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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玄】哑火

Summary:

受伤暂住(职业杀手)实16×盆栽店老板(???)玄26,无前世记忆,无血缘关系,没有呼吸法,没有鬼的世界。适合不需要预警的人。

Work Text:

凌晨的城中村小巷没有一盏灯,唯一的光线只有头顶被阴云遮盖的忽隐忽现的月光。

 

这座城中村不常有外来之客,这里肮脏,混乱,充满厌恶社会的人。

 

“哒,哒,哒...”是谁深夜中的脚步声。

 

“嗯咕...咳、咳咳咳咳...”少年大口咳出一口积攒许久的陈血,一把扯下被血糊的和头发黏在一起的头套,雪白的发丝被早已凝固的血块绞在一起,大半个头都被染成深红色,突兀极了。

 

少年脸上骇人的疤痕已经凝固,但动作之间还是撕扯着伤口间的嫩肉,顷刻间又冒出血来。

 

“嘶...妈的。”还好没被看见脸。

 

好疼,好疼,好疼。好久没有这么疼了,上次那么疼是什么时候?上次任务失败又是什么时候?从来都是稳立于峰顶的不死川实弥现在正行走在一个不知名城中村的小巷中,周围都是臭气熏天的垃圾袋,脚下踩着酸臭刺鼻的液体,拳头大的耗子隐秘其中,瞪着黑亮的眼睛注视着他。

 

“哒,哒,哒,哒。”

 

“咚!————”

 

“......”

 

“......”

 

“......”

 

“砰!”

“...这什么东西...热的?咻!咻!”

“...”

 

 

 

耳边转动的风扇发出年久失修的夹杂着电流滋啦的嗡嗡声仿佛下一秒就会坏掉。屋顶的白炽灯晃着刚醒来的人的眼,过于刺眼的灯光让实弥一时看不清自己周围是哪,身上很清爽,脸上传来违和的包裹感。很温暖,是被谁救了吗?还是被那帮家伙...

 

“你醒了。”

 

“!”

 

声音响起的瞬间实弥摸上腰间——本该别着刀的地方。

 

该死!

 

摸了个空,实弥立刻扫视房间,发现一处发着光的方块,猛地冲过去。

 

“嘿,嘿,别这么激动。”

 

一只粗糙但带着厚重温度的手按住了他,这久违的来自活着的人类的友好气息,让实弥恍惚了一瞬。

 

“一只炸毛的猫而已。”

 

砂纸摩擦木头般粗粝的男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就在他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廓,激起一阵战栗。

 

“小鬼,要不是我发现了你,你早就被那些耗子吃干抹净了。”

 

“...耗子?”

 

“对啊,这里的耗子可是会吃人的,就这么躺在巷子里可不是明智的选择啊。”

 

“...”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传统的日本和室中,陈旧的榻榻米散发着一股干涩干草混合着微尘的气味,身下枕着的棉被也散发出一股木头的闷味,应该在壁橱里放了许久了。卧室与外边隔着一扇拉门,障子纸已经泛黄,头顶的白炽灯闪得连窗户外的光亮都透不进来。

 

实弥从齿间挤出一句“...这是哪。”

 

“一个被国家遗忘的城中村而已,在这生活的都是些旧社会或被社会淘汰的人。”

 

风扇吹着一股烟味飘进鼻腔,很淡,淡到不像是烟味,夹杂着一丝说不明的熟悉气味,让实弥顺着气味望向了气味散发的那处。

 

嘴上正叼着烟枪,吸得快活;两边剃光的莫西干发型,就算是以前执行高等任务见那些个性十足的上等人时也没怎么见过;墨黑的发尾直至肩下,柔柔搭在双肩,头顶的头发却固执的胡乱翘起随着强劲的风力飘荡;亚洲人中不太常见的深邃眼窝和挺直的鼻梁,略显苍白的薄唇紧抿着,仿佛从一开始就没发出过声音;拿着烟枪的手布满细小的划痕;和自己相像的灰紫色瞳孔和上翘的眼尾,还有——一条横亘在脸颊的长疤。

 

正注视着自己。

 

实弥忽然感到脸颊发热。他已经很久没和活人那么亲近了。

 

“吃点东西吧?”男人开口,也不等实弥回应就自顾自起身拉开拉门走了出去,没一会就飘来一股味增汤的香气。

 

实弥环视屋内,发现自己的刀正好端端摆在墙角的木柜上,实弥起身走去,将刀重新握进手里,踏实的感觉增加了一些,理智也慢慢回笼。

 

……

 

自己刚刚在干嘛?在可能有威胁的陌生人面前放松了警惕,就因为他给自己包扎还顺手救了自己的命?荒唐,简直荒唐!无药可救!趁现在不在那人的视线范围内,赶紧从窗户翻出去!

 

 

 

“饭好了,需要我给你乘进来吗...”

 

房间已经空了,窗户大开着,风扇也还在坚强的运作着。任谁都看得出来刚才有一个混小鬼从窗户翻了出去,一句话也没留下。

 

“诶...好吧。再见了。”

 

 

 

“哟,又见面了。”杂乱的垃圾箱后边躲着一个白发的小鬼正愤愤地瞪着俯视他的男人。

 

“...混蛋...”实弥从窗户跳下去却没能平稳落地的那一刻才想起,自己昨天可是中了两弹五刀,没死都是万幸,哪还有力气逃出这城中村。身上还一分钱没有。

 

“该说混蛋的是我吧,叫你吃饭也不听,自顾自就跑了,现在伤口也扯开了,肚子也饿的受不了了,舒服了?”

 

“......”

 

“需要我背你吗?”

 

“滚蛋。”

 

“看来是需要了。”

 

也不顾实弥阻拦,男人拉起少年的胳膊,转身一把就把实弥扛了起来,跟拎只野猫似的。

 

“...可恶...”

 

“不说话会舒服点哦。”

 

“......”

 

算了。算了吧。这人应该没有威胁,不,应该威胁不大,什么鬼,就算有威胁也反抗不了,只能这样了...那就这样吧...

 

眼前越来越黑,为什么会想睡觉啊,明明身处陌生城市,被陌生人背着,刚刚也催吐了,不可能是因为下药啊,为什么会感觉身体越来越暖和了,可恶,为什么...

 

脑中突然回想起曾经经历的一次双人任务,那时他还只是个高等杀手,解决掉十二鬼月集团的小一把手逃跑时中弹倒地的自己,匡近推了自己一把的手和临死前对他说的“活下去。”活下去......

 

“...睡着了?”玄弥放下少年,昨天给他铺的床铺还没收拾,自己也是懒到一定程度了...也可能是总觉得还会碰见他吧。

 

玄弥看着深夜中熟睡少年的侧颜。白头发确实蛮少见的...少白头?睫毛好长,不会扎到吗。小孩子啊......

 

 

 

不死川实弥在温润的光线下缓缓转醒,愣了两分钟才逐渐清醒。上次睡那么熟还是十岁以前。又是同样的味增汤气味飘进鼻腔,工业化的浓郁豆香混合着海盐的气息,不算特别好闻,却让饿了三天的少年肚子咕咕叫唤起来。

 

“嚓——”

 

纸门被推开,男人探头进来略带得意的说:

 

“我就知道你醒了,饭好了,这次来吃点吧?”

 

“...”无从拒绝,实弥起身将拉门拉到最大,从角落钻了出去。当然,刀也在腰上别着。

 

实弥快速踱步到桌前迅速半跪下来,拿起汤匙把锅里的味增汤盛进碗里就开始马不停蹄的喝起来。

 

“饿坏了啊。”

 

玄弥缓慢坐了下来,也为自己盛了一碗。市面上最畅销最具性价比的预制味增汤块煮出的味道,果然最令人感到踏实啊。特别是钱包里的钱。

 

喝完一整碗,玄弥放下碗,嘴角还残留着汤汁。

 

“你刚才根本没喝吧,现在放心了吗?”

