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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音节在齿缝边缘徘徊了一圈,落下时已轻得听不见了。
王露洁咬咬下唇,暗恼明明早打定主意这次见面绝不能再叫“姐姐”,习惯却总快于决心。“……恩恩!”音节补上得仓促,像含了一半被呛住磕巴下咽的糖。
对面人眉梢扬起,笑得灿烂:“被社团耽搁了,来晚了不好意思啊,露露。”
穆芷橙出示学生证后先坐下来,回头看看王露洁还在慌乱翻找交通卡,径直投了200円。“快发车了,”她朝身边空位偏了偏头,“露露,坐这儿来。”
还没到花季,春假也没结束,哪怕是周末这座因樱花和古迹闻名的学园也格外清静。没有太多游客,巴士的发车间隔也延长到了半小时。
十分钟过去了。车上除了她们和空调低声喘息,只剩下一对依偎着说悄悄话的情侣。“井上君好狡猾”“再靠近一点嘛”,耳语黏腻汩汩入耳,好似过期蜂蜜。王露洁绞紧了手。
“……那个,不是说马上发车吗?”
正翻看王露洁那只塞得满当当的背包,穆芷橙捏了一把她手:“等急了吗?”
“不过这个我真的爱吃!有心了!”她举起一袋起司挞,酥皮和包装纸摩擦出沙沙声,眼睛亮闪闪。
“……没有。”王露洁垂下眼盯着手背,“我记得是商店街第二家洋果子店。今天路过碰到一盘刚好新出炉。如果你在,现买应该更好吃。”
“露露对我也太好了。诶话说怎么还有这个?”一大包显眼的红色调料被拎出来。
“因为,因为恩恩说食堂很淡……”
穆芷橙抿唇,把对方几乎要把脑袋塞进领口的窘迫尽收眼底:“哎哎哎不是怪你的意思!只是现在哪儿没有物产店啊。哎不,话说回来,还是露露买的最好吃。”冷硬的黄油软化下来。
“只会哄我……”王露洁别开脸,窗外是尚未被樱花染色的寂静早春,窗上是像小型啮齿动物那样啃啃咬咬的少女轮廓。
引擎轰鸣声响起,巴士缓缓驶出站台。
这是王露洁第一次踏足穆芷橙的大学,也是高中毕业后第一次在家之外的、真实的空气里呼吸到穆芷橙的存在。
去年三月,穆芷橙顺利从两人一同就读的中学毕业。虽和首都那些进学塾的常客不能比,也可堪跻身于这所吸纳了不少浑浑噩噩留学生的私立学校毕业生当中相当出色的一批。尽管如此,学校也没有将优秀学生照片贴在公告栏或是礼堂的传统,没有给王露洁“夜袭”的机会。
但王露洁并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毕业纪念册到手那日,册子的主人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她撒娇借走,摆明了没有要归还的意思。
是有露露喜欢的人吗?
绯色爬上颊畔,王露洁用直勾勾的眼和咬住又松开的唇做了回答。
那需要姐姐帮你打听联系方式吗?
……不用,我有的。
有的,但并不敢轻易打扰。
高中毕业宛如一道分水岭,穆芷橙以惊人的效率在大学附近租好房子,搬离了那个或许只有两个大人愿意称之为家的房子。哪怕是假期,也以打工、研修之类的理由没有回来过。
王露洁不清楚,自己到底处在分水岭的迎风坡,还是背风坡。心上的雨,倒是缠绵无休。
在打完给穆芷橙那个说“想来你大学看看”的电话后,王露洁想起了一句,你下午四点要来,我从三点就开始感觉幸福。
她猜,没有看过《小王子》的人和听过《小王子》名句的人差不多多。刚刚被手机和吐息贴近的右脸,有点烫,是该换手机了。
穆芷橙送来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一本《小王子》,在兵荒马乱的大学入试季寄达。
王露洁猜测是穆芷橙想要迎合她所理解的文艺情怀,把它放在了书架举目所及之处。没有立刻翻开,连扉页都没看。
这本书,没有一次性的、损坏便无法还原的塑封。
王露洁承认自己是想过,是不是赠书人撕掉了它,在书页间留下了需要寻找的特殊印记。但如果其实只是“希望妹妹进学顺利、前程似锦”之类的寄语呢?书页间的留白,是尘埃还是吻痕。
把这样的想法半开玩笑似的告诉对方时,得到的回复却是:那是书店最后一本日英对照版,本来就没有塑封。哎哎可不是旧书啊!
