一段长长的、泛着冷光的走廊。
有种一切要从头开始的感觉。
“你还差我个蛋糕。”
“你住个院怎么就变得和张飞一样了……蛋糕5块,蜡烛245。”
住院部的登记表上划掉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垃圾桶里多了一个被撕掉的手环。记星那辆四处漏风的面包车倒出车库,20块的停车费令人咂舌。
早上九点,黄浦江边已经逐渐热闹起来,上海这座城市开始发热运作——用赛车的话术来说,就是胎热起来,可以“把路展开了。”
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淹没了他,劫后余生的人很难不感悟出点什么东西。张驰愣愣地盯着窗外,突然觉得他这辈子足够了。
他这辈子足够精彩了。他和他最好的兄弟在山巅处驰骋,在声名沸腾处欢宴。爱恨融进风里,声名被捧上浪尖。他们悬崖边斟酒,海边望月,在加州的落日街道里玩过摇滚,在柏林的高速飙过车,在伦敦的白崖徒过步。他们见过万人空巷,也听过如潮骂声;尝过众星捧月的辉煌,也踩碎过声名狼藉。如今不过是要再赤手空拳,开出一片天路——毕竟白手起家东山再起,不过是他已演过的剧本。
这样的事情,他早就做过一回了。
张驰点开手机,看到四个月前孙宇强给他发的一条短信。那是一条晚上十一点半发出的消息,他再仔细看了眼日期,发现那天正好是自己的生日。
孙宇强不喜欢发短信,这通倒是个例外——不过他记得,短信可以定时发布,但微信的消息不行。
记星上次一个人来医院,告诉他,孙宇强在他生日那天买了个蛋糕,准备给他过一个本人看不见的生日。在接了那通宣告张驰病危的电话后,回到家的孙宇强也没什么情绪波动,但这种淡淡的状态才是最可怕的——孙宇强还是笑,把哽咽咽进了喉咙里。那晚上他去理发店把长发给剪了,多喝了两瓶酒,摇摇晃晃走到一个公园里。记星不放心,在他身后远远的跟了上去:孙宇强坐在长椅上,抱着手机,看到了后半夜。
“驰子,”那天,记星把新的干净衣服放在病床边,用前所未有的语重心长和他说:“他一定非常非常爱你。”
……
张驰抬头看了眼身边依着自己睡着的人,又低头看了眼手机,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那条短信是这么写的——
“我为我们从未放弃感到骄傲,即使你看起来已经无望了,你也绝不要放弃。” 

4.
10月,禾木村已经下了第一场大雪。
他们拖着行李箱下车,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扎实的雪被里。孙宇强玩心大起,在张驰锁车的时候捏了一把雪,趁他不注意把雪塞进对方的帽子。
民宿的主人是个年迈的老人,脸是健康的棕黑色,足以见得北疆的风吹日晒是怎样蹉跎。他领着他们进屋,登记完以后从抽屉里掏出一把钥匙,他讲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一笑脸上的沟壑就叠起来。
“你们很幸运,”老人操着一口生硬的普通话,“正好赶上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哎哟,那确实碰巧。”张驰点头应道,“话说,大爷,雪场的缆车什么时候开啊?”
“那就不巧了。”老人披上棉袄,抖了抖衣领,“这会儿雪道的雪还不够厚,滑不了雪。你们说的那个地方叫云霄峰,上面冷,但坐缆车上去兜两圈也不是不行……”
“混冰砂石路啊,你可以开车上。”孙宇强肘了张驰一下。
“……但上面没什么好看的,你们可以去观景台那里,爬上去不费劲儿,那里能看日落。”
老人领着他们往后院走,院门边卧着几团白花花的东西,仔细一看是羊。孙宇强掐了把张驰手肘,小声说:指不定就是这群家伙几年前在巴音布鲁克堵了某个车队的赛道。
老人拐到院子角落里,那里有个特别大的木板条箱,他有点吃力地去抬盖子。张驰孙宇强两个人一下子行李箱也不顾了衣服溅上水也不管了,两人一个帮忙抬盖子,一个从板条箱里拽出两捆干草。孙宇强拿旁边的铁铲把食槽里的雪从侧面扫出来,然后张驰熟练的把干草放进去,一层一层地铺好。
“你们两个娃娃儿哦,手脚还真是麻利。”老人笑了笑,看向站在院门边立正的两个人。“晚上八点,村口那里有篝火晚会,你们可以去看看。房间沿着这条路过去,第二间就是。”
两人忙声应下,顺着老人的指示去找房间。
小路泥泞,雪水和泥土混在一起成了泥浆,碎石落在地上,总是疙疙瘩瘩地硌住行李箱的轮子。但总之,他们到了。
木屋不大,但收拾的很干净。雪地的光线洒进房间,一下子使屋内变得敞亮。一张双人床靠着墙,床脚正对着窗户。木质的窗台延长做成了桌子,桌上摆了个花瓶,里面插着两支干花。
“如果早些年来就好了。”张驰坐在窗前,声音喃喃,“这儿的雪可比北京好看的多。”
他们的房间比较高,往下望去,能看到一排排覆雪的屋檐。
孙宇强怀里还抱着他在车上盖着的毯子,他坐在床上,掏手机掏了半天,趁着张驰坐在窗旁赏雪的时候,偷偷给他拍了张照。
“孙宇强。”
“干嘛。”
“过来。”
孙宇强凑过去,他看着张驰抬起手,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几下。水雾被抹开,留下的痕迹在窗户上形成一幅粗糙的画,虽然很抽象,但能看出来那是一个小人抱着一本书。
“…多大人了还这么玩。”
“好看吧。唉,功夫不减当年。”
“啧……画的不像本人,也不像人。”

