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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万籁俱寂中,阿尔图感到了一双温暖、稚嫩的手。
“主人!主人您醒了!”他听到了小小星灵焦急的呼唤。阿尔图坐起身,想起那头龙帮自己烧毁了所有的苏丹卡,想起了卡片烧毁时看到的苏丹,以及旁边无能狂怒的女术士。算了,都不重要,那个该死的游戏已经结束了。
“这里是?”阿尔图看看周围,发现自己脚下踩着星河,又看看鲁梅拉,自从将她送上星空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她,这孩子好像又长高了。
“这里是我的故乡。”鲁梅拉牵起阿尔图的手,“这里没有苏丹卡,也没有那些让人不开心的事情。主人,和我一起做星星吧!”
然而,他并没有跟上星星的步伐,“我的孩子,我不能留在这。”话语温柔却决绝,“我还有没做完的事。”
“可是已经没有苏丹卡了呀!您不必……”
“那件事本身无关乎苏丹卡。”
鲁梅拉明白阿尔图的意思,她缓缓放开了手。她明白,这次与之前并无不同,这不过是又一次进入了那个结局,但至少是个幸福的好结局。在下一轮游戏开始之前,她敬爱的主人都不会再被权力和斗争所困了。
阿尔图当然不知道鲁梅拉在想什么,他最后摸了摸鲁梅拉的头,微笑着,然后转身向星河的末端走去,没有回头。当那个身影消失的一刻,鲁梅拉意识到,出大事了。
已然经历过无数轮苦修的星星,第一次做出了她的决定。
第一幕
最近,边陲的绿洲来了个奇怪的男人。
这片绿洲,是通往无边沙漠前的最后一个驿站,出了这个门,就只有那些和远东通商的商人和他们的骆驼会继续往前走了。带着奇珍异宝的商人们在归途上看到这座小镇总会长舒一口气——到了这,代表他们又能活着赚到一笔钱了。
然而,现在整个绿洲都知道,有个只披着一片被火烧灼过的破布的男人,在没有水袋的情况下,拄着一根干枯的破树枝,只身从沙漠深处走了回来,一头倒在驿站门口的骆驼粪里。
驿站的老板叫来三个奴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这个奄奄一息的男人搬回了内舍,又用两盆水洗去了他身上的骆驼粪,还有他脚上因干裂而渗出的血水。一番折腾以后,这个男人终于睁开了他疲惫又朦胧的眼。
然而他一睁眼就倏地坐起,死死地拽着一个奴隶的手,大喊大叫:“苏丹卡呢?那些该死的卡片呢?”
“你怎么能说伟大的苏丹该死?这话可不能乱说!”老板被吓得不轻,丟下手里正在栓骆驼的绳子一个健步跑进内室,想赶快把这个疯子赶出去,以免隔墙有耳,给自己惹上麻烦。
“不不,我是说,苏丹卡!是卡片!不是苏丹!”男人把两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撑开成90度,比划成一个长方形,“你们没有听说过吗?苏丹卡!”
直到他问了绿洲的大部分人——包括那队上星期刚从青金石宫殿外的集市出发、来此歇脚的商人——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苏丹卡时,他突然哈哈大笑,继而念念有词:“结束了,真的结束了!阿迪莱!那条龙没骗我们!哦对了,得告诉奈费勒,没了苏丹卡的权柄我们要改改那个计划……”
大家一脸疑惑地看着这个半疯半傻的男人,直到试图平息这场闹剧的驿站老板开口打断:“好了,好了,你冷静点。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男人终于停了下来,眼中满是疑惑,又望向绿洲之外他来的方向,好像这个问题真的难倒了他。
半晌,他缓缓开口,就像一个上课开小差被学堂的老师抓起来提问的学生那样,对回答的每个字都不自信。
“我叫……阿尔图……是吧?”
虽然这个叫阿尔图的男人疯疯癫癫,但却被镇上的吟游诗人们所青睐。有哪个吟游诗人可以止住自己的好奇心,不去探听这个从沙漠深处活着走回来的人呢?
吟游诗人在篝火边抓住了正在喝酒的阿尔图,“龙没骗我们”是什么意思?阿迪莱又是谁?
阿尔图思索了一会,好像记忆并不是很鲜明,一会说阿迪莱是个女战士,还有个爱冒险的将军,又说那个龙会喷火,像个大蜥蜴——虽然这中间有至少一半的时间他在回忆,又或是沉默。
“那您在意的苏丹卡是什么?”吟游诗人抛出疑问,而男人的眼中闪出了厌恶。
“哦,既然大家都不知道,还是别知道了好,我永远不想看到它们了。你也千万别告诉别人!噢,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这个故事的!”
看着眼前的男人逐渐激动起地拿起麦酒,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吟游诗人觉得今天的对话似乎没法进行下去了,于是丢给阿尔图一个铜币,说是灵感的谢礼,并约他明天再讲讲那只龙的故事。
当下一个晚上吟游诗人在酒馆再次见到阿尔图时,这个喝了点小酒的男人一脸茫然地看着吟游诗人。许久,从半张的嘴里挤出一句话:“哪有什么火龙?”
***
阿尔图意识到,自己开始遗忘。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他打算踏上归乡的旅程——在彻底遗忘之前。
从边陲到王都的路太过遥远,遥远到足以让那些已经破碎的词语完全从记忆中消散。
一开始阿尔图还记得一些,火焰灼烧、一对善战的男女、诅咒的卡片、让人生恨的王座、秘密的盟约、绝望的游戏、星星的邀请……那时的他好像还记得很多东西。
然而现在,只有困惑。
火龙的诅咒?
——可能是孩童们玩乐的家家酒游戏吧。
善战的男女?
——可能只是哪天晚上听吟游诗人杜撰的勇者故事吧。
和某个人的密约?
——可能是哪本私下流传的书本上的桥段吧。
一个一个原本就不怎么清晰的记忆,开始变得令人生疑。倘若多深究一下,就如同向深渊投去了不该多视的一瞥那般坠入疯狂,伴随的是剧烈的头疼。于是,一个个可能是真实的记忆,被一个个理由化为了自身的幻想,然后理所当然地将它们遗忘。
想要归乡的屠龙勇士遗忘了方向,连同所有的承诺、懊悔、不甘与未竟之业一起,埋葬进了无垠的沙丘。像那被风一吹就会扬起、不知道下一秒会落在哪儿的沙粒,穿过竹林到达灯火,越过沙漠到达下一个绿洲。
凭着一身不知何时从哪学来的剑技——至少可以防身或赚点小钱——阿尔图游走于天地之间。他也曾试图寻找着自己的过去,无果而终,最后他选择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
忘了就忘了,有什么大不了?至少,还活着。
茫茫大漠,连商队都鲜有踏足。月明星稀,绚烂的星河照散落于沙丘。晚风簌簌,唯一人端坐于篝火前。在此处,自我即是一切。
接受了遗忘的阿尔图,接受了自己的死亡,旅人重新开始了人生。
获得成就:自由——拥有的越少,往往越自由。
第二幕
奈费勒坐在自己的书库里。书架上空了大概一本书的距离,而原本属于那个位置的书,现正在奈费勒的手里。
由于他的书库太过庞大,因此书籍都是分类摆放的,然而,今天在清理书架时,有一本陌生的书进入了他的视野,书名叫《虚伪的自由》。
在他印象里,书中的观点颇为陈旧,甚至有鹦鹉学舌之感,可能全书最亮眼的内容也只剩下它的标题了。奈费勒只记得这本书是自己从垂钓者书店买来的,却已然不记得自己为何将这本书置于此处——这个摆满了他最中意的读本的书架上。
是仆人整理的时候摆错了?又或是自己随手将这本书摆在了这个位置?思索无果,奈费勒只好暂时将这本书暂时放在书桌的一角。平时塞得满满的书架第一次有了一本书的缺口,而奈费勒总觉得,记忆里哪个地方也像被抽出一本书的书架,被切实的虚无充盈。
不过,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改朝换代的星星之火,已从一个不成熟的构想成长为切实可行的计划。军队和各方民兵势力已经开始集结,每一个金币的军费都要精打细算,明天还要与法尔达克介绍来的异乡将军再次拟定计划,总之行程已经被排得满满当当。
等一下,这反叛苏丹的疯计划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奈费勒揉了揉太阳穴,以为只是自己太累了,于是索性喝光了瓷杯中已经凉掉的薄荷茶,想要提提神。然而,当他打开记录着军费的账本时,发现账本上本应整齐地记录着数字的地方,现在被大片空白所覆盖,像是被火烧灼过,只能依稀看到一些似乎并不属于自己的笔迹。
但相比一个两眼哭的通红的女孩突然从书架后面跑出来,账本的事好像也不是那么奇怪。奈费勒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爱用的手杖铛的一声倒在地上,还碰翻了那只刚才用来盛薄荷茶的空杯。要是这个狼狈的样子被某个人看到,一定会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吧。
他刚想叫女护卫来捉拿刺客,却觉得这女孩有点眼熟。她不是上个月去苗圃陪孩子们看书的那个年轻人吗?似乎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她了。
年轻的女孩似乎没有敌意,只是怯生生地问,“大人,您还记得阿尔图大人吗?”