失望吗?王露洁问自己。或者说,在期待什么呢?
于是愈发没有了打开的动力。就像感觉自己考砸了,不去领成绩单就能暂时蒙骗自己。也许老师判卷松得分,或许卷子丢失了根本没有成绩。
不打开就永远不会知道里面有什么,薛定谔的猫是死是活,坏的,好的,或者,什么都没有。
对着镜子摸了摸刚刚被手机和吐息贴近的右脸,有点烫,是该换手机了。
王露洁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等待是难捱的,也是甜蜜的。沉默使空气滞重,将等待的难捱与甜蜜尽数混合。提出要跨过半个日本来看姐姐的是她,哑住了嗓子的也还是她。
提前在发生当下就想好要讲给她的事,在路上对着车窗调整的嘴角弧度,此刻都像节庆时放飞的白鸽,扑棱棱地消失了。
“恩恩,很冷吗?”王露洁的手比嘴反应更快。
“嗯?是你穿太少了吧,总也照顾不好自己的笨蛋。”
“想吃烤红薯。”
穆芷橙怔了一下便笑起来,轻轻揉了揉王露洁小小的发旋,显然也想起了什么。
跟随再婚的母亲,王露洁转入穆芷橙就读的高中。彼时穆芷橙已经独自在学生会馆住很久了。
原本母亲的意思是,初来日本还是在家里住放心一点,也怕她饮食不适应。周末见到这位异父异母的姐姐后,王露洁就打了入住申请书。
没关系的阿姨,我会照顾好露露。穆芷橙接受这个妹妹的速度,似乎比接受父亲再婚更快。
如果一直不适应就一直待在你身边吗?那我来日本的意义……剩下的话被穆芷橙的手轻轻捂住了。
穆芷橙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心头涌上几分歉意,对这个和妹妹一般眉眼精致的继母笑笑:阿姨,露露可以申请会馆不住宿舍,条件会好一点也不会太拘束。
那就拜托你了。女人眉眼舒展开。
王露洁是十月入学的,没多久天就渐渐凉下来。正如母亲所料,她对日式饮食的确颇不适应。看着一天天圆润的姐姐,王露洁心中只觉穆芷橙完全没有做反派继姐的潜质,根本是一只忙于贴秋膘的小猪。
小猪在一个深夜,给胃痉挛的小猪妹妹带来了热腾腾的烤红薯。
看着穆芷橙回去抱来药箱,在自己床边好一通翻找,又埋怨又提醒她先吃点垫垫,王露洁有气无力地提醒她红薯不好消化。
哈哈,哈哈,这样吗。穆祉丞顿顿,还不是你不好好吃饭?我又不是明知道你胃疼故意带来害你!
原来日本……也有红薯卖吗?
没有的话我带的是什么,阿姆斯特朗回旋加速喷气炮吗?穆芷橙佯怒,喂她吃了药便要离开。
姐姐,你真好。
已经搭在门把上的手停住了,穆芷橙转回来拿起凉掉的红薯自顾自咬了一口:不过,红苕叶这边应该是没有。对上这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妹妹虚弱又湿润的眼,她叹气:我不走。我答应你。
等我好了,再给我买,可以吗?
好没好不知道,但第二天就吃上了红薯。同时王露洁也体会到,穆芷橙对会馆的评价所言非虚。
这所留学生众多,留学生又大多是国人的中学有专门的留学生会馆,就坐落在乘电车一站到校不免觉得浪费,步行二十分钟觉得疲惫的距离上。周边还有个小有阵仗的商圈,生活便利得出奇。
因此,凌晨两点和穆芷橙买走便利店最后两个烤红薯时,王露洁由衷感谢自己选择了这里。
而穆芷橙边吃边嚷嚷自己被打扰了美梦。吃一口,感叹一句如果住在宿舍就出不来了。再吃一口,抱怨一句出来的太急衣服穿少了风好凉。又来一口,吐槽昨天在床上病恹恹的小家伙今天就有劲儿半夜敲门了,连着两晚让自己不安生。
姐姐的美梦比蜜薯还甜吗,王露洁小口小口咬着,话到嘴边觉得这句话还是别问了好。
拿着纸袋的那只手,感受着烧烫到冷掉后的余温,另一只手,恒温、安定。
相比王露洁就读大学所在的北部,这里的春天虽还没完全到达,却也暖和也许。只是风起时,裸露的手脸还是被渗入凉意。
此刻,穆芷橙正把脸埋进烤红薯里,抬起头,鼻尖沾了一点焦糖色。
王露洁的手滞在空中半秒,还是上去,拧了一下对方冻得通红的鼻尖,“好像小猪刨食哦”。
换来一个没好气白眼。
“刚刚不是你要吃的?”