 

“!你怎么知道。”

 

“假装吃下食物,这种手法也太拙劣了。你演技不到位啊。”玄弥又喝下一碗汤。

 

“...切...”都被人看穿了,再演还有什么意义。肚子真的已经饿的不行了。

 

实弥最终还是喝下了锅里剩下的味增汤,配着米饭和煎鱼,一份传统的日式早餐。但味道很廉价。

 

“吃饱了吧?坐一会儿吧,我去把餐具刷了。”

 

“...”实弥从刚才就一直皱着眉头。怎么就能一眼看穿他的演技?虽然不算顶尖,但也能骗过绝大部分人。身上一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漆油味,他到底是什么工作,又是什么居心要对他这么好,完全没底。到头来他不死川实弥也就是个十六岁的乳臭未干的小鬼,哪怕在这行里再专业,也他妈搞不懂活人这种生物啊。

 

水声哗啦啦的传过来,要走吗?现在也有力气了,是逃跑的最佳时机。

 

“——久等了——”玄弥用揩手帕揩着手出来,看见小家伙正乖乖坐在原地,微微吃惊了一下。

 

“还以为你早走了呢...这不是挺乖的吗?”

 

玄弥说着走过去坐到实弥对面,笑眯眯的看着他。害臊的感觉又上来了,实弥想。

 

“你是什么人?”实弥没来由的突然问到,让玄弥楞了一瞬。

 

“如你所见,一个被社会淘汰的成年人而已。”

“我是问你的职业。”实弥的双眼紧紧盯住玄弥,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为什么想知道,有什么理由吗?”玄弥表情看不出变化,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你的包扎手法专业且熟练,能轻松抱起一个一米七的人,甚至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演技,一般人可做不到。”

 

“......臭小鬼...”玄弥表情仍看不出变化,但明显紧绷了一些。

 

“能说出这种话,你肯定也不是一般小鬼...嘛,反正告诉你也不会少块肉——”

 

实弥的肌肉紧绷起来,手已经放上刀柄,随时准备抽出。

 

“——我其实是养花的。”

“...哈?”

 

这算什么鬼回答,糊弄小孩?当我傻的吗。

 

“怎么可能...”实弥脸上已经暴起青筋,玄弥感到一阵恶寒。

 

“我确实是养花的...你怀疑的这些,全部都是我的儿时经历造成的。”

 

“我从小出生在乱市,不受法律管控的灰色地带,母亲早逝,父亲赌博把家里弄得一团糟,讨债的把他打死了,就由我来还债照顾弟妹,如果不强迫自己变强就无法生存...就是这样。”玄弥又吸了一口烟。寥寥数语就说尽了他悲惨的童年,但伤心也没什么用,这些都是旧事了。

 

实弥沉默的听着,相比自己...好吧,不相上下。

 

不知道为什么,一股从未在他身体中产生过的暖流涌上胸口,在胸腔散布一片,却又感觉有些闷,喘不过气,需要深吸气才能维持正常的呼吸。可能就是,有那么一点心疼,当然只有一丁点。他的伤还没好,哪都去不了,他看起来也的确没有威胁,实弥想到,只是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况且,如果他不愿意说出自己的真实职业,那我就自己侦破。

 

“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哦?这次不跑了?”玄弥微微睁大双眼,少年的紫瞳正紧张的盯着他。

 

“...只是把在这打扰这么久的费用付给你而已。”

 

“......”

 

看着男人犹豫的面孔,实弥又补充到“如果想要现金,我也可以回去取给你,但可能得几天…”

“不用了,我已经想好让你干什么了。”

 

实弥望着玄弥的脸,总觉得浑身发热,是因为吃太饱了吗?

 

“怎么称呼你...”

 

“叫我玄弥就行,你呢?”

 

“...实弥。”

 

“那么实弥君,你的第一项任务就是,跟我去后街,并把所有东西搬回来。”

 

 

 

人潮汹涌的街上一前一后行走的男人和少年并不显眼,只是无数父子中的其中一对罢了。

 

实弥抬头望向玄弥的后脑勺。目测至少一米八五,身材壮硕,动作敏捷,做事快准狠。不是沾血的,身上并无血腥味,不然绝对逃不过他的鼻子。倒确实有植物的气息。但那漆油味又该如何解释?

 

两人快速穿行在人群中,一路上实弥的头发倒是得到了许多注视。玄弥只是埋头往前走,好像根本就不打算停。

 

直到街上人群变得稀疏了些,玄弥才拐进一条巷口,扭头去看,一家装修简单,甚至有些简陋的店面坐落于巷边。门口堆满了大包小包的袋子。

 

“玄弥先生,来取货了。”刚到店门口,一个笑容和煦的女子便迎了出来,看样子是玄弥的熟人。

 

“啊,多关照,柳生小姐。”原本在自己面前自在说笑的男人,这时却拘谨起来,小心翼翼的绕过柳生进到店里,实弥紧随其后。

 

“哎呀,玄弥先生,这是找小员工了?脸怎么包起来了,受伤了吗?”柳生说着露出担忧的神色,伸手打算看看实弥的伤口,却被实弥迅速躲开了。

 

“看来有点怕生呢。”柳生愣了一下,也不气馁,呵呵笑起来,玄弥在一旁对实弥使眼色,大致意思是,你别搞这么大动作。

 

“切...麻烦的家伙。”为什么会说出要帮他这种话啊。

 

“玄弥先生这是您要的土肥药,都按品类给您分好了,您清点下吧。”

 

“嗯,没问题,那我拿走了。”

 

“好,下个月的还预支吗?”

 

“不了,最近生意不好。”

 

“也是呢,在这小地方,能有心思照顾植物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

 

“...你喜欢她?”

 

回去的路上,实弥突然爆出惊天一句。

 

玄弥略带疑惑的瞄了他一眼,随后缓慢解释起来“不,她有家室,我也不打算找伴侣。”

 

“为什么?”

 

“...小孩子问...”

“是找不到,还是不想找。”

“...不想找行了吧...”

 

对于寻找伴侣十分抵触,目前推测为有一定风险的职业。

 

 

 

“实弥,你的第二项任务,就是帮我把东西一一分类起来,再放到那边的架子上。”

 

实弥看着不大的店里摆放的密密麻麻的盆栽,几乎没有落脚处,轻盈如他都差点踩到一株,玄弥却自如穿行在其中。看来培育植物确实是他的职业之一...

 

玄弥已经蹲下开始给植物喷水,实弥则默默走到铁架下,看着琳琅满目的不知道是什么花儿草的种子和肥料,暗暗骂了句操。

 

余光看见实弥没有动作,玄弥直起身朝实弥问到

 

“怎么了?怎么愣在那?”

 

未听见回答,玄弥略感疑惑的走过去准备拍拍实弥的肩,却被实弥一巴掌拍了下去。低头一看,少年的脸涨得有些红,鼻头上凝着汗珠,已然一副尴尬的样子。

 

玄弥觉得好笑,又有点可爱。

 

“怎么了?不认识字?”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话,却让少年的头低得更低了。

 

“......真不认识字?”

