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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27
Words:
10,900
Chapters:
1/1
Kudos: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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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128

烂尾故事

Summary:

易碎的 骄傲着
那也曾是我的模样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说说吧,让你俩默哀三分钟,有咂摸出什么心得没有啊?”

“教练,这不叫‘默哀’,这叫——”

“多话。就你俩跑这成绩,老子没让你们给职业生涯默哀已经很宽容了!孙宇强,你先开口就从你说起——路书咋回事?报一半丢了还搁那硬报,接茬时候脑子挺活泛,赛场上怎么就跟个晕车的菜鸡似的。是谁之前还跟我嘚瑟,说自个儿上那飞行员测试都能报路书?”

“教练,那主要是因为——”

“闭嘴!张驰你也别笑,说完他就到你——你不挺能的吗?揣着手在训练场逗猫惹草,说的啥来着我有点忘了,你给我重复一遍?”

“……‘就这破比赛,我闭着眼开都能拿第一’。”

“欸,对喽,这不闭着眼给自己攮沟里了吗。又丢领航员又丢轮胎,你干的事和‘职业车手’这四个字有一点关系吗?下次咋不干脆把车手也丢了,扔盒砂纸上去搓方向盘呢?”

“教练,这件事吧它主要是——”

“我让你说话了吗?叫你俩反省,倒在我面前找起借口来了。我话就说到这,今天要总结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在这儿给我站到明天吧,啊。”

“是,教练,我已经咂出来了。”

“啥?”

“不是、不是,是我已经深刻反省了,咂摸出来了。”

“我也是。”

“嗯,咂摸出个什么啊?”

“这事儿吧,得改。”“对,得改。”

“别搅和一起了,张驰先说。”

“教练,是这么个事,要是让孙宇强继续当我的领航员,这左右方向得改。跟主办方说原样复制一条赛道,镜像的,或者干脆从现在开始,我这手就叫左手,这手就叫右手——”

“你反省个屁,滚一边去。宇强,你说。”

“是得改,要告诉牛顿一声,车得竖着开才对——”

“你也滚,跟张驰找个天桥摆摊说相声去,比开车有前途。”

……

“我就说,提起这事宇强他铁定笑。”张驰看着已经快背过气去的孙宇强,举着杯子和历小海碰了碰,“咱俩那时候都觉得对面是拖后腿的,恨不得真找个荒郊野岭的地方把人推悬崖底下。但咱那教练硬是给我们塞同间宿舍——吃菜啊——吵完了还得回同一个屋。”

“…咳咳,记星你给我续点水——回去之后就跟我抢热水洗澡,这时候又得打一架。小海你可能不知道,我们那时候热水都限量,多洗一秒钟都不行,张驰就从教练那儿偷块秒表过来,掐着表在门口等着。”

“你们都没见过,宇强那时候留一大长头发,不掐表能在里头捯饬个把小时。”

“记错了啊,也就十公分。”

“刚刚不是说多一秒都不行吗?怎么待一个小时的?”刘显德问道。

“宇强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谁能弄明白,咱哥几个,谁不是一块肥皂既洗头又洗脸的。”

历小海说:“我还是会用洗发水和洗面奶的。”

孙宇强大笑着拍他,原本搁在碗边岌岌可危的筷子也被震到地上,裹起一层维修厂的机油和灰尘。张驰起身说“我去拿筷子”,伸出手虚虚按住桌边的人,却被桌角拌了下,差点连带着刮倒了一桌子菜。记星伸手稳住桌面,跟着假装无事发生的张驰进了房间。

“怎么突然想起来说这个。”他把着门框问道。

张驰在外卖袋里拆着筷子包装:“就——跟那俩小年轻说说,忆苦思甜呗。让他俩也跟咱学学。”

“学什么?学你们洗澡掐表,还是学上赛场了记不住对方名字啊。”记星收起笑容,压低音量道,“我看你俩最近状态不对。你和宇强现在——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俩和以前一样,积极备战巴音布鲁克啊——你没看咱训练啊。”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张驰盯着记星看了会,“嗐”一声笑了:“也和以前一样。我有小张飞,他有穗穗,你关心的故事还能有啥发展。”

“‘曾经’有,现在不都过去式了吗?”

张驰想说些啥,饭桌边孙宇强的催促声打断了他,明知那边看不见,他还是冲着对应的方向喊了声“马上”,而后对记星道:“以前在车队那会我咋不知道你爱好关注别人的秘辛呢?”

“你捡到张飞那会,宇强可没少找我喝酒。”

“过去式、过去式了。退一万步讲,我俩不管啥关系,不都没影响开车呢么——车、手、再加一领航员,中间再放不下别的了。你就当看本小说,写到后头作者没想法,咵嚓让主角从楼梯上滚下来粉末性骨折,烂尾了吧。”

“张驰记星!你俩砍竹子呢这么慢!”