“嗯,我吃得慢,”王露洁盯着明显在嘴硬的姐姐,“这些也给恩恩吧?”
或许是那眼神太真诚,穆芷橙那句“你都咬过了”怎么也说不出口。又或许,女孩子之间本就不应该避讳什么,何况是姐妹。
烤红薯被分食完毕,穆芷橙搓了搓失去热源的手,有点苦恼地拉了拉裙摆。
少女抽节的年纪,青春的身躯和竹子没什么两样。只有纵向的拔条儿,横向就显得愈发干瘦。半夜惊醒时仿佛能听见骨骼延伸的细微声响。
多喝点牛奶吧,穆芷橙把温好的牛奶塞给王露洁。
不爱喝这个。虽然还是谢谢姐姐的好意,王露洁促狭地笑了,不过,我快要长过你了呢。这样说,姐姐才是几乎没长个子的那个,该多喝牛奶的是你才对。
因为有的人,就是发育比较早啊。穆芷橙回敬,生长迟缓的人没有资格说别人!
是了,刚入时王露洁是坐在前三排的。新学期排座位就调到了倒数第二排。那张圆滚滚的包子脸,也随着身量拉长,逐渐清晰了明丽的轮廓。
到底是谁半夜嚷嚷着生长痛啊。懒得和王露洁打嘴仗,穆芷橙飞似的跑走,像来时一样。
想到姐姐下节体育课需要提前做准备。想到姐姐听到了自己半夜疼得抽气的喘息。王露洁握着牛奶盒的手收紧,微微渗出汗来。
发现王露洁的不止穆芷橙一个。
但先发现情书的是穆芷橙。放学从高层下来,穆芷橙像往常那样先去王露洁班级的鞋柜那里为她整理。一封素白的、写着“王さんへ”的三折信就躺在那里。
几乎没有思考,穆芷橙拿下来就塞进王露洁那些乱七八糟也不知道用得上不就总背来学校的物品中,思忖着如何措辞最能教育妹妹专心读书远离男人。
直到王露洁打开包发现这封情书,穆芷橙才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
先看看写的什么,就当学日语了!你猜得到是谁给你写的吗?一般是不是应该在LINE上聊得很好再见面表白?完咯露露有了少女心事,妹大不中留。不过日本男人好多渣男哦,姐姐还是希望你不要接受……
静静看着穆芷橙自顾自嘚啵嘚了一堆,王露洁伸手就扔进了纸篓。
哎?哎……至少看一眼?穆芷橙不敢承认,其实也是有点好奇是哪个莽夫。
不喜欢。没必要。王露洁扁扁嘴,把脑袋搁到姐姐肩上。
好吧。穆芷橙没发现自己也松了一口气。毛茸茸的脑袋好重,好安心。
有了半夜同吃红薯的经历,两人的关系便有了微妙的变化。用穆芷橙的话说就是同仇敌忾的战友,幸亏面对的是管理不甚严格的学生会馆,求求情还派得上用场。
要是住在门禁卡在22点就准时失效的宿舍,也不知道是学黑客技术快,还是练大侠飞檐走壁更快。穆芷橙严肃总结道。
可我选会馆就是因为姐姐在。姐姐说了要照顾我。王露洁这样回答。而在某个夜晚,她抱着被子出现在穆芷橙房门口时,又如此强调了一次。
很久以后穆芷橙感叹,能拒绝一个把你要拒绝我我就死给你看写在脸上的妹妹的姐姐,一定做不了好恋人。
浴室热气氤氲。更衣区低处的储物柜已满,王露洁正准备接过穆芷橙的篮子放在高处,却见对方已踮起脚,利落放好。
忽然意识到,并非长得高就能理所当然成为对方的依靠,王露洁心底掠过一丝怅然。
怎么这么慢呀露露,我都穿好了。湿漉漉的回响共振在雾气迷蒙的空间里。
对、对不起,扣不上……
周末带你去买新的。穆芷橙的手从背后探过来,烫烫的软软的。在水汽蒸腾待了太久,王露洁感觉思绪飘忽了起来。
是小了点……一绺未包好的头发垂落颈肩,带来细微的痒意。王露洁瑟缩了一些,决心不要问还要多久才能扣好。
真的很难扣啊,为什么这么滑。越是着急,越是找不准位置。指下皮肤轻颤,穆芷橙的耳根也泛起薄红。
出来时,两人都成了半干不湿的大番茄。
回到房间,穆芷橙趴在床上看漫画,不但没有帮和课业苦战的妹妹的意思,还时不时因为发梢滴水发出啧啧叹息。
