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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踏上这条旅程开始,我已经和Dean吵了不知道多少次。
“Dean,我真的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找爸,而是在这里浪费时间!”
“Come on,boy。有人可能因为某个不知名的邪恶生物而丢了性命,你在斯坦福就是学的这个吗?做一个冷漠无情的利己主义精英男?”
Dean总爱说俏皮话,我承认,在狭小的impala里,他的荤段子,或者随便什么对音乐、天气甚至是路边的树的打趣确实冲散了不少无聊而产生的烦闷。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正确场合,对我无疑是火上浇油。
“如果是鬼魂拿到了爸的手机,随便给你个什么地址,我们就这样去送死吗?毫无准备。”
“Sammy girl,你怎么变得那么畏首畏尾?再说了你哥厉害着呢。”
戛然而止的对话,突如其来的摇滚乐。我真想把电台狠狠地砸上,想把方向盘狠狠地夺在手里转两下,甚至想狠狠地冲着Dean哼着歌左右摇摆的脑袋来上一拳。要不说家庭对一个人的影响是伴随终生的。我可以忍受夜以继日地背诵冗长的法条,或是研究刁钻的案例以应对面试可能有的提问,但面对我的哥哥,Dean,我发现自己无计可施。
想到这里,我只能狠狠地摇下窗户,看着后视镜映出自己的半张脸。
我还那么年轻,我不能把人生浪费在所谓的family business上面。
进入德克萨斯州已是深夜。空荡荡的肠胃和紧绷到酸痛的肌肉足以抵消白天一场无足轻重的争吵。Dean提议去酒馆喝两杯,我摇头表示自己的不情愿与无奈:“我现在只想洗个澡在床上好好睡上一觉。”
Dean看起来兴致相当高,临走关门前还探个头出来说他就在最近的一家,如果我想可以随时去找他。
耳边终于清静了,大脑却运行得更加活跃。
闭上眼迎着水流冲洗掉头上的泡沫时我又想起Jessica的脸,扑面而来的灼热,和比火焰根更红的血液,大片大片。哪怕已经过了几个月,我还在做这个噩梦,不过频率已经变低不少。
我心里说不上这是什么感受。中间这么久,Dean无数次暗示或明示我可以找个一夜情性侣伴释放一下,或者开启一段短暂的恋爱,都被我回绝了。Jessica的死显然已经是我心中的一大块巨石,只是我真的说不准现在再想起那个活泼的金发女孩,是爱更多还是自责更多。尤其是意识到自己渐渐不再会回忆那段生活,明明只隔了不到半年。
虽说天气已经回暖,德克萨斯州据说还是相对暖和的一片,湿漉漉的发尖凝结的水住珠滴落在皮肤上仍是冰凉。
反正Dean今晚大概率会依偎在一位黑发大胸有着水汪汪大眼睛的女人怀里,我太了解Dean,这种了解是根源于皮肉之下的基因序列的,是不会随着我们不见面而冲淡的。我不禁有些得意。了解一个人完全是件值得骄傲的事。从大概十岁开始,我已经差不多摸清了Dean回到旅馆后所说的第一句话代表他什么心情,甚至更早的时候,追溯到八岁的那个圣诞节,我已经可以敏锐地察觉到Dean的谎言。他的撒谎水平这么多年几乎零增长,我有时候好奇那些被他糊弄过去的人究竟是真的相信了那些话,还是看在脸的份上可以忍一下。毕竟我们的争吵也曾截至在我抬头看向那双绿润润的大眼后。
所以我今晚有充分的时间和安静的空间去整理混乱的思绪,去思考我下一步究竟要怎么做,去思考不可知的未来还会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
正常生活那边的朋友和老师都给我打过电话,刚开始我还能接一下解释两句,说些父亲生病了家里出了些事什么的让他们停止那些表达关切的无休止询问。现在我已经把那张电话卡丢进后备箱的某个黑暗角落了。
我还能说些什么?说我还想回去继续申斯坦福的法学院,听他们称赞我是个努力上进的好孩子值得拥有一个买一个带草坪的白色小洋房和一位金发碧眼标准美国甜心的小妞结婚再生一男一女养一只大狗的美好中产阶级未来?说我现在其实干的是违法的勾当,和我那只是普通驾驶就能车速飙到200码的哥哥一起驰骋于全美各大州寻找跳脱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的生物,大部分之间还要挖尸体焚烧或是扭下某个可怜蛋的脑袋?