 

实弥微微颤了颤头,玄弥却看的一清二楚。

 

“...嘛,也没什么大不了,这里没上过学的小孩比比皆是,不差你这一个。”玄弥抬手轻轻摸了摸实弥的头,几乎没有感觉,却带着掌心的温度。

 

“去干浇水的活儿吧,小子,我手把手教你。”

 

玄弥把起实弥的手,实弥一震。身形高大的成年男人的手将少年的手轻轻裹住,哪怕少年的手也不算小。

 

“听好了,不同的植物浇水的方法也不同,水量不同,水里的成分也不同。”

 

一一讲解之间两人的距离也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可以感受到对方身上的热气。玄弥细细慢慢的讲,实弥却听不进去。

 

太近了。太过于近了。他完全没有感觉吗,连他头发的气味都能闻到了,草木和烟的味道。

 

“...这类植物的叶子需要保持湿润,但不能过于潮湿,不然会烂掉,所以手里得拿着抹布,喷水后把多余的水珠沾干,只需要保持湿润就行了...明白了吗?”

 

玄弥转头,对上一声不响的紫眼睛。糟糕,没控制好距离。实弥的脸清晰的印在他眼中,看得出来少年有一张过分精致的娃娃脸,甚至生出几分雌雄莫辨之感...很漂亮,总之。

 

玄弥默默往后挪了挪。

 

“抱歉,没控制好距离...”玄弥有些尴尬。这么大的人连这点社交距离都把控不好吗。可能因为是小孩子吧。

 

“无所谓。”实弥头也不抬道。

“你说的我都记住了,我会做好的。”

 

玄弥看不到实弥的脸,被他埋进了膝下,但看到了实弥通红的耳尖,在银白发丝下尤其明显。真的是小孩子啊。

 

玄弥轻笑一声。

 

“嗯,那就拜托你了。”

 

 

 

玄弥看着把植物打理的井井有条的实弥,内心小小吃惊了一下。本来以为他在唬我,都做好重新干一遍的准备了,没想到完成良好嘛。

 

“果然不一般啊,实弥。”

 

“那么第三项任务,打扫店面和清点盈亏,算数就交给我吧...”

 

“我可以帮你算数。”

 

“你不是没上过学吗?”

 

“我算的很快。”

 

“...好吧,反正我算数不好。”

 

玄弥刚打完障子纸上的灰,实弥就攥着纸笔过来了。

 

“算好了,今日盈利为4750円,净利润为1950円。”

 

玄弥张了张嘴。

 

“算这么快,没错吧?这盈利可是这几天最可观的。”

 

玄弥接过实弥递过来的草稿纸,数字写得很丑,歪歪扭扭画了两袋赤玉土,一包牵牛花花种和一盆小品红枫。为什么能够认出来,因为今天收银时他就在旁边打理五叶松。

 

“...不错嘛,算数很有天赋哦。”

 

“哼...我是心算的,怕你不信,才写的字。”

 

“......”

 

“......”

 

“怎,怎么不说...”

 

“噗,噗哈哈哈哈哈——笨死了你这小鬼!”

 

???什么意思?

 

玄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盈满笑意的眼睛望向实弥。

 

“我怎么可能不信你呢?我也会算数呀,而且就算你算错了,也可以再算一遍,有什么大不了的?”玄弥说着又想抬手摸摸实弥的头,却被实弥一把拍了回去,使了五成的力气,一下就把玄弥的手拍歪了。

 

“嘶...实弥?”

 

“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让你再算一遍,算错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某些人来说就是生和死的交界...所以不要嘲笑我了...我只是,想你放心点...”

 

“......”

 

“抱歉,这个玩笑让你不舒服了吗...我并没有想嘲笑你的意思。”

 

“我只是觉得太可爱了就...我已经很久没和谁这么亲近了,太开心了所以...”

 

玄弥越说越虚,说到最后声音小的像奄奄一息的野狗。玄弥看着和寿美有几分相像的实弥,想说的话越来越多,却越不知道怎么说。想起来了,只是一个偶遇的孩子而已,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对他动私心。

 

反观实弥,背对着玄弥浑身颤抖。玄弥以为他在生气,实则他已经激动的受不了了。觉得自己可爱,和自己亲近很开心,他在说什么鬼话。他可是不死川实弥!经纪人手下最靠谱且速度的杀手!清理杂鱼效率最高的手下!能够精准算出目标转身角度,颈动脉位置的天才!现在却在因为几句好听的话而兴奋,和废物有什么区别?!

 

一只粗糙的手指勾住了他的两根指节,不太平稳的呼吸扑洒在耳边。实弥心中警铃大作——自己居然又在这个男人面前毫无防备的站着,连靠这么近都没感知到。

 

“抱歉,实弥,我很抱歉,是我不好,对不起,你别生气了,好吗?”示弱的声音。恶心,愤怒,屈辱,愤怒,屈辱。

 

怎么能对才相处了一天不到的陌生人发出这种声音,毫无防备的善良家伙,不知道我是谁,只要我想,我能瞬间杀了你不流一滴血一丝痕迹。

 

我到底是怎么了?自从遇见他,心脏就一直絮乱不停,连基本的心率都维持不了,看到他的笑容就感觉轻飘飘,听到他示弱的声音又像溺水了一样,既讨厌又上瘾。他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指间的温度传上来一路涌到心头,反而让实弥冷静了下来。

 

“很久没那么开心了吗?”

 

实弥突然发出的短音,玄弥没有听清。

 

“我说,很久没那么开心了吗?”

 

“......嗯。”

 

“那就继续,开心啊。不要示弱,不要屈尊为别人做任何事,不是所有人都值得被你尊重。”

 

“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就是这样。”

 

身后的人没出声,手却没有收回去。背后有人这一事实让实弥无法安心下来。悄无声息的站在那,实弥背上一阵阵发毛,几次想挥拳打过去,却强忍下来不让自己的身体动作以免伤到玄弥。

 

“玄弥?”实弥转头想看看不出声的人在干嘛,却在看见对方表情的一瞬间愣住了。

 

玄弥的表情称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笨拙。薄唇又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紧抿起来了,发尾仍然柔柔搭在双肩,发顶仍然固执的翘起。唯独不一样的是他的眼神,实弥的心率又乱了,这样还算什么职业杀手啊。那眼睛里装着的是他见过的最最纯粹的喜悦。这是一双他所见过的最美丽的眼睛,以前遇见的人看向他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怨恨有哀求有冷漠有贪婪有审视却从未有过喜悦。发自内心的喜悦,近乎疯狂的喜悦,巨大的狂喜,甚至让实弥的心脏紧缩了一下。他怎么哭了?仔细看去,玄弥的眼角微微打湿。原来人在开心的时候是会哭的吗?

 

“喂,你怎么,这是哭了吗?”实弥难得慌乱起来。人在哭,应该安慰吗?但他很开心,所以开心就会哭,哭就代表开心吗?但哭不应该代表伤心吗?可恶,到底该怎么做,问出他的仇人再帮他解决了?

 

“哼,哼哼哼哼...”这是笑声吗?所以到底是开心还是伤心。

 

“这么大人了居然还在一个小鬼面前掉眼泪,真没出息啊。”玄弥低垂的头颅将灯泡的亮光挡住,晕出一圈光晕,仿佛整个人由内而外发着光。

 

不死川实弥看着他,看着玄弥被光勾勒出的发丝,有一瞬间与自己的发色重合了。明明没有掉眼泪...

 

“...不会,很...漂亮...”

 

玄弥微微睁大了眼睛,笑着说道。

 

“是吗?觉得我这种大叔漂亮,你果然不是一般小鬼啊。”说罢玄弥屈身于实弥平视,抬起手,这一次稳稳放在了实弥肩上。

 

“刚才,你对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居然会觉得你这种混小鬼也挺...帅气的。大概我也是个无药可救的大叔吧。”

 

实弥瞪大了眼。帅气吗?这个离自己太远的词,这个本该属于普通男生的同龄女同学口中的词一生也无法听到的,现在却实实在在穿进了他的耳朵。突然感觉,有点不想离开这里了。

 

“...明天,明天还能留在这里吗?”