好困啊,今天可以先睡吗。草稿纸上写满重复的公式,没有向下推进的步骤。
起码把头发吹干吧。不然会头痛的。穆芷橙直起身子挪到床沿,将面前长发拢在手中。热风把柑橘香扑洒在后颈和鼻尖。
姐姐对我真的很好。丢了笔,王露洁由着穆芷橙摆布自己,暗自庆幸自己昨天刚洗过头,今天依旧坚持要和姐姐一起去浴室的决定太过睿智。
露露的头发好香。
明明和姐姐用的是同一款呀。
那就是露露自己带的香气咯?指尖穿过发丝,打结处也一丝丝打理妥当。
……姐姐!王露洁那不算柔顺的长发随着转身滑落,脾气和主人一般坏。
哪怕是两个女生,挤在单人床上也不无逼仄。多出来的那床被子除了在进门时起到了一个遮脸卖惨的作用,很快就宣告下岗了。
王露洁就这样理所当然、心满意足地“登堂入室”。
床垫压抑的吱呀声,谁也分不出是迷糊间的翻身还是清醒保持太久同一个动作的小小舒展。夜色从窗缝流淌进来,把房间切割成深深浅浅的蓝。
入学晚错过第一个学园祭,二年级的是王露洁参与的第一个,也是和穆芷橙一起的唯一一个。提前询问妹妹班级办什么无果,穆芷橙猜应该是有什么惊喜,便也任由她卖关子不再多打探。
自己班级不那么忙后,穆芷橙才好意思找组长请假,怕妹妹这边也要结束便没换衣服就赶过来。
事实上,看见歪斜的“幽霊病棟”牌子,穆芷橙就已经想掉头了。奈何身后的同学嬉闹着推搡几把,除了前进也没了退路。
大灯熄了,落地窗也被围住,几盏小灯绿幽幽地摇晃着,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穆芷橙想贴着墙走,但路线被围帐圈住,只好顺着沾着血痕一般的颜料的布脚慢慢挪。
露露你在的吧?露露?穆芷橙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想还是已经念出来了,念念叨叨盖住一声长一声短的叹息也算给壮胆。
倒吊的长发头颅出现在转角,穆芷橙还没看真切,尖叫声就被捂住,连带人也被拉进了一个用厚布隔出来的小空间里,把外面的鬼哭狼嚎隔开了一大半。
站在纸箱和工具中,和晃眼的应急灯下的是穿着宽大病号服的王露洁。
姐姐是胆小鬼。
穆芷橙捶她一下,抓紧了王露洁的衬衫前襟。
干净的洗衣液味,道具血浆甜腻味,甚至一点炒面和苹果糖的气息,都在小小的空间交织。
王露洁应了一声,借着那点昏暗的光,认真看了看穆芷橙。女仆装质量不是很好,蕾丝和裙边乱糟糟的,但掐腰很紧,显得穆芷橙线条格外流畅。少女发育中的胸乳因惊魂甫定起伏着,好像下一秒就要包藏不住飞出来什么。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倒映着完整的彼此。
很好看。我们走后门吧。牵起穆芷橙,不知道谁的手心,潮潮的。
绕过几张病床和垂挂的布条,撩开另一块厚重的帘子,下午的阳光如泄洪般涌进来,有些刺眼。喧闹的人声、食物的香气立刻包围了她们。
穆芷橙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手还被王露洁握着。别别扭扭地抽回来,伸手去擦王露洁脸上的红印子,连同穿着蕾丝的手袖一起痒痒地蹭在脸上。
小花猫。
现在该我去姐姐那里了。我要点最贵的芭菲,不,姐姐请客那就还是都来一份吧。
想得美。穆芷橙瞪她,转身往自己班级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见王露洁还站在原地看她,宽大的病号服被风鼓成蝶。
……快点跟上来啊。
“恩恩刚刚说的社团,是动漫社吗?”