奈费勒也被这没头没尾的问题搞得摸不着头脑。“孩子,据我所知,我并不认识一位叫阿尔图的人。”
“果然,您忘了……”
胸口的项链在急剧地发光,这条古老的项链是奈费勒的家族曾经与那些高位的生物相通的证明。虽然那些失落的知识早已断代,他自己也将那些当做糊弄人的玩意。但从项链的反应大概猜得到,眼前这个女孩是真货。
“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您要听吗?”
奈费勒闭上双眼,沉思了一会。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星光照到奈费勒白皙修长的双手上,跳过了语言描述的步骤。斗转星移,月落日升,当第一缕晨光稀释了星光时,他终于见证了那有关苏丹游戏的所有结局。
“好吧,好吧。就算你给我看的都是真的,那这位阿尔图大人,现在不是已经摆脱了苏丹卡吗?”奈费勒觉得头昏脑涨,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制作那根用来诛杀苏丹的黑矢时。“或许,远离苏丹的王座、就此度过余生,对他来说也也不失为一件坏事。”
“但仅限这一次,大人。”
“什么意思?”
鲁梅拉的视线没有躲闪,星星的双眼直直地看着奈费勒,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一个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残忍的答案。“每一次主人与世长辞后,就会回到那个早上,那个他在朝堂上站出来反对苏丹的游戏的早上。”
“就算那个游戏已经结束了几十年?”
“是的,就算那个游戏早已结束,大人。”
***
“就那颗,再往上抬一点,对对,就那颗!我们要不要记录一下?”红发的女孩指示着旁边黑发女孩操作望远镜,自己随手抓了一把薯片放进嘴里。
“我看到了。但你确定要把这个写进我们的课程论文里?一个在几分钟内突然出现、又突然变暗的星星?”黑发女孩有些犹豫。
“我可是熬了整整三个晚上!我们就选这颗吧,绝对有戏!”
“哎,好吧。你的意思是,今天该我熬夜了对吧?”黑发的女孩只好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颗无名恒星的坐标。
“哈哈,还是你懂我!”红发女孩边嚼着薯片边把她的笔记本和几只钢笔一股脑塞进书报,“这些零食就留给你啦!明天见,我最好的小梅姬!”
梅姬笑了笑,目送自己的朋友、同时也是本次毕业论文的合作伙伴玛希尔离开了学院天文台。
奥斯曼皇家学院的每个学生都知道,毕业论文永远是一件能让人瘦上十公斤、并且掉上成堆的头发的事。
第三幕
阿尔图跟着商队,跟着吟游诗人,跟着探险家,跟着自己的心,踏过了数不清的路,终于回到了王都。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王都,只是觉得大城市一定好。不过,来到王都后阿尔图就后悔了,现在他宁愿回那个边陲小镇去。
匪盗团蠢蠢欲动,贫民和奴隶气势高昂,贵族老爷又在挖空心思从贫民手里捞钱。迂腐,压迫,虚假的光鲜——这就是帝国的王都。
阿尔图在黑街的馆舍租了间小房间,每周一个金币的租金。手头没钱了就去斗拳场打拳,日子过得倒也算惬意。
“一杯麦酒。”
“哎呀,这不是阿尔图大人嘛!听说您昨晚又把领主家那个臭小子教训了一顿,”老板边从酒桶里接出酒,一边感激地看着阿尔图,“我看他这个月都只能趴在床上翘着他那大屁股咯!至少最近,这块儿的大伙都不用被他敲诈了。多亏了您!今天这杯,我请了!”
阿尔图向老板微微一笑,接过那装得满满的木杯,倚靠在酒摊边的墙角大口喝了起来,像是在庆祝自己的胜利。他看着被铁链锁住的奴隶们来来往往,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孩子们在肮脏的街道上跑来跑去,看着黑色的粪水沾满了他们的脚,连带着病菌和死亡,流进他们那永不愈合的溃烂伤口。
阿尔图来到王都的时间不久,却很快就成为了黑街的名人。贫民们之间流传着“一个无名的侠客突然出现在皇都,把敢找茬的贵族老爷们都撅得下不了床”的故事——呃……虽然也不是每一个。毕竟那些真的把自己惹恼了的人,是没法开口向别人说自己被人撅了的。
不知什么时候,不远处的街角聚集了一小搓人,两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开始慷慨激昂地演讲:“……为什么我们的劳动成果要分给贵族?为什么我们的人生要比贵族低贱?为什么所谓的律法全是为了贵族的利益?”
贫民们呼喊,喝彩。对!对!他们凭什么?
阿尔图向那群人走了过去,站到了后排。有趣,他们不怕被卫兵听见?
“……我们的钱应该是自己的,我们也能和贵族平起平坐!”
台上的演讲依旧继续着,忽然,有一个声音在阿尔图耳边响起。
“不错的思考,但有些煽动了。将内容稍加修改的话,效果会更好。”那声音很轻,却很有力。很熟悉,又很遥远。
阿尔图猛得一回头,看到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站在自己旁边。他的面色苍白,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着,露出额头,身上穿着一件和这黑街格格不入的黑白相间的大氅,手上还拄着一支华丽的手杖——想都不用想,这是个贵族老爷。
阿尔图顿时生出警觉,试探性地开口道,“怎么?大人竟喜欢听别人骂自己?还是打算一会将这几个演讲的人捉去领赏?”
“或许还有一种可能,他们是我的学生?”男人望着阿尔图,声音没什么起伏,也没什么温度。
阿尔图愣了一下,黑街还有这样的怪人吗?
男人伸出了手,似乎在示意“认识一下”。阿尔图不知道这个男人在盘算着什么,但他也伸出了手。两只手相握,一张小小的纸条被传到了阿尔图的掌心。等到阿尔图回过神来,男人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台上激昂的演讲还在继续。
***
阿尔图坐在长桌前,觉得自己像一个待宰的羔羊。他打量着周遭的每一个门窗,每一个装饰,思索着会不会有什么暗器从里面飞出来。
在他的对面,坐着几天前在黑街和他搭话的那个贵族老爷。那天这老爷递来的小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阿尔图先是在黑街找了半天,都没找到符合这个地址的建筑。最后他才发现,这栋宅邸竟然就在离青金石宫殿两条街之隔的地方!
那位贵族老爷倒是不紧张,但好像也不怎么热情。他将一杯薄荷茶推到自己面前,用一种没有任何起伏的语气说道:“很感谢您能来,阿尔图。”
等一下?自己好像还没有做过自我介绍过吧?阿尔图看着男人的视线一下尖锐起来。
男人似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微微一怔,“你的……名气响亮……”他的视线与阿尔图交汇,“我叫奈费勒。”
阿尔图读不懂这个人视线,因为明明这只是与他——是叫奈费勒没错吧——这真的只是第二次见面吗?
“你纠正错误,修正恶行,就算这会使你卷入漩涡。现在已有至少三个贵族开始酝酿对你的报复。”对面的那个男人声音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不可质疑。“我钦佩你的勇气,但这并不能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坐在最高位的人已令这个国家变得无可救药,国家想要继续前进,只能除掉那个阻碍。”
阿尔图嗤笑,“你想当苏丹?”
“这个国家可以没有苏丹。”男人斩钉截铁。“律法对平民和贵族一视同仁,劳动成果归于其生产者,国家将臣服于万民的意志。”
他在说什么梦话?阿尔图一手撑着桌,斜视这位天真的贵族老爷。
“但我为什么要加入你?我和苏丹无冤无仇。”
听到这话,奈费勒直直地看着这个理应熟悉的陌生人,先微微一愣,而后露出一种阿尔图看不懂的眼神——是失望?还是悲伤?又好像都不是?
