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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俊平在13岁生日的时候得到了时下最流行的六五式军装,他穿着有些不合身,就算送去改了又改,这衣服还是显得松垮,那些嫉妒他的人都说像偷来的,这也不无道理。
几年前姐姐也只是一个到处甩鼻涕的小妞,现在也像青松一样的挺拔了,现在能做的只有幻想,幻想用厨房的那把剪刀把所有的针脚都剪掉,然后去天安门前拍一张威武的相片。
北京是没有秋天的,从酷热到严冬好像就刷的一下,这让他本来就模糊的时间观念变得更加晦暗不明,杨树毛随即换成雪花片,很多东西还没等到,就……
一群带着袖标的人寒风一样的卷进他的家,上来一个,啪啪给了他俩耳光、把徐俊平扇的头晕脑胀,耳鸣中传来的都是对他来说相对新鲜的词,诸如反革命一类。他的思绪飘得很远、远到小时候问他爹啥是干革命,“革命啊,跟着毛主席打天下在那时候就是革命,辛苦又浪漫的把敌人打败,把腐败的东西都清出去,这就是了。”
徐俊平喜欢这个答案,正当他回想着,有个熟悉的声音却说“这个小反革命还有件六五式呢!就是烧了也不能让他玷污解放军!”这才后知后觉的爬起来阻拦,多年后徐俊平在陕北见过蝗灾,成群的金甲将军让他猛然回想起现在这一幕。一群人对着一件衣服宣泄着愤怒和傲慢、用那把本应实现他愿望的剪刀、一点点的把这些剪成了布条。
空气的干涩和白炽灯的刺眼让他五感失灵,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姐姐,父亲倒是常见,只是头顶上的帽子一天比一天重,他看不下去了,但喉口里像塞了一个大图钉,吞吐都是流血、更何况言语。
回家静默了一会,较他年少几岁的弟弟就回来了,援平因为年岁小被那伙人吸纳了进去,这时候倒神采奕奕起来,还带着那个红袖标!徐俊平对那抹红是又爱又怕,怒从心中来,一下拉过徐援平,先打屁股再大甩几个大耳刮子,这可不是开玩笑,徐援平大喊“我可是毛主席的红色小将!你打我就是反革命、我让毛主席毙了你!”说着又摆出玩打仗游戏那一般的姿态。徐俊平看着他像水浒好汉那样喝了碗水又匆匆离去,心里不能平静。
死寂,只有母亲因为克制哭泣而呼吸过度带来的可怕声音。
逃到门口的榕树旁、抠挖比身高留下的细小痕迹,姐姐的、援平的,家里的声音听不见了,心里却也没有一点爽快。他何尝不想戴上红袖
标、又何尝不知道,父亲和姐姐,跟本没有罪!
有一道奇异的微光浮现在他眼前,他一转头,一个穿着西方工厂职业装扮的半透明女工人就这么悬浮在他旁边。“你是什么玩意!”徐俊平大胆发问,一下在脑中浮现出很多形象,鬼魂、仙家、微服私访的观世音菩萨…他突然想起了那本安徒生童话,又开口道“你不会是我们社会主义社会的仙女教母吧”
“你可以叫我的另一个名字,”她颇为神气的顿了顿“徘徊在欧洲大陆上的,无产阶级幽灵!”徐俊平盯着看了好一会“这不也还是鬼”这时候他还没有完整看过共产党宣言,也暂不知道,她霹雳般摧枯拉朽的力量。“你先甭管我是什么,你只用知道。我能让你带上红袖标,我还能让你见到毛主席!”徐俊平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当真吗?可不能诓我!”
那幽灵狡黠的点点头,“那我、我且就叫你二姐吧!”徐俊平说完又解释道“因为我上头有一个大姐姐了!”幽灵点点头、非常自然的接受了这个称号,她拍拍手,一套崭新的绿布衬衫就穿在他的身上,她挥挥手,一块粘着血迹的红袖标就结结实实的挂在他的手臂上,“八一学校你是回不去了,看到哪有跟你袖标一样的人就去哪扎堆吧!”“二姐”反复打量着他,露出满意的神色,然后自顾自的消失了。
徐俊平边走边逛,穿着这样的衣服这样的袖
标,绕过南锣鼓巷的雨儿胡同,没一个人看他,袖标上的血迹是暗褐色,时刻提醒他这份资格来的诡异,没走多远,他就看到了一伙人,围着一个比他爸小点,比他姐大点的男人,臂膀上的红色与他一般无二。
他心里一紧,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那群人里为首的是个高个子青年,看见徐俊平,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在他那过于合身甚至有些簇新的绿布衬衫和带血袖标上停留了一瞬,扬声问:“哪部分的?生面孔啊。”
徐俊平喉咙发干,哑着嗓子说:“……跟你们一样,造反的!”
高个子似乎觉得他这紧张模样有些意思,咧嘴笑了:“好!革命的队伍欢迎新人!看见这个老臭老九没有?死不认罪!你来,给他点颜色看看。”说着,塞过来一根糊满大字报的浆糊刷子,沉甸甸的。
徐俊平的手抖得厉害。周围的目光灼灼,带着鼓励,也带着审视。
“动手啊!小将!”高个子催促道,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恍惚中,他好像又听到那个悠远的声音“你怕了?是我的错,硬把你卷进这样的你死我活中!”
