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图奈|丛林之国】送葬人

Summary:

是丛林之国奈费勒后日谈之后N年(N>20+)之后的故事,是奈的学生(小孩子)的第二人称视角……emmm我自己也总结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故事,反正就是丛林之国后日谈扩展出来的这么一个短篇……希望能看得开心吧!(bushi)
然后下面是原著丛林之国后日谈……就当回忆一下了!因为太强相关我就放上来了……
丛林之国:
奈费勒激烈地抨击你的治国方法,你实在是觉得他很烦,就告诉他,除非有一天他可以靠武力战胜你,否则就别多嘴。
在你被杀那天,奈费勒无言地造访了角斗场——他此前从不来这个地方——而后,他收殓了你的尸体,替你选了一块墓地。
在那块由他替你选择的墓碑上,除了你的名字和生卒年之外,还刻着一行小字:
“要不是我太孱弱,或许你会是位好王。”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summary:
“要不是我太孱弱,或许你会是位好王。”

这天傍晚,送信的邮差来了。
按理说……他一般都是早上来,把寄给村里的、寄给苗圃的、还有寄给奈费勒老师领地大大小小的散户、部落民的信件都一股脑塞到苗圃外的信箱里,然后大声喊你们这帮孩子们过来分信件。
你和同学们都很爱干这件事,因为能看见来自各地、天南海北的信封信纸,能看见一封信在旅途中有时遭遇水灾、被浸湿了大半,有时差点被火烧、满身焦糊味,有时又差点被老鼠啃掉、被蝗虫当零食咬出一个个小洞……但总之!现在它们(大概算是)完好无损地到了你们的手里,只差最后一步交到对应的收信人手中。
可是今天这封……却不同于以往,专门用了一张油布包裹,打开后还有一层封缄,华丽的火漆纹样是你从未见过的。
你难得听到邮差阿里语重心长地跟你说这封信一定要亲自交到奈费勒老师手里,又格外提醒你要陪着他,最好再叫上几个年长的学生……总之,他担心奈费勒大人一个人承受不住。
——他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你有点不高兴。
虽然奈费勒老师现在已经年近六十,可他身体好着呢!精神也很好!几乎每天都在说你们……不对是教你们读书写字!还中气十足,教训班里那些捣蛋鬼、骂人的时候更是非常厉害……怎么可能被一封小小的信件吓倒?
所以你没听邮差阿里的话,只是趁着夜色,偷偷摸摸地把信件递给了还在批改你们白天作文的奈费勒老师。
奈费勒老师依然如往常般笑着迎接你,可他看见信封上的红章时神色顿了一下,但马上又如往常般自然地拆开,展开那张只写了半张纸的信纸……
你从背面看不太清写了什么,只能看见烛火下奈费勒老师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停滞,到慢慢地落下去,像沉入水中的石子一样,最后又化作无尽的悲伤。
你这时才害怕起来。
你从来没见过奈费勒老师这副表情——空空的、失落落的、仿佛丢了什么东西,又好像心里空了什么东西一样……让你忍不住扯着自己衣角上的线头,又忍不住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拽拽奈费勒老师的衣角。
你尽量睁大眼,摆出一副关心关切(虽然你也真的是这么想的)、又可怜巴巴的表情看向奈费勒老师——你知道老师最吃这一套了,而这次……奈费勒老师却好像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揉了揉你的头,说他没事。
……没事?没事他怎么难过成这个样子?