“大人,我不是您想的什么侠义之士,我也不知道您听信了什么谣传。一开始只是我自己被贵族老爷使了袢子,我气不过,但我有拳头,所以教训了他一顿。我不是你们这种挥挥手就能召来权力和金钱的臣子。我只想活着,喝两杯酒,然后打跑那些来惹事的。”
阿尔图咬了咬牙,认为这场谈话该到此为止了。自己得罪的人已经够多了,况且这计划简直如同痴人说梦,很难说自己不会被卷入要命的斗争之中。于是阿尔图起身,离席。踏出大门前,阿尔图回过头,向坐着的男人问了今天最后一个问题,“您和我说这么多,就不怕我去向伟大的苏丹告发你?”
奈费勒只是看向窗外,看向遥远的以及不怎么遥远的过去,轻轻地说:“只是你有权知道这些。”
那次会面后,阿尔图还是照常过着他的每一天——去酒馆喝点酒,去拳斗场打打拳,又或是去妓院找个便宜的女子过上一晚,碰到找事的就打一顿。这样的生活多好,为什么非要去搞什么革命?反正苏丹也没找事找到自己头上。
“两杯麦酒,要大杯的。”今天的阿尔图也来到了他中意的酒馆,大门正对着欢愉之馆的后门。喝到不知第几杯的时候,阿尔图看到欢愉之馆的后门突然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男一女,那个女人手上拿着皮鞭,那个男人看上去是个贵族,两人正在讨论着什么——等等!那不是奈费勒吗?
阿尔图噗嗤笑出了声,他竭力控制音量,好不让奈费勒发现自己。原来这位在自己面前夸夸其谈要搞革命的贵族,和其他男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嘛。
阿尔图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一幕,想看看这两人是否要在这看起来无人的后门上演一些香艳的戏码。对于可能要看到的场景,阿尔图有一丝期待,又有一丝不安。于是他又叫了两杯麦酒,大口地灌下肚。酒精的作用让他的大脑开始迷离,但直到最后互相告别,奈费勒坐上马车,妓女退回门内,两人都没有更近一步——甚至连一点肢体接触都没有!
不知为何,已经九分醉意的阿尔图突然感到了三分失望和一份安心,不过很快就被最后一分醉意完全地稀释了。
深夜,从欢愉之馆回到府邸的奈费勒坐在书库里奋笔疾书,今晚他要给奈布哈尼——苏丹的近卫之一——写一封请柬。信中他以妓院的主人布缇娜的名义,邀请他去欢愉之馆参加一个“令人激动的活动”。
一抹星光寻着窗口放置的星光道标,安静地落在奈费勒的书桌上。
“今晚还顺利吗?我看到您一直皱着眉……”鲁梅拉翻开上次没读完的那本书。
“嗯,我已和布缇娜谈好,她的要求很简单,只是一笔钱。好消息是,朱娜愿意帮助我们。”
“朱娜女士,是那位……”
“是的,是你的故事里,那位多半时候都会丧命于苏丹手下的女人。或许这次,并不需要用她的性命换取那位近卫大人‘浪子回头’。”
他继续草拟着邀请信,只留下纸笔摩擦的声音。许久的沉默后,奈费勒突然喃喃自语,“所以为什么,多数时候都是朱娜呢?”
星星再次抬起头。
“根据你的说法,以往多数时候朱娜都会死,少数时候死去的是夏玛,或是另一位女奴失去双手。难道……”
鲁梅拉有些惊恐,“没想到大人如此细致地考虑了那些事情。我还以为……您不会信呢……”
“唔,为何会这样想?”
“因为主人总说,您不信这些神鬼之类的事……”
“哪一次?”
“每一次。”
奈费勒苦笑,摸了摸挂在自己胸口的那根项链。“我确实只相信『人』的力量,认为成事永远在『人』。其实神魔也好,轮回也罢,其存在无外乎也是知识的一种。如果知识就摆在那里,而我们拒绝相信它,那我们又和那些盲目的信徒有何区别呢?知识就是这样的,只有你相信,它才能为你所用。我期许,人们能通过知识和理性去认识世界,改造世界,让它成为『人』的世界。”
奈费勒像站在苗圃的讲台上那样,讲得慷慨激昂。鲁梅拉明白,这堂课是奈费勒讲给他自己听的。
“只是,那个我们尚未可知的存在,真的能被称为『神明』吗?”奈费勒望向遥远的夜空,在那深蓝的帷幕之后,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神』在窥视着、掌控着,令这片风沙之地陷入了可悲的圆环中呢?他不知道。
但你知道。
获得成就:知识——只有相信知识,才能运用知识。
第四幕
阿尔图醒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了。他发现自己躺在馆舍的床上,躺在自己租住的那个小房间里。一个老头子正坐在房间的木桌前吃着无花果,木桌上还放了一瓶看起来就十分贵重的酒。
阿尔图猛得从床上坐起来,想摸平时放在枕头下的那把匕首。但现在枕头下只有草垫。
“你在找这个?”老头手上提着一把尚在鞘中的银匕首。
“你是怎么……”阿尔图刚把这话说出口,才发现答案早就写在这老头的脸上了。这不是黑街最有名的贼头阿里木吗?
阿尔图一边在心里暗骂怎么遭了贼,一边又摆出一副奉承的笑脸。“哎呀,是在下有眼无珠了,这不是大名鼎鼎的阿里木阁下嘛!招待不周,鄙人这破屋怕是没什么能值得您出手的东西哪!”
“嘻嘻,不愧是最近黑街的大名人阿尔图阁下,就是会说话。”阿里木也皮笑肉不笑,指了指桌上那瓶和周围格格不入的、过于华丽的酒瓶,“有位大人坚持要把这酒送给您,没想到您也是黑白通吃呢!那位大人说,比起麦酒还是这个更适合您。”
是那个叫奈费勒的贵族老爷?阿尔图在心里大呼不好。但自己喝麦酒碍他什么事了?
“哦?看来阁下对品酒很有研究,那我可得多和您学学,可不能让那群贵族老爷觉得黑街都住着些没品味的人。”心里不满归不满,嘴上的态度还是要做到。
“您真会说话!”不管诚不诚心,阿里木也欣然接受了阿尔图的夸赞,“要是那群小狗崽子像您这么好学就好哩!”
“我看您狗崽子们,技术可是炉火纯青啦!可不是呢?我的钱袋都被他们的小手摸过,想必都是阁下日夜悉心教授的成果呢。”
“哦呵呵,他们的那些手艺我可不担心。没有从我阿里木手下出去还会饿肚子的狗崽子。”这位老贼头摆出一副自豪的样子,旋即又放低了音调,指着自己的脑袋,“可他们的这里,还不行。”
“可惜,那群教书的,向来只教贵族家的孩子。”
“哦!现在可不是啦!那位奈费勒大人建了个叫什么……哦对了,叫苗圃的地方!大人说那是学校,我的小狗崽子们也能去呢!只是……哎!有些不好好学!”阿里木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狗崽子们该下课了,阁下要不要去苗圃见见他们?”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阿尔图一边答应着,一边拼命祈祷不要碰到奈费勒。
从馆舍到苗圃的路并不远,几分钟就能走到。但阿尔图确实从未曾注意到那扇不起眼的门,更不知道那扇门里还有这样一番天地。那门从外看只是几根破烂的木条,而背面却用石和铁牢牢地加固。阿里木说,这样既可以保证坚固,又不会因为太华丽被那些贵族盯上而遭麻烦。
苗圃就是这样,在黑街静静地蛰伏、生根,在腐烂的浸满了血水的黑泥里,开出了第一朵纯白的花。
沉重的门发出吱呀的声响,阿尔图第一次踏足这片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小天地。午间的阳光照耀着地上的白沙和石子路,那白沙极细,贵族都喜欢把这种沙铺在自己的庭院里。几个孩子躺在沙上,身体摆成一个“大”字。另外几个孩子在比谁能把石子扔得更远。庭院中心种了一颗树,是颗歪脖子,树上坐了两个孩子,他们是怎么爬上去的?