“就来——再说了,我和他一直都是兄弟……”

记星气笑了:“我这辈子就没见过像你俩这样处兄弟的。”

张驰摇摇头,一副“爱信不信”的神色。回到桌边把筷子塞进已经喝嗨了的孙宇强手里,他拉着张驰的手说:“三分钟,拿双筷子等了你三分钟。”

张驰顺手搡他,指着孙宇强毛茸茸的脑袋,大笑着说:“看他,洗澡掐表都掐出肌肉记忆了。”

……

教练经常说,竞技体育,对时间敏感是好事。

所以他的体罚,是自己掐着秒表,让两个人默数三分钟。

张驰和孙宇强是被折磨最多的,自然也是最快从这里“毕业”的。

看着手里秒表再三确认过的教练挥挥手,把这两个名为天才的刺头赶了出去。张驰走在前面,敞开的衬衣呼呼团着风,兜里秒表的绳子还在晃。

“张驰,你多少收敛点。”孙宇强说,“挂后面跟条狗尾巴似的,也不怕教练发现了把咱俩又提回去。”

“他早发现了。刚出门那会儿你没听着他念叨‘少了块秒表’吗?你冠军领航员的观察力呢?”

“地方性比赛,给你能的。”

张驰还是把兜里的秒表抽出来,扯着挂绳一圈一圈缠上去:“那教练不还经常说什么,‘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嘛,你不赢几场地方比赛咋能上巴音布鲁克?”

“想得挺远,也挺美的。”

“孙宇强你别给我装,说得跟捧着奖杯睡的人不是你一样。”

“是是是,我们冠军车手从来没有对奖杯又亲又啃。”

“张驰孙宇强!实在太闲了就跑圈去!”

“不闲不闲,教练,我俩正打算去再练练车呢。”张驰满脸堆笑地说。

教练伸出手指头,把他俩都点了几遍:“刚才罚站还互相推搡的,现在就勾肩搭背起来了。咋的?背后藏东西了不让我看啊。”

张驰把秒表塞进孙宇强兜里:“哪能呢教练,这不是交流比赛经验来着。”

“对对,绝密战术。”孙宇强拧着张驰后脖子,咬牙切齿地笑着说。

“哼…你们哥俩要真能这么要好,别说多拿几个冠军了,巴音布鲁克都是手拿把掐。得了,秒表还我吧。张驰你说你这人也真是,净指着我这儿最好的拿。”

“教练,你都说我是你这儿最好的车手,孙宇强是最好的领航员了,什么锅配什么盖,那秒表不也得挑最好的嘛。”

“贫,我看你这意思就是想换更高级的车了。”

“要不说教练您耳聪目明呢。”孙宇强道。

教练把缠得规整的秒表在手中抛接几下,又扔回他们手里:“那得有配得上的成绩才行。”

……

“宇强你说,巴音布鲁克冠军,够得上教练说的成绩不?”

孙宇强手里提着酒瓶,听了他说的话只是笑。不是几年前的笑,而是近些时日越来越常出现的,对张驰突然冒出的诳语的笑。

“你小子,不也醉得跟猴似的。”张驰从他手里抢下酒瓶说。

送走了醉得没个人形的叶经理,宽敞的客厅里弥漫着新拆封皮质家具的漆味,孙宇强笑着笑着,人也顺着沙发滑了下去:“张驰你拿我酒干嘛……还我!”

“还喝呢,不想要脑子还是不想要胃了?醉成啥样了自己心里清楚不?”

“要我说,教练他老人家现在也跟咱一样……喝着呢!哥你别扶我,我心里有谱——我说你还琢磨他那句话干嘛呢?叶经理给咱安排最好的车、又有记星,你想要啥没有?”孙宇强又被张驰拖着坐上了沙发,他嘟囔着醉话,浑身软得像摊泥,一会不管就又会滑下沙发。

“沙发买皮的干嘛……”缓慢滑下去时他这样骂道。

“看着不显贵吗?”张驰问。

“显贵!哈哈…真特么贵!”再次被提上来,孙宇强直接横躺在沙发上,脑袋顶着张驰的腿,抬起手揉着脸,“明天等你那兰博送来了,也让他们给你换真皮的!”

“换、换,都能换。”

“张驰。”

“诶。”

“张驰!”

