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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一次见到蒋龙，是在一部电影的选角会上。
三个月后，我们开始交往。
又三个月后，我应邀搬进蒋龙的家。
后来，我再也没能离开那栋房子。
我先讲第一个故事。
第一次见到蒋龙，是在一部电影的选角会上。
当时这部戏只定了几个重要主演，剩下还有男主朋友、女主前男友这样戏份不多但有华彩的角色空着。我的目标是女主前男友，这角色是个京剧票友，在戏里得唱上两段。
我学过几年戏曲，虽然没演过几回，但我相信只要能过初试，复试应该可以靠这点功夫引起注意，就算演不着前男友，捞个别的演也行。
我运气不佳，轮到我时，试镜已接近尾声，选角导演频频打哈欠，排在我前面的两个演员甚至没演完就被提前打断。虽然我在戏剧舞台上磨过几年，但在影视圈没有人脉。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真正的影视选角，这关乎我的房租，还有梦想。
我真的很想抓住这个机会。
我紧张得满手是汗，说第一句台词时声音在发抖，口水呛了一下，有几个字没说清。我看见选角导演的眉头不耐地皱起，顿时心里凉了大半，就在我想着“这次肯定完了”时，导演旁边突然有人出声道：别紧张、擦擦汗、冷静一下。
我循声望去，和人群中的蒋龙对上眼。
在路人视角里，蒋龙没有火到大街小巷广告通铺的地步，但像我这样的从业者多少都听过他的故事。他20岁开始演戏，从最小的龙套配角一路演到男主，就在他戏约不断时，他却突然腾出近半年时间退居幕后，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创作、导演、监制上。
两年后，他端出第一部影视作品，一经上线就大获成功，横扫市场，一度成为年度话题，他一路高歌猛进，幕前幕后两手抓，之后的几个作品也风评甚佳，就在所有人都期盼他更进一步时，他却突然消失在大众视线里，除了时有新剧本给圈内熟悉好友制作外，其他工作全部停滞，而且闭门谢客，几乎谁也见不着他，有人猜测他是否退圈，营销号瞎写他归隐山林隐居去了。
现在他一出声，所有人都看过来。
他今天打扮得相当低调，头戴一顶几乎遮住眼睛的帽子，帽檐下露出几缕标志性的卷毛，身穿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拉链到顶，下巴藏在领口，这身穿着不像明星，倒像谁的生活助理。
这时，有人认出他是消失已久的知名导演，一时人群躁动。
他沉下声：大家小声点，尊重正在试戏的演员。
他的声音年轻，但很有气场，其他人安静下来。
他转向我，笑了笑：没打乱你的节奏吧？
我因紧张而狂跳的心，被他用一句话抚平、驯服。我逐渐平静下来。
他低头翻了我的履历，说，你学过几年戏曲？他杵杵旁边选角导演建议道，要不让他唱一段听听，他们唱戏的念词都好，刚才大概是紧张了，你让他再来一次，台词估计没啥问题。
选角导演很听他的话，点头，示意我唱。
我事先没准备唱戏，但好在基本功没丢，临时选了《空城计》。蒋龙一边和着拍子点头，一边和选角导演说话。不知他们说了什么，选角导演眉头松动，表情舒展，正要抬手示意我停，被蒋龙轻声制止：反正没几个人了，让他唱完吧。
导演当场宣布我通过初试，鬼都知道是为蒋龙的面子。试戏结束，我立刻冲上前，向他表示感谢。我印象里蒋龙今年也到三十岁中段，可近看他样貌却显不出年纪，他脸小，白净，几乎有些透明，他眼型偏长，冷面时眉宇间隐隐有些英气，笑起来又有少年人的娇憨，下巴尖又圆钝，有种小动物的幼齿感。
他个子不高，肩线单薄，可当他视线自下而上盯住我时，瘦削的身形却迸发出生人勿近的气场，我被吓得后退两步，可一眨眼，那阵威吓就消失了，我下意识想要再仔细确认，却听见他轻咳一声，我才发觉自己正极不礼貌地盯着他的脸看，赶快移开视线，磕磕巴巴向他道谢。
不用客气，下次试戏前吃点东西，空腹容易紧张，他说道。笑容安抚，又说，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会唱戏，想听听看，果然嗓子不错。
您是票友？我下意识问。同时暗自在心中嘲笑自己没见过世面，他蒋龙再有名，又不会吃人，刚才自己被吓成那样实在有点丢份。
其实我不太懂，他说，听一个朋友唱过几嗓子而已。
托蒋龙的福，我通过复试，没想到进组当天就被通知我的角色换了，资方空降了个更有名的演员来演前男友，看来蒋龙的面子也只能保我到此。我的新角色也有几个单人镜头，但戏份大不如前，因此没拍几天我就杀青，滚回剧场继续舞台剧。
比起影视圈，我在戏剧圈混得还算凑合。这天谢幕下台后，舞台监督神神秘秘找我，叫我去隔壁休息室见一个人。我问谁。他说，蒋龙。说完狠狠搂我，问我什么时候攀上这种关系了。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没想进休息室一看，竟然真是蒋龙。
这是我第二次见他。
我进来时，他正看手机，抬眼见是我，冲我一笑问，好久不见，吃饭了吗？他语气轻松，好似我们已经很熟了。我恍惚着摇头说没。他说，那好，你收拾一下，等会跟我去吃饭。
我大脑一片空白。吃饭是什么意思？是他们圈的一种暗语吗？是要潜规则我吗？还是会把我带到神秘的俱乐部里这样那样，事后甩钱让我走人？我脑海里天马行空，傻傻地问，蒋导，怎么吃饭啊？蒋龙头也没抬，一本正经道，就是拿筷子把食物往嘴里扒拉。我说哦，是这个吃饭。他又笑，问不然你以为是什么。说完对着镜子捋了捋头发，说，我外面等你，快点哈。
时至今日，我每每回想，还是觉得那顿饭吃得稀里糊涂。蒋龙选了家私房菜，店内氛围安静，灯光偏暗，席位不多，私密性很好。比起第一次见气场全开的导演派头，他今天很放松，说是偶然被朋友带来，没想到又看到我，觉得我演得不错，特意到后台来找我聊天。
我惊讶他还记得我。他说当然了，那一嗓子唱得可行liao呢。我赶快说导演谬赞。他诶一声说，别客气呀，你把我当朋友处就行。
蒋龙比我大七岁，可他说话举止，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活泼跳脱，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我让这个奇怪的比喻从心中划过，我不该这样形容他。
席间，他问我电影拍得如何，我如实回答，他撇了下嘴说，也不稀奇。他又问我过去经历，在哪上的学，学过些什么，演过什么角色，我不明所以，但还是一一照答。
蒋龙是个很好的聊天同伴，他喜欢说，却不爱掌控话题，说两句就把话头抛给我。他又很擅长听，我说话时他眼神专注，句句有应，好像听我说话就是当下最重要的事。他还会给我捧场，如果我说得好笑，他会毫无形象的乐得东倒西歪。
那天我们吃了很久，只是到结束，蒋龙也没提此行目的，他开车送我回家，临走前问我，以后还能不能再来找我。我诚惶诚恐说当然可以。
一个礼拜后，蒋龙真的来找我了，他脚步很轻，我当时正专心卸妆，一回头见他站在旁边，被吓了个够呛。去吃饭的路上他问我，刚才是不是吓着了。我诚实答，是。他笑着说本来只是想恶作剧，既然我胆子小，以后他不会这样了。我想问，什么以后，但没出声。他又说，那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是不是也吓着你了？我说，对。补充道，那天可能是被导演的威严吓到了。
他被“导演的威严”逗乐了，一边咯咯笑，一边向我解释，他那天没睡好，可能脾气有点冲。最后他软下声音跟我说，不好意思嘛，以后我会注意的。
好似一句撒娇。
吃饭时，他随口提起我在这部戏里演的角色，我说了一点我对角色和剧本的理解，他眼睛忽得发亮，让我多说点。于是我大着胆子说道：如果我来演男主角，我不会这么演，我要换个演法。
蒋龙叼着筷子，颇有兴致地示意我继续。这件事我曾和男主演聊过，被他以“你操心这个干嘛”打发了，我也试着去找导演和编剧探讨，都碰了一鼻子灰。遍访无门，我只能把心思吞回肚子里，没想到唯一感兴趣的竟是蒋龙。
能把心中所想说给愿意听的人，这感觉太畅快了，我说得眉飞色舞，口干舌燥，顺手叫住路过的服务员，让他给我们上两瓶啤酒。本来听得很认真的蒋龙眉头一皱说，过敏还喝，你不怕出事啊。我愣了一下，疑惑道，蒋导，什么过敏？蒋龙像被迎面打了一拳似的后仰，愣了几秒后，摸着鼻子道，对，你、你能喝。我小心说，蒋导你要是不想我可以不喝。蒋龙低头夹菜，语气生涩道，不用管我，你想喝喝呗。
和蒋龙吃饭逐渐成为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每周固定时间来剧场找我，带我出去吃饭。头几次我依然十分紧张，但蒋龙再也没有摆过那副能震慑全场的气势。我这人好顺杆爬，他既然态度亲人，我也不再拘着，与他随意相处，有时插科打诨，他也一笑了之，毫不在意。
我们有时聊我的过去，更多是聊经典剧作的角色分析、创作背景，当今流行影视的趋势、拍摄、制作，还有圈内的奇闻轶事。之前我只知道他的作品好，现在我知道了好作品的背后他付出了多少，他说起这些没什么保留，以至有时我不得不打断他问，导演，这真的能告诉我吗。
他笑着说，为啥不能啊，你要拿去卖吗。
我猛猛摇头。但其实我真的想过。
我们一直在晚饭时见面，只有一回，我接到蒋龙电话时已经快睡了。我们在第一次吃饭时交换了号码，但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会打给我。他问我，能不能现在陪他吃一顿宵夜。我说可以。十分钟后，他在我家楼下接上我。我问他吃什么。他似乎张嘴说了什么，我听不真切，随意道，你开吧，我都行。
我以为大半夜的他会带我去撸串，没想去的是家一看就超贵的清吧。店内氛围安静，每张小桌分隔甚远，周围灯光昏暗，只够勉强看清脚下，唯一的灯源是小桌顶部打下的暗光，这样的设计就是迫使同桌人挨近才能看清彼此。
他让我点酒。自己要了杯饮料。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明明是他来找我，我却觉得他今日兴致不高，话尤其少，也没再用往日专注热切的眼神看我，大部分时候都在看插在汽水里的吸管。
他曾给予我如此热切的目光，现在却又无情夺走。
也许是我贪婪，我心里很不平衡，我希望他能看看我。
我说笑话、唱歌、甚至给他模仿了一段表演，但他都只是淡淡地笑。他的反应让我抓狂。我绞尽脑汁地想要吸引他的注意，可我越这么做，就越觉得他在远离我，心理上的，物理上的。我仿佛看见他在一步一步往后退。他宽大的黑色外套把他裹得像一团摸不着的浓雾，他的容貌逐渐淡去，他的身体仿佛要融入身后的黑暗。我立刻追上去，却忘了自己还坐在高脚凳上，一个趔趄摔下来。
蒋龙眼疾手快，一把把我扶住。
我不知道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身体仿佛虚脱，一头栽倒在他颈窝里。
你喝醉了，他说道，声音比往日低沉得多，说：我送你回去。
我可以很自信地说，我没有喝醉。
刚刚那一瞬，我被蒋龙的气息扑了满鼻。
我硬了。
我自认双偏异性恋，不会随便对男人有反应。
我由着蒋龙把我往车上扶，试着思考这件事的意义。
蒋龙把我送到家就走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个夜晚在我们之间悄无声息滑过，但我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照常在剧场演戏，蒋龙照常来找我。他有件常穿得黑色外套，款式过于宽大，把他衬得很小，他脚下步子又轻，常常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飘进休息室，因此很少被其他人注意到。
这样的关系持续了几个月，有回监督说起此事，问我现在和蒋龙咋回事。
我诚实答道：我琢磨有段时间了，我觉得我可能喜欢他。
监督问我是见财起意还是见色起意。我笑着说，成年人就不能都要吗。我俩打了会屁，监督突然问我对蒋龙的过去知道多少。我答知道一些。他问，那你应该知道张弛吧。我说：前几年去世的那个演员吗，我知道他，怎么了？
兄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监督说道，你知道你长得很像张弛吗？
监督说他曾经跟过张弛的组，近距离看过他。他说从外貌来说，我和张弛也就长得五六分像，但某些角度和某些时刻的气质，真有种张弛站在这的错觉。
你就要说这个啊，我低头笑道，我当然知道啊。
这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我们第一次吃饭时，蒋龙看向我那样缱绻的眼神，绝不是一位见多识广的导演对只有一面之缘的小演员会有的感情。即使蒋龙做演员非常优秀，我也认为他演不出这样的情绪。那太真挚，太纯粹，太像真的了。于是我怀疑，那就是真的。