你撇了撇嘴,装着天真好像被老师的话敷衍了,但眼睛一直偷偷地瞟信里到底写了什么讨厌的东西,肯定是坏蛋写来的、要么就是很糟很糟的消息……上次隔壁的玛拉大婶收到儿子去世的信时也是这样的表情……啊!不对,难道奈费勒老师也收到了——
你还没来得及把线索汇聚起来,奈费勒老师就叹了一口气,苦笑着又揉了揉你的脑袋,揭秘了答案,说:“我要去首都一趟。”
“去……处理达斯坦的后事。”
达斯坦?你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这个名字……
你摇头晃脑,仔细在脑海里搜刮着。
不是苗圃的人,也不是村里的人,是奈费勒老师在首都的朋友吗?可你好像没怎么见过……不对!你好像是见过的,这个名字好像在信里出现过一次两次,但具体是什么你已经……
“咳咳。”
你正努力地搜索着,突然一阵咳嗽声打断了你的思路,让你赶紧回到现实,问奈费勒老师还好吗,你这就去关上窗户,去拿里屋放着的羊绒披肩……
“不用了。”
你听见奈费勒老师这样说,脸上的笑也更加苦涩,整个人好像瞬间老了十几岁,不像你平时见到的、那个严厉的、却总是对你们很好、尤其对你这样的孤儿很温柔的奈费勒老师,反倒是像村里那些坐在村口树下,愣愣地、遥遥地望着远处,像那些被抽走灵魂、背抽走精力的老人一样。
……你好害怕,又听到奈费勒老师说:
“明天就出发。”
“你要跟我一起吗,巴沙尔?”
你愣了一下,随后又收回乱七八糟的思绪,马上同意……因为你不同意大概率也是被奈费勒老师暂时托付给隔壁的玛拉大婶,无聊又无趣地等着奈费勒老师回来……毕竟,你没有家。
你只有苗圃。
所以第二天一早,你就跟着奈费勒老师乘上去往首都的马车……这还是你第一次坐马车!奈费勒老师不常用他领主的权力坐马车到处跑,你也就跟着他一直呆在苗圃,偶尔走路、偶尔坐坐村里的驴车、牛车去临近的集市买点东西。
你兴致勃勃地看着马车内外的一切,又忍不住从窗户里探头去看外面茫茫的沙海、喧闹的绿洲,看集市上飘着彩色的旗子,听见马车外乱糟糟的人声、一刻不停的马蹄声和车夫之间偶尔的交谈声……
你的好奇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可等你的视线回到车内、回到奈费勒老师身上时,你又瞬间安静、瞬间坐得比在课堂上还要直、还要听话。
你不知道奈费勒老师在想什么……你只能看见他一直盯着那封信,把短短的两三行字看了好几遍,你也只匆匆从玛拉大婶、从比你年长的苗圃学长那里听说达斯坦曾经是奈费勒老师的学生。
他也跟你一样,是个孤儿。
你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心情,奈费勒老师收养了很多孤儿,你不是第一个、也可能不是最后一个……这些孤儿大多都在苗圃读书,等到成年后奈费勒老师会给他们一笔钱、作为年轻人的启动资金,鼓励他们往更远的地方、往他们理想的地方奔去。
你早知道这个传统,也知道很多你的学长学姐去了首都,他们也会寄好多好多的信给奈费勒老师,有的时候也会不寄,但……这一次奈费勒老师为什么要亲自去首都?
你记得哈德娜姐姐……就是半年前刚刚成年,向奈费勒老师道别,眼神坚定要在这座丛林之国闯出一番天地的哈德娜姐姐就在首都……奈费勒老师为什么不写信让她帮忙呢?
你不理解,只看着马车慢慢进了首都的城门,又看见奈费勒老师慢慢放下掀起车帘的手,说:
“第二次。”
你有点不明白,又听见奈费勒老师继续说:
“……那件事之后,这是我第二次回到首都。”
——第二次?回到首都?那件事?
你都一一偷偷记下,又装作看着窗外、装作好奇首都的一切变着花样地问奈费勒老师:这条路通往哪里、旁边楼房上挂着的旗帜代表什么,街上又为什么有这么多的兵器铺和打铁匠,远处震天作响的欢呼和号角又是什么……
奈费勒老师都慢慢回答你了,这条路是去“无主者之屋”的路,街边房子上挂着是王国的纹样,街上数不胜数的武器是这个国家人们用来生存的必备品,至于远处……
你听见奈费勒老师叹了口气,转过头又看见奈费勒老师的目光仿佛穿过层层的楼房,淡淡地、好像是下意识地说:“那里是坟场。”
——坟场会这么热闹?