“干嘛。”

“你该答‘到’!哈哈哈…之前教练那老小子喊咱们去跑圈,就是这么喊的——诶,我听老叶说很多人联系你,你、哈哈、你也要当教练了——‘张教练’?‘张老师’?哈哈哈哈……”

孙宇强被口水呛到,却连撑着张驰的腿咳嗽时也没停下笑。张驰拍他的背,脑袋仰靠在沙发上,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也灌满了从胃里蒸发上来的酒精。

“那我去上课,你也得跟我一起啊。”

“我去干嘛,人请你又没请我。”

“我去当师父,你就当师娘。”

这句话好像又戳中了醉汉的笑穴,孙宇强笑得不仅连拍自己大腿,连张驰的大腿也拍了进去:“师娘…哈哈哈哈哈师娘,老子现在要是还有力气,非把你…一脚踹死,哈哈哈哈……”

……

“这事情就是这么个事。”孙宇强说。

记星研究着刚修订的赛车标准,一时间没回话。

“记星,你是在酝酿还是压根没听。”

“不,我在想刚过来的路上幸好没交警,不然你醉成这样还开车赶明儿就被扔出车队了。”

“我说了,这都是真事儿。”

“这真不真事儿的我哪能知道啊,万一你们哥俩又合起伙来把我当傻子整呢?”记星将纸卷成筒,梆梆敲着手心,“上次,张驰说自己床上有长头发,还有根掰了的耳钉;上上次,你说张驰喝醉了把口水糊了你一脸,我来的时候你已经跟地板亲上了——你们俩喝酒喝透了的时候就干不出什么太像人的事儿你懂不?噢,今天又跟我说张驰让你当师娘——你要不乐意,至于他在上头上课你在车里跟我扯犊子?要不说你们那群看人比看赛车起劲的粉丝整天在贴吧写你俩的小说呢,真就跟小说似的。”

“师娘是师娘,兄弟是兄弟,这是两码事。人张驰第一次来这儿上课,做兄弟的不得给他把面子撑住了?”

“是是是,那咱们的兄弟兼师娘怎么连车门都没出过?”

孙宇强有些气闷,想摸支烟,翻遍了车里却没有打火机,只能退而求其次,往嘴里塞了片口香糖。而记星手里翻着册子,嘴上却不停,颇有些得理不饶人的样子:“就以你俩的关系,啥时候真亲了我都不觉得奇怪。”

“……那也得他有那个胆啊。”孙宇强嚼着口香糖,口齿不清地说。他从车窗探头出去,张驰上课的教室就在车头朝向的楼上,但阳光太强,到他眼里只剩白花花一片,像路书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也不知道贴个防反光贴——操!记星你干嘛!”

几乎凑到孙宇强脸上的记星说:“你发觉自己有癔症是啥时候的事?从你留这长头发开始?”

“老子留头发是因为帅!——跟你说完我这心里更不对了——张驰他要是个不爱说话的,蹦出一句‘师娘’我都认了,关键你看这有可能吗?记星,你说他是不是上头了就容易把我当女的。”

“与其纠结这个,你不如去把头发剪了。等哪天驰子发酒疯真把你亲了,那可就完蛋喽。”

头发是该剪,孙宇强想。毕竟现在的长度已经有些影响自己和张驰一起喷香槟了——巴音布鲁克的尘沙他今年让头发吃了个彻底,明年、后年、再后年,估计都一样,冠军领航员领奖时怎么可以让头发粘在脸上呢?这样的造型实在有些背离他留长发的初衷。

所以,还是短些好,张驰勾着他的肩膀摸他头发时,孙宇强也不用疑神疑鬼,继续他那“到底把我当成什么”的纠结。

但记星嘴里的“完蛋”,也是早就完过了,不然张驰床上的头发和耳钉是怎么断的?孙宇强很轻易便能回想起那天晚上的场景:醉得和摊泥似的他躺在床上,隐约间听见张驰在喊着自己的名字,“宇强”、“孙宇强”,吵得他以为张驰变成了蚊子。而他拍出去的巴掌真的有了着落,浑身热乎的张驰跟沙袋一样压在了他身上,紧接着,柔软、湿润,触感滚烫的吻把孙宇强的醉意短暂蒸发,从耳洞处传来的刺痛也将他唤醒……

“操…”孙宇强锤了下方向盘。

他想不明白张驰这么做的原因,也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没能把他推开。从他们的名字被并列贴在车窗上直到现在,孙宇强一直在学着理解张驰,理解他极限且疯狂的驾驶习惯尚且容易,但他那颗诡谲得堪称奇葩的脑袋却鲜少给孙宇强开启蓝牙权限。

而尝试理解张驰的途中,孙宇强也开始无法理解自己,耳钉断在张驰床上的一年后,赛场上遗留的心潮失去声浪的助推,被无意排解的两人内化为沉重的心跳。回程的车上他们一路无话,像两只偃旗息鼓的动物,而一旦回到巢穴,动物的本能便驱使着他们撕扯、啃咬在了一起。

香槟、欢呼、礼花,冠军的冠冕施加在人类的头顶,青年的热血却狂奔向缭乱。狭窄的车架里,他们发现思维、信念与热情的交汇就是打开胜利之门的钥匙,关上房门,任凭本能亲吻的他们也突然理解,这把钥匙也能通往鲜有人抵达的另一种结尾。

“嘶——”孙宇强吃痛,下意识踢开了张驰,“老子早就说了,男人的屁股就不是用来干这事儿的。”

“草率了、草率了……”张驰坐在床尾,揉着自己的腰说。

拉力赛的路况总归是突出“能跑就行”,更别提张驰偏爱挑战最难驾驭的线路。孙宇强沉默着,一时间也分不清疼的是颠得基本散架的腰还是屁股。窗外,外滩的热闹化作光斑在孙宇强眼底闪动,似是有谁的歌声隐隐约约传来。

“张驰。”

“嗯?”