5.
夜色是一种催化剂,从浴室里擦着头发走出来时,孙宇强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
张驰先他一步洗了澡,此时此刻,他正坐在床边,手上攥着吹风机,身前有一把椅子,意思很明显。
“六冠王什么时候还开通了吹头发的服务。”孙宇强挑眉,他已经用毛巾把头发拧的半干,只是发尾还有些滴水。
张驰对他的挑拨充耳不闻,只是等他服服帖帖的坐在椅子上。打开开关,暖热的风从指缝和发丝间流过,头发吹起来蓬蓬的。孙宇强盘腿坐在椅子上,张驰突然觉得对方像只猫,想呼噜呼噜他的毛,于是他也这么做了。
新疆这边的天气寒冷而干燥,吹头发干的很快。不像他们在上海住的那几年,一到六月的梅雨季,连绵阴雨会连着下好几周,那时候他给孙宇强吹头发要花上很久。
旅游淡季的禾木村是很安静的,没有油车电车在路上隆隆的驶过,也没有喝醉了酒大喊大叫的人。门外偶尔传来几声别院的狗吠或羊叫,在这种寂静的夜空下,每座木屋都是苍茫群山里的一盏灯。
孙宇强熟悉这种感觉,在几年的悲欢里,他学会爱上这种孤寂了。
在城市里,在群山里,都一样,它们并无本质不同。只是一个地方站满了人和高楼,一个地方长满了白桦树和冻不住的河流。
他微微阂着眼,直到吹风机的声音也降下去。风停了,但温度还攀在他的头发上。
“你想不想去看银河。”孙宇强突然开口,“这边没有光污染,能看到很多星星。”
张驰拔了插头,把吹风机放进抽屉,闻言拿起外套就往身上披。
“走路还是开车去?”
“走路吧。现在雪还不深。”

6.
复健从来都不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件事,他们好几年前就知道的。五冠王时期的张驰曾受邀去给世界那批顶尖的车手做讲师,其中有一句就提到:巴音布鲁克的赛道,摔出去就没有缓冲。毫秒里的精神松动,可能要用千万倍的时间去复健补回。
那时候的张驰站在白板边,孙宇强靠在房间的角落里抱着手等他。会议室悬空,三面都是玻璃,往下百米就是赛道。
他们从未试想过,这句话会应验在自己身上。

