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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游木真是被放学的铃声和楼道里的喧闹吵醒的。
保健室的窗户微微开着,风从缝隙钻进来卷起了床帘,撒在床上的夕阳把洁白的被单染成了橘黄色。游木真揉了揉眼睛,眼前的天花板一片模糊,于是他下意识的往床边摸索,却摸到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哎……?”
只见那颗脑袋动了动,从臂弯里抬了起来,是一个有着湛蓝色眼睛的男生,显然因为趴的太久额头上印上了好几道红印,虽然有些破坏他的美貌,但游木真发誓自己从来没有见过比这个有着银色卷发的男生更美的人。
“请问这里是……?”
“游君你终于醒了!我……”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
“哈……别开玩笑了,如果你现在说这是恶作剧我还可以原谅你哦……?”
看着游木真疑惑的眼神不像作假,濑名泉惊异的瞪大了双眼,“游君……?一定是开玩笑的对吧?就像之前你和司君一起捉弄我那次?”
“我不记得我有捉弄过你……我也不记得我认识司君……”
濑名泉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然后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般的白了脸色。
下午的时候,网球部的大家如往常一样进行社团活动。游木真正背过身去捡球的时候,旁边一组的男生不小心接歪了球,濑名泉眼睁睁的看着那颗绿色的网球高速飞向了游木真,可是他出声提醒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游木真听见呼喊下意识回头,一个网球“砰”的正中他的脑门,他一下就倒在了地上。
不会……是被网球砸失忆了吧?!
想到这里的濑名泉面色苍白。
他抱着最后一丝丝希望问道:“游君真的不记得我是谁了吗?”
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以后濑名泉痛苦掩面仰天长叹,决定先送游君回家,明天和他去医院看看。
(二)
“这是由于头部受到重击而造成的脑震荡,同时伴有失忆的症状。需要在家静养一段时间,恢复记忆这件事情说不准,多长时间想起来都是有可能的。建议是多去接触以前熟悉的人或物,有助于恢复。”
濑名泉在从医院回家的路上,脑海里一直在循环播放医生的话。
“……濑名君?”游木真见他一副出神的样子,开口提醒他,“走路要注意脚下,不然很危险哦?”
濑名泉听到那个称呼,心里就像被一万根针扎了一样。他突然停下脚步,把游木真拉到路边,“你以前都不这么叫我的。”
看着濑名泉写满了幽怨的脸,游木真斟酌着开口,“谢谢你带我来看病,不过你到底是谁?我们以前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家庭住址,我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你,陪我去医院的也是你,为什么我对你有天然的信任感,见到你我就有一种既熟悉又别扭的感觉?
濑名泉注视着游木真那双写满了认真和疑问的绿色眼睛,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一瞬间,曾经那些阴暗的想法就像是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游君是他的青梅竹马,是他一直以来保护的弟弟,是他不想和任何人分享的宝物。他想要永远保护着他,想要游君永远属于自己,没错,游君只能是是他的,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都不能占有游君!可是随着年纪渐长,游君总是不听他的话,开始躲着他、拒绝他。小时候的游君就一直很可爱,要是一直能像小时候一样就好了!
濑名泉逐渐露出了一个堪称甜美的笑容。
“游君,其实我们已经交往一年了喔。”
“哎……?”听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游木真瞪大了双眼。
“你以前都会叫我‘哥哥’的,不要叫我‘濑名君’!我每天上学都有给你带我亲手制作的便当喔?我还送过你我亲手织的围巾呢!”
“哎……哎……?”游木真被反复冲击,“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啊?”
“游君和我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关怀和追求下,怎么会不被我感动呢?”濑名泉说到这里拉起了游木真的手,“走吧,跟哥哥回家。”
“哥……哥哥?”游木真被一个称呼烧的脸通红,“为什么要叫你哥哥啊!?”
濑名泉仍然保持着甜美的笑,“情趣嘛。是游君非要这么叫的哦?”
说罢,濑名泉拽着游木真继续踏上了回家的路。濑名泉一路都没敢回头去看游木真的表情,他心中有得逞的快感,更有借着失忆欺骗游君的心虚和愧疚。但高中很快就要毕业了,毕业后他就要去佛罗伦萨留学,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游君,说不定以后都再难相见了。
就让我放纵一次吧。濑名泉这样想着,就当是满足我一直以来的愿望,等记忆恢复后,游君一定会原谅我的吧?