“你是真心想跟我……算了,等我三分钟。”

孙宇强抓着润滑液,赤脚走进了浴室。

激情驱使的事件总得用理性延续,这一点孙宇强明白,实际操作起来却有些困难。润滑液黏腻、透亮,挤在指尖一会便会滑到手心,头脑里曾见过的男人与男人间的限制级画面却有些断片,那些他下意识搜索的内容总是画面昏暗,低分辨率的界面却将声音的刺激性发挥到最大,壮实的欧洲人种喘息如同野兽,即使音量调到最低,孙宇强也不得不捂住出音孔和自己的半张脸才能看下去。

而随着进度条的推进,画面前的孙宇强逐渐将自己蜷成了一团。他闭上眼,有些呼吸困难,以至于自己的喘息声开始盖过了耳边播放的内容,按住出音孔的手收回,他紧攥着胸口的衣服,直要将那层布料揉进肉里一般。

“张驰…”下意识喊出这个名字后,孙宇强便知道自己完了——比记星拧着眉说出的“完蛋”更糟。

“宇强。宇强!”拍打浴室门的声音击碎了他的回想。

“…不急!”他低声道。

“这种事不急不行啊…”张驰抱怨着,“宇强,你好歹让我来看看能不能帮忙啊。”

这次的沉默很长,张驰披着外套,衣衫不整地靠在门边等待,直到门内的孙宇强终于做好了准备,说出一声“进来”。

他们确实很默契,默契到能完全分清拒绝与拒绝间的差异,能理解喘息与喘息间的相似。被明亮的阳光刺醒时,孙宇强已经分不清身上的酸痛感是来源于哪儿了,拖着沉重的身体起身,张驰嘴里含着牙刷,正在门边咔吱咔吱地按着手机。

“醒了啊。”

难为他满口泡沫还能说话,嘴里的白沫子却顺着他嘴角淌了下来。张驰抬起手去接,狼狈地仰着头跑进卫生间,用清水冲散牙膏泡沫时,他和镜子里的孙宇强对上视线。

“哥。”孙宇强喊道,“咱俩现在的关系……”

张驰吐出一口水,说:“可不能让别人知道啊。”

孙宇强的纠结再次被咽进嘴里,视野里是浴室门、天花板、最后回到张驰身上,他笑得有些勉强:“对。”

张驰正捧着水洗脸,断断续续地说:“宇强你现在起床没关系吗?要不再睡会,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不用,我这身体素质你还不清楚吗。”

张驰揉了揉他的脑袋,哼着歌去厨房做饭了。

他们的关系永远上不得台面,这一点,孙宇强在拿到张驰赔给他的耳钉时就隐隐有这样的预感。贴吧里聚合着热情的文字是单薄的幻想,现实却是立体的沉重,孙宇强总落不到地上的文艺细胞就像遇上水汽的灰尘,它曾经是柔韧得风吹不散的云,现在是砸在头顶的暴雨。

连刚上初中的小孩都知道,变成这样只需要一股冷空气。

“宇强——!出来!”

孙宇强眯起眼睛,在白茫茫的雨中,张驰和记星正朝他挥着手。

“又在发什么疯呢!”他向两人吼道。

在远方沉闷的雷声中,孙宇强只听到那两个人在喊着和车有关的话。他拿着伞冲出门,马上被风推得回到了屋内,只得抓着雨衣扑进暴雨里,抵达两个人方才站的位置,他被张驰拉着去看还停在室外的赛车,雨水正带着车上的泡沫流淌。

孙宇强把雨衣砸在张驰和记星头上:“妈的,喊我出来就是为了看洗车!”

张驰说:“宇强你看,巴音布鲁克的新战车!”

年年都有新车开来,哥仨也年年都会疯一回。去年是躺在车顶看星星,今年竟直接在暴雨里洗起车来。孙宇强弯下腰,吸满泡沫的海绵在左后车窗划出一道稍纵即逝的痕迹。

“宇强,怎么心不在焉的。”记星说。

“下这么大雨,难不成我还给你们跳一个助兴?”

说完这句话,孙宇强收起笑容,手指仍下意识擦着车窗上的名字。张驰孙宇强,在巴音布鲁克的荣誉墙上留下了四次名字,也即将留下第五次,他却总觉得心里沉甸甸,像手里的海绵。张驰凑到他旁边,揽着他的肩膀说车窗可以照镜子,接着摆出鬼脸,逗得孙宇强把海绵直往他脸上砸。张驰吃了一嘴清洁泡沫,躲在记星身后呸呸吐着嘴里的唾沫,记星则举起双手,若有所思地说:“宇强,驰子。你们是不是早就好上了?”