“有些孩子住在这,因为他们没地方去。不过我的狗崽子们还是喜欢回到狗窝。”几个小孩子看见阿里木就向他扑了过来。而且不难发现,这儿除了孩子们,还有很多黑街的大人。奴隶市场外卖饼的小贩正从箩筐里拿出热气腾腾的饼,八个孩子分一个,不争也不抢。围墙上坐着匪帮的弓箭手,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用锐利的双眼侦查着围墙外的一举一动。这片苗圃,仿佛收容的不仅是孩子们,还收容了整个黑街人们的悔恨和不甘。人们将无知的悔恨种下,收获了更多识字的孩子们。人们将粗鄙的悔恨种下,收获了更多儒雅的孩子们。那些脆弱又生机勃勃的幼苗,就是他们未能成为的自己。
阿尔图突然明白了,这个苗圃承载的是整个黑街人们的希望。是黑街的人们,一人一瓢水,将这里浇灌成如今的模样。
这就是你送给黑街的礼物吗?阿尔图第一次觉得,那个贵族老爷好像也不是那么坏。
“嘻嘻,您随便看。奈费勒大人平时要去宫殿见苏丹,要晚些才会来这呢。”阿里木向阿尔图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便,而后摸着几个小贼的头,笑着问他们今天有没有好好练习写字,有没有认真听老师讲课。
阿尔图在这片不大的小天地里漫步,他看得出,每个人脸上的笑容没有半点虚假。偶然地,阿尔图看到一个大概十岁的女孩独自坐在墙角,没有去领饼,也没有去和别的孩子玩耍。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石子出神。
“你叫什么名字?”阿尔图走到小小少女的旁边蹲下,看起来她有什么心事?
女孩有些惊恐,但还是回答道:“我,我叫哈……哈娅……”
阿尔图似乎有些明白了她为什么一个人在这。“你不和她们去玩吗?”他还是指了指远处几个和哈娅年龄相仿的女孩。
“哈娅说……说不好……话,她们不……愿意……”女孩似乎有些急了。不过眼前的这个叔叔还是微笑地看着她,让她觉得有些安心。
“人际关系确实挺麻烦的哈。”
“人……人际?”
“人际关系,就是你和别人做朋友、大家一起聊天的意思。”
女孩似乎想起了什么:“对!梅……梅姬老师说……说要爱……爱大家。”
等下,她说什么?阿尔图忽然觉得有千万根刺扎进了自己的大脑,挑动着他每一根神经,每一根刺都像责难,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梅姬是谁?为什么这个名字让人那么……怀念?
头痛欲裂的阿尔图突然感到一双小手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上,那手瘦得皮包骨头,却异常温暖。他睁开眼,发现是那个口吃女孩的手,她双手捧着自己的脸,非常担心地看着自己。
“梅姬老师教……教我……有人伤心了就……就摸摸他的……脸……”
那双手,像是某个遥远时空的人,轻抚着阿尔图的脸,令人温暖又心痛。
铛铛铛——一阵锣鼓声,哈娅站起身,指了指不远处的矮房,看起来是要去上课了。阿尔图点点头,哈娅也冲他笑笑,向教室跑去。
初夏的太阳把白沙烤得温度正合适,阿尔图也学着孩子们的样子,整个人躺在松软的沙上。嘿!还挺舒服!微风为他盖上轻纱,石砾成为他的枕头,睡意渐浓,那是一场令人安心的、无梦的小憩。
***
梅姬醒了,她还躺在天文台的沙发上,裹着毛茸茸的毯子。而吵醒她的人正坐在她旁边,翻着她这几天写的天体观测记录。
“哦,玛希尔,早啊。”
“嗨!我看了你的记录,我就说真的有戏吧!”红发女孩用闪闪发光的眼睛一页一页翻着记录,“等这篇论文发表了,我们的‘天文学×神秘学’组合一定会吓大家一跳的!”
梅姬笑了笑,从包里掏出时下在神秘学圈子里流行的塔罗牌。
“要开始了吗!就是那个——天体占星术!”玛希尔早就想见识见识传说中的“神秘学第一才女”梅姬的占星术了,简单来说,她的占星术并不预测人的命运,而是预测星空的命运,可以说是字面意义上,名副其实的“占星”了。
梅姬将昨晚画好的星图铺开,上面用一个红点标注了她们最近持续关注的那颗星星。然后她抽了四张塔罗牌,围着那颗星,上下左右各放一张,并抽出第五张牌置于星星所在的位置上,然后将他们一一翻转。
然后她看见了,那颗孤星命运的始末。
第五幕
隐约间,阿尔图听到了一些嘈杂的声音。他慵懒地从沙上爬起,嗯……睡了多久了?远处的孩子们在教室和空地间跑来跑去,更多的孩子集中在中庭的一颗树下。阿尔图有些好奇,想要靠近点看看。
只见一群孩子围着一个坐在树下的人,那不是奈费勒吗?阿尔图有点想拔腿就跑,但他发现,每个孩子的手上都拿着一个木质的圆球,有些还不怎么圆,还有一个特立独行的甚至是一根短木棍!孩子们围在奈费勒的身边,都想让他看看自己的那个。
“大家都做得很好,一定有人会是个好木匠。”这还是奈费勒吗?阿尔图觉得眼前这个被孩子们环绕的男人,和那个面不改色说出要弑杀苏丹的男人根本不是同一个——不会是他的双胞胎兄弟吧?
“不过,马利斯,为什么你把苹果做成木棍的形状呢?”
“老师!因为我捡到的苹果都是这个形状啊!”
“你擅长观察那些不起眼的东西,这很了不起。”奈费勒从衣袋里掏出一块糖果放在男孩的手心,“苹果不只有圆的,还有瘪了一块的,只有一半的,甚至还有吃到最后只剩果核的,但它们都是苹果。”他的声音很轻,说话很慢,孩子们都安静地听着。
“人也是这样的。不论你生得什么样貌,在哪里出生,大家都是一样的。没有谁比谁生得更高贵,苏丹的第一声啼哭也没有比其他人更响亮。这就是平等。”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现在给这些孩子讲平等,他们真的能理解吗?阿尔图也生出怀疑。
有个高个子的女孩举起手大喊,“老师!我懂了!平等就是大家都有圆的苹果吃!”
噢,收回前言。这的孩子可能确实挺聪明的。树下,所有的孩子都笑了起来,奈费勒也笑了起来。
哈娅站在后排,看见了不远处的阿尔图,兴奋地向他跑来,然后牵着他的手,把他领到人群。虽然阿尔图有点不情愿,毕竟奈费勒在那儿,但他又怎么忍心拒绝这个小小少女的邀请呢?树下的奈费勒看见阿尔图并不惊讶,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半的软垫,向他点了点头。
孩子们看到这个没见过的叔叔都很兴奋,一下围了上来,你是新老师吗?这把剑好厉害!阿尔图就这样半推半就地,被孩子们赶到了奈费勒为他让出的软垫上。
还没等阿尔图感到不自在,更多的孩子围了上来,挤在阿尔图身边叽叽喳喳。有的直接把自己做的木苹果塞到他手上——谢谢你我会珍惜的;有的从他背后拔出了那把短匕——很危险的不能玩那个;有的看到他胳膊上的伤疤问他是不是很疼——是很疼所以不要学我……阿尔图被孩子们的好奇、友善和爱意包围,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笑得连脸上的肌肉都有些酸痛了。
他偏过头,看见奈费勒只是抬着头,看向天幕的背后,找不到他视线的终点。
直到一位佝偻着背的老人敲响了铜锣,孩子们才一哄而散——原来是放学了。阿尔图这才注意到,晚霞已染红了半边天空。
奈费勒也起身整理了一下外袍,拾起软垫。“他们非常聪慧,并不比贵族家的孩子差。他们才是这个国家彻底摆脱悲剧轮回的希望。”他顿了顿,“还有,下次别在外面喝那么多。”
哦,这才是自己熟悉的奈费勒呢,阴险狡诈,不留颜面。原来昨晚自己在酒馆喝断片的情景,被他看得一清二楚。阿尔图意识到,孩子们一走,那个冷冰冰的贵族老爷又回来了——虽然好像也没那么坏。
“怪不得阿里木那个老贼头愿意给你卖命。”
“没有人生来就只能做贼。阿里木很爱那群孩子们,但他给不了孩子们他没有的。”
“所以你帮他出钱造了这里?”
分明地,身旁传来一声轻叹,“并非如此。是我与……一位故人合办的。”奈费勒只是抬头看着晚霞渐渐褪去,露出黑夜的模样。
“他是?”
“他是我的伙伴,我志同道合的盟友,我的政敌。”
“那他也会来苗圃讲课?”阿尔图觉得,这几个形容词用在同一个人身上,真怪。
“不,他离开了,去了我所不及的地方。”
今夜群星依旧闪烁。
***
阿尔图正踏着月色,走在黑街的烂泥地上。他吹着口哨,心情前所未有得好。他承认,他挺喜欢苗圃的。
如此美妙的夜晚,怎么能就此回馆舍那个闭塞的小房间呢?前面是岔路。左边通往欢愉之馆,右边通往地下拳斗场。要不,今天去左边?