当天晚上回家，我上网搜蒋龙，第一个相关词条就是张弛。
知道蒋龙的人很难不知道张弛。他们通过一个节目认识，只用一两个月就迅速磨合出一套独属于两人的节奏。观众评价他们像俞伯牙和钟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一起参赛的队友说两人默契得像上辈子就是搭档，蒋龙的朋友说，他们一演起来，蒋龙眼里就看不见别人了。
那几年，几乎有蒋龙的地方就有张弛。蒋龙退居幕后做得第一部戏，力捧张弛出演男主，在蒋龙的戏里，张弛的角色永远是戏份最吃重、最难演、也最有发挥空间的那个，也就是最好的角色。他允许张弛在片场和身为导演的他吵架甚至甩脸，他允许张弛改他定好的戏只要张弛认为合理，他允许张弛在接受采访时埋汰他，而他在旁边乐呵呵地傻笑。
他们是最好的搭档、最亲密的朋友、最懂彼此的知音。蒋龙说张弛是最好的演员，他说遇到张弛是他人生里最珍贵的礼物之一，他说即使所有人都不懂我，有张弛懂我也就够了。他在各种场合表达对张弛的欣赏，他对张弛说过无数次我喜欢你，还有一次，他说我爱你。
这一切终止在两年前。
当时张弛正在拍蒋龙的第四部戏，他请了两天假去朋友剧组客串个小角色，再没能回来。沉重的摇臂砸下来时，他只来得及推开对戏演员。
舆论哗然。愤怒悲伤的粉丝从各种阴谋论角度判断，这是否是一起有预谋的作案，各大影视博主360度分析现场图，讨论这场悲剧能否被避免。警方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展开调查，最终得出意外事故的结论。相关人员各自得到应有的惩戒。半年后，这场悲剧暂时被大众遗忘。
蒋龙就是从那时开始闭门不出的。
监督问我，你怎么想？
我想得很明白。蒋龙是导演，他有钱有权有资源，他随便撒点面包屑就够我开工干一年。第一次吃饭后我还不敢想，到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我才敢确定，他对我有所图。既然如此，我也可以对他有所图。我不知道他和张弛到底是什么关系，好朋友、真知音，还是被包装出来的营业CP。
也许他真的喜欢张弛吧，谎话说多了也能成真话。
可张弛已经死了，死人没法陪他吃饭，我可以，他想几点去就几点去，想去多远就去多远，如果他想要更逼真的，我甚至可以戒酒。这有何难，活人还能被死人打败了？
而且蒋龙长得漂亮，我喜欢他，我对他有生理反应，我一点不吃亏。
监督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说，梭哈，反正本来我就没得可输。
我给蒋龙发消息。
「我知道了一些事，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见一面吗？」
蒋龙平时忙得像个陀螺，却每周挤出宝贵的晚饭时间来见我，这是我笃定他对我这张脸、或是身上哪种气质有所眷恋的证据之一。之二就是，我本以为他起码会和我约到下周，没想当晚他就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我在你家楼下。我心里有底了，蒋龙我更在乎这段莫名其妙的关系。
我到楼下时，他正倚着车抽烟，神色藏在阴影里，只有一对琥珀似的眼睛被点点星火照得发亮。他没有寒暄，单刀直入问，你知道什么了，知道了以后想怎么样？
我被他的直截了当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初次见面时声色内敛但压迫感极强的蒋导，而不是几个月来和我同桌吃饭，听我唠叨抱怨还会哄我两句的蒋龙。
同时，这也是一场绝无仅有的试戏。
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兢兢业业地陪他吃饭，记住他的爱吃和不爱吃，点菜时全挑他喜欢的哪怕我自己被辣到够呛，我随叫随到，有问必答，他想听什么，我便说什么。我从未向他提过任何私人要求，也没让他帮我拉关系，即使他问过几次。
对蒋龙这种上位者，别人图他们钱、名、利都是常态，但像我这样什么都做到却分毫不取的人，那他就该明白，我想要的只有一样东西。感情。
如果我能让蒋龙相信，我对他是有真感情的，他会给我带来什么？
我手心发黏，忍住狂跳的心，开口道，我知道我长得像一个人。
蒋龙惜字如金：谁？
我咕咚咽口水，说，张弛。见他没反应，我赶快跟上说，我知道张弛对你很重要，所以我猜也许因为这个你才对我这么好，专门空时间跟我这样一个小演员吃饭聊天……
我看不清蒋龙的表情，只听他淡淡道，接着说。
我拿出毕生最好的演技。我说，我不管你怎么想我的，蒋龙，我喜欢你。
蒋龙的眼睛忽得瞪大了，仿佛黑夜里突然窜出的一小簇火苗。
他这个反应绝对是有戏。我开始临场发挥：就是因为我知道了，我才有胆子向你表白，至少我说了你会听，哪怕就听一点点，我不在乎你为什么会选我，我的脸、我的声音、我会唱戏……
蒋龙夹在指间的烟抖了一下，我知道我说中了。我继续道，有时候我也想，我会不会是占了别人的位置，我也试过能不能把你当朋友或者前辈，但我控制不了……如果你觉得我这样很恶心，不想接受，我不想给你带来麻烦，我从此在你眼前消失，你绝对不会再看见我。
这实际是一句威胁，不知道蒋龙听到会怎么想。
我开始抽泣，我平时很少演哭戏，生活里也不爱哭，但这绝对是我演得最好的一次。情绪来得很快，眼泪淌下来时我都有些意外了，也许我对他的喜欢比自己以为的多。这不正好吗。
我哭得更大声了，泪眼婆娑，语无伦次，可能连话都没说清：我也不知道跟你说这些是为什么，其实我只是想多见见你，哪怕就和你多吃几顿饭也行。
我正一边嘤嘤呜呜一边想词时，听见蒋龙长叹一声，说，别哭了，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我从未听过他这么温柔的声音。
咱们说得坦诚点吧，蒋龙说道。他直起身，把烟掐灭说，最初找你出来，原因你也猜到了，不过和你相处了一阵子后，我也挺喜欢你的，但我不喜欢乱搞关系，我只接受谈恋爱。
我愣住，眼泪都来不及擦，我甚至没想过“恋爱”这个词会出现在今天的对话里。
先别急着给我答复，蒋龙说道，你应该知道，这种情况下别人会说你什么，你要是想得清楚、承受得起、无所谓别人怎么看，那我们可以试试。
我努力演戏，装作思考了一阵才慎重地点头，说，我想清楚了，蒋龙，我不在乎这个。
那好，蒋龙说。他上前拍我，又很克制地揉了一把我的头发，说，去车上把眼泪擦擦，我带你去吃饭。
我竟然成功了。
02.
和蒋龙交往的第一个月，他把我推荐到了一个新的剧组演男二。没有海选，没有初试复试，他让我直接去。我到剧场时，副导演已经在门口等我了，他热情地带着我跟全组演员打招呼。
我把这段神奇的经历绘声绘色地说给蒋龙听，他笑道，你不会就是用这幅嘴脸逛的剧组吧。我赶快说没有，我面上装得诚惶诚恐，只是心里快爽死了。蒋龙点点头，对我这番话没什么看法，又说，我在戏剧圈人脉不多，但这个本子不错，男二也是个好角色，你先演着吧。
他话是这么说，实际这个角色算是全剧的点睛之笔之一，情绪跨度大、有多次身份转变，台词又多又密，还有一段独白，可以说是最难塑造的人物之一，但如果演的好，一定非常出彩。
很像蒋龙会给张弛写的角色。
我问他，你真觉得我能演好吗，你不是因为……我没把话说完。
他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首先，别把张弛整得像伏地魔似的，连名字都不能提，没到这个程度；其次，你演技也不差，角色吃不吃得下得看你自己表现，不过，至少这次你不会被换掉了。
他说的是我上回去拍电影的事，蒋龙告诉我，我上回演的小角色后期被导演剪没了。
他继续说，你得先演点成绩出来，我才好把你往影视圈带，跟人推荐也有的好说，你上个作品被剪就算了，到时候你正式进圈的第一个剧组，我帮你挑个好点的。
他说这些时语气轻松，好像不知道他刚把打开宝藏的钥匙亲手推到我面前，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答，只得绕过来亲他。
蒋龙吻技很好，很温和，甚至有点乖。我发现他很习惯仰着头接吻，亲舒服了会发出一点小动物挠痒的声音。如果亲的时间够久，他会不使劲地推，他脾气很好，如果强行继续，也会顺从地由着我胡闹。今天我们接吻的时间尤其长，好几次蒋龙推开我嘀咕着要喘气，我搂着他，小心翼翼地用下身蹭他。他僵住一瞬，抬头看我，带着点新奇的笑意问，忍不了了？
我违心地说，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继续忍。
没这个必要，蒋龙说，去床上。
他陷入情Y的样子好漂亮，像一只自愿吐珠的蚌。我亲吻他汗湿的额头，第一次对这样的他产生占有欲，最开始是他的注意力和他的眼神，现在是他的身体，我好像在一步步沦陷。我觉得这不是好事。说是说谈恋爱，其实我和他都很清楚，这层华服之下，我们是一段纯粹的包养关系。他出钱、出力、出资源，我负责让他高兴。我只属于他，他可以属于任何人。
可此时此刻，我实在心痒难耐。如果有任何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都会想要独占他。
我开始回忆他所有的绯闻对象、他作品里出现的演员、他身边关系亲密的朋友，尤其是男的，思考哪个可能是真的，哪个可能受过他的款待。
这份名单被我越拉越长，直到它重重地撞上一个名字，忽得把前面所有人一笔清零。
张弛。
我在扭曲的惊恐中抵达欢愉。
蒋龙只迷了几分钟就清醒过来，靠着床头一边抽烟一边和我说工作，我还在想刚才的事，三心二意地应他，直到他强势地掰过我的下巴。我对上他的眼睛。
你想得太大声了，他说，有问题就直接问。
我下意识移开视线，踌躇着铺垫：我问了你别生气。
蒋龙说：我脾气好着呢，问吧。
那好，我深吸气，问道，你和张弛到底是什么关系？
蒋龙像是被烫着了似的松手，琥珀似的眼睛慢慢沉下来，他歪头看我，沉默的注视向我压来。我被多巴胺催产素内啡肽挤满的大脑忽得清醒了，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我惊出一身冷汗，恨不得立刻回到上一秒把提问的自己打死。
就在我打算掀开被子滚下床谢罪时，蒋龙突然笑了。
你竟然能忍到今天才问，他说。他把烟掐灭，轻描淡写答道，我和张弛睡过。
我仿佛被重磅炸弹迎面痛击，从身到心被炸得粉碎，嘴巴一张一合不知说什么合适：那、那你们是——蒋龙没让我把话说完，凑过来黏黏糊糊地一边亲我一边说，你别多想，我很喜欢你的，哪里都喜欢，再说他都去世了诶，你一个活人难道还能被死人打败了？
对自己有点信心，他说。起身下床找拖鞋。
我克制地欣赏他后背上我咬出来的痕迹。他转头，见我在看他，弯腰揉我的头发，他刚才情绪激动，把嗓子喊哑了，显得此时声音格外低：以后别在这时候提他，我不想听，明白吗。我点头如捣蒜。他又说，你是你，他是他，别人分不清我还能分不清吗，难道你到床上还想给人当替身？
他一句话点着我的心火，我乱着呼吸凑上去亲他。他纵容我胡闹，温和地回应。我的心越跳越高，空虚的胸腔仿佛被他渡了仙气般鼓胀得厉害。好一会，他才轻轻推开我：乖，听话啊。
蒋龙洗澡去了，浴室门没关。我坐在床上，和着水声，手伸到两腿间动作。没一会又把手弄脏了。我找纸巾擦干净，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闻到里面蒋龙留下的一点香水味，竟然又隐隐有些心痒。
完了。
我想，我可能真的喜欢上蒋龙了。
交往第二个月，蒋龙带我去见他的朋友们。
在那个让张弛和蒋龙声名鹊起的节目里，六兽是他们的编剧，王建华松天硕是他们的舞台指导。蒋龙说，节目初期他们几个被前两个作品的高票吓着了，又恰逢第一期播出，外界的期待和好评像一簇烧在屁股底下的催命火，几个人像被扣进高压锅，只得天天焖在创排间想本子，最焦虑的时候一天吵一架。我想象不出蒋龙生气的样子，问你和他们吵吗？蒋龙回忆了一阵说，现在想起来好像都是我在吵，可能我只记住了自己的部分。我忍了又忍，还是问，张弛呢？
哈，指望他吗，蒋龙笑着说，导演组说他两句他就不行了，他也就敢跟我横。
我侧头观察他的表情，不知自己想找到什么。
这会是晚饭时间，路上车堵得厉害，蒋龙准备变道换路走，转向灯发出“嗒嗒嗒”的声音，我悄悄从这一阵规律的动静里获得了些许继续问下去的勇气。
你俩也吵吗，我问。
搞创作没有不吵的，蒋龙答道，但更多是为别的事。
别的事？我问。
我放他鸽子啦、他要排练找不到我人啦、我在台上即兴改词啦之类的，蒋龙说。他把转向灯掰回来，“嗒嗒嗒”的声音消失，车厢里恢复安静，我的勇气也流走了，我不想听下去了，可蒋龙又说：吵完就道歉呗，张弛很好哄的。他轻轻笑了一声。我知道，他一定钻入了某段回忆。