“咋可能。”“对啊。”

孙宇强停下动作,愣愣地盯着张驰。

“有几年了吧。”张驰接着说。

记星后退几步,举起的双手挥动两下,全然是“请你们表演”的态度。孙宇强对着张驰使眼色,想让他像往常一样说几句能把所有人逗乐的俏皮话,却被张驰拉着站到了他身边:“记星,这件事我俩瞒了几年,是我太怂,觉得手里的荣誉抵不过舆论的谩骂。但新一年的巴音布鲁克就要来了,五年,五个冠军,我觉得我应该有一点底气——至少把这事告诉身边人。”

张驰那犹如巴音布鲁克五冠王获奖宣言的演说没能继续,被他拉住手腕的孙宇强感觉身边的人突然震了下, 接着便是突如其来的喷嚏。记星先是和孙宇强一起愣住,然后开始无奈地笑,最后和孙宇强一起把喊着“就打个喷嚏能有啥”的张驰押回车队。

而这位认定自己身强体壮的赛车手很快交了底,孙宇强扛着浑身滚烫的他穿过雨幕时,记星工作间的灯还没熄。他冒着雨冲出来,接过张驰另一边,和孙宇强一起把人按进后座,自己也抓着支体温计塞进了张驰嘴里。

“记星,我来——”“开车去啊,我没考驾照!”

孙宇强哽住,闪身上了驾驶座。暴雨残留的尾巴扫过车窗,雨刮和除雾嗡嗡作响,张驰“呜呜”地想说话,却被记星捏着嘴巴告诫别瞎折腾。车辆驶过又一个红绿灯,孙宇强趁着路面空旷,匆忙向后扫了眼:“多少度?”

记星没跟上他的思维:“什么?”

“三分钟了,他体温多少?”

温度计离开嘴里,张驰就开始“宇强宇强”地唠叨起来,一会说“别开快车”,一会说自己“浑身疼”,记星拿手机屏幕的光努力分辨着温度计上的刻度:“操!40了!”

张驰却笑了:“都四十了,咱哥仨还一块儿呢。”

孙宇强和记星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沉默地看着因事故而越发堵塞的路况。撞倒电瓶车的中年人正向带着头盔的伤者和周边的拥堵不停鞠躬,他后座婴儿座椅里的孩子哭声中夹杂着止不住的咳嗽。

孙宇强压着心里的烦躁,放慢车速经过,向脸熟的交警点点头。

“……算了算了,有什么纠纷先去过医院再说吧。这都是为了孩子。”有交警调解道。

张驰突然道:“你们说、等咱们四十岁的时候,还能开赛车吗?”

“那有什么不能的?四十多还开拉力的不海了去了?”记星说,“除非突然改规则,给你加条年龄上限。”

“那只能证明他们赢不了你了。”孙宇强道。

张驰用他滚烫的手拍了拍记星,又探身,推了下孙宇强的脑袋:“净说大实话。”

远离事故现场,拥挤的车辆终于平滑散开,张驰的意识却越来越模糊。记星抓着张驰的手腕以免他打扰驾驶,这个被高热短暂带回从前的人也顺势靠在记星肩上嘟哝:“记星啊,你告诉宇强,要是我没挺过去,就去带别的车手吧——他能再带个张驰出来。”

“他念叨啥呢?”孙宇强皱着眉问道。

“说如果他不在了,你得改嫁。”记星回答。

“操!你们特么有病是不是!”

“是有病、是有病…我都问过了,同性恋就是病,得上电疗的,往脑袋里打的那种。打完会秃顶吧,秃了就不帅了——宇强,如果他们到时候骂你,我就说都是我编的,反正媒体也习惯了,大不了就是我被抓去做电疗——你可不能跟我一起去啊。”

孙宇强的手指紧攥着方向盘,浓重的低气压如有实质般从驾驶位溢出。

记星很少见到他发火,有些小打小闹的火气,孙宇强总能自己调理,而真当怒火中烧时,也只有叶经理和张驰能把他压住。偏偏现在的张驰只剩下一张欠儿登的嘴,哔哔叭叭说了一大堆,把发烧弄得像托孤:“……巴音布鲁克应该不会取消同性恋的赛事成绩吧,真这么弄那那些老外肯定忍不了啊。不过取消成绩也没关系,只要不取消我的资格,第二年我保准杀回去——”

“祖宗诶,你可少说两句吧。”记星有些崩溃地说。

孙宇强开着车停在急诊楼边,拉起手刹,转身揪着张驰的衣领:“张驰,这件事你要瞒,咱们就瞒一辈子;你要决定说出去就别想一个人担!老子的名字和你写在一张车窗上,领奖时跟你捧同一个奖杯,取消成绩、上负面新闻,这些都得跟你一块儿!要是你说的电疗是真的,那病床边儿上挂的病历也该是贴一起的!你明白吗!”