 

“嗯?”

 

“伤口,还需要一段时间。”

 

“啊...确实,毕竟有两处枪伤和五处刀伤啊。”

 

“......”

 

“不过,只要你想,在这待多久都行...就当陪我工作了...”

 

玄弥说着说着头却越来越低,脸颊也泛起淡淡的粉,实弥看在眼里,感觉喉咙更涩了。

 

 

 

深夜十点的榻榻米安静,散发着好闻的干草气息,永远不会开口说话。实弥坐在床铺上,刀就放在手边,闭着眼睛聆听门外的声响。

 

玄弥在写东西,玄弥起身了,玄弥去洗漱了,玄弥在刷牙,玄弥在接水,玄弥在铺被褥,玄弥睡下了,玄弥的呼吸越来越平稳了。

 

实弥听着玄弥的呼吸声一直浅眠到后半夜,却听见玄弥平稳的呼吸声断了。

 

可能是夜尿吧。

 

玄弥起身了,玄弥去洗漱了,玄弥在换衣服,玄弥在折被褥......现在是凌晨两点左右,他要去哪,要去干嘛?

 

实弥想起玄弥扑洒在耳边的温柔吐息;想起玄弥宽大的手掌覆在自己的手上,手指和虎口长着一层厚重的老茧,干燥的手指摩擦在他的皮肤上甚至生出略微痛意;修剪的干净的指甲和手背上的细微划痕与烫伤;身上若有若无的草木混合着油漆和香烟的气味;搬起大袋肥料时充满力量暴起青筋的手臂与手背;修剪枝条时精准而稳定的动作......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总是拿着剪刀的盆栽店老板的手也不可能磨出那么厚的老茧,总是揉搓不同土壤的盆栽店老板的手也不可能如此干燥,总是侍弄带刺花草的盆栽店老板的手也不可能生出那么多疤痕......被骗了,完全被骗了。那刺鼻的油漆味实则是枪油味,那香烟味实则是硝烟味,全都被那该死的花花草草的味道冲淡了,让他一时分辨不出。在这种地方一个普通,常见的盆栽店老板有着一双比外科医生还稳的手就只有一种可能。

 

对上了,全部都对上了,自己以前执行过的一项高等任务,酬金是四百万日元,那个男人很难缠,射击的命中率比职业射击手高得多,他低估了那个男人的专业性,但还是圆满解决了。但如果是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呢?

 

实弥寒毛直竖,心脏狂跳起来,后知后觉的恐惧爬升到了顶峰。

 

实弥以风一样的速度持刀跳起,靠近拉门仔细聆听门外的动静,随时准备拔刀出鞘。

 

自己居然沉溺于他的演技,忽略了从始至终都最违和的地方——那双手,那双比武士的手都更加厚重的手,那双和秀气不沾边但做事比谁都精密的手,那双布满疤痕和青筋的手——那双握枪的手。

 

实弥屏息凝神,不放过门外一丝一毫的动静,冷汗已经爬满他的额头后背,心底只剩无尽的后怕——妈的,早就该把他杀了的!

 

“咚,咚咚,咚——咚。”

 

“吱呀——”大门被打开了,玄弥稳重精准的脚步声,还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人步伐轻快且有弹性着力点靠近脚掌内侧,一人脚步轻缓但频率固定脚跟未落实,目测是身高165公分左右体重55公斤左右的一男一女。

 

“准时,进来吧。”玄弥沙哑的声音响起,在这寂静的夜里仿佛一把划开人腹的钝刀。

 

“好久不见了,玄弥先生。”清澈甜美的女声响起,吐息之间却能够听出长期训练之人强劲的核心与韧性,即使在凌晨压低了嗓子说话,仍然能够清晰穿透整个盆栽店。

 

“蜜璃,声音有些大了。”紧随其后的是一句温柔的男声,似乎隔着一层口罩,显得有些闷。

 

“抱歉伊黑先生、、”

 

“没事,蜜璃。”

 

这对男女也绝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尤其是那个女人,光听声音就能听出其实力恐怕和我不相上下,那个男人的脚步声也是,只有长期训练静步的人才能走出那种好像浮在空中一样的步伐。

 

“东西都调好了,一会试下手感。”

 

“好!——”

 

实弥倾身在障子纸上划开一条小缝仔细窥视着,只见玄弥走向那颗他声称侍弄了九年的五叶松,先抚了抚小树的松针,紧接着在摆树的木座上第三排第一块木板上连敲了七下。

 

“哒哒哒哒哒哒哒。”

 

“咔嚓——”

 

什么地方被开启的声音响起来,实弥盯着玄弥和那对男女走进盆栽店角落书架后的暗门。果然如他所想,玄弥的本职工作绝对不是侍弄花草。

 

 

 

“玄弥,卧室里那个小鬼,是你的员工吗?”

 

正走在前往工作室的阶梯上,伊黑小芭内突然问起。

 

“...算是吧。”

 

“我进来的时候也感觉到了!好像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呢!感觉好可爱啊!”

 

“嗯,是挺可爱的。”

 

“听那气息可不像普通小鬼,玄弥,你知道改变是不利的吧。”

 

“嗯,但和你们二人一样,我也仔细想好了。”

 

“诶...祝你好运吧...”

 

三人走下一段极其陡峭的阶梯,推开那扇厚重的,贴满隔音棉的钢门进到“老地方”的所在地——玄弥真正的工作室,光鲜亮丽的盆栽店底下的广阔地下室。

 

实弥确认门外已经空无一人后,迅速推开拉门从自己能无阻通过的最小缝隙中滑了出来。暗门早已被关上,现在打开一定会被听见,只能尽可能靠近门口监听里面的对话。

 

“砰——”子弹发射的声音响起,虽然装了消音器,但仍然穿进了实弥的耳朵。

 

甘露寺蜜璃已经迫不及待握起她的P320连射出三枪,精准打在十几米外的枪靶上。

 

“玄弥先生是增加了配重吗?新枪用起来更顺手了!”

 

“嗯,换了钨制控制组增加配重。”

 

“哇!握把下面还有一朵小花诶!谢谢玄弥先生!”

 

“不愧是‘哑火’做的东西,配重平衡得像长在手里了一样。”

 

伊黑小芭内仔细检查着他的Staccato CS的滑套,滑套滑动发出蛇蜕皮般的嘶嘶声。

 

“给你的枪配了手制消音器,可以快速加装到枪上,声音不超过五分贝。”

 

“重心也调整过了吧,虽然轻了,但枪口上跳的力度也变小了,这就是你说的‘为了家庭’的改装吗?...”

 

玄弥正在一旁用麂皮擦拭着手里的零件。

 

“你们两人在一起,互相补位,甘露寺负责火力压制,你负责清理死角,这两把枪的弹药规格我也统一了,紧急情况下可以互换弹匣​。”

 

“...多谢了。”

 

 

 

下面的声音逐渐变大,实弥连忙跳回卧室里拉上拉门。玄弥一行人果然上来了。

 

“玄弥先生,今晚很开心!您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过奖,您的命中率也变高了。”

 

“真的吗!谢谢ww。”

 

临走前玄弥叫住两人,看起来有些彳亍。

 

“听说了,下个月的事...”

 

“在这个行当,成家不容易,希望你们...在那之后,能安慰睡个好觉...”

 

“这是新婚礼物,拿回去撒在阳台,好看,好养。”玄弥说罢递去两袋百日菊花种。寥寥数语之间,尽是对这对新人的真挚祝福。

 

“多谢。”

“谢谢您玄弥先生!”