手机闹钟在凌晨六点准时响起,孙宇强伸手去关闹钟,被子刚掀开就被冷空气冻得瑟缩一下。
他看了眼躺在旁边的人,发现对方早就醒了。
“你睡了多久?”
“四点多就醒了。”睡不着,想看看你。但张驰把后半句咬碎了,咽下去,说不出口了。
复健是个很漫长而痛苦的过程,更何况他这个岁数,右手桡骨粉碎性骨折,加上医院卧床将近一年的肌肉萎缩,别说开赛车了,他往后想握上方向盘都是难事。
现在孙宇强想狠下心来逼他,不论如何,那些煽情的、插科打诨的话放在现在说都有些不分场合。
这是一场拉锯战。
他的领航员凑过来,洗净的旧衣服上带着薄荷沐浴露的味道。他说,今天不做别的什么,能绕着小区跑一圈就很好了。
“你的身体恢复机能比较强,大部分人在卧床一年后,连站起来都费劲。”
“得了吧,没那么严重,”张驰笑了笑,“我在医院里偶尔也会走一走。”
孙宇强瞥了他一眼,“慢跑一下试试吧。”

他们还是小看了复健期的折磨。
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他们日复一日的重复训练两个东西:心肺功能,还有手指力量。
第一天,张驰在慢跑到八百米的时候就开始喘,孙宇强骑了个自行车跟在他旁边。走回小区楼下的早餐店吃饭时,张驰苦笑着说,以前从没想过自己的体能会烂成这个样子。
他们开始做一些最基本的体能训练,从绕着小区慢跑,逐渐变成了去黄浦江边的航海公园跑步。后来天气变热,他们就把目光放到了游泳上,记星偶尔也会来,他和孙宇强蹲在岸边,两个人一人一边地站在泳池两侧,等张驰游过来了就笑嘻嘻地给他打招呼。
如果哪天下雨,他们就呆在出租屋里。张驰的右手不适合长时间做平板支撑,所以就一天做十组仰卧起坐。孙宇强帮他压着腿,一起一落里,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这些都好说,就像孙宇强说的,张驰的身体机能足够优秀,体能的恢复并不是难事。但赛车手,最重要的就是手了。
张驰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伸展自己的右手。握拳,张开,捏紧;握拳,张开,捏紧……这样的流程,他要重复上几十遍,然后他会打开台灯,从床头柜摸出那个握力器,借着泛黄的灯看一眼塑料屏上的数字。
那个数字确实在涨,但太慢了。
孙宇强侧着身挤进来,他怀里抱着两盆植物,那是他养在窗台上的。哪怕是在一个不足三平方米的狭窄逼仄的阳台里,他还是为它们找到了一块阳光能照到的地方。
“今天下午有理疗,张驰,你别再瞒着我不去。”
所谓理疗,就是有人给他按一按穴位,然后在胳膊上贴几个贴片,用低频电流刺激神经。这一躺就是四十分钟。
“宇强。”张驰坐在床边,他低着头,静静地盯着手里的握力器。卧室外的人把他珍爱的两盆植物摆到窗台上,听到声音提着杯子就过来了(为什么浇花一定要买个浇水壶呢?明明刷牙杯就能用。孙宇强一本正经地说),看起来有点滑稽。
“嗯?”
“算了。”
“哎。”
“嗯。”
“张驰。”
“嗯。”
“你的手,会好的。”他说。
张弛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显示屏上那个还没有他鞋码大的数字。那只曾经可以在海拔三千米的山谷里以时速上百公里跑出斯堪的纳维亚钟摆的手,此刻用了全力,发着抖,也没法让仪器的数字越过40。
能好吗,他不知道。他一无所有了。
但孙宇强说可以,那就行。
“我知道。”他说。

7.
但伤病不会因为一句安慰就痊愈。
右手桡骨粉碎性骨折,肌肉萎缩、神经损伤、关节僵硬,那些x光片和病例上白纸黑字列出来的名词在此刻深深地扎入现实——他拧不开矿泉水瓶的盖子。
张驰是在前半夜醒来的。被渴醒的。他摸索着坐起身,房间里只有深浅不一的黑暗,风移影动,影子模糊成一片,洗衣机里传来微弱的哗哗水声。客厅桌子上有两瓶矿泉水。他随手拿起其中一瓶,右手握紧,发力。
拧不开。
他咦了一声,甩了甩右手,又试了一次。
瓶盖岿然不动。
神经发出用力的信号,但好像落入无人应答的黑洞里去了。
——哦,对,他想起来了。
他睡迷糊了,忘记他的右手废过。
张驰没有再愣神,他把瓶子换到右手,左手轻轻一旋,没费什么力,瓶盖“咔”地一声打开了。
……