张驰盯着孙宇强,呆呆地没说话。

“张驰!张驰?”孙宇强拍着他的脸。

“我靠,别在这儿扯什么电疗不电疗的了,驰子他晕过去了!给人往里抬吧!快点儿!”

……

“啥啊,我还说过这话?”

张驰掩上身后的房门,笑着和孙宇强说。

他口袋里揣着的手机一直在震动,来自各方的电话和短信快要把这块屏幕变成常亮,孙宇强偏头,试图越过张驰看看门内的情况。

张驰不动声色地再次挡住他:“…好不容易哄睡着。”

“……哥。你有这孩子…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新买的屋子很空,贴了滤光膜的落地窗让室内充斥着清晨专属的冷清。孙宇强压低嗓子和他说话,空荡的客厅却仍将他的声音铺开,颤巍巍落在地上。

“我这也是、前两天才接到的通知……”张驰说。

孙宇强深呼吸着,把手揣进牛仔裤兜里,又抽出来搓着自己的脸:“他妈……他妈妈是谁,你有头绪吗?”

“都去问过了。”

“也就是说…找不到……”

“……对。”

孙宇强把手又揣进兜里,拖着双腿开始围着沙发打转。巴音布鲁克的奖杯被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柜子里塞满了其他拉力赛的奖牌。孙宇强很轻松就能回想起那些场景,在漠河的礼花下手舞足蹈;在昆仑天路开香槟,木塞砸歪了叶经理的眼镜框;在前往猎塔湖的前一天,张驰赔给他一对耳钉,拽着他的手说了很长一段话,那时的孙宇强还留着长发,张驰只能撩开他的头发,才能抿着嘴给他把耳钉戴上。

「张驰你会不会道歉,赔一对基础款就罢了,戴上还能给我弄出血——」

「没出血,我看着呢,就是戳到你肉了。而且什么叫基础款,这是你哥我托了好多层关系才给你弄来的,白金,结实,你戴着跑一趟巴音布鲁克都掉不了。」

「扯。白金现在有多贵我能不知道吗,你真舍得买这个?」

「舍得。有啥舍不得的。」

孙宇强抬起手,惯性驱使他摸了下耳垂,只碰到了耳洞的凹陷——白金首饰需要重新镀层,他又忘记把那对耳钉取回来了。

“宇强,我觉着这孩子的妈,可能短时间找不回来了。”

“……嗯,哦。”

“这件事我暂时还没告诉别人,只把你叫来了。宇强,这孩子糊里糊涂没了妈,我不能让他没爹了,所以——”

“没事儿,大不了我跟你一起带。”“——咱们的事,确实得再瞒瞒。”

张驰像没听到孙宇强的话,轻拍他的后背,说:“宇强,哥对不住你。”

孙宇强扯了下嘴角,笑得很勉强:“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发烧那会儿说的电疗都是以讹传讹,但咱们这关系……总归还是病态的——”

“我不是都说了,有啥事咱们都一起担吗?”

“不不,宇强啊,我的意思是,至少要给孩子树立个好榜样,让他知道自己老爹是…不太好。”

孙宇强红着眼睛看他。从旧房子搬来的沙发被保养得很好,他的手指尖在上面按出几个缓慢靠近的凹陷,那些他好不容易做出的决定、踏出的脚步也顺着凹陷的弧度,滑进了深不见底的阴影中。承认孩子的存在便是否认他们的过往,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些,向这个孩子展示自己的病态?张驰在等着他的回话,孙宇强也知道自己该像以前一样点头,但此时的他做不到:“张驰,你都说了,这孩子找不到亲妈,你又何必上赶着去当他爸爸?把他带走,交给福利院不是更好?怎么他一出现你就忙着跟我划清界限,就跟——”

就跟心里有愧一样。

……

“这算是不欢而散吗?”

“这特么算是曲终人散。”

“你们俩曲终人散就散吧,你可不能再继续喝了啊,身体要紧。我看你这段时间虽然跟驰子在冷战,也没少打听他的状况。”

孙宇强咬着杯子:“…我就想看看他那孩子。”

“你都在驰子面前说出送孤儿院了,他可不得躲着点你。”

“他不乐意送,我肯定也不会抢。只是记星,这事儿我越想越不对——张驰这货平常啥样我们心里最清楚,他铁了心去吃秤砣的时候不就是现在这样吗?更别提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孩子,我怎么想怎么别扭——你上次说看着他去做亲子鉴定了?"