车到饭店门口，我的紧张达到顶峰。蒋龙肯定看出来了，进门前捏了捏我的手。我知道蒋龙带我去见他们三个有一定的深意，我也做好各种心理准备，但当我推开门，看到三个本来有说有笑的人突然集体沉默的场面时，我本能地涌起想逃跑的冲动。
蒋龙像是预料到了似的，给他们介绍我后，随意带了个话题。
他们几个聊起过去的工作和作品，张弛的名字不可避免的出现，他们仨喊张弛喊得很亲昵，“弛儿”、“弛少”、“弛子”，反而是蒋龙的叫法最正经，就是“张弛”。他们四个认识多年，聊起事情就形成一个小世界，我不禁想到，如果张弛在这，这小世界就由五人组成。
中间，蒋龙介绍我在演舞台剧，王建华和松天硕很热情地询问我的经历，我一一照实回答，答完就埋头吃个不停。松天硕一边乐呵呵地说还是年轻人能吃，一边帮我转盘，我抬头道谢，和他对上眼神，松天硕样貌很亲切，笑起来更是，我却觉他的眼神里带着不明意味的探究。
我实在受不了了，借口去洗手间，一出包厢就不顾形象地趴在门上，试着偷听里面的动静。起先包厢里没有声音，直到蒋龙说，你们看着我不说话怪吓人的。松天硕才说，主要我们也不知道说什么呀。六兽说，其实也该是时候走出来了，只要你乐意我们都支持你。松天硕说，这叫走出来了吗，这不越走越回去了！蒋龙说，诶松导你骂我能背点人不。又是一阵沉默，王建华问，你这，你，他怎么说？蒋龙说，他知道的。松天硕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崩溃，说，我搞不懂，诶，随便你们吧。六兽问，那你们现在怎么样？
蒋龙说，我们现在挺开心的，没啥事。他说，祝福我吧，朋友们。
我缓缓呼出一口热气，揣着发烫的心去洗手间晃了一圈，重新入席。
饭局结束得很快，出来后，六兽和王建华先走了，蒋龙去取车，剩下我和松天硕站在门口。我问他介不介意抽烟。他说请便。我打着火，尼古丁让我心情平静不少，我决定先发制人，问道，所以你们怎么看我？松天硕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问，不过脸上没露一丝破绽，眯眼笑了笑说，没什么，你俩开心就好。他揣着口袋跺跺脚说，龙儿是个很好的人。我点头说，我知道，我会对他好的。松天硕似是不信我的话，略略收了点笑意，问，那蒋龙跟你说过他和张弛的事吗？我心中了然，答说过的，我知道。
哦，他神色古怪地看我一眼，摇头道，说过就行。
这时蒋龙开车过来，见松天硕还在，问要不要捎他一路。
松天硕摆手说，等会有人来接他。
交往第三个月，我跟着新组排练地如火如荼，每天在排练厅一泡就是十几个小时，回家累得连根手指都不想动。这天蒋龙来找我时，已接近凌晨，排练厅里就剩下我和他，我还在一遍遍磨台词，他抱着电脑工作。当我有段词第四遍卡住时，他坐不住了，起身说，我来给你搭戏。
我有些激动，这还是我第一次和他演戏。
蒋龙入戏很快，几个动作把人物简单塑造出来，他起头，示意我跟上他节奏说词。我赶快追着他的气口往下接，蒋龙带起来的节奏很稳，我跟着他，语速时快时慢，情绪奔浪般涌来，一层层往上顶，有那么一会我感觉自己真置身于情景之中，直至最后一个字稳稳落地，我还脑袋发懵，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我看向蒋龙，他也有些气喘，额头微微出汗，眼睛被汗水的反光照得发亮。这一刻我心擂如鼓，情不自禁向前去吻他。
他被我抓住躲不开，无奈回应道，就搭个戏你还上头了？
我摩挲着他的嘴唇，探进去与他翻搅，呜呜咽咽道，和你演戏好爽。
蒋龙笑了，说，这才哪到哪，就随便来一段。
我松开他，不甘心地追问，你演过更爽的？
嗯哼，他答得很快，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这一刻，张弛的名字冒了出来。
我看过他们的采访，蒋龙曾形容他和张弛的默契像上辈子带过来的，他们本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却能心灵感应般预知对方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演到尽兴时如入无人之境，多巴胺泄洪一样往脑袋里灌，心却十分平静，简直像一种极限体验。张弛接过蒋龙的话茬，他说——
我不知道张弛说了什么。这视频我看到这就退出了。
蒋龙和张弛拍过大量对手戏，我看过一些花絮，他们在舞台上气口节奏咬得死紧，好似两株藤蔓，互相把彼此当做支架，节节攀附，越缠越紧，简直是要和对方共享同一口空气。我克制不住地想，如果台上已然如此，那台下呢，当他们在无人的排练厅里对戏对到头脑发懵，兴之所至意犹未尽时，张弛也会像我这样，情不自禁地去吻蒋龙吗？蒋龙会像回应我这样，回应张弛吗？
还是他会更主动、更动情吗？他们就是这样发生关系的吗？
他们是怎么做的？是每一回排练结束，还是偶尔才做？
我只听过蒋龙说喜欢张弛，从没听张弛回应过。蒋龙就这么心甘情愿吗？
张弛。我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两个字。
忮忌在我心中飞速蔓延，如一场失控的大火。我上前一步掐住蒋龙的腰，掰住他下巴强行顶开他的嘴再次亲进去。蒋龙被我突然的粗暴吓了一跳，仰头努力配合，却让我更生气。为什么你会下意识迎合而不是推开？你喜欢仰头接吻是因为和张弛亲习惯了吗？张弛也会这么用力对你吗？你不会拒绝吗？我掐着蒋龙的腰把他往上提，几乎让他站不住，他从喉咙里发出沉闷的拒绝声，却没有实际行动。这近乎示弱的反应让我更加怒火中烧，你就这么爱被人这样对待？大脑里仅存的理智也被胸腔里燃烧的愤怒席卷，我只想立刻让他沾染上我的味道，想让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从身到心都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撩开他衣服下摆，顺着腰往上摸，在他胸口狠掐了一下。
下一秒，我被他狠狠用力推开。我连退两步，喘着粗气，惊诧不已。我没想到他真会拒绝。
蒋龙皱着眉舔了下被咬痛的嘴角，他迅速收住表情，冷冷道：精冲上脑，发疯不看场合是吧。
他的声音不大，没什么起伏，我却瞬间清醒，如坠冰窟。
自从那晚，这句“我和张弛睡过”就成了扎在我心口的毒刺，让我五脏六腑都发痛。每当我和蒋龙亲近时，这句话、这个名字就会突如其来地造访，梦魇般缠住我不放，我试图拔除，却让这刺越扎越深，我只能眼睁睁任由这块伤口溃烂流脓，发黑腐烂，直至融进我的皮肉我的骨血，成为我的一部分。
可我什么都不能做，因为张弛已经死了。
世上没有任何一种伤害比死亡来得更摧残、更永恒。
就是在这一刻，我绝望地意识到，我可能是真的爱上蒋龙了。
回程车上气氛沉闷得可怕，蒋龙一言不发，我则是大气不敢出，也不敢看他，只得盯着车前挂得一串平安符转移注意力。别看了，蒋龙突然出声道，那是张弛给我求得。
我立刻避谶般移开视线，胸口闷得差点窒息。
蒋龙冷笑一声，故意猛踩刹车，我差点被甩到挡风玻璃上，晃得脑仁发疼。
下车，他说完。自己也下去。
他不会要和我分手吧，我胡思乱想，距离我意识到我爱他还没到一个小时，我就要失去他了吗？我磨蹭着下车，他从对面绕过来，站在我面前，问道，冷静点没有，说说吧，怎么回事？
我不敢开口，这时候把张弛的名字抛出来就完蛋了。
他看了我一会，问，你在吃醋？
我没敢回答，小心翼翼看他脸色。
蒋龙很明显地翻了个白眼，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只得点头。
他又问，吃张弛的醋？
我犹豫了几秒，又点头。
蒋龙磨了磨嘴唇，点烟。漂亮的脸在火光里一闪而过。他问，是我给你的安全感不够吗？
我既感动又懊恼，哪有金主给被包养的安全感的，赶忙接道：是我错了，我不该——
要不你搬来和我一起住吧，蒋龙打断我道，这样的安全感够了吗？
于是，和蒋龙交往的第三个月，我退掉租住的公寓，搬进蒋龙的家。
03
蒋龙家位于某高档小区的一处独栋别墅，门前绿植环顾，背后紧邻一个小湖滩，私密性极好。我印象里这小区大概四五年前开发建成的，地理位置好加之内部环境优美，有不少当红明星选择在此置业，当时我还好生羡慕了一阵，没想到今日我也有幸入住，成为其中一员。
我的大部分行李已经提前送到蒋龙家。昨天我和房东结算了几笔款项，在出租屋又住了一晚，今早，带着我最后一箱物件，彻底搬离那间租住了三年的一室一厅，赶往新生活。
我到时，蒋龙正坐在家门口的秋千上等我，他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迎接我时眼皮还耷拉着，明显是刚起来。我还第一次见他刚睡醒的样子，很新奇地左看右看。
之前蒋龙从不和我过夜，无论我是卖萌撒娇打滚，还是使出浑身解数，即使再晚再累他也要回去，说是家里养了猫，得回去喂。我说你这么有钱买个自动投食机得了。蒋龙说他家猫作得很，只吃他手作手喂的，虽然语气埋怨，但表情十分得意，俨然一位合格猫奴。
我看过那猫的照片，是一只斯芬克斯无毛猫，通体肉色，脸型像未成年的外星人，丑得要命，像只被剥了皮的大火鸡。我想不通蒋龙为什么会选这么一个品种。但还是违心地夸真可爱。
蒋龙为我打开门，让我先进，说寓意好。我正想笑话他过于迷信，没等开口，小腿就被一个肉色的大团子攻击了。不止从哪跳出来的无毛猫简直把我的牛仔裤当成了猫抓板，上来就是一顿爪子。
蒋龙赶快挤到我身前，装模作样在猫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后，把它抄起来搂在胸口，小声安慰。我被那猫吓了一跳，却只见那丑猫翻脸如翻书，上一秒还凶神恶煞，下一秒就窝在蒋龙怀里对他讨好地又蹭又舔。
原来猫里也有绿茶的，我心想。
蒋龙把猫像搂孩子似的往怀里带了带，向我解释道，它叫monga，性格随原主人，傲娇慢热还有点脾气，不太亲生人，你跟它处几天看看，实在不行的话。他顿了顿说，你躲着它点。
凭啥要在我家里躲一只猫？我不服气，但没说出口。
蒋龙搂着monga带我参观起今后的家，别墅装修走得木系设计风，色调偏暖棕，大部分家具也选得近似的颜色。整栋房子共有上下两层，一层是厨房、餐厅和客厅。客厅中央挑空，一侧是一面巨大的窗户，窗户下摆着张茶桌，后头是一柜子茶具。走过客厅，是厨房和餐厅，我惊讶于厨房里的使用痕迹，没想到蒋龙是个会做饭的人。
主要在给monga做饭，蒋龙说，我自己没吃上几顿。
二楼是生活区，走廊两头分别设有两间主卧，中间则是客卧、一间书房兼游戏房，还有一个独属于monga的小空间。站在二楼向下望去，能看见木质色调沿着墙面向上延伸渐变至米白，一楼二楼空间的联动，让公共区域显得开阔却不空旷，明显经过精心设计。
白天，日光透过巨大窗户从高处落下，把整栋别墅烘得暖和惬意，好像泡在阳光里，我几乎立刻就泛起一阵懒劲，倚着二楼回廊伸了个懒腰，让空气里的暖意融进身体。我舒服地感慨，有钱真好。
蒋龙亲了monga一口，夸它好乖。也不知到底乖在什么地方。蒋龙想把它放下，可无毛猫非扒在他身上不松爪，蒋龙只好又把它抱着，推开右边的主卧说：你睡这，你的东西已经都放进去了。
我愣住了，问，我们不睡一起吗？
monga在蒋龙怀里冲我嘶声，我心想这关你什么事。
我不喜欢睡觉时旁边有人，蒋龙说，我睡左边那个主卧，虽然我们住一起，但我还是想保留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所以你别进去，同样，如果你需要，我也会尊重你的个人空间。
为什么啊，我向他撒娇。
没为什么，让你别进就别进，蒋龙说。他抬头看我，声音柔和下来道，听话。
我继续撒娇：听话有什么奖励吗？
蒋龙扣住怀里无毛猫的脑袋，凑过来亲了我一下。
我捏住他下巴，想要加深这个吻，却被他轻轻挣开。
别急，他说，我带你看看别的地方。
距离新戏首演的日子临近，排练越发紧张，每天我开着蒋龙拨给我的车去剧场，在里面待上十几个小时，几近凌晨才回来。而蒋龙的作息是完全的夜行动物，他通常凌晨两三点才到家，四点多才睡下。作息与我完全错开。就这样，我两虽然住到一块，但整个礼拜几乎连面都没见上。
有天夜里，我到家时发现门口擦黑，大概是感应灯坏了，正当我打算开手电找门把手时，突然，距离我不远处，一对鬼火似的眼睛刷得看过来。我被吓得差点尖叫，凑近仔细一看，竟然是monga。
这丑猫怎么跑到外面来了？
回想起第一次不愉快的接触，我放弃独自把它弄回屋的打算，它要是还有点脑子就不会跑远。我上楼收拾了一下自己，正打算看会电视换换脑子，扭头一看，发现蒋龙正坐在门口的秋千上。他套着那件宽大的黑色外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要不是秋千在晃动，我没准都看不到他。
凌晨时分，外头温度不高，我怕他着凉，又疑惑他在外面干什么，拿了个毯子出去找他，到跟前才发现他不是一个人，monga正窝在他身上。无毛猫生性怕冷，蒋龙给他穿了件保暖的小衣服，再用自己的外套裹住，把它贴身抱在怀里。