水装得太满了,拧开的瞬间,有些洒了出来,顺着桌角一点一点的向下流。在凉薄如水的夜色里,像月光一滴一滴从上弦月迟迟地落下。
小区里很安静,静得能听清窗外蝙蝠的叫声。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8.
21个月,足够改变很多事情。人生的轨迹尚且可以在一秒之内发生惊天覆地的变化,更何况上万个小时。
他们经历了两个冬春。在热水袋捂热的被褥和空调外机苟延残喘地嗬嗬声里,他们又走过两个四季。
寒潮席卷上海的时候,秋天的水汽还没散干净。天气一冷,那些经年累月的伤痛就从骨缝里滋长,细细密密的把早些年落下的病根子缝进痛觉神经里,由里而外的、抓心挠肺的疼。
有天傍晚,火烧云染红了整片外滩,小区里的大多户人家已经起锅烧菜,传出一点温馨又幸福的味道来。张驰推门时,屋里的灯一盏没开,卧室半掩的木门风一吹就咿咿呀呀地响。朦胧的灰色里,他看到一团被子蜷缩在床角靠里的位置,捞出来的人咬的下唇发白,浑身冷汗涔涔。
张驰把手搓热了伸进被子,掀开上衣,贴上孙宇强的腹部——他比两年前长胖一点,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软肉了,是自己做饭的功劳——那里一片冰凉,偶尔因为新的疼痛抽搐几下。他顺时针揉了揉,又逆时针转了转,等到两人的体温相近了才去门外给对方灌热水袋。
孙宇强的胃痛是老毛病了,找不到根治的方法,只能慢慢养。张驰把暖源塞进对方被子里时,孙宇强一直骂他混蛋。
药在哪里?张驰问他,孙宇强说吃过了,没用,有抗药性了。
张驰说行,你等下,我给你熬姜汤去。
张驰熬姜汤有个秘方,姜和红糖的比例是个调了很多次的特定值。孙宇强嗜甜还怕辣,但姜汤本身得起到祛寒的作用,所以他一般会往对方那份里多放两颗冰糖。
“咔”地一声,蓝色的火苗从燃气灶里冒出来,争先恐后的舔舐奶锅底部烧出来的焦黑,风呼呼的往油烟机里面灌。他把水和姜片放进去,等到汤底开始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往锅里洒了一小把冰糖,搁在灶台上煨着。
张驰回到卧室,把孙宇强连着被子一起往怀里捞。对方胃还痛着,身体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头发被冷汗濡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骂完了?”他问,言语里带着一点笑意。
“没,”孙宇强咬牙切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张驰你就是个混蛋,你他妈……当时还不是为了要帮你我才——”
“我知道,”他下巴轻轻搁在对方发顶,“你骂,我听着。”
孙宇强突然就不吱声了,他倒也不是真的想骂张驰,对方比谁都更清楚那笔账——那几个月他低眉下眼的陪笑、在起哄声里喝下一瓶又一瓶酒,下午才诊出胃出血的病历单被他踩进歌舞升平的ktv里。半夜回到屋里抱着马桶呕吐的昏天黑地留下一片狼藉时,在朦胧的泪眼里,他想,自己可不能先一步张驰走了,他还有好多要骂他的话没说呢。
张驰醒来后没和孙宇强说过对不起。那三个字太轻了,抵不过他昏迷那段时间孙宇强受过的苦。如果孙宇强想的话,他完全可以用自己这条命威胁张驰一辈子——你的命是我和记星东拼西凑呕心沥血的救回来的!——可没必要,孙宇强想,他们本就是要一起走完这辈子的。黄泉路要走,也得是他们两个一起走。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绕不开的红绳。
就算是粗茶淡饭,和草木依偎着,过普通人的生活,也可以。
“我估摸着姜汤应该好了。”张驰想起灶上煨着的汤水,想起身去拿。
“燃气昨天就快烧完了,你那小火肯定早灭了。”孙宇强拽住他衣服,笑着说,“再等等。”