 

伊黑小芭内牵着甘露寺蜜璃的手,两人紧握的双手也代表着他们紧密相连的心,在这灰暗的世界中散发着足够温暖对方的光芒。

 

“...走好...”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中,玄弥的眸光暗了暗。

 

关上大门,打开台灯,时针已经走到五了。

 

就在这时,一只握着折刀的手,轻,慢,缓缓从玄弥颈后绕出——

 

“‘哑火’,有什么遗言吗?”

 

 

 

“......”刀抵在喉,任谁都会被吓得魂飞湮灭,玄弥却像没事人一样坐在原地。实弥敢保证,他心率肯定不升反降。

 

玄弥的身体比往常冰冷,只有被刀抵住的喉咙散发着阵阵热气。

 

“...实弥,你都看见了吧?”

 

“...那当然,我又不瞎。”

 

“你现在,是什么心情,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这是什么问题?当然是愤怒吧,被堪称拙劣的演技蒙骗,任谁都会感到恼火。至于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和我半毛钱关系没有。

 

“当然是愤怒,你骗了我,我本以为你喜欢我,结果你是我的威胁。你还想说什么,如果是求饶的话就免了吧。”实弥冷声道,刀刃压进喉间的软组织。看你还能说出什么花言巧语来。

 

“对不起。”

 

实弥一愣,又是对不起,我们才认识两天不到,这人已经说了几十个对不起了。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玄弥的声线平稳,但实弥总觉得他哭了。

 

“我总认为,自己这种干灰色产业,游走在危险和法律边缘的人是不配获得幸福的,不仅是不配,也不敢。”

 

“看到伊黑和甘露寺,我就,羡慕之情无以言表,哪怕身处这样的行当,也能如此坚毅的选择这条最危险的道路,每到这个时候,就感到,深深地无力。”

 

“我的母亲因我反抗父亲而死,我父亲死后留下巨债,我弟妹死在我怀里,我这个人已经什么也没有了,即使这样,我还是努力活了过来,我开始在黑市里打黑拳,赌场上赌命,只是为了还我那个父亲的债。”

 

“为了得钱最快,我不停打,不停练,在擂台上不顾后果的出拳,每当那个时候我就会意识到,自己继承的暴力基因,让我不仅长得和那个男人一样,连德行也和那男人一样了。”

 

“我一直打,打到十七岁,打了三年,第一年我总是输,耳朵缺了又长,长了又缺,脸上身上的淤青从来没好过,擂台上被打裂了耳朵,血流进耳蜗完全失去了平衡,本来都快有点机会的比赛又以失败告终。”

 

“后来两年,我的身体迅速长大了,技术也越来越成熟,只胜不败,成了黑拳擂台上的逆转黑马,但又有什么用呢?我不能输,输一场原本已经还的债就白还了,我发了疯似的打,终于把钱还清了。”

 

“这个时候我离成年还有四个月,我已经不记得我的生日,只记得是在飘雪的季节,但经历了这些,我早就没有办法重新融入社会了,邻居婆婆让我重拾学业,但我已经做不到了,永远也不可能做到了。”

 

“怎么接触枪,怎么拿起枪,这些,我连回想都做不到,我太懦弱了啊,明明都是那么大的人了,却一事无成,年年待在这狭窄渺小的城中村不敢出去外面的世界,我真的...太无能了...”

 

明明从来不向人吐露这些事的,这个小鬼到底给我施了什么咒。

 

“说了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吧,玄弥。”

 

玄弥又一次愣住了。第一位,你所说的第一位是什么,它的定义又是什么,是生命,是利益,还是尊严?我听不懂啊。哪怕你这么说。

 

“你所经历的一切,我也感同身受过,我也在这行摸爬滚打一路上来,从来都是以我自己为第一,不管是我的生命,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你所经历的一切都不算什么,你听懂了吗?既然已经活到了现在,那就继续活下去,如果你想死,那就在听到巨债那时就去死,但你还是,挺过来了不是吗。”

 

实弥想起匡近,想起匡近的话,活下去,就是这么简单,却也是这世上最困难的事。

 

“所以...活下去...”实弥词穷。

 

玄弥没再吭声。悲伤,喜悦,恼怒,感动,说不清楚的感情在他心中轮转,最先变得不对劲的是他的心脏,那股如纠缠鱼线般缠绕的东西越捋越乱冲上他的喉头,那处被刀抵着的地方。玄弥发出一声短促的嗯嗯声,传进实弥的耳蜗引起阵阵瘙痒。

 

实弥平静无波的内心激起一圈圈涟漪,水花四溅。玄弥的眼泪落在他手背上了。

 

“实弥...你可以...抱...”实弥懂得玄弥未说完的话。手中折刀仍架在喉头,另一只手却悄悄绕到玄弥腰间。

 

少年略显单薄但绝不瘦弱的身躯紧贴着他,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起伏的胸口与肩膀,温热的鼻息在他耳廓,一清二楚。

 

总是需要保持身体温度的职业杀手此时散发出不同寻常的热度。可能是因为那人太冷了吧。

 

多么讽刺。刀抵在喉闪着刺眼冰冷的银光,身后却传来始作俑者的体温。好温暖,好像很久以前,也感受过...

 

“哗——”刀刃划出,不出一秒,折刀已经被重新收回原本的位置。

 

“...你是杀手吧,实弥。”

 

“...啊啊...”

 

抽刀的一瞬间,实弥放轻力道,刀刃轻轻划过玄弥的喉结,只破开不到一毫米的皮肉。血像一粒粒串珠般渗出,却因为伤口过细无法顺着脖子流下,只是静静的挂在上面。

 

“...这次是警告,下次这道伤口会再深五公分。”

 

“为什么不杀我,以你的能力,想杀我可是容易的很吧。”

 

实弥看向玄弥的后颈,那处脆弱,洁白,柔软的地方。轻轻摸了上去。感受到玄弥的战栗后嘴角微微上翘了一分。

 

“杀你对我弊大于利。”

 

“呵呵,是吗。”

 

怎么可能承认自己刚才那一丝丝不舍,他可从没对猎物有过怜悯,这次却无论如何下不去手。这可能是错的,但去他妈的错误。

 

“玄弥,转过来。”

 

“......”

 

男人慢慢转身。跪坐着的玄弥看起来小多了,刚哭过的紫眼睛好看的过分。实弥想起曾经一项任务的地点,维多利亚港上一艘私人巨轮中的顶级珠宝拍卖会,穿着黑色西装假装参与拍卖时见到的那颗名为「宇宙之心」的稀世紫钻,紫钻在光线下闪烁着令人窒息的耀眼光芒,无数富豪为此疯狂竞价——比这仍然逊色了几分。

 

墨黑长发散落在额头与肩颈,几缕贴在了湿润的脸颊上,显得多了几分破碎感;眼下略微泛着疲惫的青黑,眼尾泛红,在暖黄台灯的映照下反而像少女打上了胭脂;刚哭过的人面上看起来红润了些,嘴唇仍然紧抿着,在这夜晚虚幻的光线下反而像是欲言又止。美人正抬头看着他。实弥咽了咽口水。明明还没到大叔的年纪嘛,还一直自称大叔。

 

实弥微微倾身,一只手探向玄弥的后颈,手指摸上玄弥的嘴唇。刺挠,这是实弥的第一感觉,紧随而来的是干燥,坚硬,不算舒服,但很温暖。嘴上翘起的白色皮屑稍微...有些碍眼。

 

玄弥被实弥的动作搞得僵硬,愣愣的望着他。从未被谁如此暧昧的触碰,这让玄弥这个母单大叔的心有些慌乱。

 

“玄弥,你的呼吸乱了,就因为嘴唇裂开了,所以连闭气都做不好了吗。”

 

“......”玄弥的嘴张了张,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一只强硬的手指压了回去。

 

“别动。”

 

实弥打开随身战术包,从里边掏出一个一根指节大小的黑色细管。看材质应该是某种哑光工程塑料,还是高强度的。

 

“保养嘴唇可是职业杀手的必修课,你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实弥嘴上说着,手却不停。他拧开细管的盖子,往指上挤出一粒豌豆大小的软膏。这是一种半透明,质地厚实,没有任何气味的高浓度防裂膏,也是实弥战术包中为数不多的非武装品。

 

感觉到实弥靠近的手指,玄弥稍稍往后退了退。

 

“实弥...这种事我自己来...”