我把毯子给他，问需不需要我陪。
他琥珀似的眼睛闪了一下，说有monga陪他就够了，让我回屋早点休息。
我直觉他心里有事，可既然他这么说，我也只得识趣离开。进屋关门前，我忍不住回头看去，见monga在蒋龙腿上立起来，亲昵地用脑袋蹭他的脸，蒋龙眷恋地搂着它，和他絮絮低语，那猫像是真能听懂似的，蒋龙说一句它就甩一下尾巴或用脑袋顶他的手，明明是一人一猫，氛围却像一对恋人在夜里亲密地私语。
不知为何，看着这幕我心里一阵发酸，又觉得跟一只猫吃醋也太可笑了，只得悻悻回屋。
第二天清晨，我正做早餐时，monga不知从哪晃出来，跳上餐桌看我。我小心后退，和它拉开距离，结果转头碰得重重撞上打开的橱柜门，奇怪，这门我刚才明明关上了？
我不明所以，揉着脑袋坐下，刚吃两口，monga又凑过来，我僵着身子不敢动，生怕它再发疯。没想到它闻了闻我的手后，立刻软乎乎蹭上来，简直和第一次见面时那魔丸样判若两猫。我还是看不惯这只大火鸡，觉得好恶心，也不管它在撒娇还是讨食，把它推下桌。monga在我脚边打转，不停喵喵叫，我被它烦得不行，作势要踹，它才识趣地跑开了。
今天难得剧组休假，我闲着没事，打算玩会游戏。说来奇怪，蒋龙对电子游戏毫无兴趣，家里却装了最新的XBOX和PS5，游戏买的也很全。我一点开，自动登录到一个叫ZD的账号，这人游戏时间很长，估计是经常来蒋龙家玩，玩完也没登出，账号就这么放着。
我登上自己的号，摇了两个哥们开了一局，刚玩没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咔啦咔啦”的响动。我没太在意，可过了几分钟，那声音又响起来。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每隔几分钟那“咔啦咔啦”就如约而至，起初我还不在意，可又恍惚觉得似乎每次响动的声音都比前一次更清晰，甚至离我更近。
下一次“咔啦咔啦”声响起时，那动静几乎已经贴到书房门口了。
我本来胆子就不大，这下心里有点发毛，又安慰自己大白天能出什么事，别自己吓自己。没想到我走出书房，那“咔啦咔啦”竟然在我背后响起来。我吓得指尖发麻，壮胆循声望去，原来是左边主卧的木门被风吹开条缝，这“咔啦”声应该是链条转动发出来的动静。
我长出一口气，又心生好奇。
自从蒋龙严肃要求我别进他卧室后，我一直敬遵规定，不打算越雷池半步，只是我们确实已经有段时间没怎么见面，亲都没亲到几下，更别提亲密接触了，我有点不服气，怎么同居了反而连人都见不上了。而且今天好不容易我们都能休假在家，他是一点起床的意思都没有。我心里越委屈，就对这门后到底有什么越发好奇。既然现在门开了，那我借着关门瞄一眼总行吧。
我踢掉拖鞋，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将门缝再推开些，探头往里看。我本只打算匆匆扫一眼，视线却猝不及防被里面的景象牢牢钉住。
蒋龙蜷缩在窗边的小沙发上，小脸陷在枕头里，只露出圆钝的鼻尖。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的黑色卷毛上晕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又沿着腰线铺开，抚过被蹭得撩起的睡衣，将裸露在外的小腹和大片胸口照得如玉润细腻。他下身只穿了条平角裤，肉乎乎的腿根用力挤在一块，平白为眼前这如油画般美好静谧的一幕添了几分隐晦的涩情意味。
我咽下口水，扶着门的手下意识攥紧。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以这样毫无防备的姿态，在这个推门就能看见、且明显不舒服的位置睡觉。他是故意让我看到的吗？还是我自作多情了？如果此时他睁眼，看到门外的我正以如此龌龊地目光意淫他，他会有什么反应，生气暴怒，还是张开双臂迎接我？
最终，我什么都没做，只偷拍了张照片，悄悄关上门。
蒋龙一觉睡到下午，从卧室出来时还没醒神，睡眼惺忪的样子，不过身上倒是多了条睡裤。我在心里冷笑，家里就咱两，你这装纯给谁看呢，现在不是你只穿条内裤、半敞着门勾引我的时候了？我按捺着心里的痒意，待他路过我身边时，一把伸手把他拽到怀里，掰着下巴就亲上去。
他被我的突然袭击吓得僵住了。我一口气从中午憋到现在，搓揉了好一会才把他放开。他看上去被亲懵了，瞪着眼睛问我怎么在家。
我说今天剧组休息。他哦了一声，说他今天有事，可能没法陪我。
我心里失落，问他是有工作吗？他含糊说算是吧。我对他耳边吹气问那能不能陪我一两个小时。
他从我怀里挣来挣去，说要先给monga做饭，做完饭再说。我只得松手。
monga的饮食有猫咪营养师专门搭配，食材丰富，什么维生素ABCDE吃得比我还全。蒋龙处理食材速度很快，一看就是常做，还能顺手给自己喂两口面包牛奶。我看着他这样，刚才那阵被打断的痒意又冒出来，欠欠地点评道，你这样好像那种在家给老公做饭的人妻。
蒋龙仿佛听到什么天方奇谭，皱眉问，谁？
我说，你。
他挑眉，想说什么又放弃了似的，怼我道，有病吧你。
他语调夹枪带棒的，却偏偏刺得我心里更痒，靠过去撩开他衣服，正要往里摸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吼，我还没来得及回头，monga不知从哪跑出来，三两下窜到灶台上，锋利的爪子朝着我的小臂狠狠抓去，那一下又深又长，三道抓痕立刻翻开，鲜血直冒。
我又惊又气，扬手就想给这臭猫一点教训，手还没落下，就被蒋龙一把摁住。
别打它，他沉着脸道。把我拉到水池边说，你先处理伤口。
这猫简直有病，明明上午还对我蹭来蹭去，怎么现在性情大变，而且我根本没招惹它。
我愤愤大喊道，把他爪子拔了！说完去开水龙头，竟然没水出来。我疑惑地关上再打开，还是没有水，明明之前还有的，难道就这几分钟断水了？今天怎么回事，怪事一桩接着一桩。
蒋龙伸手摁了下开关，水又出来了。他让开位置，瞥我一眼说，这太残忍了，猫不能没有爪子。
不知为何，我觉得比起受伤惨重的我，蒋龙更在乎挠了我的monga。我狠狠瞪了一眼缩在蒋龙背后冲我龇牙的丑猫，退而求其次向蒋龙撒娇道，那就把爪子剪短，不然它还抓我怎么办！
蒋龙露出无奈地表情，叹气道，算了，我去跟它聊聊。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可置信地问，他听得懂人话？
蒋龙说，他听得懂我的。
说完，他还真抱起monga，坐到客厅沙发上。我一边冲水一边看，只见蒋龙一边低头和无毛猫说着什么，一边用湿巾小心地把无毛猫爪子上勾到的血渍擦干净。那无毛猫在他手里听话得像个玩具，锋利的爪子被捏着也不乱动，另一只爪子甚至在蒋龙腿上踩奶，还时不时抬头舔他侧脸。
从这个距离我听不清——我听一个人和一只猫的对话干什么！
过了一会，蒋龙把monga放跑，过来跟我说他跟monga说好了，以后不会来挠我。
我忍不住吐槽他说，你这搞得跟真事儿似的。
他没接岔，看了眼我的伤口说，你这要打狂犬疫苗，要我带你去吗？
他愿意陪我，我当然开心，乐颠颠地跟着他上了车，蒋龙查地图时，我习惯性打开🧣热搜，引入眼帘竟是满屏黑白照和蜡烛，我愣了好一会，转头看向正专心开车的蒋龙，心里五味杂陈。
今天是张弛的忌日。
过了几个礼拜，我们剧组突然收到通知说，首演日期要推迟，具体时间未定。
这一下工作群全炸锅了，我正忙着四处找人脉问最新消息，蒋龙给我打电话说，他问过了，这戏可能要排到下半年才能上台。我没想到他消息这么灵通，又问，那中间这几个月我干什么呢？
蒋龙说他来替我想想。
到那天晚上，蒋龙又给我打电话，说他朋友有个影视剧即将开拍，他去给我要了个角色，是单元篇里的主角，大概两三个月后就能进组。我听得眉毛都要飞到头发里了，我知道蒋龙人脉广，但处理事情的速度快到这个程度是真没想到。这一下，什么他宠monga，什么见不着面，什么张弛不张弛的都不重要了。
钱在哪里爱在哪里才是唯一的真理。
他说我这个角色大部分是夜戏，拍起来会很累，让我这几个月就在家好好休息，顺便补练基本功。
我当然满口答应。
蒋龙说是让我休息，实际也没真让我闲着，他找人给我定制了一套学习提升计划，让我每天打卡学习进度，请了个私教带我健身，还专门找了个阿姨给我搭配营养餐，力求在进组前把身体状态调整到最好。我问了阿姨的学历，营养学硕士，我啧啧称奇。
你不是总羡慕monga吃得比你好吗，现在你伙食费比它高了，蒋龙说，这下满意了吧？
头两个礼拜，我的状态好得出奇，蒋龙给我下得任务挺多，每天完成学习计划和体能训练后都要晚上五六点了，之前狐朋狗友叫我出去玩我也懒得动弹，吃完饭就在家里打游戏或是看电视剧。蒋龙不打游戏，但会陪我看剧，顺便教我看每个镜头机器怎么调度，怎么打光，演员如何走位。
每天我都会出门跑步，回来冲个热水澡再吃饭。这天洗澡时不知为何开不出热水，我想着反正都快入夏了天气暖和，干脆洗了个冷水澡。蒋龙说今天会叫人来看热水器。没想到，春末夏初，气温没我想得那么稳定，因为洗冷水澡的缘故，我有些低烧，应付完修理工后，迷迷糊糊打算闷头睡一会，醒来时发现蒋龙坐在床头看我，不知在想什么。
我哑着嗓子问他怎么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他说，现在已经半夜了。
我竟然无知无觉地睡了十个小时。
他说，他临时要去外地出差几天，今晚就走，让我在家好好养病。
临走时，他摸摸我头发，让我听话。
我烧得有些头晕，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低烧一直没退，我在床上晕晕乎乎躺了两天，第三天一睁眼，发现monga正蹲在床头看我。
自从上回蒋龙和它“谈心”后，monga和我一直井水不犯河水，白天我在家里见不到它，只有蒋龙回来时，它才会跑出来，争宠似的一个劲往蒋龙怀里钻。蒋龙也够宠它，把monga当个家用时尚单品似的揣着到处走。
我跟他黏黏糊糊抱怨过几回，他笑着问我跟人吃醋就算了，还要跟猫吃醋嘛。他说这话时，monga正横在我两中间，对我龇牙咧嘴，尾巴不耐烦地甩。大概有几下甩到蒋龙脸上，他一把薅住monga的尾巴，这臭猫立刻这臭猫立刻一副谄媚样转过头去顶他的手，冲他夹着嗓子咪咪叫。
我心说，你也不看看这猫有多双标。
结果现在蒋龙不在家，这臭猫又打算来招惹我？
我躺在床上采取敌不动我不动策略，和monga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几秒后，它蹭开门，跑出去了。
可昨晚我睡前明明把门关上了，难道monga会开门？
真有可能，毕竟蒋龙说monga能听懂人话。
今天我感觉身体好些了，又出去跑步，没想被风一吹，回来烧得更严重，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人也没什么精神。阿姨看我病得厉害，给我炖了锅鸡汤，临走前还叮嘱我怎么吃对身体好，我送她出门，回来时发现餐桌对面的椅子被人斜着横放在过道里。可能是阿姨忘放回去了。我难受得头晕，懒得管，把餐具收进洗碗机，回头一看，椅子竟又被好好推回到桌旁。我下意识四处张望，可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就算monga能推动椅子，至少也该有点声音吧，可我什么都没听到。
这天晚上睡前，我特意把房门上锁。结果清早醒来，又和床头的monga对上眼。
我僵在被子里，手脚一片冰凉。猫会开门就算了，难道还会开锁吗。
接连几天，我都在遇到这样的怪事，规整摆好的家具被悄悄移位，沙发边缘多出一道拖拽的痕迹，电视在无人触碰时突然打开又关上，通关的游戏存档莫名其妙消失。我一度怀疑家里是不是进了贼，把能藏人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衣柜、储藏间、床底、甚至通风口都检查过，什么都没有。门口的安全锁和摄像显示，除了我外，最近几天没有其他进出记录。
我的精神不得安宁，身体也恢复缓慢，低烧反反复复，我坚持每天定时吃三餐，身体却越来越没有力气，整个人软得像被抽掉了骨头，只想躺在床上昏睡，或者倒在沙发上任由大脑被无意义的电视剧淹没。学习和健身计划一拖再拖，手机里堆满了待办事项的提醒，我甚至懒得划掉。
中间我和蒋龙打视频时说过这些事，他说我大概是生病生得有点恍惚了，别自己吓自己，安慰我说过两天他就回来了。蒋龙回来的前天晚上，我睡得很糟，噩梦接连不断，最后尖叫着惊醒，睁眼猛地坐起来。
房间内没有一丝光，在摸不着边的黑暗里，一对鬼火似的眼睛忽得亮起。
monga悄无声息地蹲在我身上。
我几乎本能地往反方向缩去，后脑勺“砰”得撞在床头板上。
monga似乎也被我吓了一跳，跳下床，“哒哒哒”得推开门跑出去。
