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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加泰议会正将金质奖章颁发给佩普，他在家人朋友以及一切熟悉不熟悉的注视下，站在红黄色条纹旗帜下，内心充盈着无上满足，然后似乎就此化身为报纸上某个飘荡在空中的伟大形象、街头交口称赞的某种民族主义的象征。
几个月后当佩普站在场边，注视着一身白衣的托雷斯如风刮过草地长途奔袭打入最后一球，诺坎普一瞬间只剩寂静，忽然又感受到命运像迷雾。晚上米克尔发来一张照片，月光下银色的溪流在野花盛开的草坪流淌，远方的阿尔卑斯山脉沉寂着，月朗星稀。
星光璀璨，但年轻人写道。
佩普坐在窗边，云层正重重叠叠。
十一年前巴塞罗那曾告诉他，一所伟大的俱乐部怎么会为谁真正停下前进的脚步呢？没有谁能成为例外，这里长大的孩子也一样。这次当然是不同的，是他选择在一切走向毁灭前率先告别，可或许又没有那么不同。他或许总是被眷顾的那个人，当他雄心壮志时世界应允他所向披靡；当他疲惫时离开也应当顺水推舟。可是这里是巴塞罗那，那些欢腾的红蓝色围巾和旗帜、那些属于他的战歌、那每一次共属十二人的思想共鸣是可以被忘记的吗？有些自克鲁伊夫发源的精神早已流经罗布森范加尔里杰卡尔德而汇入佩普的血脉，奔腾不息。无论他在哪里，他永远是巴塞罗那的孩子了。
可胜利难道总与疲惫相伴相生吗？海底巨大的泡泡外面是什么？是期许、是斥责和批评、还是斗争？
足球的世界如此光怪陆离，海浪起起伏伏，光从遥远的海面袭来，透过空气泡显露出五彩的光辉。红色蓝色的珊瑚摇曳着，银色的鱼群从中穿梭。
哈维·埃尔南德斯第一个敲响了办公室的门。虽然大多数时候核心球员和主帅的交谈都显得谨慎，但现在他们都对将要发生的事情心知肚明。于是这只是一场坦诚的更近似于朋友间的对话。
佩普说，时间过得真是快。
“我们曾经都觉得你将永远留在这里，是你的录像带让我走上中场的道路。”哈维脸上有一种忧虑落寞的神情，“十一年前你刚离开，俱乐部连败的那段时间，所有人都说哈维怎么能和佩普相提并论。我是俱乐部新的罪人，我的传球乃至于存在就是失败的症结所在，那时候我痛苦到甚至希望不再踢球。我不会忘记这些，但现在它们也都过去了，我也只会一如既往地深爱这里。”
我们早就知道了不是么，曾经吉列尔莫的离开对我也有相同意义。几年之后你也会离开的。就像俄狄浦斯王中的合唱队一次又一次承受相同的苦难注视同一种悲剧。事情总会重复上演的。
“不一样的，佩普。”他听到哈维说，“你创造了一个新的的时代，它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没过几天里奥来找他，问你要走了吗？然后是塞尔吉奥佩德罗安德雷斯……很多人和他告别，很多人将自己变成沉默的雕塑向他致以最后的敬意。
他从办公楼离开，走过石头小路，一切从很多年以前就深深烙印在脑海里。他抬眼回看体育场的灯光，明亮灿白得一如既往。
最后一次国家德比后穆里尼奥拥抱他，说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是吗，他问。有那么一瞬间他开始思考，和若泽的作对难道也写进了命运中吗？很早之前他还是球员时常与若泽高谈阔论，两个有共同热爱和野心的人能谈论许多东西。后来他认同一个教练绝不可能独自伟大，传控到底是巴塞罗那的基因诞生出的必然还是一群恰逢其时的天才碰撞出的火花是一个永无解答的问题，那归根到底是他们的立身之本。教练们总是站在不同的山巅相互眺望，相依相伴，永远追求构建最美丽的体系，可构建的另一面无疑是对既有最优解的破解与摧毁，下一个再度登上世界之巅的是谁呢；而应时而生的球员就像一波一波的浪潮，永无休止之时。
但他忽然感受到一点解脱。
谁能见证这一切吗，能够见证一个球员从巅峰坠落又辗转攀上另一山巅最后无可挽回地征战命运的全部旅程吗？诺坎普的骑士王像失宠的熙德被阿方索流放，历经永无休止的征战掠夺后昂首归来，然后再次跌落。佩普年轻时曾在110码草坪上一往无前，不再年轻后对美丽足球的追逐反而更炽热，可征服的旅途永远是孤独的，带来令人颤栗的欢欣与梦想时如影随形的巨大的痛苦。那么谁在与熙德同行？是没有他就没有佩普的今天的克鲁伊夫吗，是陪伴他在美洲白银大地上以教练身份重生的利略吗，是蒂托吗穆里尼奥吗曼内尔吗里奥吗？世界正嗡嗡作响。
许多年后他也许得到了某种猜想，然后才醒悟世界早已慷慨地回答了每一个问题。那时他正站在场边注视着年轻人们在场上奔跑。绿色的草春去秋来换了很多茬，但大约几十年前已经是那副样子，几十年后也还是那样。
当哨声响起的那一刻，不远处穿着黑色毛衣的米克尔便上前来与他握手拥抱，就好像几年前他们穿着相同的曼城的深蓝色教练服时一样。在那个时候，他有时庆祝胜利，有时则因为失败而咕哝些什么。现在他们分属两侧，因为同一个比赛结果而生出截然相反的心情来，但并不彼此怨恨。
我不知道我的旅途将通往何方将收获什么，可我已经收获了如此多的爱，我已找到同行者，那么我只愿前行。
在他们还过分年轻时，佩普抓着米克尔的手翻越拉玛西亚的围墙。“我们要去哪儿？”米克尔大喊。他说跟着我，不要问那样多，不要想那样多。于是年轻人紧紧闭上了嘴，随他奔跑在空无一人的街道。
他们爬上屋顶，星辰旋转着将光芒洒落在砖石。米克尔坐在屋脊面向天空，风打着卷儿吹动他的头发，他深绿色的眼睛中倒映着星河，璀璨而美丽。
他们的胳膊紧紧挨在一起，温暖的体温透过衣袖，似乎夜也不再如此寒冷。他偏头将目光投向米克尔，年轻人正显露出一种柔软的神情喃喃自语，“我永远喜欢这一切。”
时间，永远恒定的流逝的时间使繁星衍化出复杂深奥的星轨，流星开始拖着明亮的尾划过天空。
在之后的许多年里，球员们教练们也如流星划过他们的生命，人与人的轨迹又是重叠又是分离，哈维，伊涅斯塔，雷纳，托雷斯，阿隆索，波切蒂诺，克鲁伊夫，贝尔萨，罗纳尔迪尼奥，罗德里，梅西，厄德高，克洛普，贝肯鲍尔……他们各自遇到了那么多人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却依然看不清命运。几十年的思考仍不能明晰足球的本质是什么，或者它是否真正拥有某个本质，也许足球就只是足球，一个圆圆的皮质的蹦蹦跳跳的小东西。足球的世界如此广阔无垠，俱乐部将永远长明，过去一如既往辉煌着，前方将有更年轻的人锻造新的奇迹。
终有一日诺坎普和漫天的掌声欢呼和红蓝色的彩带就会将他留在过去了，也许就是今天。歌声还在回响：
When you lose something you can't replace
When you love something but it goes to waste
Could it be worse
Lights will guide you hom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