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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她就坐在我对面的一块废铁板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斯卡蒂……或许应该说是披着斯卡蒂外表的海嗣。
算了,这个时候也没人关心她到底是什么了。
从海嗣占领伊比利亚,再到蔓延至陆地诸国,罗德岛也不可避免的在这场灾难中覆灭,几乎所有的精英干员都被海嗣夺去了生命,而剩下的则选择在被海嗣同化之前了结了自己。
我忘不了……那些熟悉的身影。
煌为了掩护我和阿米娅撤退,挥动着锯子流干了最后一滴血;迷迭香操控着大盾把我们送出去,自己被掩埋在了废墟下;Mon3tr应付着周围扑上来的敌人,而单薄的凯尔希被海嗣的触角轻易扭断了喉咙。阿米娅……虽然大家尽力地把她送了出来,但掰断了太多戒指的她早已筋疲力竭,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咽了气。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与痛苦。我的家,我的罗德岛,我的家人,我的朋友,全部都不在了。我几乎失去了一切。
斯卡蒂,哦,现在应该叫她伊莎玛拉。她正注视着这一切发生,并且无动于衷。但我能明白的,她无动于衷只是因为……她不理解,她没有身为人类的情感。对于它们这些简单的生物来讲,只要不断地进化、进化。她不杀我,只是因为她保留了斯卡蒂的一部分,每次我想到这里,都感到无比的反胃。她尽力模仿着生而为人的一举一动,努力用人的方式思考着,然而被她注视着,我只感到了一种被捕猎的毛骨悚然。
我不知道斯卡蒂究竟经历过什么,使得她血脉中隐藏的本能终究还是战胜了她的理智。盐风城与愚人号的报告我读过很多遍,我知道我应该怎么做,但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我又开始犹豫……。
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我只有她了。我只有她。
我重新回到罗德岛——如果这堆破碎的钢筋还能称之为罗德岛的话——的时候,斯卡蒂正坐在最高的一处废墟上发呆。我当时差点被“罗德岛还有幸存者”这一件事情冲昏了头脑,然而我很快意识到这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斯卡蒂。我杀不了她,我只能无视她。我每天能做的事情只有徒劳地挖掘废墟,尝试去寻找凯尔希他们的尸体。她从来不阻止我,也不说什么,只是看着。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召唤来了一群奇形怪状的海嗣,它们轻易地清理开了我搬不动的碎块,然后把我想找的那些人整齐地摆在我的眼前。
我以为我会像我以为的那样,抱着他们的尸首失声痛哭。
但我没有,我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他们甚至没有一个人是完整的,在伊莎玛拉帮我找到他们前就已经被恐鱼咬的七零八碎。我很难形容我当时的感觉,就像是有很多只海嗣在我身上爬,噬咬着我的四肢。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样把他们安葬了的。
我眯着眼看伊莎玛拉,她还是那么平静。
“博士,你在做梦吗?你刚刚一直在喊一个名字。”
是啊,梦见以前的斯卡蒂了。
“梦里的你,身在何处呢?”她看起来像是自言自语,“我等你等得太久了……我已经忘记了,做梦是什么感觉呢?”
……她与斯卡蒂相似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你在这里已经停留得够久了,博士。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吗?我们一起……回到海洋之中。”
不……不。
我用力地推开她伸过来的手,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的脸上没有恼怒,没有悲伤,最多只是有对我的行为的一丝不解。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这些天我与她很少交流,因为她总是说,成为我的血亲吧,博士。她已经忘记了曾经的自己,变成了过去她最不想成为的样子,但……我还记得,那个在篝火旁与我共舞的斯卡蒂,那个坐在甲板边沿教我唱歌的斯卡蒂,那个每次认真呈递任务报告给我的斯卡蒂……我不想忘记,所以我选择继续痛苦。
“伊莎玛拉——”这几乎是醒来了以后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你更愿意用这个名字称呼我吗?”
“你放弃吧。你再怎么样,你也只是伊莎玛拉,你不是斯卡蒂。”
“……”
“求你了,把她还给我,好吗?”
“博士,你不懂吗?过去的我,造就了今天的我。我只是‘斯卡蒂’本来的样子。”
我痛苦地抱住了头。
在海嗣爆发之前,深海猎人就感受到了骚动。他们向我和凯尔希道别,想要像很多年前他们在海底的那一战一样,杀死那些来自海洋的威胁。然而我还没能等到他们回来,海嗣就已经爬上了罗德岛中控室的面板,那些用最坚硬的D32钢制作的硬件,对于它们来说就像泡沫纸一样脆弱。
我忍不住质问:“本来的样子?本来的样子就是残忍地杀死你的同伴吗?”