我突然想起，睡前我明明把门锁好，甚至还用拖鞋塞住门缝，让人从外边推不进来，monga是怎么进来的？我赶快开灯查看，拖鞋还在原处，可门是虚掩的，走廊光穿过门缝照进来，像一柄细长的剑，斜扎进屋内。
我被吓得彻底清醒，冲到楼下，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整间别墅被我点得灯火通明，拿了块冰含在嘴里，试着用直接的物理刺激，让自己冷静下来。刚才的惊吓逼出我一身冷汗，反倒把与我缠绵许久的热度退了下去，我平复了一下情绪，做了几个深呼吸。回到二楼时，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左边的卧室吸引。
我盯着那两扇紧闭的木门，压抑许久的好奇心又被勾起来。
从小我就被大人说自制力差，一有疑问就非要立刻刨根问底不可。我原本就是为了蒋龙才强忍着不去探个究竟，但连日的疑神疑鬼和精神紧绷，早已把我消耗得所剩无几。
更何况，这是整栋别墅里唯一一个我没有翻过的地方了。
就进去看一眼能怎么样，蒋龙还能立刻出现把我臭骂一顿？
我顺从本心，扶上雕花木门的把手，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卧室的大灯似乎出了些问题，我试了几次都打不开，好在今晚月朗星稀，淡薄的银光在屋里浮动，我没有关门，借着走廊的灯光和那点月色，摸索着走进去。
眼睛很快适应黑暗，我环顾四周，发现这间卧室的布局与我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蒋龙这边明显更乱些，从床上到桌面上，到处散落着他的衣服裤子、随手一放的报童帽、书、剧本还有各种文件。
房间里唯一空置的就是窗边的小沙发，上面什么也没放，只搭了张毯子。上回蒋龙睡在上面时那如宫廷油画般美好又涩情的画面还留存在我脑海中，大概是太久没和他亲近，只是想一想我的身体便起了反应，我在沙发上坐下，鬼使神差地掏出当时拍下的照片，手伸进睡裤。
当时我怕吵醒他，拍照时没留意视角也没时间定焦，不过匆忙模糊的画面反而让照片更有几分偷拍的质感。我想象自己在这🌿他，沙发不够宽，他会被挤得动弹不得，只能被迫承受，我会把他剥得精光，阳光照在他身上，连绒毛都是金色。他看起来会像油画里象征纯洁的天使，只是他与纯洁这个词一点沾不上边，他总是试图用闷哼来隐藏声音，但只要多动几下，他就忍不住地大声喘叫。
释放后，我感觉神清气爽，果然男人就还得靠这个纾解。我找纸巾擦干净手，离开蒋龙的卧室。
这晚我没再回屋，开着灯在沙发上刷剧到天亮才沉沉睡去。
蒋龙是当天下午回来的，与他同来的还有叶浏。
蒋龙很惊讶我怎么睡在这，问我吃饭了没，他叫了火锅，让我一起来吃。叶浏我之前见过几次，知道他是蒋龙最重要的朋友之一，两人聊起天来天南海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我根本插不进话，也不太想掺和他们。再加上家里最近怪事频发，搞得我也没什么胃口。
可想到昨晚的事，我多少有点心虚，只好一边回忆自己有没有留下破绽，一边跟着勉强吃了几口。
他们聊了会工作，话题转向生活。这时叶浏问我怎么看起来一点胃口也没有，还这么憔悴。
我夹起一片土豆，有气无力说，我觉得家里好像闹鬼了。
叶浏愣了一下，欲言又止地看向蒋龙。
蒋龙惊得往后一靠说，我胆小，你可别吓我。
我简单把最近发生的事和他们说了一遍，当然略过我进蒋龙卧室那段。两人一同沉默，叶浏问我是不是看鬼片看出啥后遗症了，要么就是生病烧糊涂，把身体搞坏了，半梦半醒得把噩梦当真事了。
我正要回答，monga突然跳上桌。
叶浏试探着伸手，monga喵喵叫了两声，并不理会，尾巴在蒋龙手臂上勾了一圈。叶浏哦了一声，眯眼笑了笑，把手缩回来。我问他是不是也被monga挠过。叶浏很惊讶，问，monga挠过你？我把伤口展示给他们看，叶浏啧啧两声，手指轻轻推了下monga的爪子，说，你这人、这猫下手太重了吧。
monga甩着尾巴，脑袋一别，不理他。
蒋龙接过话头，语气关切说，你去做个体检吧，别身体真出什么事了。
几天后，我的全身体检就安排好了，蒋龙怕我自己开车出去不行，还派了个司机来接我。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惊觉自己除了有时出门采买生活用品，竟然很久没真正出过门了，之前是日程排得太满没空，后来是身体精神双虚弱。之前狐朋狗友们还约我出去嗨，我拒绝了几次后，他们不再给我发消息。
体检报告显示我身体各项指标好得出奇，医生说他好久没见过这么健康的人，那语气听着像要把我的报告表彰起来贴墙上。我和他说了最近遇到的怪事，没说两句医生就给我打住了，说我们这信奉唯物主义，你要么去挂精神科，实在不行你出门找个跳大神的请他看看。
我心想你不愿帮忙就算，咒我得精神病算啥意思。
我也好久没见朋友了，拿报告那天我约了监督出来吃饭。监督对我和蒋龙的事非常好奇。我说我和他同居了。他说，那你小子赚翻了啊。激动地猛拍我。我诶诶诶得喊起来说我最近体虚，你别给我拍出问题来了。监督闻言，挤出个“我懂”的猥琐笑说，小狼狗被榨干啦？
我不是很喜欢他这么说蒋龙。怼道，别瞎逼逼。
诶这就护上了，监督揶揄我。
我翻了个白眼。蒋龙在这方面需求很低，我们各自很忙的时候，频率不高，后来我一直在家待着时，他嘱咐我先养身体，其他的工作先不用管，他会照顾我的。
我被他这番话说得有些动容，眼眶湿润。
我在蒋龙面前哭过几回。表白那天的哭是我演的，我知道张弛容易哭，蒋龙又对张弛的眼泪没什么办法。既然如此，一个长得很像张弛的人在他面前哭得泪眼婆娑，蒋龙就算是个石头心也得动摇。后来我两吵架时我也哭过一回，他气得都走出去了，又折返回来哄我。我试过在床上哭哄他玩点过分的，结果我没哭出来，那种时候我一般都有点收不住理智，也就调动不出情感释放泪腺。
我和监督又聊了些别的，照例谩骂几句国内糟糕的戏剧市场，便各自分开。
回到家时，时间才刚过下午四点，外头日照明亮，屋里却没什么光。起先我没太注意，越往里走越觉怎么日光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似的，空气发冷，我打了个哆嗦，以为是窗帘拉上了，回头却发现窗帘大敞，两扇大玻璃窗干净明亮，刺眼的阳光直射进来，奇怪的是，地面上本该亮堂的地方却投满阴影，好像这阳光根本没能穿透玻璃，就被一种奇怪的方式折返回去了。
我看见了，却没往心里去，我没吃午饭，此时已经饿得脑子里想不了其他。我拖着步子来到厨房。如果我当时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厨房里静得出奇，连冰箱运作的嗡嗡声都没有。可我一心想吃东西，没在乎这些，拿了瓶酸奶出来放在桌上，想着从抽屉里拿把勺子，随手一拉，抽屉纹丝不动。
我疑惑地又扯了一下，不仅没拽开，里面甚至听不到滑轨动弹的声音。我试着拉旁边的抽屉，竟然也拽不出来。我想起医生说我该去挂精神科，心里猛地一紧，我想证明自己没事，急忙把厨房里所有抽屉都拉了一遍，越扯我越心慌，每个抽屉好像天生就长在柜子上似的，任凭我怎么使劲，都毫无动静，到最后我的几乎在使用暴力，却依然无法撼动分毫。我又抓着储藏柜的门用力拽，也没有一扇门能打开。
我被眼前的事震得头皮发麻，我想跑出去，可整间厨房好像形成了奇怪的磁场，厨房门口像是永远无法触及的远方，我离门口越近，就离门口越远，到最后我发现自己只是在围着岛台绕圈，我依稀记得蒋龙好像在家，试图大声呼救，可面前似乎竖了堵空气墙，我声音还没传出厨房，就被弹了回来！
我的衣服被冷汗浸透，呼吸越来越急，这时，手腕上的运动手表突然亮起，屏幕上“心率异常”和“您还好吗”飞速交替出现，我吓得把手表摔出去，听见手表里传来心率为0时心电仪发出的“嘀——”声，机械女生用僵硬的AI声音问道：“您是否已经死亡。”
闭嘴！闭嘴！闭嘴！我冲手表大喊道。
机械女声问道：“您是否已经死亡。”
我转身想跑，却没想脚下一滑，脸朝下摔在地上，我抬头一看，酸奶正好横在我面前。可是，刚才我明明是把酸奶放在桌面中心，不存在乱跑时把它撞下来的可能，它怎么会掉下来，它掉下来怎么没有声音，它怎么会正好掉在我面前，我捡起酸奶一看，包装盒上明媚的笑脸变成一个骷髅。
机械女声问道：“您是否已经死亡。”
突然，头顶传来清脆的“咔啦”声，我一抬头，就见我头顶上方的抽屉猛地抖了一下，紧接着下一个抽屉也抖了一下，顷刻间，整间厨房里所有的抽屉和橱柜门像从冰封中解冻的远古生物般，怒吼着震动起来。我被巨大的噪音逼到精神错乱，在机械女声的“您是否已经死亡”念白响起时，再也无法控制情绪，疯子一样大声尖叫着、手脚并用地向外爬去。
我一头撞在蒋龙身上。
厨房里所有的动静瞬间安静下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蒋龙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问我趴在地上干啥。
我我我我……我张口结舌，刚才经历的事情太怪异太恐怖，我一时找不到话来形容，蒋龙耐心地等我恢复呼吸。我猛喘了好几下没头没尾地蹦出一句说，我拉不开抽屉了。
啊？蒋龙满脸疑惑。他伸手轻轻勾了一下把手，抽屉滑出来。
我目瞪口呆，这个抽屉我刚刚费了全身力气都没拉开。
可能是这个滑轨有点卡，蒋龙说。又轻松拉开第二个抽屉，疑惑道，这不都能打开吗？
他捡起地上的酸奶递给我，我低头一看，骷髅又变成了笑脸。
我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连日受得精神折磨和委屈一起涌上来。蒋龙上前摸了摸我的额头说，你好像又烧起来了，我带你去睡会吧。他的声音轻柔，仿佛柔软的毯子盖在我身上，他牵起我的手，带着我进入卧室，我像只被他刻印的小鸡仔，听从他的指示，乖乖躺进他扯开的被子里。
他在我枕边坐下。他今天穿着我很眼熟的黑色外套，过于宽大的款式把他衬得像个小孩，可此刻我只觉他身上透出一股强大精神力，压住我被吓得作乱狂跳的心。他打开夜灯，暖黄的光在他身后投出巨大的阴影，几乎撑满整间卧室，而他似乎也即将融进那片阴影之中。我像个恐惧的孩子般祈求他留下来陪我。他微笑，很安抚的表情，可我仔细看去，那笑容并不真切，好像他并不真的在笑。
被吓成这样真是可怜，他轻声说道。
温热的手掌盖住我的眼睛。困意排山倒海般向我袭来。
他说，睡吧。
我闭上眼睛，彻底昏睡过去。
我猛地惊醒，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睡前经历的一切好像一场太过真实的噩梦，可我似乎还能回忆起身处其中时感受到的无力和绝望，我抚摸胸口，心跳平稳有力，证明我还好好活着。
蒋龙给我盖了床很厚的被子，逼得我出了一身热汗。低烧似乎完全退了，我觉得身体轻松不少，摸索着推开门，一路开灯，朝楼下走去。厨房维持着记忆里的样子，我的运动手表完好无损地放在岛台上，旁边是没喝成的酸奶，包装盒上是笑脸。我又逐个去拉抽屉和橱柜门，每个都很轻松地被拽出来，我松了口气，或许真像叶浏说的，之前那些经历都是我烧昏头后大脑瞎想出来的东西。
毕竟蒋龙看起来一点也没受影响。
我重新拿了瓶酸奶打算回卧室喝。刚上到二楼，却听蒋龙房里传来一声闷响，我一愣，随即又是一声，好像什么东西砸到了墙上。我疑惑地靠近，眼前沉重的木门突然发出哐啷一声，像被从里面狠狠撞了一下，同时传来的还有一声闷哼，听起来像蒋龙的声音。
蒋龙，没事吧，我敲门问道。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几秒后，蒋龙闷闷地答，没事，我刚自己摔了一跤。
摔一跤能摔出这么大动静？我有些紧张，问，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不用，蒋龙喘了一声，短促地答，你回去睡。
我敏锐地感觉蒋龙这状态听起来似乎不对，正当我犹豫要不要再问一次时，房门打开，蒋龙从里面探出身来。他套着件极其宽大的睡衣，盖过挤在一起的腿根，显得他像下身什么都没穿，也许是因为冷，他细细地打着颤。他看起来像是被吵醒了，头发凌乱，眼尾拉出一道红，眼眶湿润。
明明他什么也没做，却莫名有几分浑然天成的情态。
我忍不住地往他下身看去，他感受到了，露出古怪的笑，问道，病一好就有精神了？
虽然我心向往之，但现在的身体确实力不从心，见到他没事我也安心了。我正想和他亲一下道晚安，身体却忽然僵住，蒋龙背后的阴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惊得瞪大眼睛，没等我张口，蒋龙突然掐住我的下巴，深深地吻了我一下。我被他亲得头晕目眩，松开时差点没喘上气。
别瞎想了，他说道，听话，回去睡吧。
我拿着酸奶，迷迷瞪瞪回到卧室，倒头睡着了。
04.