(三)
就这样,濑名泉把游木真带回了自己家。家里没有别人,濑名泉说他们两个的父母最近都很忙,自己的父母可能要自己毕业之前才会回来。先吃饭,休息一会儿然后去游木家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东西?”游木真傻傻的问。
“当然是衣服和日用品,搬来和我一起住吧游君,在你修养的这段时间里我会照顾你的。”濑名泉低下身子,在游木真耳边说,“还是你想和哥哥共用一套呢?哥哥不介意哦。”
游木真羞红了脸:“谁要用你的!”
手忙脚乱的安置好东西,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于是濑名泉走进厨房准备晚饭,很简单,没有虾和鱼。
厨房传来濑名泉洗碗的声音,游木真无所事事,在濑名家书柜前流连。他看见了一排相框,有濑名泉单人的,有一张大约是濑名家全家福,有濑名泉和一个金发女生的,濑名泉和游木真的,还有他们三个人的合照,有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站在他们身后。
“游君?在看什么?”濑名泉一边用纸巾擦手一边凑过来。
“……濑名君,”游木真最终也没能把羞耻的“哥哥”喊出口,“这个金发的女生是谁呀?我们看起来好像很熟悉的样子。”
濑名泉笑:“他叫鸣上岚,我的另一位青梅竹马。鸣君要是知道你把他当成女孩子一定会很高兴的,但其实他是男孩子哦?我们三个一起学过美术,和老师关系很好。不过后来游君不愿意再做了,游君说不想再因为父母的意志去逼迫自己做什么了,只有我和鸣君一直坚持到上高中。”
游木真努力的去回忆,却始终想不起来这段往事,忽略了濑名泉眼里闪过的一丝落寞。
“游君。”濑名泉突然从背后抱住游木真,把头架在游木真的肩膀上,“想不起来就暂时不要想了,慢慢来就好。”
游木真浑身僵硬,感觉被濑名泉所碰到的地方就像烧起了一把火,他感受着濑名泉在耳边呼出的气息,缓缓地点了点头,轻轻的把手放在了濑名泉的手上,感觉到腰上的手又用力了几分。
晚上,游木真洗漱完就看到濑名泉已经打好了地铺,濑名泉笑着对他说,游君是病人,就睡我的床吧,我睡地上就行。
游木真坐在床边,犹豫再三,还是拍了拍旁边,结结巴巴的开口:“濑名君辛苦一天了,要不和我一起睡床吧……毕竟我们,是在交往,对吧……?”话语未毕,游木真的脸已经熟成了虾子。
濑名泉怔怔的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心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这样的脸红的羞涩的游君好可爱,好想永久珍藏……
濑名泉克制的咳了一下,爬上了床,游木真在另一边躺好。
“关灯了喔?”
“嗯,晚安。”
濑名泉熄灭了灯,重新躺好,轻轻地说了一句,游君晚安。
游木真浑身僵硬,身边萦绕的全是濑名泉的味道,而且这还是他记忆中第一次和“男朋友”同床共枕,他紧张的有些睡不着。后来感觉到濑名泉似乎也没什么动作,他慢慢地放松下来,白天奔波的疲惫涌了上来,不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濑名泉轻轻地翻了个身,正好对上游木真熟睡的脸。濑名泉盯着游木真的脸,一不小心就看入了神。果然……他的游君还是摘了眼镜好看,为什么总要戴一个呆呆的眼镜框呢?比起小时候,果真长开了许多,很适合给他当画画的模特……为什么要抛弃哥哥呢。
濑名泉痴痴的伸手轻抚游木真的脸颊,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把手指塞进了游木真的指缝。离游君这么近,竟然不是在做梦啊……这样的日子,要是能再久一点就好了!
(四)
第二天早上游木真醒来,发现自己正紧紧攥着濑名泉的手。他惊恐的把手抽出来,惊动了熟睡的濑名泉。
“早上好啊游君。”
“早、早上好。濑名君不去上学吗?”
“我请假了。这段时间都不去了,在家陪着你。”
“可是濑名君马上就要毕业了吧,这样合适么?”
“没关系的……毕业了我就要去佛罗伦萨留学了。”
“嗯?!真的吗?”