你当然不信,奈费勒老师好像也反应过来一样,改口说那里是角斗场,你这样年纪的小孩子不能去。
——是吗?
你看了一眼街边舞刀弄剑的小孩,看三四个年纪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喊着要去角斗场看今天又有人要挑战国王,看见有人拖着、抱着满身是血的残躯跑到街上求人救治……
你还想看着,奈费勒老师先你一步拉上了马车的车帘,又让你坐好。
你们的目的地只是无主者之屋。
骗人。
你撇撇嘴,奈费勒老师什么都好,就是喜欢在这种事情上骗你、瞒着你们,好像不给你们看你们这些小孩子就真不知道,真的能对世事无知。
但……怎么可能呢?
你知道你们的国家被称为“丛林之国”,知道村里的人一提起国家、国王和首都就不停地叹气,知道周围国家的人都不敢来你们国家,也知道有不少学长学姐离开了这个国家再也没回来……而且这些学长学姐大多跟奈费勒老师吵过架,有的甚至连一封信都不给奈费勒老师寄回来。
你见过村里宰羊时羊羔开膛破肚流出的血,听过猎户吹嘘他怎么猎得一头带崽的母狼,也差一点在小的时候……被奴隶贩子卖去当角斗士,跟一群年纪相仿的孩子厮杀啃咬。
奈费勒老师肯定以为你都忘了。
但你没忘,还记得清清楚楚。
你记得奈费勒老师是怎么像天神一样地出现,把你、把其他孩子一块从奴隶贩子手上救出来,记得你们一块进了苗圃学习,记得其他孩子陆陆续续找到了自己的父母或亲人……
你记得那些人有感谢奈费勒老师救了你们,也有冷笑着把你的伙伴带走,嘲笑他在“丛林之国”建一座只教读书写字的学校有什么用。
……不知道哪天就死在谁的手下了。
你随着马车的摇动晃着脑袋,听见马蹄声逐渐停下……看见奈费勒老师打开车门,抱着你下了马车,来到无主者之屋。
你抬头看了看头上掉漆的牌匾,跟在奈费勒老师的身后,穿过一层层掩面哭泣的男男女女,看见搬运尸体的壮汉对奈费勒老师非常不客气地指了路,还笑着说没想到那个弱鸡还有人替他收尸。
“果然什么样的人教出什么样的学生。”
你听见背后有人议论,回头去找找不到,再回过头看见奈费勒老师长袍下攥紧的拳头。
你非常不高兴,刚想说道几句就被奈费勒老师握着手腕,拽着进了一间停尸房。
你更加不开心了,再闻到尸体的腐臭味,再看见眼前、这间房间里长长短短石板上随意摆放的、七零八碎的人手、人腿、躯干和脑袋时……你一时没忍住,胃袋里泛着恶心,眼眶被熏出了眼泪。
可奈费勒老师却像是见过、不怕、也不惊讶,甚至还蹲下身帮你擦去了眼角的眼泪,问你需不需要在外面缓一缓,或者你就站在门口通风的这里,等他收好回来……
“不要。”
你吸着鼻子,强行试图把眼泪憋回去……你原来不明白,但现在也明白了奈费勒老师带你来干什么。
——送葬、收尸。
奈费勒老师年纪大了,需要人来继承……毕业的学长学姐有自己的理想,其他在苗圃上学的孩子们有自己的家。
而你不一样。
你没有理想、也没有家。
你只有奈费勒老师……而在每天放学后,在那座白砖垒成的小屋里,奈费勒老师也只有你。
所以你梗着脖子,说你没事,你要帮老师帮到底。
“巴沙尔,”你听见奈费勒老师笑了,又摸摸你的脑袋,轻声说,“这里跟苗圃不一样。”
你说你知道,然后帮着奈费勒老师抬那些对你和他来说都非常重的肢体,把他们勉勉强强地辨认出来,收到一起,装进袋子……这里的死人太多了,早就没有像样的棺材和盒子了,只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草席和布袋。
你们收尸、向管理方支付不菲的管理费后,在临近黄昏时才出了无主者之屋的大门,一出门又看见了一位俊瘦有力的女性站在门前,抱着手等着你们。
“哈德娜姐姐!”
