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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搅着面前的粥说:昨晚我做了个梦
对面的勺子悬在半空,一副要因为我的梦而选择下一站的样子,碗里的米乖顺的绕着勺子转,我盯着米粒起起伏伏,说:没什么,和现在很像
徐均朔轻笑一声,继续吃他的早饭
我们,指的是我和徐均朔,我们两个只穿了一套睡衣的一半,面对面吃早饭,上次我们这样和平共享一个早晨好像是一年前抑或更久之前,在这之前我们也会像小孩子分享玩具一样分享梦境。我猜徐均朔其实没懂我的意思,但是这不重要,我起身把没吃完的粥倒进垃圾桶,碗底光洁如新,什么都没发生过
徐均朔打电话来,问他的衣服在不在我这。几个字蹦的生硬,像是不配套的齿轮在硬转,我换了个靠在沙发上的姿势,算算日子,他明天就要飞北京
我本来想逗他,问看看到底是哪件衣服落在我这里,徐均朔每次来北京都要来我家拿衣服,时间也合适到我们不来一炮就有点说不过去,上次徐均朔从我衣柜里拿走了一件黑色T恤,似乎是什么联名款,4月份我们在澳门来了一炮,我腰酸背痛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逛商场,衣服外套全乱七八糟扔在我行李箱里
我恨的牙痒痒,徐均朔这是把我当优衣库了,不仅要给他洗衣服叠衣服,还要说一句谢谢光临请慢走
徐均朔在那头喂了两声,我把思绪像拉风筝那样拉回来:在,你过来吧,密码没变
机场到我家打车就快一个半小时,遇到晚高峰时间就会被无限延长,我忍住在徐均朔进门的时候没说一句“优衣库欢迎光临”,只是和他笑笑。又是几个月没见,徐均朔好像还是没什么变化,头发长度仍然是耷拉在后脖颈,黑眼圈重到让人疑心他是不是一整个月都没怎么睡,那双眼睛便看起来更凶,他不声不响走进我卧室,把半个人埋在我衣柜里翻找,我皱眉,想到他外套上可能接触过飞机出租车候车室的椅子,便忍耐不了的伸手去扳他的肩膀。徐均朔大概以为这是我拒绝的意思,眼睛松懈下来,露出小狗的样子
老有人说徐均朔聪明,甚至说他是聪明的过了头,太聪明有太聪明的活法,笨也有笨的活法,我喜欢徐均朔这样,他聪明过头便有点笨
我放软语气:把你的外套脱了,我家不冷
他乖乖把外套交给我,继续磨磨蹭蹭翻我的衣柜,我看一眼表,再磨蹭二十分钟他就会说自己找到了,我就会顺理成章留下他,然后我们吃饭,上床
在我家上床有个好处,至少徐均朔会把他脱下来的衣服洗好晾好,次数多了我都快以为我们在上演白蛇传,许仙和白娘子还伞,我和徐均朔还衣服,区别是我俩有点还不完的意思,我仍然能在我家洗衣机里发现一团徐均朔的白t
白娘子,不是,徐均朔开口问我:你家还有白t么
我说:怎么了大少爷,你自己的衣服穿的你刺挠么
他闷闷的开口:明明是你对我衣服动手的
我这才想起卧室的一地狼藉,荷尔蒙上头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干点蠢事,我也是,徐均朔也是,我打着哈哈,从衣柜里找出一件白t丢给他
他眼睛盯住我:新的?