不知是谁先失了智。滚烫的温度落下来,从嘴角到耳廓,再到喉结。窗外云卷云舒,屋内翻云覆雨。
六点半的时候,小区里的路灯亮了起来。孙宇强有点害臊,催着张驰把台灯灭了。卧室里就只剩模糊的影子起起伏伏。
黑暗里,感官被放大。
木床不堪重负的吱呀作响,汗水和眼泪一同滚落进床垫,他搂住赛车手的脖子,在失焦的余韵里喃喃地念叨着对方的名字。洪水漫过狭窄的山谷,涨涨落落,他仰起脖子,张驰的呼吸落在他耳畔,粗重的,喘息的,滚烫如同巴音山的山风灌入车窗。
张驰说,让他念一段路书。
他闭着眼,巴音布鲁克的路书他写了五年,跑了五次,每个弯道他都记得,每个切弯或过弯后全油的引擎轰鸣声,他也记得。
他知道对方开的有多棒。所以也知道悲伤从何而来。
现在张驰在他里面,一点一点,耳鬓厮磨的磨。很慢,很深,他断断续续念了一段路的路书,然后语句就被汹涌的洪水撞的支离破碎。
等到最后一股洪水退去,山谷终于安静了。他躺在床上,头发凌乱的散在枕巾上,腿间卷着大半张被子,累得指尖都难以蜷缩。

9.
晚上,喀纳斯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十七度。
孙宇强推开门,冷空气瞬间涌进来。木屋自带一个后院,院里摆了张靠墙的桌子。就着壁灯的光,可以看到桌上摞起的一层新雪。
夜空足够晴朗。哪怕在有灯光的情况下,依然能看到很多星星。
“把灯关了。”他对张驰说。
孙宇强拂开长凳上潮湿的雪。当眼睛适应了昏暗的环境后,星夜开始向他展示出更浩瀚的一面。
在星宇汽修的三人中,他是最理想主义,也是最感性的一位。
他看得入了迷,好像进入了一种物我交融的状态。学生时代背的那句“扪参历井仰胁息”如今成了现实。从在赛车场的第一次相遇,到和张驰一起打的第一场横山拉力赛,再到拿下五连冠,那十几年的光辉岁月里,他在全世界的许多国家都曾见过如此耀眼的星空。在海边,在大漠里,在山谷中,他们总驱车到最好的观赏位置,但只是待上半个多小时,就被坐不住的朋友推搡着回别墅继续喝酒做乐。
但这次不一样。孙宇强后来说,他觉得自己和什么呼应上了——一种独属于雪山和星空的,辽阔又淡漠的苍茫感。在恒河沙数的星辰里,他感到一种莫大的孤独。
张驰站在门边,一动不动。
在零下十几度的冷空气里,他的右手又开始微微泛起痒意。但他没动,也没吱声,就那么靠着门框,像一座落了雪的雕塑,静静地看着那个坐在雪地里仰头看星星的人。绒毛般的细雪落在院中人的头发上,可他没察觉,也不拍落身上的雪,不怕冷似的坐着,像山里的白桦树。
“我记得,以前在荷兰的时候,星星还没这么低。”孙宇强突然开口道,他顿了顿,自顾自地说下去:“当然,可能是因为这里海拔高了些。”
他突然觉得太安静了,恍惚里,他好像听到村口处篝火晚会人们的喝采声。但那儿离这里很远,不可能听得到。
他回过头,和张驰对上目光,不知道他看了自己多久。
“你倒是说两句话。”他恼怒地说。
张驰把手揣进羽绒服的兜里,想了想,冒出一句:“把你头上的雪揩一下。”
“没了?”
“有。”张驰咬了咬后槽牙,开口道:“其实我一直想问,在我昏迷的那段时间,你为什么没有……”
“一走了之?”
其实他不是想问这个,但既然对方这么说,就接上吧。“对。”
“你其实不是想问这个,潜台词太明显了,”孙宇强收回仰望星空的目光,有点想笑地回头看他,“你想要路上那个吻的解释。”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太肉麻了。”张驰幽幽地说。
“还好吧,喂,两年前你在出租屋里把我掼到床上去的时候可没这么…羞涩?卧槽这什么词,还是闷骚更适合你。”
“去你的吧。”
孙宇强从雪地里站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抖掉外套表面结起的冰碎,走到门边拧开了灯。壁灯闪了闪,把浓稠的夜幕烫出一个洞。
“太冷了,去里面说。”