“怎么会呢,博士……”她看起来既痛苦又迷茫,“我只是没能拯救他们,就像你也没能拯救凯尔希和阿米娅他们一样。”
“……”
“我的同伴们直到最后,也不愿意正视自己,甚至还试图……杀死我。我不怨他们,我也尊重他们,哪怕他们攻击我。我获得了新的生命,而他们……则作为‘人类’死去。”
我的心顿时如坠冰窟。
“博士,成为我的血亲,不好吗?”她一步步向我走来,“……现在的我,很可怕吗?”
她像原本的斯卡蒂一样,轻轻地抱住了我的腰,把脑袋靠在我的胸口上。
“我以前的家人,都被阿戈尔人谋害了。他们告诉我是海里的怪物做的。他们骗了我。博士,我的血亲和我的歌一点也不可怕,人才可怕。”
我握住她的肩膀,想要推开她,可我就像是被抽掉了灵魂一样,一点力气也用不出来。
“……我恨你……”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
“没关系的,博士。继续恨我吧……在你依然能恨的时候。”
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我似乎听到了歌声。
歌声……歌声?
是斯卡蒂在唱歌吗?
好熟悉的曲子……对了,好像有一次理智液喝太多了睡不着,她说唱这个给我听,还把大腿借给我枕着来着。
我记得……这首歌的简谱还夹在我的会议记录里。斯卡蒂作为信物给我的那份我实在看不懂,又请劳伦缇娜给我翻译了一份,然后我在开例会时候偷偷看还被凯尔希抓住了。
斯卡蒂当时送我信物的时候,还说要教我唱,我答应她了……可她现在在哪里?
……我又在哪里?
……我是谁?
我好像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女人。她有如绸缎般银白的长发,拨弄着一把竖琴……她是谁?她是斯卡蒂吗?
她说让我到她那里去,我应该去吗?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这一切都不太对劲。
我感觉我在不断地下沉、下沉。许多景象如电影倒带一般,飞速的从我脑海里闪过,然后消失。我伸出手,想要去抓住它们,心口却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呃……”我感到喉头一热,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呻吟。
“博士,我挣扎过,我抵抗过。可这有什么用呢?”她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你是我最后的朋友。你也要像他们那样,哪怕是无谓地失去一切也要拒绝海洋吗?”
我努力地保持着清醒:“你永远永远不会理解……你们这些……低级的生物!”
伊莎玛拉并没有生气,只是怜悯地看着我。
我用尽了全部力气推开了她,她似乎没有想到我还能动,毫无防备的被我推倒,撞在了一个尖利的碎片上。什么东西都没有从她的伤口里流出来,她的身体只在一眨眼间就修复好了一切。
我颤抖着去摸外套里藏的匕首。这是罗德岛特地为我打造的防身武器,用了可以用到的最轻便的材料,但此刻我还是觉得它有千钧之重,失手掉在了地上。
我突然想起来,几年前,斯卡蒂从愚人号上回来了以后,沉默寡言了好久。尽管她平时也不怎么爱说话,但我能看出来的,她变得比以前更加心事重重。我去问她,她才向我倾诉——这沉重的、无法剥离的血脉。她请求我,如果有一天她变成了理智全无的怪物,要毫不犹豫地杀死她。
“你知道有些罗德岛的干员们怎么称呼你吗?”我调侃道,“他们都叫你‘人形天灾’。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小指挥官,能杀死你?”
斯卡蒂也忍不住笑了,“那你就在变成像我杀死的那些恐鱼一样毫无理智之前自杀吧。”
斯卡蒂,咱们俩随口开的玩笑要成真了,怎么办啊。
我重新捡起了地上的匕首。
伊莎玛拉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我狠狠的盯着她,像要把她盯出个洞一样。
……她永远也不可能变回斯卡蒂了。我不知道她现在还有多少能尚且称之为人的部分,未来她只会忘记的越来越多。
那就让我作为罗德岛的指挥官,永远记住你吧,永远记住……我与罗德岛的一切。
匕首插进了我的脖子。蔓延的鲜血吸引了恐鱼。
……
晚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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