“嗯。”

“我觉着,这孩子说不定压根就不是他的。他还在这儿说要尽到做爸爸的责任,什么时候给人当孙子耍了都不知道。”

“好了好了,我不几年前就跟你说了癔症得治吗?你以为这现实真跟小说似的,会有人专门给一个赛车手下套啊——叶经理的电话,你快接。”

孙宇强把嘴里的杯子拿在手上,另一只手接通电话。记星用烧烤签扎着铁盘里散落的葱花,好容易让它们整齐串在签头,还没等他举起竹签欣赏成果,孙宇强手里的酒就全倒在了菜上。

“张驰,张驰他……”孙宇强双眼发直,颤声道,“出事了……”

……

“那之后到现在,又过了多久了?”

“谁知道呢,至少得一个本命年了吧。”张驰说,“你之前还从来没跟我讲过这些。”

“嗐,从18年到现在也快六年了,我不都觉着你跟宇强应该早就把话说明白了么?”

张驰仰头吐出一个不成型的烟圈:“我不都说了吗,我俩还和以前一样,都是兄弟。”

记星盯着他看了会儿,叹了口气,也没再继续补充。

“……从我出事,到宇强退出车队那会儿,你应该也跟他待在一块儿吧。那段时间他怎么样?”

“这件事你得去问他,我没有立场替宇强说——而且,怎么说呢,这些已经过去的事,你太纠结也没什么道理。”

“…我只是希望你们都能过得好,结果转头一看,大家好像都过得挺烂,哈哈哈……”

记星也乐了:“那现在过得最好的人其实是张飞啊。”

“还叫啥张飞,早改名了。”

“那小子没联系你了吧。”

“青春叛逆期嘛!正常。况且我在他那儿也没留下过什么好印象。”

“即使你为了他把一切都丢了?”

张驰盯着快烧到滤嘴的烟:“…都是自己选的。”

“自己选的,所以就不后悔了?”

“自己选的,所以一直在后悔。”

张驰的赛车生涯,仿佛一晃眼就转了两轮。

第一个十二年,他风光无两,豪气云天,得罪了无数他得罪得起的人,结交了无数他以为是真心结交的朋友,在赛车引擎的轰鸣声中,青年人的热血总会被瞬间点燃。

第二个十二年,他踽踽独行,分身乏力,属于他的油箱里堆积了太多油垢,每次发动,沉闷的噪音都会出现。那些被他得罪的人风采依旧地出现在他的世界里,那些朋友却就此烟消云散,和他的赛照一起自动吊销了资格。每每坐在家门口,吹向东方明珠的夜风给张驰带来楼下过于浓重的烟火气时,他都能想到被捕后,重新开机的手机里接收到的记星约他吃烧烤的短信。

一切的转变,大概都开始于他撞了南墙,选了一场不该去赴的约。

他记得某场比赛开始前,孙宇强忽然说,哥,你有没有觉得赛车就像个笼子。

钢铸铁打的,连腿都无法伸直的笼子,有人光是坐进去,用身体感受过震颤,就情愿在里面奉献一生。

当时的他紧盯着发车的倒计时,说:没事,哥带你冲出去。

被吊销驾照的那五年,张驰才后知后觉地琢磨出孙宇强当时的想法。走出赛车的“笼子”何其容易,孙宇强真正担心的其实是离开赛车后的世界。他有张驰没有的敏感,会板着脸说教张驰在领奖时下意识的拥抱和亲吻,会关注微博和贴吧里关于他俩的讨论,会换两个手机号,装作粉丝在车队的动态下评论。

他说自己离了赛车就是“怂包软蛋”,但却和张驰一起选了一条没有存档点、也看不到终点的路。为着小张飞不欢而散的那天,他关门时动作很轻,锁舌用了很长时间才滑动到底,张驰觉得自己应该去拉住他的,房间里孩子的哭声却响了起来。

原来他不是从那时候才开始对孙宇强心怀愧疚,而是从更早开始。从过于靠近的拥抱,白金的耳钉,借着酒意的吻,罚站时背在身后的秒表,甚至从天马路1246,他扔下孙宇强独自踏上拉力赛场,愧疚就已经存在了。彼时的张驰觉得天阔地长,茫茫无际,没有了那个左右不分的领航员,自己的车就可以一骑绝尘,却没想到油门踩到了底,他期待的速度依然没有到来。他扯开安全带,下车看着消失的车轮,气得一脚踹在了把张驰写成张弛的车门上。

这是他赛车生涯里排得上号的事故,第一名是为了张飞的户口私下和人飙车,第二名是第二十六届巴音布鲁克冲出赛道。

这几场事故发生时,孙宇强都没在他身边。

他因此庆幸,也很快因此后悔。因为他在拘留所听到孙宇强崩溃的质问,在复健室里看到他为了方便陪护再次剪去长发,这些狼狈万分的时刻过去后,加在孙宇强身上的只有更为漫长的狼藉。那对白金的耳钉再未出现,孙宇强的笑里也常有愁容,张驰并非不想再给他送一对耳饰,白金的、素圈,代表他们可能贬值但应该还没变质的兄弟情分。

他连购物车都加上了,就用他腆着脸给别人拍祝福视频的钱,却连询问孙宇强耳洞是不是已经长好的胆量都没有。

“……离了赛车,我也是个怂包软蛋。”张驰把手里的烟碾在栏杆上,这样对记星说。

“嘿,正好三分钟。”记星却看着手机屏幕说。

张驰酝酿好的感伤情绪就像走调的曲子般出走了,他把烟屁股又叼进嘴里:“你这又是搞啥?”