出门前，蒋龙看了眼我的餐盘说，你现在瘦得有点厉害了，得多吃点。
我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听话地多啃了两口三明治。
虽然体检报告说我身体无恙，但我感觉自己始终非常虚弱，连续几周的感冒和发烧几乎把我掏空，健身计划一再缩水，直至最后再坚持不下去，我每天三餐照吃，人却日渐消瘦。蒋龙让我别担心，专心养病，他会一直照顾我到病好，没去成的工作他以后会补给我。
我开玩笑说，我每天不工作，就在家等你回来，真有金屋藏娇那意思了。
蒋龙皱眉说，别给自己说成这样。
蒋龙比我们约会那阵还忙，每天早出晚归，我看过他的日程表，时间安排有时精确到半小时。后来我才知道，我见蒋龙第一面时，他刚决定复出工作不久，现在半年过去，他已把原本停滞的活重新带起来，手上有三个项目在同时推进。有时我都分不清谁才是年纪更轻的，他看起来精力充沛，神采奕奕，而我总睡不醒，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一个人在家无所事事。
我把蒋龙张弛相遇的那个节目重新翻出来看，最开始我只想看蒋龙的部分，可节目里蒋龙几乎每时每刻都和张弛待在一块，我只得也看张弛。
那时蒋龙很年轻，比现在的我还小一点，少年人般的面庞，眉眼里有压不住的英气。在参赛选手里，他年纪不大经验不多，神情举止有时还是个孩子样，却高票当选社长，每个比他高比他年长的社员，都得低头听他说话。那时的他像一柄锋利的匕首，轻轻一拨便传出铮铮嗡鸣。
相比之下，张弛就温吞许多，不太自信，哭起来还要蒋龙来哄。我一边在心里谴责他装模作样，一边又感谢他递给我一样如此好用的工具。蒋龙对我的眼泪也没什么办法。
我把节目看到腻，又去两人之后的采访视频和拍摄花絮，我注意到，虽然张弛口口声声说烦蒋龙扒拉他，可每回采访两人同排时，蒋龙都规矩坐着，反倒是他歪着身子，十分心机地把手撑在蒋龙身后，看起来就像蒋龙坐在他怀里。
真会麦啊你，我恶狠狠地想。
我耐着性子看蒋龙谈张弛，我不得不看，因为他总是在说，他说张弛恬静、干净、纯粹；他说起只要张弛在片场他就觉得安心，觉得这场戏一定行；他说张弛就是喜欢演戏，不求名利，很单纯可爱的性格，大家都喜欢他。
张弛张弛张弛张弛。蒋龙把张弛当标点符号一样填在句子里，我听张弛的名字听得心烦，可随着我被迫对张弛越了解，我越发知道，除样貌相似外，本质上我和张弛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天差地别，南辕北辙，可能比蒋龙和张弛的差别还大。
比如，张弛肯定不会接受被人包养。
而我会。
我一遍遍地翻看这些视频，克制不住地比对蒋龙对张弛，和他对我的方式。我看着蒋龙给张弛抹眼泪，回忆我哭时他怎么哄我，他也用手替我擦眼泪吗，还是只递纸巾让我自己擦？
我开始频繁地和蒋龙提起张弛，把精心设计好的问题装作随意提起，“我和他谁好看”、谁唱歌好听” 、“谁演戏好”、“谁衣品好”、“如果我们两个同时面你戏的主角，你会选谁”、“，我清楚自己的行为毫无意义，甚至狭隘幼稚得可笑，可我停不下来。
我想要蒋龙每次坚定不移地选择我。
蒋龙乐意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哄我，说我更好看、我衣品更好、我更会拍照，但在面对像演戏和唱歌这样的话题，他的答案就变得很直率。张弛更好，他每次都这么说。
直到有一回，我问他，谁的技术更好。一开始蒋龙没反应过来，疑惑地问什么。这一刻我实在遮掩不住自己丑恶的攀比心，摁着他一字一句问“我和张弛，你更喜欢被谁睡”。
蒋龙明显愣住了，随即脸色沉了下来，我看他表情不对，正想辩解说开玩笑，可床头灯却非在此时“啪”得灭了，一片黑暗中，蒋龙一脚踩住我胸口，直直地把我从床上踹了下去。
我猝不及防，后脑嗑在地板上，耳边轰鸣，脑袋发懵。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赶忙爬起来，再次哭着向他道歉，他长长地叹气，什么也没说，冷淡了我几天后，假装这件事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蒋龙变了，他不在家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即便在家时也基本待在房间里工作，任由我像个孤魂野鬼似的在家里飘荡，偶尔monga会到跟前来看我一眼，我甚至想被monga再抓一次来吸引蒋龙的注意。我试图让monga生气，可无毛猫只是瞧瞧我，就甩着尾巴走了。
有天蒋龙回来时，我正在打游戏，他难得在门口驻足看了一会。
我们好几天没正经说过话了，我向他示好，问要不要一起玩。他说算了，他手笨，也不感兴趣。我说我可以教你。他勾了下嘴角，说，我试过了，可能我没这天赋吧。我问，是有人教过你，还是你自己试过？蒋龙倚着门框说，我自己也试过，也有人教过。我的问题几乎是脱口而出：是张弛教的吗？
蒋龙看了我一眼，叹气道，又来了，你想听我怎么答呢。
我努力装作随意，说，就实话呗。
蒋龙说，哦，那就是张弛，不过他打得也就那么回事。
他语气里有一种亲昵地嗔怪，好像在撒娇，对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我强压着心头的不爽，说，我水平应该比他强点，要不你让我试试？
没想到蒋龙看起来一下没了兴致，答，不用了，你自己玩吧。
说完他转身想走，我有点被他的敷衍和转变激到了，跟着他的背影追问，那我和张弛谁游戏打得好？
蒋龙回头，皱着眉问我，你就非要知道这个？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点头说，对，就问这个。
行吧，这是你非要问的，蒋龙说，虽然我不会玩，但能看出来张弛的技术还是比你厉害多了。
说完，他竟然轻轻哼笑了一声，问道，这下你满意了吗？
我突然觉得自己在蒋龙面前就像个赤身裸体的傻子。
蒋龙是故意的！他故意选了这种嘲讽的语调和答案！他就是想激怒我！看我的笑话！我只觉身体里所有的血一下冲上头顶，连日来，我用愧疚才勉强压制住的妒意和愤懑被瞬间点燃。
我死死地盯住他，慢慢站起身。
如果可以，我真想把他钉死在这，做成漂亮标本，装在玻璃柜子里，从此只给我一个人看。
他看我表情不对，转身想走。
晚了！我冲上去拦腰把他拽回来，蛮横地把他掀倒在书房地板上，他挣扎着想起身逃走，被我用体型差强行箍住。我像只怯懦又自卑的野狗，既没有正面硬刚的勇气，也没有自我调节的心态，我阴险地蜷缩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将无能化为暴行，以最卑劣的方式发泄在眼前我深爱的人身上。
蒋龙似乎知道抵抗没用，他没骂我也没求我放开他，咬着嘴唇痛得不停闷哼，仰头看向天花板。
我想轻一点，慢一点，对他好一点，可我实在控制不住，我的身体兴奋得发抖，连胸腔都在震动，我贪婪地吸食他的脆弱和痛苦，仿佛只有这样，我才能找回自己从未拥有过的尊严。我一遍一遍对自己重复我是爱他的，我无路可走，是他故意逼我这么做的，只有这样他才愿意多看我一眼！
如果他不这么说……如果他假装骗我……如果他能真的喜欢我……
我就会放过他。
我会放过他吗？
就在此时，书房顶灯突然以极快的速度频闪起来，我一愣，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亮度骤然暴涨，射线般直冲我而来，我下意识挡住眼睛，可那光线仿佛能穿透眼皮，直射进视网膜里，痛得我惨叫一声，眼前瞬间一片花白。我还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又听“砰——”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事后我才知道那是顶灯炸了，当时我被那声音轰得头晕目眩，炸开的灯泡碎片刀锋般扎进肉里。我挣扎着想起身，却在黑暗中撞上什么再次摔倒在地，我伸手想抓住点什么，可身边又什么都没有。
那我刚才撞到的东西哪去了？
蒋龙呢？蒋龙去哪了？
我如无头苍蝇般在地上乱爬，大喊蒋龙的名字。
终于我好像听见蒋龙在说话，他的声音忽近忽远，从四面八方向我压来。
他在说，我受不了他了，随便你吧。
他？他是谁？我吗？
你又是谁？
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蒋龙在跟谁说话？
我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我发现自己仍躺在书房地板上。
晕倒前发生的事在眼前走马灯般闪过，我猛地清醒过来，顾不上被木地板硌得僵硬的身体，跌跌撞撞冲下楼。蒋龙正在镜子前调整服装，见我下来，只冷冷哼了声。
我扑到他面前道歉，语无伦次地解释说，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太爱你我太嫉妒了我真的控制不住。
我好想说都怪张弛，一切都是张弛的错，是他把我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是他的出现逼得你根本不会正眼看我，是他抹杀了我们之间产生真正的爱的可能。
可我不敢说，只得翻来覆去地重复对不起、我错了、求求你原谅我、我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了——这些我曾经说过很多遍的话。说着说着我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扑朔扑朔掉下来，简直像一种条件反射。
眼泪有一部分是演的，事到如今，我竟然还要借张弛的手段，才能博得蒋龙的注意。
还有一部分是真的，我真的怕他抛弃我。
谈恋爱这半年来，蒋龙领我走进了新世界的大门，向我展示了一种曾经的我可望不可及的生活。宽敞的生活空间、精心搭配的食物、想去哪都有司机接送、以前只能看看解馋的奢侈品现在随手就能买下。我习惯了这份即使不拼命工作也能从容生活的惬意，做错事说错话也有人为我兜底的特权。我再也回不去那间逼仄的、隔音糟糕的、蜗牛壳一样的一室一厅，也过不了充斥着鸡毛蒜皮和精打细算的生活了。
我真的不能离开这样的生活。我真的不能离开蒋龙。
我在他面前几乎把眼睛哭到肿，可蒋龙从始至终，没看我一眼。
我不敢靠近他，也不敢走开，只好紧紧跟在他后面。直到快出门了，他才第一次分给我一个眼神，吩咐说今天他有两个朋友来取东西，记得给他们开门，他们知道取什么，不用你帮忙找。他说得极快，不给我留下任何插话的气口，说完，干净利落转身就走。
大门在我面前重重地摔上。
蒋龙没说朋友什么时候来，我只得在客厅随时待命，直到下午，我才听见门口有动静，我赶忙上前，打开一看——站在外面的竟然是王皓和史策。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蒋龙说的两个朋友是他们。
王皓和史策看见我时也愣住了，表情一片空白。
我本来早就习惯了其他人第一次见我时的反应，可今天蒋龙冷淡的态度让我心慌意乱，面对她两，竟说不出一句话。还是史策先说咱仨别像傻子似的站门口了。王皓立刻搭上史策的话茬，他两默契十足，三两句就把刚才脚趾抓地的尴尬氛围破掉。我赶快把他们往里迎。
monga跑出来看热闹，竖着尾巴在他两面前晃悠，王皓伸手试探，没等靠近monga就一矮脑袋钻到他手心里。诶呦喂，真是monga呀，史策乐呵呵地夹着嗓子说道。把monga从王皓那搂到自己怀里，头也没抬地吩咐王皓道，咱们来弄点喝的。
王皓诶了一声，自来熟地从橱柜里拿出对杯子。
刚住进来时，蒋龙和我说家里这些杯子，每个都是一位朋友的专属，让我别用。原来这对是他两的。
王皓熟门熟路地从另一格柜子里翻出饮料和袋泡茶，客气地问我要不要也来点。
我点头说麻烦了谢谢，心里却十分不爽。明明我是主人，怎么反倒让他们反客为主，招待起我来了。他俩在蒋龙家翻找东西比我还顺手。我都不知道那个橱柜里还放着这种袋泡饮料。
王皓把饮料递给我，我呡了一口，决定找回场子，问道，蒋龙说你两来拿东西？
对对，来拿我的生日礼物，蒋社说是套茶具，王皓应道。
他起身来到客厅旁边的茶桌，再次很自来熟地拉开柜子一边搜寻一边说，其实几年前就该来拿了，但自从那什么——他顿了一下，笑道，来这总有点不得劲。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搭着他问，蒋龙送你的礼物是套茶具？
蒋龙平常喝茶都是拿简易的旅行茶具喝，我从没见过他有慢慢喝功夫茶的讲究，也不知道他在家里这么好的位置，摆张从来不用的专业茶桌是为什么。
史策接道，那蒋龙能懂这个？这明显是张弛的心意。
听到这个名字我喉咙一紧，问道，这跟张弛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蒋龙和张弛——史策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愣愣地看我问，蒋龙没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我紧追着问道。
王皓听到我们的对话，直起身，神情凝重得和史策交换眼神。
我的心跳得飞快，有点喘不上来气，胸腔里弥漫着好像有什么真相要呼之欲出的激动和紧张，我双手发抖，杯中的水面不停撞击杯壁，在我的心里引发一场海啸。
王皓和史策在无言中裁定由史策来当真相判官。她转向我，清清喉咙。之前她说话相当直率坦诚，此时竟露出几分小心，犹豫着说道，你知道蒋龙和张弛在谈恋爱吧？
这里是张弛和蒋龙的家，她说道，张弛去世前几年他们一起买的。
她观察我的表情，满脸不可思议道，这些蒋龙都没跟你说？
过去几个月来，一直萦绕在我心头，难受到抓耳挠腮却不敢亲口确认的疑惑，终于在这一刻被残忍地揭穿。我哆嗦着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缓缓坐下。耳边声音如退潮般远去，喉咙里仿佛被塞了把沙子般干涩，我的胸口痛得发烫，身体却在发冷。暴烈的海啸席卷而来，我被滔天巨浪吞噬，飞速坠入海底。
王皓和史策还在对我和彼此说着什么，那些字一个个砸进我的耳朵。
蒋龙和张弛是一对恋人，而且感情特别稳定。
直到张弛意外去世。
我现在住的，是他们以前的家。
我听见自己用平静的声音问，能给我说说他们两吗？
史策说，他们的感情生活如同那句经典的开篇独白“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则各有各的不幸”，托尔斯泰是想着墨于后者，而那时的张弛和蒋龙则属于无需浓墨重彩的前者。
一开始没人觉得他们合适，史策就百思不得其解他们怎么谈到一块去的，上回听说的版本还是张弛嫌蒋龙神经大条，蒋龙嫌张弛敏感过头，下一个版本怎么两人就一起了。
史策当时和王皓嘀咕说，他两这能成？
事实是，他们不仅谈成了，还谈了很久很久。他们就像两枚造型奇特的齿轮，原本并非为彼此而生，却在命运偶然的推动下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在共同前进的道路上，对彼此承诺未来会填满对方生命里的每一寸空缺。
其实没太多可讲的，史策说，他们就是一对很幸福美满、满世界放闪的小情侣。
让人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他们在一起第四年时，一起买下这栋别墅，两人共同参与了所有设计环节。装修好后两人邀请一众好友参观新家，蒋龙兴奋地带大家转悠，自豪地表示这栋房子里的每个细节他都很满意。张弛跟在旁边抱怨：你们都不知道我跟他吵了多少架，我给他气得、气得……
蒋龙问，气得什么？
张弛冲他嚷嚷，睡·不·着·觉！
蒋龙也嚷嚷，那你睡不着时候我没陪你嘛，咱两不是一块睡不着。
王皓说，他从没听说蒋龙有“和别人躺一块睡不着”的毛病，节目里他们经常排练到深夜，创排间就两张床，谁困谁上去睡，人多时候自然要挤一挤，三板大斧子里只要性别合适的，谁没和蒋龙挤过一张床，没见他嫌弃过谁。