你开心地冲上去,看见哈德娜姐姐果然还如你记忆中一般,像只矫健的豹子、铜制的臂环和战士装束让她看起来非常不好惹。
“奈费勒老师。”
哈德娜姐姐也问好,还用力地揉了揉你的脑袋,夸你做得好,最后将目光移向奈费勒老师身上,说:“您应该跟我联系一下的。”
“不用。”奈费勒老师拒绝了她,说这点事情他做得来,还不用麻烦她。
你见哈德娜姐姐眉毛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克制才没有又跟奈费勒老师吵架,只是僵硬地、冷巴巴地问奈费勒老师要把达斯坦葬在哪里,她会护送你们两个去……最近首都不太安宁,有的是越货杀人、甚至是因为无聊、因为炫耀实力而到处杀人的人。
“城南。”
奈费勒老师言简意赅,让哈德娜姐姐瞬间变了脸色,仿佛知道什么又忍耐什么……半天才憋出一句:“……在那个阿尔图旁边?”
“是。”
奈费勒老师说,又引起哈德娜姐姐表情一顿变化,让她最后仿佛放弃所有努力、放弃挣扎地说:
“好吧。我送你们去。”
你听见奈费勒老师向她道谢,也听见哈德娜姐姐似乎若有若无的叹息,叹气说这么多年过去您还是放不下吗……
奈费勒老师这一次没有回答她,只是走在前面,步伐矫健,完全看不出是坐了一天一夜的马车、更看不出是个年近古稀的老人。
你有点跟不上……刚才在无主者之屋你就已经很累了,现在要从城西北边一路走到城南,你走到一半就累得饿得头晕眼花,两只脚像踩在棉花上。
哈德娜姐姐也注意到你走不动了,干脆把你抱起来,还从包里掏出、塞给你几块饼充饥,抱着你跟在奈费勒老师身后,又偷偷地、小声问你奈费勒老师最近怎么样。
怎么样?好像也没怎么样……
你努力回想着,看你想不出来,哈德娜姐姐又有点着急,继续提醒你、问你这几天呢?奈费勒老师收到达斯坦死讯时怎么样?有没有伤心?有没有流泪?有没有吃不下饭?
“好像……都没有。”
你老实说着,垂下了头说奈费勒老师这几天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就是……
你看见哈德娜姐姐似乎想抓住你话里的犹豫,你也顺势问出了你最想知道的问题。
“哈德娜姐姐……为什么奈费勒老师说他这是第二次回到首都啊?”
……阿尔图又是谁?是书里的那个阿尔图吗?
最后两个问题你没敢问出口,因为哈德娜姐姐的表情已经不是很好看了……你胆战心惊地看着哈德娜姐姐的眉毛揪成一团,表情复杂,最后整张面容又随着一声叹息无可奈何地松下来、垮下来,说:
“果然如此。”
——什么什么?
你立刻竖起了耳朵,还想继续沿着话题往下问,就感觉哈德娜姐姐突然脚步一停,蹲下来把你又放回地上,剩下的路让你自己走。
——怎么可以这样!
你又生气,却感觉哈德娜姐姐拍了拍你的脑袋,让你好好想想在苗圃里学的历史……好好回想一下,就会有答案了。
历史?答案?
你一头雾水,转眼又看见哈德娜姐姐已经向前快走两步,走到奈费勒老师旁边,替他拿着那个沉沉的、装着达斯坦“全部”的袋子。
你又看见他们两个人背着你说着什么,可是有点远、你听不清,你估计这两个大人说话也没想让你听清……真可恶!等你好不容易跟上,他们又开始沉默地行进了。
真是太讨厌了!