这种深深的无力感已经伴随我了22年。
说我其实好像又从这样的生活中偷品出了些别样的乐趣,参加派对、昼夜不眠地写题仿佛在我脑袋地另一个空间被永远地隔离开。说中学时老师问到家庭被我支支吾吾地回答只有哥哥相伴后叹气说应该寻找法律援助的一句话,成了我申法学院众多原因中无法忽略的一个。
有段时间我和Dean上的是同一所学校的两个学部,他在楼上的高中,我在楼下的初中。
在我还没意识到Dean拥有着不可言说的外貌时,他的情书已经递到了我的手里。
“Dean,又有女孩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然后留下一封这个在我柜子里。你到底在外面说了什么?”哪怕我再过迟钝,周而复始的情节不断上演我也能品味出这里面的不正常。我们转过来还没多长时间,我从来不让Dean送我到班门口,哪怕是晚上一起回家也是在学校门口有段距离的巷子口。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突然那么排斥在大众面前和Dean有来往这回事。
“Sammy,我可是你哥哥,在聊天的时候提到自己可爱的弟弟简直再正常不过吧。你难道就不会和你的同学你的朋友提起我这个帅气逼人非常受欢迎的哥哥吗?”又是那个标准的Dean Winchester式欠欠的笑容:眉峰微蹙,眼睛里混着被指责的不耐烦却又有藏不住的笑意,嘴角向上嘴唇微张。
刚才蓄势待发的脾气好像在一瞬间融化在身体里了,我看着Dean脸上跳动的雀斑,眼前冒出了圈圈金星。
“我才不会提起你......”小声的反驳是我最后的尊严。Dean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搂住我的肩膀:“别生气了Sammy girl,我只是向她们炫耀我有一个睡觉不蹬被子的好弟弟。晚上想吃什么?我今天刚赢了好几十呢。”
“Dean!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讨厌Dean这种口气,也怪不得那些女孩看着我的表情里或多或少都带了点戏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两三岁的孩子。我讨厌被人当作孩子,尤其这个人是Dean Winchester。
现在回想起来有些好笑,这么多年过去了好像dean还是把我当作小孩子。而我已经对Sammy这样的叫法习以为常。即便在青少年时期已经抗拒了无数遍,但dean就是这样。在他犹豫不决的事情上可以妥协,但在他下定决心要做的事上分毫不让。
所以四年前毅然决然离开那个所谓家的时候,我知道dean跟了我好久,知道他在犹豫,我想过回头最终没有,他也许想叫住我最终妥协。
“Sam Winchester!是谁把你教的这么自私?去追求你风光无限的正常生活?”爸的愤怒在我意料之中,但我一对上他从来没能控制住自己出口的话过。
“反正不是你!你明明就不管我,不管dean,为什么总要把我们控制在你的手心里?”怒火将我的脑袋熏得晕晕乎乎,我感觉自己化身成了一条蟒蛇,伤人的话跟蛇信子一样嘶嘶吐出。“我受够了居无定所的生活。我受够了狭窄的旅馆里的一切。我受够了猎鬼受够了背诵各种符咒!你有关心过我是否有朋友成绩怎么样吗?你知道我们这样的家庭说出去别人会作何评价吗?你...”
“够了Sam!”一直站在一旁的dean终于忍不住打断我的话,我看见他好几次欲张嘴都没说话,还以为又要和之前一样事后充当和稀泥的好人。
“Sam,是我没能教好你,是我的错。现在你和爸都在气头上,这件事我们之后再商量好吗?”dean的眼眶红红的,我心一下就软下来了。我知道每次我和爸吵完他都在想方设法地调和气氛,尴尬地自顾自地说些冷笑话。爸一般不为所动,不过坦白来说我确实会心情好一些。就在我转身准备出去走走时——
“dean,我对你很失望,你怎么——”
愤怒在我胸腔内被再次点燃,血液被加热,心跳如擂鼓,铺天盖地的一股莫名力量在我身体里横冲直撞,撞开牙关:“又是dean的错不是吗?我倒觉得dean错在太听你的话,所以你现在狂妄自大地想当上手下只有两名士兵的将军。抱歉sir我要离开了,我要去过你瞧不上的那种人生,我再也不要和鬼啊恶魔啊什么的再沾上半分关系!”