正左右为难着,一辆明显和黑街格格不入的贵族马车从阿尔图眼前呼啸而过,消失在右侧的街道深处。
长没长眼啊?阿尔图大声骂了一句黑街的粗口,今天去右边,就这么定了!这么猖狂的狗屁贵族,倒要看看他有几斤几两!等他走到拳斗场门口时,那辆马车已经无影无踪。
“哎呦,今天心情好,来打拳?”老板看到阿尔图,热情地迎了上去。
阿尔图倒是开门见山,“刚才是不是进来个贵族老爷?”
“哪儿有什么贵族老爷?”老板搓着手,“不说这个,今晚有配得上您的对手,那个蒙面斗士。”
在拳斗馆混的人都知道这位当下传奇斗士,不但出拳快准狠,还从不摘下面罩。
阿尔图摩拳擦掌,“久仰大名,还能临阵脱逃不成?”
“当然要让大人尽兴了!”
随着一声锣响,战斗的序幕拉开,台下为这暴力的景象发出一阵阵的喝彩。在不知多少次的你来我往后,二人早就血肉横飞,但谁都不愿意认输。蒙面斗士嘶吼着扑过来,想要结束这个已经过于漫长的角斗。下一个瞬间,阿尔图看穿了对手的攻势,还有他暴露无遗的弱点。他抬起左手挡下了对手的一击,又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击出右拳,正中蒙面斗士毫无防备的肋骨。蒙面斗士的身体就随着那致命的一击飞到了角斗台的边缘。
胜负已分。
胜者可以随意处置败者,这是拳斗场的规矩。但阿尔图只是走上前去,扶起了那位被自己打断了肋骨的对手——都是在黑街混的,谁也别不给谁面子。蒙面斗士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兄弟,他妈的咱们以前是不是打过啊?”
阿尔图也跟着他一起笑,打没打过不记得了,但至少收获了个兄弟。
第六幕
青金石宫殿的朝觐厅内,至高无上的苏丹正慵懒地坐在王座上,打了个大大的哈切,无趣地看着座下跪拜的众臣。
“哲巴尔告病,请假三日。”书记官向苏丹禀告。
“准了。”苏丹只是随便挥了挥手。
今日的朝会就这样开始了。争论,谄媚,口水仗,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朝会了。等到苏丹看累了,众臣演累了,就是下班的时候了。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不说。
但不知为何,今天苏丹的耐心好像特别足。朝上权臣的戏码都演完了,他似乎还没有要结束朝觐的意思。只是一手撑着脸,另一手时不时摆弄一下腰间的弯刃。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己那群鸦雀无声的臣子。
是时候找点乐子了。
“奈费勒卿。”
所有人都背后一凉,被苏丹点名一定是朝觐厅里发生的最糟糕的事情之一。
“臣在。”奈费勒眉头紧锁,走到大厅正中跪下,向苏丹行礼。
“听说爱卿前段时间办了个苗圃,在贫民区?”苏丹的视线瞄向侍于一旁的宰相阿卜德,阿卜德连连点头。
奈费勒将身子压得更低。“只是收容一些无足轻重的流浪儿罢了,否则这些缺乏管教的弃儿在街上为非作歹,伤到往来的贵族就不好了。”
少有地,奈费勒没有在朝堂上展现锋芒。要是放在以前,他早已向苏丹呈上《关于如何加强贫民教育的20条建议》之类的谏言了。但此时,他只希望这件事能就此混过去最好。
苏丹一脸无趣地听着,就在奈费勒以为成功混过去的时候,阿卜德却不怀好意地接话了。“救助孩童,确实是极大的善举,但为何不上奏伟大的苏丹?难道你想独占美名,而将陛下排除在外吗?你没想过后世的史官会怎么写?你要让伟大苏丹蒙羞吗?”
“臣不敢。孤儿们身份低贱,不值得伟大的苏丹劳神费心。”
阿卜德紧咬不放。“噢,奈费勒,希望你没有故意说反话。”
“那是您的臆测,若我对伟大的苏丹有谏言,我会直接说出来,而不是像您这样曲解他人的话语。好在伟大的君王并没有被你诓骗,会在史书上留下笑柄的只有宰相您自己。”
这才是苏丹喜欢看的——朝臣在无止境的口水仗中互相争斗,顺便赞颂他自己。
阿卜德只好直接转向苏丹,“伟大的苏丹,这是向后世流传您美名的好机会。臣以为,您可以探访苗圃,向孩子展现您的仁慈。书记官一定乐于将此事详实记录。”
王座上的苏丹邪魅地一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奈费勒卿,安排下去,朕明天就去你那苗圃看看。”
简直是最坏的结果。
“臣明白了。”奈费勒阴着脸行了礼,退了回去。
***
阿尔图最近每天都要来苗圃看看。没人请他来,也没人赶他走。现在,他正和几个男孩打弹球。
“哇!叔叔好强啊!”轻松取胜!孩子们水灵灵的眼睛里充满了崇拜。
“再来一把你们就要去学认字了,好吗?”
“好——”
嘭得一声,奈费勒急匆匆地推门而入,脸上的表情一看就是出大事了。他一边命令身后的仆人把地上的细沙铲走,一边招呼所有的孩子回到校舍。阿尔图摸不着头脑,拽着一个正在铲沙的仆人问发生了什么。
“明天苏丹要来了。”
虽然人们口中天天喊着苏丹苏丹,阿尔图却对这个君王十分陌生。自从他再也想不起之前的事开始,他的人生就和苏丹没有任何交集了。
“所以为什么要铲沙?”
仆人叹了一口气,“阁下有所不知,这沙其实是只有贵族才能用的。”仆人看向不远处的校舍,奈费勒正在里面向孩子们说着什么。“老爷心疼孩子,就买了沙私下铺在这,好让没鞋穿的孩子们不会被刮伤。若被发现平民用了这沙——就是死罪。”
阿尔图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已经拧成了麻花。“这太荒谬了!”
“苏丹出现的地方,就没有不荒谬的事情发生。”仆人行了个礼,又火急火燎地铲他的沙去,只留下阿尔图一人站在原地。等到他回过神来时,刚刚还铺满了白沙的地面,现在已经被泼上了烂泥。校舍的门开了,屋内的人鱼贯而出。奈费勒阴云密布,孩子们窃窃私语。希望的苗圃此刻就是一只被折断了羽翼的雏鸟,一座坠落的圣地。它在碰到地面的那一刻变得支离破碎,被无声地染上本不属于它的污垢,也砸碎了阿尔图心中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他只能无言地拦住这座苗圃的主人。
“明日一早,苏丹要来苗圃。”奈费勒尽量轻描淡写。
“这我知道。”
“明天,你不要来。”
“你怕我刺杀苏丹?他死了不是正好如你所愿?”
“这是宰相的阳谋。况且苏丹不介意多一个小丑死在他的魔戒下。”奈费勒正色看向阿尔图。“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插手。”
“嗯,好吧。”阿尔图耸了耸肩,奈费勒是对的。
“嗯?”奈费勒却是一副意外的表情,他本以为阿尔图会杠他两句,所以想了很多说辞,现在却一句都没用上,不由得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阿尔图不得不暗暗承认,这位奈费勒大人笑起来还挺让人心驰神往。
“只是想到了……那位故人。如果是他,或许我们现在已经吵起来了。”
“那看来你们关系很差。”
“不,或许恰恰相反……”暴风雨的前夜,或许还有一丝微弱的灯光在指引着前路。
您还真是对这位故人念念不忘啊!阿尔图撇了撇嘴,把这句话藏在了心里。
***
致 我的政敌:
自从我得知了那些我本不该知晓的故事时,我第一次遇到了与你不尽相同的困境。相同的是,苏丹想来苗圃,不同的是,这次阿卜德从中作梗。
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这件事让我自问,现在的我,是否站在了你曾经的位置上,早就在不属于我的棋盘上对弈?