行李箱角落里压着一个普通的热水袋,十几块钱,橡胶制的,外面包着一层绒布,用了两年也没漏水。张驰说他会买东西,居然在大量卖破烂货的无良商家之外找到了最耐用的一家。
“那段日子特别苦,你真的要听?”孙宇强笑着问他。
他要灌热水袋,人在洗手间接水,声音显得有点远。亮着红灯的烧水壶搁在桌上,前面十几秒一点反应没有,像是在攥劲儿,搞得孙宇强以为按钮坏了烧不了水。过了一会儿,烧水壶开始嘶嘶地喘气,发出嗡嗡的声音。
“知情权总要有的。”张驰苦笑着说,“至少让我知道,我的余生能否支付得起。”
孙宇强无语凝噎:“倒也没有那么昂贵。”
水壶还在嗡嗡的响,红灯一闪一闪的,映在他茫然的瞳孔里。
“支付得起……”他又喃喃着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好像突然就对那句话里的这几个字产生了执念,“为什么要还清?“
“咔哒”一声,水烧好了。孙宇强小心的把滚烫的开水倒进热水袋里,拧好盖子,把热水袋扔进对方怀里。然后他脱了外套,钻进被子里,手脚冰凉。
“你第三次进重症监护室时,我托记星帮我去医院窗口缴费。我不敢去,先前的每一次,隔着那扇玻璃看你全身插满管子,我都怕你醒不来了。”
他咽了咽口水,把被子拽上来一点,继续讲。
“后来我什么都不会想了,每次去医院就是缴费,签字,然后等。下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我不知道。我能做的只有祈祷,和支付维持你生命体征的住院费和医药费。”
“在你昏迷的第三个月,我坐短途大巴去了南京的寺庙。当时正好是年初,人很多,很热闹。很多人呼朋唤友的来,他们站在路旁往绳子上挂心愿牌,风一吹,那些木牌子就啷啷作响。”
“我寻思给你也整一个,牌子捏在手里,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文艺句子。后面写了啥也忘了,我把它挂在了树干上。”
“还有什么……哦,对,插香的时候,我被烫伤了。我还猜是不是你在心里回应我来着……”
孙宇强撩起袖子,在他右手手腕内侧,有一块浅浅的疤痕。那是被愿望灼伤的痕迹。
“寺庙的香炉里插满了香火,轮到我插香的时候已经没什么位置了。我垫着脚凑过去,想把我的三柱香放的更靠里一点点,旁边刚烧掉的香灰正好落下来,给我手烫了个泡。”

“我当时想,只供奉这么一点稀薄的香火,佛祖会不会不听我的愿望?”

“可我又想,人在为自己病重的爱人祈福的时候,总是会有些贪心的。”

“如今看来,菩萨纵容了我的那点贪欲。”

 

10.
黑暗里,一具温热的身体靠了过来。他们依在床头,隔着窗户向外望去,星星点点的木屋被新雪覆了屋檐,再往远,是淹没在夜幕里的雪山。
孙宇强睡得很沉,过去十几年的患得患失让他患上了神经衰弱,这样昏沉的睡眠,对他而言是一种奢侈。他眉眼间牵着一丝久违的放松,好像一位奔波跋涉了很久的旅客,如今终于找到一处避雪的屋檐。
周遭只有雪落下的细微响声,他们聊了多久,张驰也不记得了。只知道他在孙宇强身上看到了一种大梦一场空的痴,看得久了,自己也被拽进那黄粱一梦,那儿是泥泞而破碎的人间。

——就算一无所有,他也不是孤军奋战。

Notes:

一些读者碎碎念/未写上的伏笔

 

其实很明显,这篇文章的结尾有种戛然而止的感觉。看完飞驰人生3以后我突然对驰强这一对“旧人”有了很多新的感受,所以激情动笔,有很多我想写的还没有融进文章里,但大部分已经写上去了。核心至少都安好了。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我现在没有时间把它写完了,可能只能等到高考结束再回来补全这篇文章。设置这个彩蛋的目的是为了把我想写但还没有写的东西放进来,如果有人想看,可以先吃着咂摸咂摸味儿。但大概率这篇文章也不会有热度,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人点开这个彩蛋。