我的双腿好像在发抖,但已无暇顾及。我把眼前能看到的脑子里能想到的东西一股脑全塞进包里,脑子里只剩下run away重复播放的循环。Dean好像在和爸说什么,可那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你要走,那就永远别再回来!”
我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一只手拎着包,包轻飘飘的,大概是我全部的家当。
“好啊,那正合我意。”多余的话我已经不想再说。
走在大街上,等情绪冷却下来,后知后觉的疲惫才蔓延开来。我开始在脑子里计算现在临时能去哪里,计算口袋里的钱够不够用。模糊的记忆中好像就没有我拿几张钱的痕迹?摸了摸裤兜只剩几枚硬币,翻了翻包发现把dean的衬衫也装进去了,好在里面还有一小打钱。
身后有串串脚步声。除了猎鬼的深夜,Dean一直没有控制脚步声的意识,高调简直是他的代名词。
我dean可能想和我说什么,诸如毕竟我们是一家人云云。如果他叫住我,如果他率先开口,如果不是和之前一样进行一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谈话,我一定带着他一起走,哪怕会收获一路乃至更久的唠叨。我很早就考虑过这件事,dean其实会的东西很多,我再努力学习勤工俭学,我们怎么可能过不上和别人一样的生活?
我稍微放慢了些脚步,以一种不太容易察觉的程度。直到身后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我在心中酝酿得快发酵在口中咀嚼得快烂的话依然没有说出。风挑起我额头前的几缕头发,衬衫里的钱就当作dean对我的赔偿,我想。
我一直无法说清对爸的态度。不知从何时开始,期盼爸的回归转化为回避和不情愿。Dean和我两个人过得勉勉强强还算不错,忽略掉他偶尔一身酒气地回来。但爸一加入,可能是互斥的雄性激素作怪,我们微妙的平衡就会被打破,接下来就是比莫比乌斯环更夸张地无尽争吵,我和爸吵,爸和dean单方面吵,dean和我谈,我继续和爸吵。我想我是爱爸的,但是也是恨他的,这样的不爱不恨比单纯的爱或者单纯的恨更加耗费精力,每次爸走后我都要花上好几天来调整。
于是,不知从何时开始,爸刚走的那几天dean总会陪我去做些什么,刚开始是去酒吧喝上两杯,碰上个别负责的酒保还会被挨一顿训批评dean带小孩喝酒,其实dean那时候也算得上小孩。后来被说得次数多了改成去一些街头游戏厅台球厅之类的,甚至有一次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两张游乐园的票,一整天都在云霄飞车。
没有爸的话我们真的会过得不错。
这个念头又进了我脑海。
从开始找爸到现在,我不用细算都知道我和dean的争吵90%都和爸有关。和dean吵架与和爸吵架完全是两套截然不同的模式。爸太过固执,他不允许我有脱离轨道的行为;dean呢?
我都怀疑dean有时候是真的不懂我说的重点在哪里还是只是想逃避?无数次,我发誓有无数次我想谈谈他对爸过分的服从性,他却从我圣诞节送出的护身符又扯到Bobby教过的拉丁语,要不就是把最近遇到过的美女评价一整遍。最后以我的哑火他的沉默收场。
我讨厌他嬉皮笑脸的表情,到底谁还是孩子?
难道没有一次完整的谈心吗?像肥皂剧里那样盘着腿面对面,互诉衷肠推杯换盏交换真心的那种,真的没有吗?