或许你我皆是作弊者。你手握苏丹卡嫁接的权力,而我手握你书写的答案。
即使在某个时间里,我反对你用苗圃消解苏丹的猜忌,我们还因此争辩。但你的处理确实是稳妥与合适的。因此我采用了与你相似的方案,让孩子们念赞美苏丹的诗,再跳几支舞,然后让苏丹觉得无聊。虽然有阿卜德这个变数在,但我依旧认同这是最保险的方法。
如若下次见面你回忆起来了,你大可以嘲笑我剽窃了你,我不会反驳。
但你不会,你终于可以远离宫殿,不用再对苏丹谄媚,不再需要搬弄是非、颠倒黑白。而我依旧说尽违心话,做尽违心事。今天的事我不能反对,因为孩子们被当做了筹码。
阿尔图,你也一定曾被迫站在过相同的境地。只是这次,再无政敌向我谏言。
一封没有寄出的短信,放在木匣里,有一些涂改的痕迹,没有落款。
第七幕
一架无与伦比的奢华马车停在了黑街最宽最大的那条路上——但就算如此,这条最宽的路也只能勉强容纳这如同移动的宫殿般的马车。从这里开始,伟大的苏丹必须亲自走过两个街区,才能抵达今天的目的地——苗圃。
一卷用金线纺成的长毯自马车向前延伸,几个阉奴匍匐在地上,苏丹向前走一步,阉奴就将长毯向前推一尺。
一群重臣跟在苏丹身后:宰相、四名御前侍卫——不知为何其中一人的胸前缠着绷带、书记官、史官、十余位当朝权臣……他们噤声跟在苏丹身后。
贫民们则在马车还没转进黑街时,就被先遣的禁卫军呵斥着就地跪下,他们不敢抬头,耳中听见马车停下的声音,眼中尽是沙土和烂泥,而渗入地面那腐臭的气味在侵略着他们的鼻腔。
整个黑街犹如被按下了巨大的静音键,唯有金丝地毯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啧,好大的排场。这个头上长着菠萝、头发像个挂毯的家伙就是苏丹?
阿尔图乖乖听了奈费勒的话,但只有一半。他没有带武器,只身一人来到苗圃对面的房顶。这里有一处隐蔽的拐角,既可以将苗圃里的情况一览无余,又不会被苗圃内的人轻易发现。然而,当他来到这完美的观众席时,发现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入座了——一个穿得像城外野人部落的女战士。
“哎呦,还真给那瘦骨头老爷说中了。”女战士看到阿尔图,露出奔放的笑容。
连自己来看热闹都被奈费勒算到了?阿尔图无奈地耸耸肩。“如你所见,我没带武器。我答应了奈费勒大人不干预此事,可没答应他不来看看这出大戏啊?”
“哈哈,那就跟我一起看呗。”女战士豪放地拍着阿尔图的后背,仿佛他们早就是出生入死多年的好兄弟。
“阿尔图。”在黑街,从没有人会拒绝多一条人脉。
“芮尔,以后姐罩你!”二人握手。
此时,苏丹终于踩着他那金毯,走到了苗圃门口。站在门口恭候多时的奈费勒向苏丹行了礼。孩子们在中庭的树下站成几排,苏丹踏进苗圃的那一刻,孩子们齐刷刷地跪下,苏丹则是蹦蹦跳跳地坐到了阉奴抬来的金座上。
随行的史官马上记下:伟大的苏丹临幸苗圃,仁慈地免去孤儿的礼数。让我们为苏丹的英明而欢呼!
然后就是一场做作的戏,孩子们大声朗读了一些赞颂苏丹的诗,阿尔图看到哈娅被挤在中间,努力地跟上大家的节奏。接着几个年龄比较大的女孩跳了几支不怎么有趣的舞,最后奈费勒用他那一如既往的冰冷语调向苏丹介绍着苗圃,领苏丹转了一圈,五彩缤纷的金丝毯就随着苏丹的步伐铺满了苗圃泥泞的地面。
呕,真恶心。阿尔图知道苗圃地面原本的颜色,这种庸俗的沾满金钱和权力臭味的金丝毯,简直比不上那堆白沙一粒!
整个过程冗长且无聊,阿尔图和芮尔早就看的不耐烦了。阿尔图跟芮尔讲了自己是怎么教训那些臭贵族的,不过芮尔说她觉得贵族肝一点都不好吃的时候,还是把阿尔图吓出了一身冷汗。直到太阳挂到头顶,剧本终于演完了。
“行了,就这样吧。”直到苏丹充满了无趣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阿尔图的耳朵,才把他从芮尔讲的部族轶事里拉回来。“把第三行那两个女孩,还有那两个男孩带回去。”
什么?还要带孩子回去?想都不用想,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阿尔图的头都快探出那片隐藏他们的阴影了,芮尔一拳把阿尔图揍了回去。“你最好老实点。”
苏丹继续用眼神审视着这群没什么人样的小孩,像是突然找到了玩具一样,“还有,中间那个女孩儿,读诗很卖力的那个,也带走。宫廷里缺一个念书的呢。”
楼顶上的阿尔图几乎要叫出来,他分明看见哈娅被一个女奴拽出了人群,和刚才被点名的那几个孩子一起,被按着跪在了苏丹的面前。
让一个口吃的孩子去念故事?苏丹绝对是注意到了哈娅的病!阿尔图想马上就跳下去把那个什么狗屁的苏丹杀了,但被芮尔直接摁在地上。
“你他妈疯了?给我在这呆着!”
“你疯了?那个女孩不能被带走!”
“收钱办事,下面那个瘦骨头老爷说了今天不能放你下去。”芮尔依旧死死地把阿尔图按在阴影里。
“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第一,我收了钱。第二,我觉得那个瘦骨头说的对。你有什么意见?”
行吧,在这个狂野的女人面前,阿尔图不敢有意见。
苏丹无趣地看了一眼苗圃,又看了一眼阿卜德,幽幽地讲了一句“爱卿最好让我有点乐子”后,从他临时的宝座上跳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苗圃。
***
当芮尔终于肯放开阿尔图时,中庭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金毯已经被阉奴收走,孩子们回到了校舍内,而门外的黑街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嘈杂。他跳下楼顶,直奔奈费勒的宅邸。
怎么敲门都不开,这个装得胸有成竹的臭贵族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搞砸了?别躲!奈费勒!
阿尔图心里现在有一万个账要找这个男人算。
还是不开门?那我自己进去了!阿尔图从后院爬进了奈费勒家的院子,撸起袖子穿过连廊,一脚踢开上次他俩会面的那个房间的门。
奈费勒果然在里面,还有个健壮的男人——胸口还缠着绷带?这人不是今天早上跟在苏丹后面的那个?
那人看见阿尔图也吃了一惊,先长大了嘴巴,看看奈费勒,又看看阿尔图。
奈费勒摇摇头。“没什么,不是敌人。”
阿尔图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个男人就哈哈大笑起来,“兄弟,你下手还挺狠啊?”
“这位是哲巴尔将军,苏丹的近卫。”奈费勒面无表情地介绍道。
“是『前』近卫。”哲巴尔严肃更正。
这个笑声,这个伤的位置……阿尔图终于反应过来,这是拳斗场那个蒙面斗士!
这就尴尬了。但那位豪爽的将军似乎并不在意,拉着阿尔图坐下来。而奈费勒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
“那个臭宰相!我明明请了三天假,第二天就被从床上拽起来参加这个狗屁的活动。哎呦!又疼起来了……”哲巴尔抱怨道。
“他针对的人是我,没曾想牵连了将军大人……”
“罢了罢了,没有埋怨大人您。我早就说侍奉苏丹不是件好差事,只是苦了那群孩子,上次去苗圃讲课,有几个胆子大的还说要跟我去探险哩!”
“两位大人,就是这件事。那几个被带走的孩子,怎么办?”阿尔图趁机打断。
“在苏丹的宫廷里,什么都会发生……只能看他们机不机灵了。”哲巴尔摇摇头。
“那哈娅怎么办?”阿尔图站起来看着奈费勒,几乎是在质问。“你明明知道她讲话有困难,你也明明知道苏丹发现了她的毛病。苏丹要的是一个给他念书朗诵的女奴吗?不!苏丹要的只是一个好玩的玩具!”
奈费勒依旧一言不发。
哲巴尔叹了口气,支撑着站了起来,轻轻地拍了拍阿尔图的肩膀,摇摇头示意他坐下。
沉默得出奇,只有两声鸟鸣证明时间还在流动。
大门发出沉重的声音,打破了凝滞。一个仆人三步并做两步跑进来,气喘吁吁:“奈费勒大人,苗圃——”
奈费勒猛得抬起头。
“苗圃出事了。”
奈费勒立刻起身跑出房间,连他的手杖都没带。
“愣着干什么?去啊!”哲巴尔对着阿尔图大喊。
啊?
