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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燥热的夏天，蝉鸣一阵阵侵袭人的耳膜。
讲台上的老师说，抓紧时间拿出昨晚的卷子，我要检查。
王橹杰坐在教室靠墙的最后一排，一丝风扇的凉风都吹不到，热得他满头大汗，手里也没停下在书包里翻找的动作。
抽出一张书包底被压成手风琴的试卷，拉开一瞅是昨晚写的，没问题！他努力把试卷用手铺平整，然后端正坐姿迎接老师的到来。
秦老师看了一眼，敲了敲桌子，示意王橹杰站起来：“拉两下你的手风琴能不能拉出声，听听是数学还是英语。”
王橹杰低下头说，是英语，老师。
秦老师说，哦哦，上面的化学方程式有没有戳到你的眼睛呀？站着上我的英语课吧。
左边站起来的损友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也迎来了老师敲在脑门上的当头一棒。
秦老师回到讲台上，开始讲起来试卷。一会现在进行时，一会过去完成时，穿插着王橹杰非常苦恼的题目“完蛋填空”。
本来就听起来云里雾里，更别说手头拿得是一张化学卷子。风扇有规律的转动声和老师的声音飘渺的从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听不进去，又不敢太造次，就一点一点向后挪动了几步，站到了教室的后门旁边。
凉快多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有人声沿着走廊传来，王橹杰好奇地探出头去，看到邻居家的优等生哥哥在走廊尽头打电话。他尽可能把耳朵向发声的地方地方伸去，隔着好几间教室的距离，听不清在说什么，也看不清表情，什么也无法推测。
“王橹杰。”
“给我来讲台旁边站着。”
秦老师忍不可忍的声音传来，王橹杰一瞬间站直身体，心率飙升。他只听到了最后，类似于手机掉到地上，发出的“咔擦”清脆的声音。
等下课他再冲出去，走廊尽头只有零零散散透气的高一生，没了刚才的身影。
“丁零零——”放学铃一响，王橹杰拎起书包就往高三所在的三楼跑去。呼哧呼哧迈着大长腿跑上去后，整个楼层一片寂静，只有王橹杰自己累得喘粗气和其他年级放学回家过周末的欢呼声。他在三楼图书角的沙发坐下，这个位置绝佳，旁边就是高三一班。
作业是不可能现在写。他像往常一样，抽出一本课外书，只要在这里再等一个小时，就能放学回家吃晚餐，迎接美好周六周日了。
下午五点的空气比起中午舒适了太多，穿堂风扫过王橹杰的发丝，掀起他的书页，牵动他的衣襟。隔壁的教室躁动了起来，在老师的一声令下后从门口一个个涌出。他们背着沉重的书包，迈着千斤的步子，是有点特别的寂静。
人渐渐稀少。王橹杰已经背好书包，百无聊赖地低着头，用鞋底描摹着地上瓷砖的边，先横，再竖，接着往右再来一遍。
“王橹杰，你怎么还没走？”
他抬起头，看到是眼熟的高三一班的学长，有过几面之缘。他左脚立马靠住右脚，拘谨又小幅度地招手打招呼，然后点了下头。
“你又是在等穆祉丞吧，他今天上午家里有事先回家了，可能太突然了没跟你说。你快回家吧，别让你爸妈担心。”
王橹杰一个人坐公交车回家，回到了这个有年代感的老旧小区里。这是上世纪常见的职工宿舍楼，后面被分配给了厂内的职工。
楼层很低，楼间距也很小，更巧合的是他和穆祉丞是对门的邻居。在王橹杰还是个一年级的小豆丁时，就和穆祉丞认识了。
他们的阳台都有突出的飘窗，相隔不过两三米。把侧面的窗户打开，两个人说话便能清晰的听到。
王橹杰回到家把书包网沙发上一扔，也没顾上厨房里在忙碌的奶奶，径直钻进自己的房间，跪坐在飘窗上。
他打开窗户，看到对方的窗户恰巧也开着，就控制音量叫着穆祉丞：“哥哥，哥哥——”
没有回应。他还是把窗户关紧了，因为今晚有暴雨预警。但是穆祉丞的窗户还开着，我得给他发条消息提醒一下。
手机上的消息穆祉丞一直没回，王橹杰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抓紧，不是被忽视的失落，而是生活既定轨迹被打破后没由来的慌张。这种从未有过地心跳空拍，让他今晚面对爱吃的菠萝咕咾肉只夹走了孤零零的一块。