“对,不过大学分得更细,有漫画部、cosplay部、演剧部、动画部等等这些,”穆芷橙掏出方才做的企划炫耀,“猜猜我在哪个部?”
王露洁停下脚步,盯着穆芷橙鼓起腮帮子的模样:“不如说,我比较希望是游戏部。”应该和讨厌的人交流最少吧。她这样想。
“什么啊,英明神武的穆芷橙大人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宅才来参加社团的!”
凝视着那双异色的眼,王露洁在“姐姐是笨蛋”和“姐姐把自己当笨蛋”当中权衡片刻,思来想去还是选择了后者:“那就是今天要见我才戴的美瞳吗?”
“……不好玩。”
“一开始就看穿我了!”
眼看她小河豚般气鼓鼓跑开几步,又停下来回望自己,王露洁只觉得总能看到她娇憨一面的自己好幸运。
春日暖风拂起穆芷橙柔软的发丝,逆光时缱绻出浅金色的光晕,王露洁深觉为日剧日漫的女主动心也情有可原。
穆芷橙毕业前夕,是王露洁自认最痛苦的时刻。二年级的课业说重也不重,但在过了一年有姐姐照顾的日子后,哪怕只是看到姐姐在查阅进学情报,她都会无法控制地陷入低落。
一年而已,露露好好努力,说不定还能在一所大学见面。
王露洁扁扁嘴,刚刚憋回去的眼泪有了决堤之意:可我学不过姐姐……
若是在国内,毕业季大家大都还未知去向,可以延缓一丝别离之苦。但在这里,拍毕业照时大部分人都已决定了前路。何况是手握不止一份合格通知书的当下,穆芷橙也无法再说什么。她不会,王露洁和母亲父亲也不可能允许她为了一年后妹妹不确定的成绩,放弃更好的前程。
所以她只是伸手,抱了抱眼前的小哭包,截断了她欲坠未坠的泪。
樱花纷飞的校园里弥漫着淡淡的感伤,每棵树下似乎都有人在倾诉着什么。
姐姐你看,他们大概是都抱着现在不说就再也来不及说的觉悟。
嗯,也可能是抱着拍摄《秒速五厘米》《四月物语》的觉悟。穆芷橙点评到。
好像都不是什么好结局吧!太坏了姐姐!
穆芷橙笑着抬手揉了揉王露洁的发顶,心中惊叹。两年时光,竟足以让当初那个小豆丁抽条成需要自己仰视的少女。连摸头这个动作,如今都需要对方稍稍低头来配合了。
照毕业照的一刹那是人最齐的时候吧。王露洁戳了戳站在自己旁边的穆芷橙,示意她看那些还没轮到的班级,盘算着自己混进大合照的队伍的可行性。
官方摄影师的闪光灯亮起时,王露洁也在对面按下了只凝望一人的快门。
合照拍完后,毕业生们陆续前往礼堂参加毕业典礼。行李箱碾过满地落英,发出湿润的细响。
看出王露洁的不舍,穆芷橙柔声:露露明年也要去问男生们要扣子吗?还是今年就有想要的?
不,我不想要他们的……
穆芷橙牵住了王露洁伸过来的手。一年后的扣子,留给我吧。
我知道的,一般没有问女生要扣子的。但要扣子的也是女生,不算太犯规。她补充。
和露露在一起的两年,真的很开心。风过,樱花如雪,簌簌而下。
一片花瓣落在睫毛上,翕动的双睫比起赶走更像挽留,视野变成了朦胧的粉海。王露洁眯起眼睛,想起历史课读过的,土方岁三先生的俳句:
人の世のものとは见へぬ桜の花。
“今年的樱花还没开。”顺着王露洁的视线看向尚且光秃的枝桠,穆芷橙不无遗憾,“准确来说,樱前线还没有推进到这里呢。”
“是我来得太早吗?”
“不,正好。”
一周后。
“下周我去你那边玩,露露会尽好地主之谊的吧!”
“可是那时候……樱前线也还没推进到我这里。”
“我不是看花。”
窗外,纤细的樱花树在风中轻颤,仿佛有什么极轻、极静的东西,正在枯瘦的骨骼里缓缓醒来。
彷佛在等待一场盛大的、逃无可逃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