“别他妈废话了,叫你去就去!”哲巴尔捂着伤口,但丝毫不影响他洪亮的声音。
两股不详的预感从阿尔图身体里溢出,一股是关于苗圃的,一股是关于苗圃的主人的。他点点头,追了出去。
还没靠近黑街,阿尔图就看见了远处的滚滚浓烟。想都不用想,狗苏丹把苗圃烧了。
阿尔图暗暗祈祷奈费勒别干傻事,他十分明白,苗圃之于奈费勒,是一件多么重要的宝物,不仅仅是因为那群孩子,还因为这是那位“故人”的纪念。
阿尔图觉得自己明白得要死。
苗圃的大门早已不知所踪,滚滚浓烟从校舍里涌出,中庭那颗歪脖子树也早已被火舌吞没。几个惊魂未定的孩子零星地站在没有被火波及的空地上,一些仆人和黑街的居民用木桶装着水,泼向熊熊燃烧的校舍,但着实是杯水车薪。
阿尔图扫了一圈,并没有看见奈费勒。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孩子们居住的那栋校舍,门开着。
真是草了!阿尔图心里暗骂,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正准备进门,扑面而来的高温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下一秒,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孩子从房子里冲了出来,二人的脸都被熏得黑乎乎的。哦,是奈费勒,命挺硬。
奈费勒看见阿尔图,把孩子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又朝房子里走去。阿尔图一把抓住奈费勒的胳膊,把这位狼狈的贵族老爷拉了出来。
“你他妈不要命了?”
“放手。”
“我不——”连这句话都没有说完,眼前的房子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房顶从中央软绵绵地陷了下去。
奈费勒,那个似乎永远都能保持冷静的男人,面对那崩塌的火海,绝望地嘶吼、咆哮。平常梳得整齐的头发现在已经散落在额头前,他疯了似的甩开阿尔图的手,他哭嚎,他哀叹,他想要冲回那座遗迹。
阿尔图还是死死抓着奈费勒的胳膊不放,向他大声吼道,“你就这么不想活了?你要是死了谁来重建苗圃?你那个故人知道了又会怎么想?”
一瞬间,那个背对着阿尔图的男人停止了挣扎,慢慢回过了头。那双被泪水浸湿的眼,直直地对上阿尔图的视线,夹杂着让人读不懂的东西。阿尔图想起来了,上次在宅邸会面时,这个男人也曾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缓缓松开紧抓着奈费勒的那只手。
奈费勒不再挣扎,瘫软地跪在地上,呼号着,任由泪水打湿本就泥泞的大地。
获得成就:慈爱——怒斥,怒斥那光明的消散。
幕间(一)
一个人的掌声响起。
你坐在剧场中央,你是唯一的观众,你为刚刚上演的这一幕喝彩。
噢,看啊!多么悲伤的抗争,多么美丽的灵魂。你的心也随之跌宕起伏。那个小星灵一时兴起的决定,正将这出好戏推向一个从未有过的展开。真不错,他们总能给你很多意外之喜。
于是你决定回赠他们一个奖励。你召回了羊肉炉,这只白色小羊现在正躺在你脚边。
“咩!看来你不用我去重启轮回了?咩!太好了!终于可以睡觉了!”
从这一刻起,在这个游戏里,他们获得了与你对等的资格。
获得成就:对等——在寻找原文吗?没有的。那么接受这份小小的奇迹吧?在你改变主意之前。当然,连续跳两个成就也是你的慈爱。
第八幕
苗圃的火,最后是等到所有能烧的东西都烧完了,才熄灭的。然而,没人敢去废墟里寻找那些未能逃生的孩子,也没人敢祭奠。阿里木说因为那场火代表了苏丹的意志,任何祭奠的人都将被视为反抗苏丹。在听完阿尔图对苏丹的一阵臭骂后,阿里木默默地带着幸存的孩子们回了狗窝。后来又有人看到,芮尔带着一群人,大半夜跑去把废墟凿开,又挖了好久土,还听到她嘴里喊着一些听不懂的词。第二天,苗圃的空地上多了一些小土堆。
大家都知道,大家都装作没看到。
但还有一个人呢?那个最关键的人。自从苗圃被烧的那天起,阿尔图就再也没看到奈费勒。
虽然那天奈费勒在苗圃哭得很惨,但那几个被领走的孩子还没个音讯呢。阿尔图觉去奈费勒的宅子里找过,却没看到半个人影。你这大臣,总要上班吧?阿尔图心一横,跑到青金石宫殿旁边的巷子里一坐,发誓一定要堵到他。结果朝觐结束,宫殿的大门打开,没看见奈费勒,却等来一个带病上班的哲巴尔。
这位将军倒是十分不见外,拉着阿尔图就往酒馆跑,反而是阿尔图拘谨得很,“大人,您的伤好点了吗?”
“你打的你问我?”哲巴尔先是装作恐怖的表情,然后又开怀大笑,“开玩笑,这点小伤,过几天就能回拳斗场打拳了呢!”
上酒,碰杯。阿尔图只觉得今天的酒真难喝。
“大人,虽然不想坏了您的兴致,但还是想向您打听个事。”
好像早就知道阿尔图会提这茬似的,大将军压低了音量。“哪一个?哈娅的还是奈费勒的?”
谁要关心奈费勒怎么了啊!“当然是哈娅,那孩子……还活着吗?”
“唔,据我所知,应该还没被处死。”
阿尔图松了一口气。“那奈费勒呢?”——噢,真想打烂自己不争气的嘴。
“嗐,他呀,估计还要被关几天吧。”
“他怎么了?”
哲巴尔扫视了一圈酒馆的顾客,然后更加压低了音量,还用酒杯挡住自己的嘴。“苗圃出事那天晚上,他跑到王宫坚持要见苏丹,说要进谏。而当时躺在苏丹床榻上可是莎姬妃!苏丹当然不高兴。听说奈费勒只讲了两句就被苏丹下令关起来了……”
“哎,真是固执,他何必做到这种地步?”
但这位平时吊儿郎当、平易近人的将军却突然严肃起来,仿佛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大概是因为理想吧。”
“理想?”
“在我所认识的人里,有两个人,可以为自己的理想战斗至死。一位是阿迪莱,她是一位精通武学的女战士。另一位就是奈费勒,虽然他对战斗一窍不通。”
阿迪莱……又一个模糊的名字在阿尔图脑中浮现。
“所以这就是您帮助奈费勒的原因?”
“灯塔不止为它的建造者指路,所有船只都能看到它的灯光,而所有黑夜里的航船都会向那束光行驶,对吧?理想就是这样的东西。”
“可是,您毕竟是苏丹的御前近卫,不必做这种事啊?”
哲巴尔只是低头看着那个大酒杯里自己的倒影。“你知道么?我八岁的时候最喜欢玩的游戏,是在肩膀上批一块破布,站在石头上挥舞木棍,想象着自己打败了所有坏人,和害人的怪兽。所以我十三岁的时候干掉了商路上吃人的狮子,十八岁的时候杀了半年内第十次来收税的土贵族。”开朗的将军第一次露出苦笑。“但是现在的我,还能问心无愧地再玩一次那个儿时的游戏吗?”
阿尔图没有接话。理想,一个过于动听的词汇,对于一个把过去忘得精光的人,能过活都已经是万幸,还有什么资格谈理想呢?但他分明又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烧灼着他空洞的心。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阿里木、芮尔,整个黑街,甚至哲巴尔都选择了站在奈费勒的身后。
哲巴尔叹了口气,看着酒馆窗外。“其实,奈费勒不是第一个跟我谈论推翻苏丹的人。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也跟我说过类似的事——他期望的国家,还有他的理想。”
“他是谁?”
“过去太久,我已经记不清了。但他对我说过的理想,我一个字也没忘。”
***
理想,这两个字萦绕在阿尔图的脑海里,折腾得他在床上辗转反侧。
也不知道奈费勒那个家伙怎么样了。
为什么要想起他?因为他的理想太耀眼?把苏丹杀了然后造一个没有苏丹的国家,听上去不错。老实说,自己也不喜欢那个苏丹。但那是别人的理想,不是自己的。那自己的理想是什么呢?