你气鼓鼓地想,又憋着一股气跟在后面,一边又思索着之前学过的历史……你倒也不是那种不爱学习的孩子,奈费勒老师讲过的历史——无论是有趣的寓言故事,还是无聊的朝代历史,你都好好听了、也记了……
而且……你确实最喜欢奈费勒老师讲最后一位苏丹最后的时期,也是这个国家第一位国王的故事。
——那位赢得了苏丹的游戏的阿尔图。
会是一个人吗?
你不知道。
在这个国家也有好多叫阿尔图的人,奈费勒老师讲起这段历史也没有着重强调什么……只是你们这些孩子觉得那种游戏太酷、太精彩、太惊险了,就好像身临其境一样……等等,难道真的是身临其境?
你突然睁大了眼,也张大了嘴巴……呆呆地、愣愣地看着前面的奈费勒老师……
你突然想起奈费勒老师讲这段历史时总比书上会多一些细节,有时候又比书上会少一些内容……他总是跟你们说阿尔图作为最后一代苏丹的宠臣是如何站出来,又顶着巨大的压力折断一张张苏丹卡……他说过阿尔图做过的那些好事、也说过阿尔图做过的那些坏事……
可他好像、好像真的从来没有跟你们说过这个国家为什么会变成“丛林之国”,更没有说过为什么一夜之间,王从苏丹变成了国王。
——为什么?
你看奈费勒老师和哈德娜姐姐一前一后地进了城南的墓园,又看他们沉默着穿过高高低低的墓碑,跟头发花白的守墓人点头、示意。
——为什么?
你看见哈德娜姐姐接过守墓人锈迹斑斑的铁锹,在墓园的深处,在某棵石榴树下,一杵一铲地挖着墓穴。
你看见奈费勒老师在替达斯坦做最后的祷告,也看见刚在门口的守墓人颤颤巍巍地走过来,跟你一样地注视、又缓慢地碰了碰你的手臂,递给你一粒碎掉的糖渣。
——为什么?
你没好意思接过这颗“糖”,忐忑地想要帮忙,又不知道自己能帮什么忙……直到身边的守墓人缓慢地、露出一个了然的笑,说你现在什么也不用做。
只是看着就好。
“为什么?”
你终于问出了声,身边的老者也发出一阵低笑声,说你长大就懂了,长大了这以后就是你的活了。
你不高兴、你不喜欢。
所以你直接说你不想长大……就算长大了,你也不会再来首都,不会再来这个满是血、满是灰尘与绝望的地方。
你话音刚落,就听身旁的老人又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让你更加不爽,好像村里大人们笑话一个小孩子的天真与无知。
所以你又梗着脖子问他为什么笑,你说的哪里有问题?你就是不喜欢这里,以后也不会再来,更不会让奈费勒老师再踏上这片让他伤心的土地!
你听见这老头笑得更响了,一面满脸皱纹的脸笑得团成一团,眼角又如晒干后的椰枣般挤成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沟壑,你听见他笑着说:
“那孩子也跟你说过一样的话。”
——是谁?