monga是张弛的猫。不过两人同居后，基本把monga当亲生孩子在养。
名叫ZD的游戏账号是张弛的，张弛和朋友打游戏时，蒋龙看不懂也会在旁边窝着。张弛试着勾起他对游戏的兴趣，每次都以失败告终。他们还讨论过学乐器和打游戏对手指灵活度的要求与区别。争到后面，一群人决定比弹吉他，张弛把正醉心工作的蒋龙叫来，表示示一家出一个选手就够了，我们直接派最强的。结果当然是蒋龙大获全胜。
张弛出事后，很长一段时间，蒋龙几乎不出门。
王皓说，蒋龙没有真的封闭自我，他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恢复了部分创作方面的工作。早年间他在采访里说“如果不能演不能导了，至少我还可以通过写剧本表达自己”的话应验了，那两年里他完全放弃演员和导演的身份，只去必须要去的地方，只见必须要见的人，绝不多逗留，办完事立刻就回家，好像那里有什么一定要他在才能活下去的东西。
朋友们轮流上门劝他，他认真倾听，表示感谢，依旧我行我素，完全不改。
其实不止蒋龙走不出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这群朋友不敢互相见面，他们共同拥有的珍贵回忆里，张弛是个绕不过去的名字，他们的每一份回忆里都有张弛，见到彼此时，好像也能看见张弛站在他们身边。直到事情过去一年多，他们才第一次聚一块吃饭，大家聊来聊去，话题绕回到缺席的蒋龙身上。蒋龙是那种认定一件事在南墙上撞到头破血流也不定回头的人，他们几个又理解，又忧心，怕他出事。
三姐说那怎么办呢，毕竟最能劝他的人不在了。
众人沉默良久，这时六兽说，他昨天刚从蒋龙家出来，他很肯定蒋龙精神状态没什么问题，人很正常思维也明快，这点大家不用担心，他每天照吃照睡，就是人瘦得厉害。
他顿了好一会才下定决心似的开口，语气缓慢，斟字酌句道，他现在在守护一件极其珍贵的、来之不易的宝藏，他有自己的原因，他真的没法长时间离开，可以说——六兽用手掌快速抹掉眼神说：他现在就像一条真正的龙，那栋房子就是他的洞穴，他一定一定要在那。
最后他又很怪地补了一句：我确定自己精神也很正常。
他留下这几句语焉不详的话后，就不再多做评价，只说有机会的话，蒋龙会告诉他们的。
又过了几个月，蒋龙向朋友们宣布，他要出来工作了。
张弛蒋龙送给王皓的礼物收在一个精美的套盒里，王皓小心地把套盒拿出来，打开一看，上面还黏着一张手写的生日贺卡。
我认出其中一个字迹是蒋龙的，想必另一个是张弛写的。
王皓捧着套盒抽了下鼻子，小声笑着说，都这个年纪了可得忍着点不能再哭了，没得被老张弛子笑话。他翻过贺卡，只看了一眼，眼泪就像断线珍珠噼里啪啦掉下来。
史策眼睛也湿了，哽咽着说，怎么这么正好。
贺卡背面贴了一张王皓和张弛的合影，两人站在一副巨大的电影海报前，海报上王皓的脸和名字排在最前面，王皓穿了件米白色的外套，张弛穿着黑色同款，两人勾肩搭背，一起对着镜头傻兮兮地笑着比耶。
我盯着张弛身上那件黑色外套，心里咯噔一下，撇了眼哭得梨花带雨的王皓，我承认这一刻我的心是恶毒的，不是对王皓，而是照片上的张弛。
我咽下漫到喉咙口的怨毒，假装不经意问道，看你俩这穿得，你也和张弛谈过？
王皓被我的问题震住了，愣了两秒，带着哭腔嚷嚷道，我有病啊我和他谈什么！
史策似乎察觉到我的恶意，不满地瞪了我一眼，但还是解释道，王皓身上那件衣服是张弛送的，当时为了庆祝他第一回担纲男主，后来张弛看款式不错，自己又买了件黑的。结果两人一起穿出去到处被认成情侣，那天下大雨也不好脱外套，他两尴尬得要命，差点没给蒋龙笑死……
说到这，她沉默了很长时间，再开口时，声音低哑得我几乎听不清：
“张弛出事那天穿得就是这件衣服。”
我感觉后脑勺被这句话狠狠敲了一下，晕头转向地差点从沙发上栽下来。
我第一次遇见蒋龙时，他身上穿得就是这件外套。
我绝对不会认错。因为蒋龙经常穿。
我们去清吧喝酒那次，他穿着这身外套，仿佛陷于一片黑暗之中。
我们第一次上床的那晚，这件外套在副驾上，我上车时他才放到后座。
凌晨时分，他坐在房外，用这件衣服把monga裹在怀里。
一个月前，他穿着这件外套，坐在床边安慰我。
有回我撞见他一个人看电影时也披着这件衣服，这是部惊悚片，蒋龙被吓得时不时惊得一跳，浑身紧缩，恨不得把全身都藏进这件外套里。我当时还笑话他胆小就别看了，见他实在害怕，我提出陪他，被他以“你没看开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由拒绝了。
也许他不是不想有人陪，他是不想我陪。
就像他不是“和别人躺一块睡不着”，他只是不想和躺在一块。
而我竟然还妄想找到蒋龙更喜欢我的证据，我竟然还想要……
我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它剧烈地收缩，疼痛、怨愤、忮忌如致命的毒液被输送到身体各处，腐蚀我的理智，污浊我的灵魂。我盯着照片发愣，那件衣服在张弛身上，那件衣服在蒋龙身上，两人的影像在脑海中重叠在一起。是同一件衣服。
蒋龙从第一次就在对我撒谎。不，也不算撒谎。他只是隐瞒了一些事实。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和我说实话？
他觉得我知道真相后，会脆弱、会自卑、会接受不了现实？他看不起我？
那他还真看对人了。我只听说他两睡过，就嫉恨到发疯。
我把照片还给王皓，毫无感情地说，你们应该挺难过的吧。
不知为何，这句话彻底打开了史策紧封的心门，她的身上散发出的快乐和热情迅速凋谢，她断断续续说起那天发生的所有事。那天很凑巧，她正好空闲，因此，听说张弛出事后，她是第一个赶到的，来得比蒋龙还早。那时张弛还有意识，跟她说了两句话。
可正因为她来得太早，后面很多人赶到后第一个来问的就是她，她不得不把整件事一遍一遍地重复，她和张弛说了什么，张弛看起来怎么样，医生是怎么说得，接下来可能要准备什么。
她说了太多太多遍，直到王皓强行把她带去休息。
但她很快又回来了，她担心蒋龙一个人扛不住。
最后，她陪着蒋龙走完了所有流程。
monga不知从哪跑出来，绕着史策喵喵叫，王皓把monga抱起来放在史策膝头，温柔地安慰比他大三岁的史策。说到最后，史策语无伦次，情绪越发激动，王皓扶着她，让她别急慢慢说，直至最后，他像是突然意识到史策要说什么，急切地想阻止，可史策已经说出来了。
史策和蒋龙长得有一点像，很多人调侃她两是姐弟，我看着史策转向我，大眼睛里晃着泪，恍惚间我以为是蒋龙坐在我面前。史策说，你知道张弛是在这栋房子里过世的吗？
午后日光明媚，阳光穿透玻璃，空气中微尘浮动。
我听见一阵隐隐的抽泣。
王皓和史策提着礼物走了。
随着他们离开，别墅内的天光和暖意似乎也渐渐消散，阴冷的寒气透过墙壁和地板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我搓着手，把空调打到最高，等了一会不见有反应，我把制冷调到制热，调回来再调回去，结果这下连空调的制动声都没有了，出风口也没动静。
我觉得后背有点发凉，想开电视找个节目看看热闹一下，可任凭我怎么按开关，电视都没有反应，黑色的屏幕上映出我疲惫的脸，扭曲得像一团面糊。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平日在背景里低沉嗡鸣的家电，今天仿佛被集体断电。
别墅内静得只能听见我的呼吸声。
空调无法启动，所有窗户反锁，我感受不到哪怕一丝微风，可不远处，窗帘正小幅度飘荡，空调出风口的红绳在抖动——我刚才摸过，那里明明没有风出来！几天前我随手放在桌上的网球好像自己长脚了似的，在桌边晃动了几下后砸到地上，朝我弹过来。我吓得一闪身，网球擦着我的裤腿，跳进餐厅。
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壮起胆子大喊：“谁啊！有本事出来！”
我又喊：“少装神弄鬼，给我滚出来！”
没有任何回应。怎么可能有回应。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正当我想松口气时，突然，耳边凭空响起极轻的哼笑。
没等我明白笑声从哪来的，只听“滴——”一声，下一秒，所有的声音都回来了，冰箱的嗡鸣声、空调送风时的机械声、电视机亮屏播放我没看完的节目。我低头一看，刚刚滚远的网球，不知何时又回到桌上，刺眼的荧黄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慌张地后退，脚在台阶上重重嗑了一下，我疼得龇牙咧嘴，一个趔趄扶住栏杆，仰头正好看到蒋龙卧室的大门。
我的心神一下被那扇雕花木门拴住了，我想要打开，想要走进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直觉告诉我，那里一定有一个我等待已久的答案。
我走上二楼，按上雕花木门的把手，推开进入后，立刻将门反锁。
和上次相比，蒋龙的卧室看着整洁了不少，衣服裤子分门别类地叠好放在随手可及的位置，原本到处乱摊的书和文件全被移到办公桌上。我转了一圈后，在转椅上坐下，一边思考下一步，一边习惯性晃了下鼠标，蒋龙的电脑没锁，日程显示他现在在跟项目组的人开会，一时半会回不来。
那就方便我行动了，我松了口气。最近我看了不少谍战剧，因此在动手前，我掏出手机打算给办公桌拍照，方便之后复位。就在相机对焦成功即将按下快门的刹那，我的视线被取景框里的一件物品吸引。我放下手机，看清它的瞬间，大脑仿佛被利刃穿透，我不敢置信地将它拿起来。
一个被摔坏的运动手表。
屏幕突然亮了，熟悉的机械女声再度响起：“您是否已经死亡。”
理智还没反应过来，受到惊吓的身体先一步把手表砸出去。在机械女声的“您是否已经死亡”僵硬念白声中，我转头就想往外跑，忽然，大门传来“咔啦”一声，紧接着，锁扣一转。
从里面反锁的大门竟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我吓得瘫倒在地，试图寻找一个遮蔽物，可屋里没有能藏人的地方，我只得趴在办公桌底下，抱着桌腿以作支撑。锁舌弹起，金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刮擦我脆弱的神经。两扇木门间的缝隙如一道被撕裂的伤口，我眼睁睁看着那道伤口被一点点撕开，一只脚出现在门口。
张弛走了进来。
这一刻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不止是血，我的身体像被被塞进冷冻柜般僵硬，我忘了如何呼气，如何吸气，心跳快到胸口抽痛，我想爬开，可四肢像不长在我身上，我攒不出一点动弹的力气，只能这么瘫在那，仰着头，看着那个和张弛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走进来。
我注意到，他穿着那件黑色外套。
极惧之下，我本能地想移开视线，眼睛却违背意志，死死地黏在他身上。
他的样貌和我在荧幕里见过千百回的张弛一模一样，略微下垂的眼睛，薄唇，皮肤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他走路迈步时有自小学戏的遗风，肩平背直，步伐端正从容。阳光在他身上照出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看向窗外，微微眯起眼睛。
他看起来很正常，正常得像一个活人，像一个从来没有死过的人。
可张弛的的确确是死了，死在这件外套里，死在这间别墅里。
我不觉得蒋龙有什么通天手段，能完美伪造一个人的死亡，他也没必要。
所以我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幻觉。
我一定是在做噩梦。
只要闭眼再睁开就能回到现实。
我用力闭上眼睛，近乎虔诚地在心里默念“醒过来醒过来”后，猛地睁眼。
那个东西还站在那，和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再次用力闭眼，口中默念“这是梦这是梦”，再睁眼。
他正歪着头看我。
我“啊——”地尖叫起来，我肯定是疯了。我彻底疯了。我能看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我就该听医生的去挂精神科，我得精神病了，我要去住精神医院，我要吃药，我——
“原来吓人这么有意思，难怪大家都喜欢当鬼。”
我瞪大眼睛，他是在说话吗。
“这么看你，感觉确实长得挺像我。”
这次我看清了，声音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说完，他轻轻笑了一声。
我惊得头皮发麻，这和我刚才在楼下听到的笑声一模一样。
他似乎被我的反应逗乐了，抬了抬嘴角。
“咱们互相认识一下吧，我叫张弛，”他加上重音，“生·前·是蒋龙的男朋友。”
生前。说明张弛确实是死了。我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上来。
如果张弛确实死了，那我眼前的这个人……这个东西……这个鬼……到底是什么……
“你是蒋龙现在的男朋友，对吧？”
他看起来与我身高体型相似，可我却莫名觉得自己在注视一个看不见真实样貌的庞然大物。
他依然保持着自我介绍时的微笑，看起来平易近人，放在张弛的脸上，甚至有点好欺负的感觉，可当在屋内缓慢行走时，所经之处，温度骤然下降至难以忍受的冰凉刺骨，干燥的空气变得湿黏阴冷好像能搓出水，阳光被阻挡在玻璃窗外，再无法透过，而地面上被窗框分隔的阴影却如一团有生命的黏液般交融在一起，他手指一挑，阴影如张开的织网般爬上墙面，直至撑满整间卧室，光线刷得暗下来。
我连扇自己两巴掌，想把自己从幻境中打醒。
可我没有醒，或者说，我从没有睡着过，我的意识无比清醒。可没有任何科学能解释我眼前的一切，我所能理解的运行法则、物理知识在这个空间里被扭曲、揉碎、重组出一种荒谬失衡的秩序。
他似乎对自己制造出来的效果很满意，在床上坐下。
我刚想张嘴，一股力量立刻扼制在我喉咙上。
“不用你说，听着就行。”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慢吞吞道：“你也听到策儿说了，我是在这栋房子里去世的。”
我过了一会才明白他口中的策儿是史策，他怎么知道刚才史策说了什么？
他抬头朝旁边点了点。“具体点说，在那。”
我扭头看去，指得竟然是摆在窗边的小沙发！我立刻手脚并用地往反方向爬去，脑海中突然跃出趴在上面睡觉的蒋龙，我记得，当天正好是张弛的忌日，而张弛是在那里去世的。
当我把这三件事拼到一块时，一阵无法言说的恐惧击中了我，其中蕴含的深意更是让我惊惧不已。我脑袋一团浆糊，只能紧紧抱住桌腿，像溺水的人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
那个如中世纪油画般美好而涩情的画面分崩离析，我开始想起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阳光下蒋龙白到没有血色的皮肤，看不出呼吸起伏的身体，一动不动的睡姿。
那个午后，他躺在那，睡颜安详，好像身处另一处世界。
而我竟然！我竟然！竟然还在那！
他似乎知道我想到哪了：“你不会被吓得以后硬不起来吧？”
我说不了话，只能听他叙述。
“确定再怎么抢救也无济于事后，龙儿把我从医院带回来，很可惜，那天我只和策儿说了几句话，和龙儿一句也没说上，回来没多久我就咽气了。”
这个长着张弛脸的东西对蒋龙的称呼不仅极其亲昵而且语调腻乎，让我在恐惧之余，妒火中烧。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愤怒，但置之不理，他语调平淡，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龙儿让我的尸体在这里停了12个小时。”
他环顾四周，舒展了一下身体。
“我的血几乎浸透了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我无声地尖叫着从地上跳起来，缩到转椅上。