两天后,阿尔图路过那栋宅邸时,发现门虚掩着。他暗暗松了口气,推门走了进去。虽然宅邸不大,却一个人都没有。寻着两声鸟鸣,阿尔图穿过中庭,来到后院。而那位许久未见的奈费勒大人,正端着一碗鸟食,两只幼鸟站在他的手背上享用着午餐。
似乎是注意到了脚步声,奈费勒缓缓回过头,赶在阿尔图之前开口了,但还是那么冷冰冰的,“那几个被带走的孩子,哈娅的事,我会想办法。”
眼前的这个男人,比最后一次在苗圃见到他时还要消瘦,苍白的脸上还有几道清晰的血痕,衣袖下的手腕藏着几块明显的淤青,但他锐利的双眼却丝毫没有被消磨——那看来可以放心地骂他了。
“噢,这不是我们战天斗地、总有一肚子办法的奈费勒大人吗?这一局输得彻底?”
“如果你只是来说这个的,还请你现在就离开这里。”
半晌都没有仆人出现把这个出言不逊的男人抬走。奈费勒这才想起来,去宫殿谏言的那晚,为了防止那些追随他的仆从被波及,已提前把他们遣回老家的领地了。现在,整个宅邸就剩下他一人。奈费勒努力控制着自己,让语气听起来稍微平和了点,“根据一些同僚的情报,哈娅和其他几个孩子被送到教会去了,几个后月的大典上他们要为苏丹唱诗。明天刚好是教会的救济日,会有唱诗班的仪式,也许你可以和我一起去看看。”
“哦?您这位一心想着推翻苏丹的叛臣,竟然还信教?”
奈费勒白了一眼阿尔图,“但你不要轻举妄动,就算见到哈娅了也什么都不要做,管好你的脾气。”
“我什么时候没管好我的脾气了?”
“如果那天没让芮尔看着你,你会做出什么,你难道没有一丝一毫的反省吗?这不是你在黑街的侠客游戏,阿尔图,你应当懂。”
“是,我不懂,我当然不懂你们朝廷大臣的规则。我只知道坏人该被杀死,错误的事情该被阻止,是个人都会这么想。难道你们在苏丹的王宫里,就不是人了?”
奈费勒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陌生人,他似乎变了很多,又似乎一点都没变。奈费勒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十年前当他第一次站在朝觐厅里的时候,他的想法和现在的阿尔图也并无多大差别。只不过那时的阿尔图早就是个油嘴滑舌、深谙侍君之道的老油条了。而自己也在这些年间,逐渐被磨去棱角,只剩一丝微弱的火苗在指引前方的路。
阿尔图,这就是褪去了权臣枷锁的你吗?一个普通的好人。
奈费勒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其实他早就知道的,在鲁梅拉握着他的手告诉他过去的一切时,在阿尔图第一次站出来阻止苏丹的游戏时。
第九幕
少有地,阿尔图起了个大早,但教会门口早已挤满了前来领取救济的贫民。他远远地就看到,奈费勒皱着眉站在一些贵族中间,他们一个接一个向一个箱子里投入金币。
教会的神官站在高台上,向人们慷慨激昂地宣传着教义。
“你们得到的一切,都是神的馈赠。而各位献出财富的善者,你们将永世获得神的庇护……”
什么狗屁不通的话?阿尔图听着就来气。他在一堆动来动去的人头中寻找,想着能不能见看到那些被带走的孩子。终于,神官冗长的讲话接近尾声,一些修士从教会的大门内搬出一些食物。救济日的重头戏来了!那些贫民未必都信神,但那些吃的可是能实打实填饱肚子的。而跟在那些食物后出来的是——唱诗班!阿尔图分明地看到,那天被带走的孩子,包括哈娅,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来。他们穿着教会统一分配的纯白长袍,光着脚,像一群归顺的小羊,熟练地排成了两排。
“那么,在领受神的恩泽之前,我们与这些圣洁的孩子们一起唱响对祂的赞歌吧!”神官一挥手,孩子们就卖力地唱了起来。不能说是跑调,但短短几天里能唱成这样,也算很有天赋了。
阿尔图远远地看着台子上的哈娅,看她似乎过得不错,也就放下了些心。但下一个瞬间,哈娅好像也看到了阿尔图,二人视线交汇。阿尔图本打算向她挥手问个好,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哈娅突然从唱诗的队里一越而出,跳到了大筐旁,一脚踢翻了那筐饼。等着领救济的贫民哪还等诗唱完?一拥而上开始抢那些散落的饼,而哈娅则在那些瘦得像树枝的腿之间,逆着人流穿梭,就像在森林里奔跑的狼。
“抓住她!她这是……亵渎!对神的亵渎!”神官已经气急败坏。
阿尔图也懵了,但是他能看出来,哈娅在向自己的方向跑。难道哈娅以为自己是来救她的?
眼看哈娅跑得离教会的台子越来越远,神官就像疯了一样,对着旁边的修士嘶吼,“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才能平息神的愤怒!”他身后那排修士立刻齐刷刷地举起弓箭,瞄准了那个正在流窜的女孩。但争夺食物的贫民实在太多,为这个女孩提供了天然的屏障。
哈娅离阿尔图越来越近,阿尔图这才看出,哈娅的右腿好像不太灵光。她虽然说不好话,但腿是好的呀?一种不详的预感在他心里升起。随着哈娅跑得离人群越来越远,那层保护她的屏障似乎也弱了不少。阿尔图也在努力往前挤,扒开身前的一个又一个人,想要快点和这个可怜的孩子汇合。
然而,在下一个瞬间,在离阿尔图并不遥远的地方,一支箭从背后穿透了女孩瘦小的胸膛。射出那支箭的修士站在高台上,甚至还未放下他的弓。
“神宽恕你的渎行——”神官点点头,十分满意,然后转身去对付那些争抢食物的贫民去了。
阿尔图又用了五秒才理解发生了什么,而后跌跌撞撞跑上前去,抱住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孩,她穿的那件象征神恩的纯白色裙子,早就被染得鲜红。哈娅似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摸了摸阿尔图的脸颊,之后便无力地垂下手,再无反应。
直到教会的大门关上,哄抢的贫民散去,直到日上三竿,地面的血迹被扬起的沙土覆盖,阿尔图都站在原地,抱着早就断气的女孩,不知道该去哪。似乎有什么早就失去的东西,再一次离他远去了。
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他肩上,他才再度被拉回那个无情的世界。
“回去吧。”奈费勒轻轻地对他说。
“回哪儿?”
“回她的家。”
***
“前三张牌分别是:倒吊人,死神,愚者,都是正位,唔……”梅姬翻开她抽的牌,正在思考怎么解释这些卡牌的意义,玛希尔则在旁边噗呲开了一罐可乐,两眼放光地看着梅姬。
“很难想?”她也递给梅姬一罐可乐。但梅姬没有接。
“哈,谢谢,但我是雪碧派。”
玛希尔做了个鬼脸。
“这颗星,可能因为附近的一些影响,被重创过一次,可能是离它比较近的另一颗恒星的缘故。我想我会这么解读第一张卡。”梅姬边讲,玛希尔边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
“不过这次重创过后,它像是迎来了新生,比先前更明亮,能量更足。或许我们可以通过一些物理学原理解释这个现象?”
“我会去查查的,这个解释真的非常有趣!那下一张卡呢?”
“它在此之后经过了一段平稳的时间,像是一个初生的婴儿成长的感觉?不过,持续时间应该不长。那么下一张……”
梅姬继续讲述着她的故事,一颗孤星的一生。
***
现在,苗圃又多了个小土堆。阿尔图为每一个土堆上都放了一片花瓣,因为他找不到那么多花。奈费勒则整理了每个土堆的形状,让它们看上去整齐一些。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觉得这么无力,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围墙外面干着急,最后谁也没能救下。”看着那些小小的灵魂,两只手紧紧地钻成拳头,似乎指甲都要留下血痕。“如果我不是个只会打架的小混混,如果我能像你一样站在苏丹的宫殿里,或许结局……会不一样。”
“是我考虑不周……”
“不,我不是怨你,奈费勒。这怎么会是你的错?你说过这个国家已经变得无可救药,只有杀了苏丹才能改变这一切,对吧?”
过往的那些失败的、或是令人失望的结局,在奈费勒的脑海中闪过,但即使如此,他依旧没有丝毫犹豫:“我是那样期许的。”
“那跟我说说吧,你的计划,你的……理想——我会成为你的剑。”
听到这话,奈费勒的眼睛里好像焕发出了某种光彩,激动地想要握住阿尔图的手。就在他的手掌要覆上去的前一刻,他犹豫了,双手划过一条尴尬的弧线收了回来。但他仍旧会对他的盟友说出那句命定的台词。
“是『我们』的理想,阿尔图。”
获得成就:理想——所有理想在实现之前,都是一种诅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