“到时候游君和我就是异国恋了喔,可不要太思念我。”濑名泉凑近了游木真,笑的不怀好意。“要是游君舍不得我的话,你挽留一下我我说不定就不去了。”
“……濑名君想去就去嘛,不要把我当你害怕和逃避的理由。”
濑名泉似乎没想到游木真会这么说,瞪大了眼睛,最后也只是逞强一般吐出话语,“谁害怕了!我这不是怕游君寂寞么!我先去做饭了。”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游木真在心里暗自吐槽。
就这样,游木真在濑名泉家里享受了好一阵堪称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的待遇。濑名泉所做的一切简直可以用“无微不至”四个字来形容,捧在手里怕丢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游木真撑着下巴,看向桌子对面那张价值五亿的脸——濑名泉的脸上浮现着奇怪的红晕,他满脸期待的用筷子夹起一块厚蛋烧,要游君张嘴尝一尝。
游木真就着濑名泉的筷子尝了一口,做出了中肯的评价,“很好吃。”濑名泉的幸福就像啤酒里的浮沫一样满溢出来,眼里冒着爱心泡泡。这种幸福,这种快乐,不是虚假的。
但同时,游木真也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并没有恋爱般怦然心动的感觉。他对一切感到熟悉,又有一些抵触。他和他本不应该这样的吧,他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濑名君。”游木真放下筷子,很认真地说道,“我想去上学。”
“嗯?”濑名泉皱了皱眉,“可是——”
“我已经没什么感觉了!”游木真生怕他拒绝,连忙打断了濑名泉,“我觉得一直在家里并不利于我找回记忆,回学校与更多人接触的话,应该能很快想起来了吧。”
“……”濑名泉低下了头。
游木真执着的等待濑名泉的回答。
“……好吧。”
“!”
见濑名泉终于松口,游木真开心地伸出双臂,越过小桌子给了濑名泉一个拥抱。濑名泉整个人微微僵着,直到游木真有点不好意思的放开,濑名泉都没给出什么激烈的反应。
“……”濑名泉站起身来收拾碗筷。
“濑名君……?”
“我没事的。我就是有点担心。”濑名泉终于缓慢的笑了一下,“那今天游君就好好休息吧?去学校很累。”
(五)
清早,两个人穿好衣服挎好书包,平静的像往常一样。游木真刚跨出家门没两步,就觉得自己脑袋有些昏沉,外面的阳光晃得他晕晕乎乎,濑名泉在耳边的呼喊也模模糊糊,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等游木真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这时的阳光没那么刺眼,一如他第一次从保健室醒来的那天。他看向床边,濑名泉正带着一副眼镜,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
“游君!你醒了!”濑名泉急忙扑到床边,“感觉怎么样?”
“……就是有些困……还觉得好累。”
“那游君你还要去学校吗?”
“明天再试试吧。”
“……”
“濑名君,你刚刚在电脑上写什么呢?”
“留学用的材料。”
“还有多久?”
“不到一个月吧……”
“……”
“游君。”
“嗯……?”
“你厌倦我了吗?濑名泉目光闪烁。
“濑名君为什么这么说……”
“你其实很希望我走吧?”濑名泉一字一句的说,“你想去上学也是因为能摆脱我不用时时和我在一起吧?”
“濑名君……”
“……”
“……”
“……我随便开玩笑的……我没这么想。”濑名泉打破了沉默,僵硬的笑了笑。“游君饿吗?想吃点什么吗?今天继续好好休息明天再去学校吧?”