“闭嘴,不会保养的家伙。”

 

微凉的手指覆上嘴唇的一瞬间玄弥真的很想逃,这样温柔,暧昧的接触对他来说简直比犯罪还有负罪感,虽然他每天都在犯罪。

 

实弥稳固的手在玄弥唇上规律的涂抹着,看着白色的死皮被抹平,悄悄放轻了力道。

 

玄弥只感觉到自己的嘴唇正在迅速被滋润,开裂的小口传来的刺痛也减轻了不少,鼻尖传来一股极淡蜂蜡和冷金属的味道,这让玄弥突然意识到,就算是如此日常的生活用品,也经过了实弥近乎冷酷的专业化筛选。这让玄弥的鼻头又有些酸了。我记得我以前不爱哭来着。

 

“你不是说我像炸毛的猫吗?看看现在谁才更像。”

 

“......”

 

在这静默的凌晨,实弥清晰的听见了防裂膏渗进干裂嘴皮的声音,“滋滋”的卷入他的耳膜。

 

太吵了。实弥在心里低骂。

 

实弥想起玄弥含泪的眼睛,看着玄弥的嘴唇被自己抹上亮晶晶的润泽,那一刻,实弥真的好痛恨自己原先引以为傲的杀手感官——他听见了,这个男人的沉默外壳下,跳动着的,仿佛要裂开的心跳节奏。

 

别再发出声音了。

 

玄弥的嘴唇已经被防裂膏均匀覆盖住,光照下显得晶莹剔透。感觉很好吃,实弥没由来的想到。

 

“实弥,你会累吗?”

 

“?什么问题,是人就会累。”

 

“不,我是说,你难道不会厌倦杀人的工作吗?无时无刻都需要保持极高的注意力,晚上也得保持警惕,你会不会累?会不会也想睡个好觉...我只是觉得你还那么小,可以——”

“杀人是我的天职,我别无选择。”

 

玄弥不敢去看实弥的眼睛,他怕看见一双毫无波澜的黑洞。

 

“我的双亲死于贪婪之人手下,从那之后我便下定决心要把世上所有贪婪之人绝除,所以才摸爬滚打找到这行。”

 

“警察根本就没有用,处于极其限制的体制中,完全无法发挥出真正的用途,无法让罪人痛苦余生,甚至被罪人买通。我最痛恨这点,我做杀手,只是因为‘恨’,也只有‘恨’。”

 

“只有在亲手消除猎物时我才能,稍微冷静一点,有一次甚至忘了任务杀了一个无辜的企业家引起了很大的麻烦,经纪人骂我,我差点把他也杀了,我,我——”实弥的身体颤抖起来,情绪在他腹中翻滚。好想杀人——

 

突然一双宽大的手伸了过来,轻轻环住他的脊背。

 

“好了,好了...已经够了,睡觉吧。”

“你懂什么,还在这里叫我睡觉,杀手是不能睡...”

 

眼睛,又是那双该死的眼睛,盯着他,只有他,倒映出的也只有他,琐碎的微光下也只有他白色的发丝,瞳孔里只有一个紫藤色的他。完全没有戒备,完全没有警惕,只属于他。

 

“...别——”

“实弥,睡觉吧。”

“说了不——”

“睡觉。”

“......”

 

笨拙的动作,不会安慰人的嘴巴,只属于他的眼睛。算了,如果是玄弥的话,就稍微听一下吧...如果是被这双眼睛看着,应该不会有事,我这是越来越没有警惕了吗,就算是这样吧,可是如果是玄弥...

 

实弥缓缓将头埋进玄弥的颈窝,跨坐到玄弥身上。草木的气味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硝烟与枪油味。那双培育生命结束生命的手此时只是像个普通母亲那样抱着自己的孩子轻轻抚摸着。实弥环住玄弥的脖颈,蹭着玄弥耳侧的发丝,细微凉意传来,但还是手掌的热度更胜一筹,温暖包裹住他全身。玄弥轻拍实弥的背。

 

“乖啦,睡觉吧。”

 

“别把我当小孩。”

 

“哼哼,抱歉,我只是想起了,很久以前也做过这种事。”

 

“你的弟弟妹妹?”

 

“嗯,应该是吧。”

 

实弥看着玄弥双眼微眯的侧脸,柔柔的,几乎看不出的笑容,放松的眉头与眼角。

 

“你真是个...善良的家伙...”

 

“在夸我吗?”

 

“是骂你,混蛋。”

 

玄弥低低笑起来。实弥想,这大概是他这短短的一辈子中最幸福的时刻了,玄弥想。

 

两人相拥入眠在早晨六点,平时这个点两人都该起床了。大概是太安心了吧。两个笨蛋。

 

 

 

“华丽影视有限公司即将在六月推出新作——《转身成为东京高富帅,竟同时被三位绝世美人追求?!》,各位敬请期待...”

 

两人刚从超商出来,便听到家电商柜展出的电视机上播放的又长又烦人的媚宅肥皂剧广告。

 

距离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一周,实弥的伤口也恢复的差不多了。这一周两人可谓是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作息规律的两人几乎每天都同时在六点睁开眼,一起在不大的浴室里洗漱,实弥总会看着玄弥刮胡子时沾满白泡泡的脸,抬手摸摸自己光滑如水煮蛋般的下巴,玄弥会笑着对他说等你再大一点就会变得扎人了;早餐前一起站在灶前,但只有高个子的人在做,矮个子的家伙只是看着——这小鬼不会做饭;总是一份传统日式早餐结束一天最重要的一餐,实弥仍会习惯性假食,但会在玄弥动筷前吃下煎鱼,刚才什么也没做的小家伙就会强硬的抢过刷碗的活儿,玄弥则会静静坐在原地,听着实弥洗洗刷刷的动静,喝下一小杯水;在盆栽店工作的一天轻松却踏实,做的每一件事都能看见结果,卖出盆栽这种小事也给实弥小小的心带来些些的愉悦,玄弥总在店里转来转去,一会修修树,一会浇浇花,养好一颗植物真不是件容易事啊,况且还养了那么多,但玄弥最多的时间,还是花在了他的“工作室”里,上面有实弥看着,玄弥可以放心在下面做自己的事,只是偶尔有客人听到地下传来“嘣嘣”声,实弥只能笨拙的解释那是后边邻居又在扰民了,诶?可是现在是中午十二点,你管那么多干嘛......