我说:吊牌都没摘行么
徐均朔“哦”了一声,双手扯断吊牌绳子
其实如果徐均朔记忆好一点,或是这衣服某处仍藏着购物小票,他就会知道这衣服是我快一年半之前买的。恋爱时我干过无数蠢事,但我明白最不能干的蠢事就是提前给未来的爱做打算,未来这种东西就喜欢和人反着来,你越想要什么,它就越不会来什么,或者说,越是成为“未来的”
然而22年我就像吃了迷魂药,买了好多东西想一样样送给徐均朔,好当一年四季的圣诞老人,夏天要送什么冬天要送什么,结果直到分手东西都没送完
和徐均朔分手之后我换了三个还是四个人,爱是一种被固化又固化的习惯,而恋爱的模式其实就是各取所需,我们给出我们能给的,一样样摆在牌桌上,等到厌倦的时候便清空一切
我找出那件白t的时候才知道,徐均朔从来都没下过这张牌桌,或者说,我不想要他下牌桌
这真的好奇怪,我想,他又不是庄家
我每次来都会待上一整天,一直到第二天晚上才走,在这期间我们两个保持一米以上的社交距离,和郑棋元阳了我硬要照顾他那次一样,我们胆战心惊的遏制手指尖和语言的触碰
郑棋元蹲在阳台侍弄他的花花草草,今年天气真的很异常,十一月了北京仍然有点热,他穿了半套睡衣,下面套了条黑色运动短裤,我盯着那块延伸出的白,很没骨气的想着今天能不能和他再来一发
他不会拒绝,这我知道,他几乎不拒绝我的任何事,包括我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把戏
在赵氏孤儿之前,我和郑棋元几乎碰不到面,北京和上海音乐剧圈子的距离比我二十三岁时候想的还要远,偶尔他的消息会从社交平台恐怖的大数据算法里传到我身边,点完不感兴趣还会来,我就像是站在海边扔漂流瓶的小孩,不论费多大力气去扔,漂流瓶都会回到我身边
我们中间只见过一次,没有任何预兆,我推门走进一个饭局,然后,我看见郑棋元笑盈盈的———当然不是对我———和旁边的一个男孩说话
这表情我太熟悉了,在郑棋元那里,这叫作爱
我第一次这么恨圆桌的存在,唯一一个能让我看不到郑棋元表情的地方就是他旁边,我努力克制着一切不合适的表情,随着其他人一起喊“棋元哥好”
郑棋元的表情没有因为我的到来而发生多少改变,倒是他旁边的男孩露出了一种占有欲,我失神,因为这表情我也有过
我逐渐开始怀疑,爱是否是复印件。上一个人的表情会复制粘贴到下一个人脸上,不同却神似的五官竟然能说出同一句话。
徐泽辉和我咬耳朵:别怂啊,那男孩该叫我们学长,说不定一会还要喊你前夫哥,说久仰前辈大名
我说,去你的
徐泽辉继续笑,这人我知道,都快毕业了,还没能接几部剧,着急的很,和你当时可不能比
我“哦”了一声,拉资源,那郑棋元出现在这里也不奇怪,就是辛苦他老人家跑一趟了
一顿饭我吃的七零八落,郑棋元的脸就像磁铁一样,好几次我望过去,目光都和那个男孩的撞到一起,辩白没有任何用处,我站起身,把郑棋元脸上的笑装到我自己脸上:我敬棋元哥一杯
桌上一瞬间安静,徐泽辉惊到差点摔了筷子,我很乐意看着那个男孩的脸扭曲出愤恨,郑棋元举起杯子和我隔空碰杯,我一仰头喝完了那杯酒
徐泽辉出去的时候和我说,我靠徐均朔我第一次感觉我这么敏锐,你知道么你刚刚那个语气像回南天一样
在这段爱里我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恋爱指南,甚至在我意识到爱或许是可复制的之后我陷入了死局,我唯一的老师是郑棋元,但是他显然不肯让我开卷考试
郑棋元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沙发上,他踢踢我的小腿:做么
扫地机器人像小狗一样在我脚下转来转去,我爬到他身边说好
结束之后我趴在他身上,身体里血管的跳动像是我扔进漂流瓶的海浪,隔着皮肉,海浪同时冲撞我们的身体。我把头埋进他脑袋和沙发靠背的一块空间,在床上我们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答应,我说郑棋元我们复合好不好,他说好,我说你能不能只爱我一个,他也说好,我说我要来北京工作,我年纪还够考你们单位的,我们俩一辈子都不分开好不好
他亲亲我的眼角:好
我捧住郑棋元的脸说:我爱你
这是我第十六次把漂流瓶扔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