你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话已经问出口,老人的回答也掉入你的耳朵里。
“达斯坦。”
你震惊,仿佛被人猛然丢入水中,又好像你那时不听话、被奴隶贩子压着脑袋灌入马槽的污水里,冷汗和恐惧一同攀上你的背、灌入你的口鼻,让你声音颤抖地挤出一句:
“我不相信……”
“唉,那孩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这么说。”
你又被一记重击,嘴巴张张合合几次也没能想出半句反驳的话……你好想说你不是的、你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苗圃、无论如何你绝不会让奈费勒老师因为你而伤心——
也许是你不服气的表情太明显,你这些话还没有组织号出口,身边的老人就斜眼看了你一眼,又轻笑,说达斯坦那臭小子第一次送葬、第一次跟着奈费勒大人来这个墓园时,比你还小个几岁。
你更加不服,终于忍不住嘟嘟囔囔地说:“我才不会落得跟他一个下场。”
老人无言笑了,但过了半晌你才想起来……或者说意识到……达斯坦小的时候来过、奈费勒老师第一次来过……那岂不是——
你猛然看向面前的奈费勒老师,看他熟练地将尸体收敛、看身边的哈德娜姐姐同样见怪不怪地候着、为死者盖上大地温柔的衾被……也瞬间想起为什么有的信邮差阿里举得高高的、偏不让你们这些小孩子看,想起有时村里有拉过铺着白布的牛车,你们又在这时被关在苗圃的小屋里、被一两个学长或学姐看着不许乱跑……
你又突然想起来历史课上那死在角斗场里、尸体仿佛跟丛林之国的良心一样碾碎在历史长河里的阿尔图、想起哈德娜姐姐那句不情不愿的“您还放不下吗”、想起马车上奈费勒老师脸上稍许怀念、却是更多的痛苦与自责的侧脸……
是啊,你早该意识到,奈费勒老师再次进城时、走到达斯坦遗体前、到送葬、到埋葬达斯坦时的表情……跟那次、你们几个小孩子被野狼围住、被村里的猎户和猎犬救下的那次……奈费勒老师的表情是几乎一模一样……
你恍惚,仿佛天地都跟着一起旋转,仿佛被四周墓园的幽灵包围着,被裹入密不透风的坟场里……连奈费勒老师什么时候走到你的面前都不知道。
“巴沙尔?”
你听见老师喊你了,可你却没办法回答,眼泪糊住了你的眼睛、也封住了你的嘴,让你除了含含糊糊地喊“老师”和“对不起”外……你什么也说不出来。
奈费勒老师好像被你吓了一跳,又是拿出手帕替你擦眼泪,又是安慰你、向你轻轻地道歉,说他不应该带你来,让你这么早就接触这些……
你拼命地摇头、不要奈费勒老师的道歉,可你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满脸都是,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地说是你对不起奈费勒老师……
“我……我上课……没……没好好听讲……”
你感觉奈费勒老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重重地紧紧地抱住你,让你哭得更凶,让你仿佛又回到那个得知父母死讯的夜晚……你也是这样在奈费勒老师的怀里哭了很久很久。
……等你哭得够了、眼睛红红肿肿的、感觉眼泪都流干眼眶火辣辣地发疼时,你才不好意思地跟奈费勒老师道歉,说你现在好一点了。
你看到奈费勒老师依然温柔的笑着、冲你认可地点头,可他起身时却晃了一下,从你身上移开的眼睛又一瞬间被无声的沉寂淹没。
你突然害怕起来。
你怕奈费勒老师突然地倒下,你怕世界突然像现在一样……哈德娜姐姐不见了、讨人厌的看守老头不见了……你怕你只剩下奈费勒老师又要失去奈费勒老师……
所以你赶紧拽了拽奈费勒老师的衣袖,又一次睁着大大的眼睛,说奈费勒老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是世界上最厉害、是最勇敢的人。
可是你的话让奈费勒老师又愣住了,甚至还让他的头慢慢低下来、慢慢地、仿佛杏仁核一般苦涩地笑、苦涩地说:“不,巴沙尔。”
“我没有你想到的那么厉害……”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你突然耍起赖,不管不顾地抱着奈费勒老师的腿,拽着他的衣服说你才不信,他就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师、最厉害的人!他怎么可以这样说——你绝对、绝对不接受!!!