 

夜晚实弥会睡在玄弥的卧室,睡在那床明显比玄弥身形小得多的被褥里,他可以躺着,睡在玄弥的旁边,看他睡着的侧脸,慢慢入眠,或是陪着玄弥待在他的工作室,实弥会静静躺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玄弥工作,或凑到玄弥跟前,虽然大多数时候都会被赶回去,等到玄弥累的受不了的时候,就和玄弥睡在这张小沙发上,他会窝在玄弥怀里,闻着玄弥的味道,感受玄弥的温度,玄弥总会像母亲那些轻抚他的脊背,就和那天晚上一样。

 

不知不觉已经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实弥有些感叹,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一个人住在一起,一起活动,一起睡觉,他甚至能安稳的入眠。

 

他想起那天晚上过后自己从玄弥怀里醒来时的窘迫,不仅仅是心脏,连脑袋也快要爆炸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入玄弥的“工作室”时的惊叹——可爱的盆栽店下竟藏了一个七十多平的秘密基地,虽然在听到枪声时就知道这地方绝对不会小,但也没想到有这么大。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气味——浓烈的防锈油,辛辣的硝烟残留,打磨金属产生的热铁粉味,以及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潮湿泥土的芬芳。这是玄弥生活的两面。矩形的长条空间没有窗户,只有头顶的两盏长管灯照明。一边是试枪区,一边是工作区。试枪区纵深至少也有十四米,地上铺满沙子,尽头是一面加厚的特种吸音橡胶墙和数层旧轮胎,枪靶上满是弹孔,充满硝烟味;另一边是一整排工业工作区,所有的精密机床,台铅,包括他的主工作台都在这里一字排开。最引人注目的是玄弥的巨型工作台,没有任何生活垃圾,绝对的整洁与专业。所有的螺丝刀,扳手,卡尺都按尺寸一一排在墙上。右手边放着一个格格不入的生锈铁罐,里面,插满常见型号的镊子和打磨棒,看来是他常用的工具。旁边还有一枚缺了角的瓷碟,这是用来放拆解下来的极细零件的。整个工作室压抑,冰冷,密不透风,实弥站在那里时只感到压力,仿佛深不见底的工作室,毫无温度的工作室,就是玄弥每天都要待上十几小时的地方。唯一有些生活气息的,是角落的一把磨损严重,脱皮开裂的沙发,那是玄弥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沙发上随意搭着一条御寒用的毯子,旁边的矮柜上倔强的放着一盆耐阴的蕨类植物,在这灰暗的工作室中反而成了最亮眼的存在。这座小小的,隐蔽的工作室,就是玄弥最大的城堡。

 

记得一次凌晨,实弥待在工作室里看玄弥磨他那根金属棒。他窝在玄弥的沙发上,嗅闻着玄弥的气味。全部都是玄弥的气味,要是玄弥也能沾满我的气味就好了。

 

“实弥,想睡觉了吗?”

 

玄弥转头看见安安静静蜷缩在沙发上的实弥,心尖柔软了几分。

 

“没,你继续。”

 

玄弥不再言语,转身继续自己枯燥的工作。实弥盯着玄弥的背影,突然很想逗逗他。

 

实弥静默的跳起身,静步走过去,悄悄探头,腮帮子一鼓——“呼——”一口热气扑洒在玄弥耳廓,玄弥明显被吓了一跳,但更多的是窘迫。被吹气的那只耳朵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连脸颊也变得粉起来。

 

“诶!实弥你,唔...”

 

看着语无伦次的玄弥,实弥心底漾起的坏心思也慢慢平息。

 

“没事,只是想到了就这么做了。”实弥无所谓到,手却不停卷起玄弥的发丝。

 

玄弥脸上略显严肃“小坏蛋,下次不许在别人工作的时候恶作剧,很危——”

 

啊啊,好可爱啊,觉得大叔可爱是正常的吗?眼睛也很漂亮,头发也很漂亮,身体也很漂亮,手也很漂亮。好喜欢啊,书上是怎么讲的?只要求婚了就是可以结婚的吧,那只要向玄弥求婚我们就能结婚了吗?就是家人了吗?

 

“实弥,你知道了吗?”

“啊啊,明白。”说罢又转身窝回了沙发里。

 

油盐不进。玄弥心下了然却不揭穿,继续手上工作去了。耳朵还是有些发烫啊。

 

 

 

甜蜜的回忆结束,现在的现实情况是,伤口恢复,他必须得走了,经纪人那里还签着约,他不能再逗留了。看着玄弥将食物一一放进冰箱,实弥心中的不舍越来越浓烈。不想离开,可恶的经纪人。

 

“实弥,愣着干嘛?”

 

糟糕,一不留神就盯着玄弥看了半天。

 

“...没事...”

 

“伤口恢复了,舍不得走?”玄弥一眼看穿少年内心的纠结。但再纠结也无济于事,天文数字的违约金和后续的身份隐患不能视而不见。

 

“嗯...”

 

“那今晚,陪我去东京湾岸‘取货’,这就是我给你的最后一项任务。”

 

“取货”,虽然说的模棱两可,但实弥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走私掮客交货的地方,东京湾岸的废弃造船厂,海浪拍击码头的声音是最天然的消音器。

 

“明白了。”

 

 

 

前半夜的盆栽店生活普通,正常,甚至透露出些许温馨。夜色渐渐暗下来,在天空泛着略带青蓝色的紫时,在一天中的“死水时刻”,实弥坐上了玄弥那辆贴着「传统盆栽」招牌的小货车,驶向了东京湾岸。

 

“嗡嗡嗡”。一路上都很安静,只有汽车开动发出的嗡嗡声和颠簸的突突声。两人都不知道要说什么,行驶在这严肃的灰色供应链上没人还能保持轻快的心态。

 

货车停在一座由于地基下沉而被封锁的第三造船厂,玄弥熄灭车灯,实弥坐在副驾,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玄弥打开频率扫描仪在漆黑的车里坐了两分钟,确认周围没有警方巡逻艇的无线电和异常红外热源后才轻轻拉开车门。

 

“待在车里,钥匙别拔下来,有任何情况直接开车走,别等我。”

 

“......”

 

实弥不语,玄弥深深看了他一眼便从车门跳了下去。

 

玄弥独自步行到约定地点——与中间人“毒蛛”的交易地,六号龙门吊下方。

 

货车停靠在巨大集装箱后面,隐匿在避光的黑夜中,表层被玄弥刷上了一层特制防侦查涂料,从码头那边看不到,却能清楚看见码头的一举一动。

 

玄弥迎着咸腥的海风走向三个从集装箱阴影走出来的男人。领头男人“毒蛛”叼着雪茄,身上披着宽大的黑色御寒服,身后两名跟班提着狭长的手提箱。玄弥站定在离三人五步远的位置。

 

“枪‘哑火’了吗。”“毒蛛”毫无波澜的说道。

 

“没‘哑火’,倒是炸膛了。”玄弥声音平静,不带任何情绪。

 

一名跟班将手提箱放在地上,一脚踢了过来。玄弥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数显游标卡尺和一支极小功率的紫光灯。

 

卡尺测量着钢胚的直径,玄弥用手指摩挲钢胚表面,仔细检查着是不是真货。手指拂过钢胚表面细小的纹路,那是东欧特种钢材特有的真空淬火留下的“霜纹”。

 

紫光灯扫过,没有裂纹或气泡,但重量...

 

“硬度HRC 62,韧性比上批降了百分之五,这种成色,你敢收我全价?”

 

“毒蛛”听罢吐掉嘴里的烟,冲玄弥嘿嘿一笑。

 

“‘哑火’先生真是太精明了,这批货确实一般,但行情变了...现在,这箱东西的‘运费’翻了三倍。”

 

话音刚落身后两名手下便默契的侧跨一步,其中一人的手已经摸到了腋下藏着的蝎式冲锋枪。

 

玄弥半跪在地,手还压在手提箱上。他察觉到保险被拔动的轻响,这是多年与金属打交道的人的直觉。

 

“你想坏规矩?”玄弥的声音冷了下来,额头暴起青筋,眼神在夜色中犹如一块深不可测的暗礁。

 

“规矩是给活人定的。”“毒蛛”的声音里露着得逞的轻蔑。

 

“一个修枝剪叶的大叔带那么多现金出门,本身就是违规。”

 

说罢身后手下瞬间将枪抽出,玄弥立刻将微型手枪从袖口中滑出,但是晚了,就在男人即将扣动扳机的那一刻玄弥听到了——

 

来自实弥抽出匕首的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和即将从集装箱上跃起的征兆。

 

实弥安静的犹如一道黑色流光,一跃而下。

 

第一秒。

那是实弥切开持枪男人手腕筋膜的时间。男人的手犹如被风吹断的枯枝无力的垂下,连疼痛都没来得及睡着神经传来。

 

第二秒。

实弥侧跨一步,肩膀精准的撞进左侧跟班的怀里,左手双指并拢,重重击在对方咽喉的软骨上,那人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窒息的“咯咯”声。

 

第三秒。

“毒蛛”终于反应过来想要从腰侧掏出手枪,实弥头也不回,右手一甩,“咻!——”精准刺入“毒蛛”握枪的虎口,枪械落地,发出沉闷的一声“砰!”