濑名泉不等游木真回答,便啪的合上电脑,跑去厨房了。
(六)
第二天一早,游木真刚刚冲洗完喝完牛奶的杯子,就看见濑名泉正在检查开关电源是否都关好。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濑名泉举手投足之间透露着诡异的感觉。
他连忙推开家门,然后今天还没迈出去一步,眼前就一阵阵模糊,濑名泉连忙扶住了他。
游木真只觉得上眼皮有千斤重,也听不清濑名泉在自己耳边喊什么。他最终也没抵抗过这莫名其妙的睡意,彻底倒在了濑名泉怀里。
游木真今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一睁眼就看见濑名泉在床边撑着下巴盯着他,吓得清醒了不少。
上天赐予了濑名泉惊人的美貌,而构成美貌最重要的,就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平常像蓝宝石一样闪着光芒,而现在却像是深不见底的大海,波涛汹涌。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游木真觉得有些窒息。
“游君你,不许再逞强了,这两天你也看见了吧,你的昏倒也许是失忆症的其他并发症,你必须在家休养。”濑名泉语气很强硬,他从旁边端过一碗晾凉了的粥,舀起一勺递到游木真嘴边。
“……我不饿。”
濑名泉没有强迫他,把勺子收了回来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房间。游木真也不想出去看见濑名这张脸,又没事情干,于是仔细观察起了濑名泉的卧室。之前濑名泉基本上没有放他自己一个人在卧室里呆过。现在,他只是想要寻找一个答案。
他在书架上发现了几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相册。翻开一看,里面竟然全都是他自己。从看起来大约三四岁的时候,一直到一个月前,每一张照片都好好的标注了时间地点,简单的写了事件和感想。
一开始看起来还很正常,后来发现很多照片显然是偷拍的,配文写的是“今天去给鸣君送东西,结果遇见了游君,果然是命中注定吧!”有些照片上他自己脸上满是无奈和僵硬,配文却是“游君和我几天不见就变得内向了好多啊,是见到哥哥太激动太害羞了我懂的!”
游木真看得瞠目结舌。
直到熄灯,游木真都没有平静下来。原来他们两个也根本没有在交往,所以……
游木真脑中一片混乱,加上白天睡了太久,晚上有些睡不着,闭着眼在床上假寐。这时候,他突然听见门响,应该是濑名泉从书房回来。濑名泉蹑手蹑脚的爬上了床,没有发现游木真其实醒着。
游木真感觉那个人慢慢的钻进了被窝,一点一点的从背后靠近了他,轻轻地抱了他一下,小声地说了句什么。
家里很安静,游木真听的很清晰。
他说,对不起。
早上醒来的时候,床上没有濑名泉的身影。游木真光着脚走出卧室,看见濑名泉在厨房忙碌。游木真在厨房门上靠了半天,濑名泉硬生生没有发现他。
游木真盯着濑名泉把牛奶倒进杯子,然后从头顶的壁橱里拿出了一个小瓶子。濑名泉此时背对着游木真,游木真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直觉告诉他——
“濑名君,你在做什么?”
濑名泉明显僵硬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
“游君这么早就醒了?我在做早饭。”
“不,我是问你那个瓶子是什么。”
“能是什么?是装味精的瓶子。”
“肯定不是。”游木真斩钉截铁。“是安眠药吗?”
“……”
“我这两天都会晕倒其实是喝了牛奶里面的安眠药所以睡着了吧?”
“……是。”濑名泉出乎意料的平静。
“……”
“那你要离开我吗?”
“……我们根本没有在交往吧,所以我会的。”
“……游君,我很抱歉。”
(七)
其实这安眠药,是有来历的。
高二的时候,濑名泉有过很低迷的一段时间。他和他最好的搭档关系产生了裂痕,他很后悔当时自己没有及时补救,后来搭档因为抑郁休学,没能挺过去,自杀了,就用的这瓶强效安眠药。
濑名泉不是没有过想要自杀的念头,有的时候一时冲动掏出这瓶安眠药,倒进嘴里之前又停住了。
他心中既有愧疚,又有恨。明明说好一起为了共同的梦想而奋斗,为什么就留下他自己独自面对这一切。
他不想再失去任何重要的人了。
他比以前更变本加厉的“追求”游木真,搞得现在游木真见了他比以前更害怕,更加躲着他了。他不懂,这明明是为了他好,是保护啊!却不知道,“为了他好”就是对别人最大的伤害。
濑名泉在机场回想起这短暂的一个月,不禁一阵恍惚。
他或许不止这一件事。他一直以来,是不是都做错了。
鸣上岚和朔间凛月来给他送行。濑名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又不是死了再也回不来了,这么伤感干嘛,早点回去吧。
送走了这两人,他却一直站在原地,远远的望着前方。
他在等一个人。虽然他知道,这个人应该不会来。
直到广播喊着濑名泉的名字,催他赶快登机,濑名泉才恋恋不舍的去验登机牌。
看着濑名泉一副失魂落魄的背影,柱子后面的朔间凛月忍不住对游木真说,“你既然都来了为什么不去见他?”
“……我是不会等他的。我或许再也想不起来他了,所以我不会给他希望。”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我或许也,真的短暂的爱上过他吧。”
游木真远远看着濑名泉,直到背影消失不见,才转身,也慢慢步入人海,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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