“这不宇强跟我说,你自打从医院康复科出来后就容易发呆,每次呆满三分钟就好。我也给你掐个秒表看看。”记星摆弄着手机,“我还以为你俩的肌肉记忆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已经变成一分半了呢,没想到底层代码还没变。”

张驰愣了下,而后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试图点着嘴里的烟屁股。终于发觉不对劲后,他呼呼两口气吹散海绵滤嘴上的黑烟,颇为自嘲地笑了:“几十年的习惯哪能忘得了。”

“对啊,所以宇强也记着呢。”

……

从终点线到收车台有多远?

孙宇强摇摇头,只说:“再走三分钟。”

荒茫的大地在视野尽头合围,赛事组搭建在远方的帐篷撑起了一片天空。张驰和孙宇强向着那团彩色的人群走去,身后便是赛车扬起的数米高的黄沙。

“这三分钟后又是三分钟,别到最后发现是海市蜃楼吧。”张驰打趣道。

孙宇强停步,抬起手不知道比划了什么,转头来斩钉截铁地跟张驰说:“这次,绝对是三分钟了!”

张驰笑着说好,却忽然意识到,在被花环、掌声、香槟迎接之前,他和孙宇强只有这三分钟的相处时间了。

从没有人给张驰下过最后通牒,他只是下意识觉得这是最好的机会。他的愧疚、他的思绪,在胜利的推力下被团成越来越大的雪球,只待他下定决心,再向前跑一段,将它推到孙宇强的面前。

这次,可不会犯抱错恐龙的错误了。

“笑什么呢。”孙宇强说。

“好不容易赢了,还不能笑笑?”

“我还能不知道你?你这笑就不是赢了的笑。在想之后怎么庆祝?”

“没有。”张驰说。

他只是想起了自己说过的一兜子违心话,想起在记星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还把宇强当兄弟。在五冠王之前他就这样迷惑旁人,现在故技重施,竟快把自己也迷糊进去了。披着兄弟的外壳,他和孙宇强在赛车里互相调笑、打趣,在领奖时放肆拥抱、庆祝;也因为这个词的存在,他们之间少有情意绵绵的誓言,也从未出现那个更能准确描述他们的联系的词组。

怎么办呢,张驰想。炽热的情感无法复现,柔和的情绪却实在为难,他为情所困了这么些年,到头来竟还是个根本不懂缱绻的二货。但三分钟的倒计时快要到头,人声穿透沙尘已经来到了他们的耳边,孙宇强向人群望去,一副跃跃欲试,将要小跑过去的样子——他不能再等了。

“宇强!”

孙宇强笑着转过头来,他眼中装填着的胜利的火焰已经被点燃:“走吧!都等咱们呢!”

张驰把自己的右手塞进孙宇强掌心:“…帮哥揉揉手吧。”

笑容短暂被惊愕取代,孙宇强并没让这个表情停留太久,但对张驰而言就像过了五年又五年,就在他想要转移话题,告诉孙宇强自己只是想让他试试手劲时,孙宇强反握住了他:“……就一只手,能揉什么。”

他的掌心有汗,甚至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颤抖,是激动吗,又是因为什么激动呢。思考这些并没有意义。因为在很多年以前,在张驰还能笑着问出“四十岁时我们还在开车吗”的年月里,他们之间就是混着杂质的胜利的激情了。张驰,孙宇强,他们的故事开始时风光万丈,烂尾时连片鸡毛也没留下,继续流转的时间带着他们穿过已然散场的、咒骂着的人潮,穿过重新聚集的、嘲笑着的观众,最终抵达这片荒漠,此刻,欢庆的人群已经开始向他们聚拢,准备迎接这场赛事的第一个冠军,而这对不论在正面还是负面记录中都一定会留下姓名的搭档正牵着手,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随便揉揉就好,我这心里舒坦。”张驰说。

孙宇强一瞬间红了眼眶,单手握拳抵在嘴唇上,又立刻放下:“撒开,你站这儿不走不去领奖了啊。”

“奖杯又不会跑。”

“那我就像是会跑的样儿吗?”

“之前像,现在不像了。”

张驰说着松开手,向孙宇强张开了双臂,庆祝胜利的拥抱如期抵达,庆祝重逢的拥抱却兜兜转转终于落地。那些被给予的、被剥夺的、被迫错过的,在他们早已烂尾的故事后,终于回归原位,再次点下了象征故事未完的省略号。

……

这一次,无需再有人为他们继续讲述了。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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