1.孙宇强在寺庙里许下的愿望
时间线接飞驰人生1,张弛昏迷不醒的那段日子。
孙宇强搭了大巴,去远郊的寺庙里,为张驰祈福。人们说那里很灵,佛祖会听到你的声音,降下福祉。
寺庙藏在山中,要走上几公里才能到。
空气湿凉,小雨一阵一阵地下。那天是大年初一,孙宇强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出发。路边的小贩捧着鲜花和扎好的香,叫喝着生意,香火的气息比城里鞭炮的味道还要浓。

他迈过一百零八级石阶,指尖交叠,在心底默念祈愿,将那三柱清香稳稳的插入香炉。

三柱香,他只能许三个愿望。
其一,让张驰平安顺遂的醒来
其二,请让那般苦难降诸己身,命运多戏苦命人,为何只盯着他的爱人一个人霍霍磨刀?
其三……他不记得了,可能是求佛祖多给他一些许愿的次数……

炉里铺着厚厚的一层香灰,香火的烟雾中,燃烧着千百个虔诚的愿望。

2.复健期间的崩溃

大概是张驰复健了两个月后开始失眠了。写他半夜小心翼翼的下床,从扁了的盒子里抽出一支烟点燃,但也只吸了一口,剩下的就捻在两指间,看着烟往上飘,灰向下落。他一般用左手拿烟,但最近总想试试桡骨粉碎性骨折过的右手恢复了多少,就把烟捻在右手。结果最后,燃了一半的烟滚下了楼梯,火星灭了;他的手抖着,酸痛的涨着,楼道里冷风一吹,那种疼痛就又从骨缝里漫出来,止都止不住。
然后孙宇强早就听到动静了,只是在张驰下床了以后,躲在门后看。他想起他们第一次巴音布鲁克夺冠时,在大漠里振臂高呼将他抱起的赛车手,那个在领奖台上娴熟的拧开冠军香槟木塞的赛车手,那个热烈而张扬是他,如今那个落寞的背影也是他。

3.孙宇强曾经吃了很多安眠药,这和他的ptsd也有关系。
本文本来打算对飞驰人生1中孙宇强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大夫”二字进行一个回应,还有飞驰人生3里面赛车防滚落测试里他的僵硬进行一个伏笔的回收——他曾见过张驰那样坠落。

4.孙宇强保留好了巴音布鲁克的六本路书。包括他写好了、却没能用上的那本。他把那六个本子压在出租屋储物柜里的奖杯下。原文本来有这一部份,但是因为和剧情不太通顺,被我删掉了

所有的荣光理想在潮湿的狭缝里长出霉菌,往日比赛获得的大大小小的奖杯也在住院期间典当出去,只有他们在巴音布鲁克夺得的第一个冠军奖杯还留在客厅的橱柜里。
从医院回来的第一天,张驰的目光在那副橱柜上落了很久,从惊讶到确认,再到落寞,他只用了十秒钟不到的时间。
“咋还放着呢。”
孙宇强的长头发乱糟糟的,神色五味杂陈。
那时候的张驰拄着拐,面色苍白,没什么血色的脸和粗糙的手让他看起来像一位老人,而不是十个月前刚去高海拔地区跑了几十公里的拉力赛车手。他看起来老了许多,皱纹都纳在眼角里。
他问孙宇强怎么还留着这个。对方说,在最困难的时候,自己也没想过把它卖了。至于其他的,他卖给了一位收藏家,买家是叶经理。
张驰点点头,有点踉跄地走进卧室的其中一间。往后的日子里,每次从客厅经过那一块地方,张驰的目光都会有意无意地躲开,所以他也从未发现,奖杯的下面压着六本字迹模糊的路书。

 

其实还有很多,我还要慢慢琢磨。
非常感谢你点开这篇文章,也非常感谢你的点开这个彩蛋,看到我对这篇文章最初的构想。
这可能是我18岁以前的最后一篇同人文。飞驰人生这个系列伴随了我很久,从小学到高中,它陪我走过了整个中学时代。
也祝我亲爱的每一位读者,永远轻盈,永远滚烫,永远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