他对我的反应置若罔闻。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起初我没有意识，直到有天我睁眼醒过来。”
“我看见了……一切……”
他语调恍若梦呓，声音飘在空中。
我的心却越发沉重，背后的冷汗浸透衣服。
“我很饿，饿到要疯了，我一直找不到食物，直到……”
说到“饿”时，他喉头滚动，像是真的在吞咽。从任何角度来看，他都像人。
但他不是。我在心中默念。
“我开始吃活人。”
我感觉大脑里的血液迅速倒退。
他瞥了眼面色惨白的我，像是专门为我多解释一句：“活人身上的气。”
扼制在我喉咙上的力量不知何时消失，我猛地咳嗽，直到嗓子里的嘶哑过去才停下。
我想到过去一个月里那些永远也好不了的感冒、持续不断的低烧、还有那些头脑昏沉、只能在床上半睡半醒躺一天的时候。那些日子里我好像被抽干了力气，只剩下行尸走肉的躯壳。
我一下明白过来，气愤地大吼：“我的那些、那些病……那都是你做的？”
他翘着腿，两手撑在床上，姿态放松，看起来对我的怒吼不置可否，也不放在心上。
我逼着自己深呼吸，让大脑冷静下来。
今天我已经被吓了太多次，恐惧超越阈值后，刺激已无法激起更多的反应，反而腾出一点空隙让我思考。我眯起眼睛看眼前这个勉强称之为人的东西。他不是张弛。但他看起来像张弛，听起来像张弛，他说自己是张弛，那他很可能就是张弛。我不认为他是，但他可以是，我可以把他当做是。
他说得够多了，该我说说了。
我深吸了口气，抬头冷笑道：“你很嫉妒我吧。”
他挑眉，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你已经死了，每天只能在这装神弄鬼，躲在角落里偷窥，”我故意顿住，“我和蒋龙的生活。”
他顶了下腮，脸色阴沉。
我差点克制不住狂笑起来！我竟然能让张弛露出这种表情！这可是张弛！张弛！
我立刻兴奋起来，语速越来越快：“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装逼，你只是他生·前·的男朋友，你连碰都碰不到他，你能陪他去外面吃饭、陪他逛街、陪他演戏、在他去跟投资商喝酒时替他挡酒吗？”
我撑着身体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胸骨发痛，可我顾不上这些，我要说话，我要把那些淤堵在心底，捂着不敢见人到发烂发臭的恨意全吐出来。
对，我恨张弛，我恨他被蒋龙颠来倒去称赞的单纯和干净，恨他比我更扎实的戏曲天赋，我恨他对蒋龙心口不一害得蒋龙差点在直播时哭出来，恨他在蒋龙面前假模假式的脆弱，让比他小三岁的蒋龙哄他安慰他，恨他人都已经死了，蒋龙还把他死时的衣服当个宝穿在身上，把他的猫当孩子宠到无法无天。
他张弛到底凭什么？就凭他是先来的？
妒火烧过恐惧，我激动到下巴都在颤抖，我语无伦次。
“既然你说你从没离开过，那你见过我🌿他吗，见过他在我身下吐着舌头G潮的样子吗？这时候你又能做什么呢，你嫉妒吗？恨我吗？想杀了我吗？还是你根本就很爽？这是他自愿的，他愿意，是，我长得和你像，蒋龙有时候把我看成是你，那又如何！他被我这张脸骗了！骗到床上什么都给我了！你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你已经死了，你就是冤魂伥鬼，你他妈有什么能耐啊你！”
我对着蒋龙说不出这些话，对着张弛还说不出吗，我一点不欠他的。相反，他还欠我。
“对，你们生前爱得死去活来，他非你不可，那又如何，现在只有我来爱他了，他只有我了！他还能找到第二个这么像的人？你在这里死赖着不走，你是不是也吃过蒋龙，你就这么对他？你是真的爱他吗？你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欲伤害他！你还有脸在我面前摆谱说自己是他男朋友！”
骂完这几句我神清气爽，抬头，却发现张弛刚才还阴沉的脸色已然平静下来。
他翘起腿，单手撑床：“无论我对他做过什么……”
他转头看向我。我这才注意到他好像没有瞳孔，眼珠是无机质无色泽的纯黑，我被他盯得直打哆嗦，却被莫名的力量固定住移不开视线。
“……都没有你做得过分。”
我立刻就想反驳，被他直接打断。
“蒋龙要回来了，”他说，“有什么话你跟他说吧。”
“不可能！” 他跟项目组的会不是要开到晚上吗！
“我叫他回来的，”他炫耀似的笑起来，“让他回来处理点家事。”
没等我问出是什么“事”，卧室大门被缓缓推开，蒋龙走了进来。
我燃烧的愤怒瞬间熄火。蒋龙是什么时候走到门口的？他是恰好刚到，还是已经在门口站了很久了？他是不是把我刚才说得那些污言秽语全听进去了？
刚才面对张弛时畅快撕咬、恣意妄为的愚勇急速流走。我的目光小心地跟随蒋龙，心中仍怀有微薄的期盼，想要从他脸上分辨出哪怕一个分给我的表情。
哪怕他骂我一顿也好过无视。
可是，当蒋龙看向我时，他的脸上没有疑惑、没有不解、甚至没有愤怒。
完全的空白。
我的心如坠冰窟。
他只是往我这扫了一眼，就转头看向张弛：“我那会开得快困死了，得亏你叫我，不然我都走不开。”
我从没听过蒋龙用这么黏糊又撒娇的语气对我说话，心中涌出一股酸水，怨恨地瞪向张弛。
蒋龙随手把包一扔，揉着太阳穴，在张弛身边坐下：“叫我回来干什么？”
“看戏，”自从蒋龙进来，张弛嘴角就不停上扬，这时语气更是温柔，“顺便澄清事实。”
说完，他抬手把蒋龙拢到怀里，蒋龙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顺地歪在他肩膀上。
我瞠目结舌，犹遭五雷轰顶。
原来他是一个实体？！
他有实体？！
张弛看向我，挑眉：“你刚才说，我碰不到他？”
他不等我反应，继续道，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嘲讽：“按你的说法，你很特别，全世界就你一个，所以是龙儿先挑上的你，你才是他的正牌男友，你爱他爱得失心疯，你才是更值得的人，而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所以没资格和你在这论道？”
他在称呼上加重音，像是要故意激怒我。
他成功了。我死命扣住掌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其实，龙儿又出去工作后，认识了挺多新人的。”
张弛盯着我，那对无机质的眼睛强迫我直视他。
他的语速不急不缓，一字一句如重炮砸在我耳边。
“你是我选出来的。”
“原因嘛，因为你确实最像。”
我在听到的瞬间咬破了舌头，喉咙泛甜，胸口发疼，仿佛有一把钝刀试图切割我千疮百孔的心。
什么叫他选出来的？他到底选了什么？
张弛的话还在继续。
“你以为没我的同意，龙儿能带你进这个家门？”
“你以为没我的宽容大度，你能活到现在？”
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服。
“所以，回答你刚才的提问，我不嫉妒你，也不恨你。”
“但经过昨天的事后，”他冷冷道，带着毛骨悚然的寒意，“我确实想杀了你。”
我下意识的、本能的、求生般看向蒋龙。
蒋龙从张弛的颈窝里抬起头。他什么都没说，他什么都说了。
可是，蒋龙你不是亲口对我说过——“你一个活人难道还真能被已经死去的人打败吗？”
现在活人和死人都在你面前了。
你心里会有哪怕一秒，愿意偏向我吗？
蒋龙的眼里什么都没有，他甚至没有看我，只是倚回张弛身侧。
我急于想让蒋龙让他认清他身边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想说我看到的那些可怕的阴影，被折返回去的阳光，没有风却飘动的窗帘，弹出去又回来的网球。可我什么都说不出。
没有力量扼制我，我只是无法描述，没有合理的学识和文字能准确形容那些情景。
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我朝蒋龙冲去，没走一步就摔倒在地，下巴嗑得生疼。
我失心疯般吼道：“他根本就不是张弛！他爱得不是你！”
蒋龙终于看向我。
“他是或不是都轮不到你操心，”他的语气极其笃定，不带丝毫犹豫，“我爱他，他也爱我。”
在他身后，张弛冲我扭曲而得意地微笑。他的手臂极具占有性地从背后圈着蒋龙的腰。
我被这一幕刺激的双眼发红。“张弛已经死了！我才是活着的那个！”
“不用你提醒，我亲眼看着他死的。”
蒋龙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用下巴亲昵地蹭了蹭身边人的肩头。
我惊恐地看着他的动作，蒋龙真的知道他面对的是什么吗？
“张弛应该跟你说了他吃人的事吧？”他缓缓说道“最开始，他吃的是我。”
他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用我自己的身体，养了他两年。”
“对我来说，他就是活的。”
寒意顺着脊柱爬上来，我惊得牙齿打颤。蒋龙不仅知道，他竟然愿意做到这个地步。
“其实如果他狠狠心，这个过程要不了两年，不过他不愿意，我们为此还吵了一架，你试过对着空气吵架吗？可有意思了。”他眼睛半垂，说起吵架时竟然笑了一下。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张弛不会把他洗脑了吧。
“我把他越养越大，直到有一天他……彻底变成了这里……”
蒋龙指了指天花板。
“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实在忍不住问道，“鬼？”
蒋龙像是没听到我的问题似的，自顾自说道：“你有没有好奇过为什么monga的脾气时好时坏？它为什么能听懂我说话？它为什么这么讨厌你，为什么喜欢扒在我身上？”
他看着我，视线却没落在我身上：“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有没有看到我背后的影子？”
蒋龙的声音飘在没有一丝风的房间里，像一片落不下的羽毛。
“他影响着这之下的任何东西，”他微微眯起眼睛，神游似的念道，“包括我。”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数段记忆，monga偶尔的亲昵和毫不留情地一爪子，它时而与蒋龙的朋友们撒娇，时而亲近又保持距离，它和蒋龙如一对爱侣般看着彼此。
还有更多，第一回见面时，蒋龙身上无法言说的威吓；他无声的步子；在清吧和他喝酒时，我陷入了错乱的精神癫狂，那天他穿得也是那身宽大的黑色外套。他坐在床头安慰我时不合时宜的笑意，他身后的阴影撑满了整间屋子，而我糊里糊涂地就晕过去了。
“后来他心疼我，不愿意吃我了，我们才找了你，但你什么都不知道，是个完美的受害者。所以一开始，我和张弛都觉得挺对不起你的，很愧疚，至于闹鬼什么的，”他轻轻一笑，我却觉得胃在不停往下坠，“你都把我睡了，张弛折腾折腾你很合理吧，他挺有分寸的，可没下什么死手。”
“别了你，不用给我贴金，”张弛从背后圈住他，“只有你觉得对不起。”
蒋龙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指。这个动作蒋龙也对我做过。
张弛立刻抓住他的手窝在自己手心里。
这个动作我也做过，但没多久蒋龙就撇开了。
蒋龙反握住张弛的手。
“我认真想过，如果你乖乖的，别作妖别乱搞，乖乖在这里待着，我乐意捧你，我给你砸得资源是真的，安排的训练也是真的。等张弛长得差不多了，我会负责把你的身体养好，未来分手也不会把你怎么样，”蒋龙声音轻柔，琥珀似的眼睛沉静如一注深潭，他平静地看着我，“你为什么不听话呢？”
我在蒋龙的讲述下几欲落泪，他的语气好像一位母亲安慰迷途的孩子。
可他接下来的叙述让我瞬间头皮发麻。
“你未经允许进我的卧室手银，我说过喜欢你你不信，我说能分清你也不信，天天在我旁边张弛张弛张弛的，张弛都没让我这么费心思地哄过他。后来我才意识到你可能讨厌他，起初我能理解，所以一次次随你闹腾，现在看来，我可能是太理解你了，给了你什么错觉……”
我想辩解，可说不出一句反驳，只能疯狂摇头，声泪俱下地说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蒋龙没理我，瞟了眼自己背后的墙面。“现在你见到他了，也知道他是什么了……”
我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满墙阴影如活物般蠕动。我吓得魂飞魄散，浑身肌肉绞紧发痛，胸腔仿佛被抽干了空气，火燎似的又闷又烫。
“你这么不听话，这么不乖，” 蒋龙轻柔的声音如同一张沉重的毯子，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好像他真的如此困惑，希望我能替他解答，“你觉得我该拿你怎么办？”
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蒋龙话里真正的含义。绝望铺天盖地而来，灌进我的喉咙，缠绕我的四肢，封锁我的挣扎。我腿一软跪在地上：“我是真的知道错了，我只是太爱你了，我——”
话没说完，我就被张弛拖着声音打断。
“你爱他的方式就是不顾他的意愿一次次对他动粗？还是像昨天那样发疯？你打算怎么样？强迫他？你有什么资格和他谈爱，和我谈伤害？你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该和谁在一起？”
随着他的话，整个房间像一只想要冲破牢笼的野兽般剧烈震动冲撞起来，我身后的塑料挂画接连掉落，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我狼狈地抱头蹲下，拼命躲闪。
头顶灯泡开始疯狂闪烁，眼前世界明暗交替，仿佛被强行掀开眼皮又合上。电线被滋烤的滋滋作响，在一黑一白不断切换的视野中，张弛站起来，在我眼中，他的样貌变得一团模糊，那张脸仍然有“人”的大致结构，可在细节处彻底脱离任何我已知的生物学构造。那不是人类或任何已知生命物体该有的面庞。
张弛转向蒋龙，他在剧烈的晃动中诡异地保持着稳定。“这次可以了吗？”
蒋龙丝毫没有被他吓到，甚至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去吧。”
我再也无法承受眼前的一切，一把拉开门，跌跌撞撞冲了出去，巨大的恐惧席卷全身，肺部烧灼，脚下灌铅般沉重，可我不敢停下。因为眼角余光所及，张弛已经不紧不慢地跟上来了。
我几乎是从楼梯上滚下来的，顾不上疼痛，转过弯扑到门口，用力一扯把手，拉不开。我又抄起鞋架旁边的棒球棍猛砸门边的安全锁，塑料碎片四处飞溅，可是直到安全锁被我砸得只剩电线，大门依然毫无动静，好像被封死在墙体上。我转向门边的玻璃，可棒球棍砸下去的瞬间力道被原封不动地反了回来。玻璃完好无损，反而是我手上虎口开裂，手腕被震得麻得没了知觉。
“别费力气了。”
我猛地回身，张弛站在我面前，双手揣兜。
我举起棒球棍直冲他而去，可是极惧之下我根本控制不了力道和角度，只砸碎了门边一排玻璃装饰品，张弛往后躲了两步，终于不耐烦地从我手里夺过棒球棍扔到一边。
周围一片狼藉，张弛踢开脚下的碎玻璃渣。“敢情等会不是你来收拾。”
我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了，也许是终于跳停了。到此刻，我的身体、心理和情绪都崩溃到了极点，我再也支撑不住自己，两腿一软，顺着门滑倒，瘫坐在地。
张弛低头看我，他不再刻意维持人形，露出毫无生机的真身。
我不怕他，我再也害怕不起来了，我被刺激过了头，脑子里只有过剩的疯狂，我冲着他狂笑，不知道自己在说话还是嘶吼：“你再厉害又怎么样！你不一样出不去！你连这栋房子都走不出去！你觉得自己很牛？不过是被他锁在家里，只有他回家才会多看你一眼！你就这样被他关一辈子、下辈子……”
张弛几乎没什么形的眼睛忽得露出点属于“人”的笑意。
他蹲下来，笑吟吟地看着我，如果这也能被称为笑的话。
“我就乐意被他一直关着。”
他凑近，歪头问道。
“你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