奈费勒老师也被你一顿哭喊整得有些手足无措,想缓和、想反驳的话大抵是被他斟酌了几番,最后也没有说出口,只是等你稍微平复一点、说好,说他承认他是最厉害的人……
“不过……”你稍稍抬起头,听见奈费勒老师又说,“你要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你没问出口,你自己也能大概猜到是哪里,离这里也不远……
——就是阿尔图的墓前。
你看着奈费勒老师一点点清理阿尔图墓前的杂草,让本就不高的石板露出来、露出名字和生卒年份,也慢慢地露出……最下方一行小字。
“要不是我太孱弱,或许你会是位好王。”
你知道奈费勒老师想说什么了,可你不认可,你赌气、等奈费勒老师沉默地扫完墓,墓前放上几颗给你吃过、也给苗圃其他孩子吃过的、他随身带着的蜜饯后,你又不服气地埋怨说奈费勒老师总是这样……把你当小孩子看就算了,连一国的国王他都把人家看做是小孩子,又给蜜饯又写这种话……你真是、真是……他就不能只当你们的老师吗!为什么要管这种人……你现在非常不喜欢这个叫阿尔图的人!也非常不喜欢达斯坦哥哥!一个两个的!都是让奈费勒老师伤心的坏蛋!大坏蛋!
你气急败坏地说着,结果却让奈费勒老师一愣、又一个没忍住,嘴角、眼角慢慢地缓和起来,又仿佛被什么东西击破、击碎一样,突然笑了起来。
你更加生气了,老师估计还觉得你是在耍小孩子脾气,可是你没有!你就是觉得奈费勒老师一点也不孱弱,他骂你们不好的行为时那么凶!看见有人要欺负你们又那么厉害!哪一点孱弱了!
倒是别的人……就说他们两个吧!一个建国的国王自己把自己玩死了!一个信誓旦旦……说什么跟你一样,不还是让奈费勒老师伤了心,还让奈费勒老师千里迢迢地过来收尸……他就没有想过自己这么做的后果吗!?那个阿尔图也是!本来你还挺崇拜他的……现在你一点也不崇拜他了!他就是个大笨蛋!达斯坦哥哥也是!两个人都是笨蛋!
你急赤白脸地骂着,几个“笨蛋”“坏蛋”“傻瓜”被你颠来倒去地骂着,奈费勒老师这边刚说一句阿尔图也有自己的考量就被你骂他打架也不知道躲起来,非要亲自下场自作自受;那边刚想说一句达斯坦也是努力了很久想改变或多或少改变这个国家,就被你骂努力也不知道见好就收……至少把命保住!少给别人添麻烦……太过分了!
你一顿痛骂、又一顿埋怨,把你满腔的怨气委屈不甘都痛痛快快地骂出来,把奈费勒老师身上的死气遗憾自责也通通骂走!
你感觉你骂了好久……骂到你嗓子都干巴巴地冒烟,骂到奈费勒老师嘴边的笑浮现又消失、消失又浮现……最后弯弯接起两滴浅淡的泪,最后奈费勒老师又抱住了你,说:
“谢谢你,巴沙尔。”
你顿时愣住,还剩下一箩筐骂人的话又只能憋回肚子,憋回你的心里,让你也抬起手,回抱面前的奈费勒老师,让你在漫长的沉默后,又悄悄地、小声地说:
“我想……他们两个也不想您伤心……”
你听到耳边的呼吸声停了一瞬,也感到颈侧颤动的声带和肩上逐渐洇湿的领口……
你难过,可你也没有忘记你的誓言。
于是你也抹干净你的眼泪,郑重地、严肃地说——
你现在也是一个合格的送葬人了。
——你会陪奈费勒老师走到最后。

Notes:

补一下一些大概我马上就要忘掉的小巧思……
三个角色的名字来源于ds老师帮我起+自我魔改
达斯坦——波斯语中意为“传说”&“故事”
哈德娜——我自创的哈德尔的女性变体,哈德尔意为绿色、绿洲
巴沙尔——阿拉伯语意为“带来喜讯的人”&“报喜者”
(其实本来想用过去、现在、未来起这三个学生的名字但来回好几轮都没有特别合适的就现在这个样子了)(摊手)
然后补充说明一下私设暗线确实是达斯坦(大概六七岁)陪奈费勒埋葬了阿尔图,然后奈费勒回到自己领地建立了苗圃(学校),然后再也没有回到首都,有点类似征服线后日谈里的飞地。
其他的……其他的就这样吧,因为我也是一边写一边补全设定,手比脑子快是这样子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