 

整个过程不出五秒。

 

实弥站在瘫倒在地的三个男人中间,拔出“毒蛛”手上的匕首,悠闲的在他的高定御寒服是揩了揩,收刀入鞘发出一句低语。

 

“杂碎。”

 

实弥仿佛只是吃了顿晚饭,无所谓的踱步到玄弥面前。

 

“玄弥,货验完了吗,这些家伙太吵,巡逻艇待会儿就该来了。”

 

玄弥僵在原处,虽然知道实弥是职业杀手,也能想象出少年冷漠的杀死目标的样子,但真正看到实弥“工作”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这是那个每晚都会为自己抹上防裂膏的少年,是那个会因为他而窘迫慌乱的少年,是那个会对自己没见过的事物露出新鲜表情的少年,此刻却面无表情,杀手的残酷与效率突然具象化在玄弥心底。

 

“...验完了,走吧。”玄弥收回目光,嗓音发涩。

 

实弥点点头,自然的接过玄弥手里的手提箱。

 

“赶紧撤吧,速度越快越难追踪。”

 

 

 

货车发动发出熟悉的嗡嗡声,实弥已经记住了一路上的景观,回去路上仿佛时间倒流一般,让实弥恍惚了一瞬。

 

实弥的手机发出震动,他隐在宽大的卫衣口袋里偷偷查看。经纪人的消息发过来了。

 

经纪人:代号“风”,你的养伤假已经超时了五小时,算上延期费和情报损失费,你的自由基金账户里又扣了两千万。

 

经纪人:下一个任务地点是摩纳哥蒙特卡洛赌场,任务目标......

 

实弥摁下息屏键,不想去看,但事实是,今早之前他就必须离开,他不能再欠钱了。趁着最后的一点时光,多看看玄弥的脸吧。实弥睨眼望向玄弥。

 

玄弥紧抿着嘴,手死死握住方向盘,微微有些颤抖,细细闻,似乎还有一点汗味。

 

“...害怕了?”实弥盯着玄弥开车的手。

 

“...不是害怕,只是觉得这双手...不应该只用来杀戮...”

 

“......”

“玄弥,停车。”

“什,”

“停车。”

 

货车停靠在东京的郊区路旁,玄弥有些不明所以,看着实弥沉默的侧脸不知道该说什么送别的话。要分开了,就是有这种感觉。

 

“这双手,要是不握刀,就没法缓解我心里的仇恨,也没法保护你,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利益。”

 

实弥仍然戴着鸭舌帽,玄弥看不见他的脸。实弥故意将表情隐蔽在阴影中。

 

“我现在还付不起违约金,伤假已经超时了,我必须回去了,下一个任务地点在摩纳哥,我得提前过去制定任务计划,经纪人可不会让我休息,我是王牌,但也是他的赚钱工具。”

 

“距离签约到期还有五年,这五年,我会拼命赚违约金。”

 

“这个,送你了。”

 

玄弥看向少年伸过来的手中拿着的东西——是那支防裂膏。玄弥下意识抿了抿嘴,嘴唇确实有些干了。

 

玄弥纠结要不要送实弥什么,是种子还是膏药......

 

玄弥只是沉默的接过,什么也没说。自己送的任何不必需品都可能使对方送命。但是想送他什么,送什么。送什么......

 

“我走之后,你就是我的据点,再回来时...希望我的据点没有受伤...”

 

他必须得走了,哪怕是人,哪怕有再多的不舍又有什么用呢,当杀手最忌讳“人性”和“牵挂”。这些都是多余的,只会让刀变钝。

 

拉开车门下去,赶紧离开这个男人身边,四十分钟后经纪人就会来接我,不能让他看见玄弥,但手却动不了,身体也动不了了,不死川实弥——

 

“我也爱你!”

 

实弥瞳孔骤缩。我也爱你,也爱,也爱吗?

 

“实弥...我也爱你,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我也爱你。你知道我爱你,你也爱我,所以这是爱吗?书里说的?

 

“真没看出你是个自私的家伙,自顾自揣测我的心理,自顾自说‘我也爱你’,有谁跟你说过‘我爱你’吗。”

 

“玄弥,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嘴上说你是我的据点,但我也回不来...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玄弥好像听见了实弥心脏的哀恸嘶吼,天文数字的违约金,“自杀式”违约补偿,身份抹除费...所有这一切压在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身上,而他只是靠着“恨”活着。

 

实弥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了,玄弥看到了,那颗倔强的,滚烫的,小小的眼泪,没入衣领,连半点水渍也没留下,消失在黑色布料中。难道刚才一切都只是幻觉吗?

 

“实弥,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会待在这里,待在盆栽店,只要你想回来...就能看到我在。”

 

“...呵,说的容易...”

 

好喜欢你,好爱你,好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好想和你变成一个人,永远永远不可能分开,想分开我们就必须从表皮层开始切开,切开真皮层,切开脂肪层,切开肌肉层,切开肋骨,切开胸膜,聆听空气灌入的声音,切开心包膜,发现一颗由两人的心组成的心脏正在疯狂跳动,然后你再将每一寸肉,每一根神经切开,全部切开才能将我们分离。

 

“我爱你,玄弥,下次见面,你和我结婚吧,这样就是家人了,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去一个更开放更自由的国家,我会去好好考察的,你可以继续开你的盆栽店,也可以干其他任何事,我都陪着你。”

 

“我会把你从那个城中村救出来,从此再也不沾脏手的行当,我们一起改姓,过安稳的日子,每天都可以睡在床上。一言为定。”

 

咄咄逼人的小鬼一口气说完就准备拉开车门逃走,却被玄弥一把抓住。

 

眼泪可以杀人吗?职业杀手不死川实弥会告诉你这是什么垃圾想法,战场上的眼泪只会让你送命!但现在却把他的喉头扼住了,只是一滴眼泪而已,柔软,细碎,无害。

 

“...好,一言为定,实弥。”

 

视线越来越模糊了,在这个昏黄闷热的货车里,什么都变得模糊了。宽大的手伸了过来,这次有力的勾住他的后颈将他带到面前,看着眼前的人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唇上好像稍微变热了一瞬。

 

 

 

货车开走留下呛人的尾气,不死川实弥站在太阳尚未出头的昏暗中。再过二十分钟,他就得褪下所有不应该的情绪上到那辆冰冷的黑色轿车。所有的悲伤,不舍,惋惜都将不复存在。不死川实弥,这个最优秀的工具将进入工作状态。

 

但在他属于存活人类的小小的,跳动的心脏中,会永远存在着一双紫藤色的喜悦眼睛,和砂纸摩擦金属一般的“我也爱你”。

 

虽然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虽然不知道下次回来会是什么时候,但也没那么重要了。我知道你永远在那等着我,你也知道我永远也不会放弃回来。光是深知这些,就觉得四肢充满了“活下去”的力量。

 

那一丝小小的,最不起眼的,世界上最普通的一天的最小的一次搏动。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