我能想起来的最近的一次就是十七岁时dean主动问我为什么没有小时候那般和他亲近了。我是怎么回答来着?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我确实在刻意和dean保持距离。
要怪就怪dean自己。
怪他总爱把我当孩子一样揽到腋下,但其实我已经快和他一样高了,低头的时候鼻尖会擦过dean的耳朵,会闻到dean身上淡淡硝烟、皮革和廉价肥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偶尔还夹杂着我不喜欢的血腥铁锈味。
怪他喝得半醉回来非要和我玩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兄弟默契度游戏,在两个人脑门上贴个随便写个人的名字的纸条让对方提示自己去猜,最后在我“这个人爱我吗?”问题的“非常爱”回答中猜出了dean写的是自己,他还抱怨为什么我没有猜爸。
怪他一直陪着我,怪他察觉到我的别扭小情绪后问学校的老师我是不是被欺负了,一边被我猜出来后咬死不承认,一边大喊要把他们的肺扯出来。
有些情感我不能再以青春期的萌动来解释了。
曾经很多的问题我都是问dean,他虽然算不上一个好的解答者但总归聊胜于无。后来我学会问老师,去图书馆查资料,求助那些可能有能力解答我的问题的人。可疑似爱上自己哥哥这样的问题,我能去问谁呢?
“dean,我已经长大了,需要自己的空间。”嘴唇嗫嚅了半天我也只能说出这句话,随后又补了一句“我们都需要自己的生活。”
“好吧,Sammy girl长大了,有心事也不给老哥说了。”
Dean是一个重感情的人,我不知道自己这样说他会不会伤心。但是我迫切需要一段隔离的时间,去梳理一团乱麻的情感。没有人教过我这些。
过了不久,隔离的时间如愿以偿来了,相当长的四年,dean完全离开我的生活的四年。
在这四年里我尝试了太多原来可望而不可即的活动:我去参加了义工活动,给孤儿院的孩子讲故事;我和同学一起完成万圣节装扮,虽然我讨厌万圣节,鬼魂什么的几乎都要让我应激了;我谈了一段真正意义上的恋爱,Jessica是个太好的女孩......
Dean才是真正的鬼魂,我脑子里的鬼魂。
我想dean一定会很擅长和那些小孩相处,记得小时候他是孩子王一样的存在;只要看见脸上涂着惨白的粉底浑身破满假血的装造,就会想到hunting,而某个人早已和这个词紧密挂钩;还有Jessica,我在见她的第一眼愣了两秒。
Dean,既然你当时没有选择加入我的生活,那你为什么不离开我的生活?
一辆67年产的impala在学生公寓这里可不常见,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呢?断断续续发短信自说自地聊又遇到了什么新物种或是泡了什么新妞,为什么不直接说想我呢?
或许我也怕看到dean听到他的声音,我怕自己会忍不住放下现在难得的安稳生活。
四年过去,我仍然处理不好这份压得沉重却又会使我轻盈的情感,大概我要另辟蹊径学着与之共舞了。
乍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dean?我以为你今晚不会回来了。”
“这不是怕我的宝贝弟弟一个人睡再做噩梦了。给你带了点生菜三明治你凑和着吃点吧,我跑了好远才买到的。”
Dean把袋子递给我,助跑两步反身降落在床上,两只手臂大大撑开呈一字。
“你喝了多少?”
“他说我能喝过他就告诉我那家人的秘密。”
没头没尾的话,谢天谢地我太了解dean了,应该是被灭门的那家人。
“所以?”
“大获全胜!”dean笑出声来。他仰躺在床上,眼皮半耷拉着,却还是能看出来水润得一塌糊涂,被酒精浸得松弛有朦胧的瞳孔。
Dean轻轻地笑着,不是往常那种张扬的痞笑,也不是假扮什么身份应付的假笑,只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而忍俊不禁的天真笑声。他抬起手胡乱抹了把脸:“Sam,都在我脑子里哦。”
我走到床边,dean猛地转过头,眼神迷迷糊糊涣散地跟我对视,带着卸下所有盔甲后的柔软。不知何时我的嘴角也带上笑意。
“等你明天清醒过来再说,赶紧睡吧。”
我话音还未落,dean已经发出类似猫打呼噜的呼吸声。
可以多盯着dean看一会儿,不用立即移开目光,可以在猎鬼路上也享受幸福生活的片刻。
离开真难。我曾把dean当作自我与自由的矛盾点,当作盲目听从爸的士兵傀儡,可dean就是颗圆心,我离开他,就滑入了复杂而庞大的世界,我在里面挣扎徘徊,最终还是会回到dean柔软的蛛网作茧自缚。
我们还会继续吵,为爸,为dean不敢想过的生活。我们不知道需要怎样约束自己,不知道怎样过上理想中正常的生活。事实上,Winchester家族每个人终其一生也不会过上那样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