这声音激得他一颤。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和想要证明什么的冲动,猛地顶了上来。他闭上眼,胡乱地将浆糊桶直接泼了出去,黏腻、冰凉的触感,以及周围爆发出的叫好声,同时击中了他。他睁开眼,看见浆糊糊了那人一脸。
“有种!”高个子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弄得他一个趔趄。
离八十年代还很远,没有看过香港电影的徐俊平还不懂啥玩意是乱世巨星,他只是看着,自称孺子牛的一批批人,面对这抹红色,当真像老黄牛遇上屠刀,只会下跪和流泪。
每天他都在北京的各个胡同穿梭,晚上也不回去,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母亲的泪水,和那凝滞的空气。怀着少年的忧愁,溜到什刹海,看冰面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他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无语凝噎。
幽灵的身影再次地浮现,这次更加透明,几乎要融入月光里。“感觉如何?红色小将。”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戏谑。
徐俊平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和痛苦:“都在骗我,明明一点也不浪漫。”
她则发出一种类似风穿过缝隙的笑声:“打天下的时候,需要英雄和理想。坐天下,就需要狂风和暴雨。浪漫?你姐姐现在在哪里?浪漫吗?”
徐俊平被噎得说不出话。
”慢慢体会吧。想见毛主席?先得在这风雨里,把自己变成他们需要的样子。或者,变成你自己都认不出的样子.…”
话音未落,她已彻底消散。
徐俊平在飞霜连天的夜晚坐了一夜,清晨又恼人的刮起风沙,他疲惫的回到那些人中间,没人看着他的倦容询问他去了哪里,他们神采奕奕、风风火火,谁会管一个14岁的小鬼……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小半年,他臂膀上的红袖标越来越脏,血迹、浆糊、灰尘混杂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却也仿佛因此变得更加真实。新的号召也很快出现———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徐俊平毫不犹豫的报了名,临走之前,那群人都来送他,却迟迟不见高个子,问起来,众人也都面露难色支支吾吾。
直到一个小声音传来“前些日子武斗,被轧断了双腿,昨天夜里就……”
去陕北的火车,像他那件早已穿旧、磨破了手肘的绿布衬衫。车厢里挤满了和他年纪相仿的青年,歌声、口号声、和兴奋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的暖意,徐俊平靠着车窗,看着北京城在视野里一点点倒退,变小,最终被无垠的、荒凉的黄色取代。
陕北的生活是另一种风暴。跟人斗人有所不同,黄土地广袤而贫瘠,风沙像细小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他住在简陋的窑洞里,吃着掺杂了沙砾的小米,每天在贫瘠的田地里,用尚未长成的肩膀,对抗着千百年来沉淀的困苦,徐俊平不敢叫苦,这样的日子摆在眼前,在他到来之前,已经用它的广袤搓磨了无数人。
他臂膀上那个脏污的红袖标失去了魔力。老乡们看待他们的眼神,混杂着好奇和怜悯,也不关心北京城里的口号和派别,只关心今年的雨水够不够,工分能不能换来足够的口粮
日子一天天过着,真正的蝗灾不是他记忆中那群撕碎他军装的“金甲将军”,而是铺天盖地、嗡嗡作响的、吞噬一切的活物。比起把他打倒在地的小将们更加冷血恼人,徐俊平在那片混乱中,他声嘶力竭,汗水混着泥土流进眼睛,他不再去想什么革命、什么主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保住这些庄稼。
蝗虫扑打在脸上,钻进衣领里,他机械地挥舞着手臂,直到精疲力尽。天快亮时,蝗群终于过去了,留下满目疮痍的田野和一群瘫倒在地、默默无语的人们。
徐俊平第一次哭了,哭的昏天黑地、如丧考妣,乡亲们却宽慰他:“小徐唉,存的面还有嘞,可以烙大饼,吃野菜!”徐俊平哭的更凶了、像一把钝刀子,在黄土高原千沟万壑的胸膛上又划开了一道口子。他们不懂这个北京娃为啥对几棵苗子比丢了亲娘还伤心,只是把他拉起来,拍掉他身上的泥土和蝗虫残肢,嘴里念叨着:“娃娃,不怕,天塌不下来,地还在咱脚底下哩。”
徐俊平觉得,他从北京带来的那层皮,已经被这的风沙磨穿了,这里没有学校,但他学到了太多太多。
二姐很久没有出现了。徐俊平几乎要忘记她的时候,在一个夏夜,她再次不期而至。
那晚月光极好,把窑洞前的土坡照得一片银白。徐俊平正就着月光修补一把镢头,一抬头,看见她就坐在对面的碾盘上,身影比在什刹海时还要淡,仿佛只是星光一个偶然的凝结。
“你来了。”徐俊平语气平静,像在跟一个熟识的邻居打招呼。
“你看起来不一样了。”她打量着他,他脸上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皮肤被晒得黝黑粗糙,手掌结满了厚茧。“看样子,你发现了革命的浪漫之处,是这样吗?”风穿过缝隙的声音?之前徐俊平这样想,现在他只觉得这声音像繁茂的枝叶在抽条拔节,在他心里极坚韧的部分生长着。“我不清楚,可能只是,我不需要这样的感受了。”他诚实的说。
“那就好!”她又咯咯笑起来,“我还怕你怨我,既然这样,我可就走了”幽灵的身影开始变得更加透明,她的声音也缥缈起来,“当一个幽灵被太多人看清,当她指引的道路被现实反复冲刷,就该回归到书本和宣言里去了。你的路,我看还能走更远更久呢。”
“你到底是什么?”徐俊平终于问出了这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我是一个念头、一个设想、一种理论、一种渴望!也是这一切实现过程中,不可避免的阵痛和迷狂。”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很虚幻吗?好吧、这确实是乱讲的,你且当我是你的二姐吧!”
徐俊平愣在原地,或许,她只存在于北京那些扭曲的胡同和狂热的头脑里。在这片厚重而沉默的黄土地上,就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隔天,他收到一封来自北京的信,是来自母亲———大姊在内蒙插队、一切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