他咬着筷子，思考着一会不然去穆祉丞家直接找他？反正之前总是去玩，他姥姥姥爷人都很好，做的手搓冰粉芋圆也相当好吃，不是吧王橹杰真的是有点贪吃来着。
想到冰粉，就会想到香甜的桂花酱，凉爽可口的口感，想到小小的眉眼弯弯的穆祉丞，带着脸颊肉的嘟嘟脸，想到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晃荡着双腿，汗浸湿的头发被老式转头风扇的凉风吹得起飞。
王橹杰从小就知道，幸福的味道是一碗手搓冰粉芋圆。
正回忆着记忆里桂花冰粉的味道，一记筷子就凌厉地敲在他的额头上。
“啊！！！爷爷你干嘛！！！”
正处于变声期，音调一高声音就沙哑的不行，也还是发出了凄惨的公鸭叫声。
“这个王橹杰不得了嘞，白天拉手风琴，晚上嗦筷子，把头伸过来我再敲两下给你控控水。”说着爷爷又假装恶狠狠地咬紧牙关，作势要抡圆了手臂往王橹杰头上敲去。王橹杰吓得连忙把手臂抬起来护住火辣辣做痛的额头，把爷爷和奶奶都逗得哈哈大笑。
“滚！”
老房子隔音不太好，三个人齐齐地望向声音传出的方法，发现是穆祉丞家。
怒吼的少年音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碎玻璃声，在本该温馨温暖的饭点非常突兀。
“老穆家怎么了呀？今天没听到老穆做饭的声音。”
“是呀，那恩仔可从来没这样过。橹杰，你去敲敲门，看看他们别再吵起来。我们就在门后看着。”
王橹杰站在绿铁门前，听着里面传来陌生的中年男女争吵声。左手端着装好放在保鲜盒里的菠萝咕咾肉，想着一会无论如何先让穆祉丞填饱肚子。穆祉丞还有几天就高考了，学习压力大，得多吃点。可他总是随意乱塞点面包或者方便的食物，然后埋头在刷题的世界里。
王橹杰抬起手，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从里面被“吱呀”一声拉开。
“诶？哥——”
穆祉丞就在门口，校服的衣领前面皱皱巴巴一片，一看就是被人揪起来过。他总是白皙干净的脸上挂着斑驳的泪痕，脸带着脖子全是盛怒的红色。他被门口站着的王橹杰吓得退了半步，窘迫的神色一瞬间弥漫开来。王橹杰也很尴尬，他正想退后几步，让穆祉丞先出来，屋内便再度爆发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吼声：“穆瑞恩，我才是你老子！”
瓷盘落地和碎裂只是一瞬间的事，穆祉丞只能听到让人心惊肉跳的声音，但看不到瓷片飞来的方向。一秒钟只够他下意识的缩紧脖子，却同时闻到了衣服清新的洗衣液味道。王橹杰第一反应是保护穆祉丞，流水一般流畅的拉住他的手，向前一扯。穆祉丞没控制住重心，狠狠地栽过去，撞在王橹杰身上。
于是两人双双摔倒。穆祉丞眼疾手快用右手手护住了王橹杰的后脑，左手撑到了旁边的水泥地上，没从楼梯上摔下去。王橹杰仰面躺在楼梯里，吓是吓了一跳，但好在有穆祉丞，后脑勺没有任何问题。
他还没缓过来，穆祉丞就撑着膝盖赶紧站了起来，检查王橹杰有没有受伤。王橹杰也要急着撑着身体坐起来，就看到穆祉丞形单影只的站在灯光下，抬起的手上沾了满指的鲜血，却还在弯下腰看着王橹杰身上的情况。
“哥哥？你手受伤了？”王橹杰看着血，看着穆祉丞僵住的身躯，着急地用靠近他晃了晃他的校裤裤脚。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小腿肚下面好像有温热的液体，滑滑的，不会是撒了的菠萝咕咾肉吧？
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了下来，从门里透出的光照不亮每一寸。穆祉丞低着头，柔顺的发丝和阴影遮盖了他脸上的情绪，蓝白色的校服随着他身体急促的呼吸重重起伏。
“橹杰，盘子的碎渣划伤了你的腿，我们现在就去医院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