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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偷偷地谈一段恋爱原来是件这么困难的事情,黄朔与张子墨习惯在宿舍楼后面从左边数第三棵树那里告别,次数多了以后,一些没什么用的记忆点越来越坚固。
比如树干这一侧有片形状像独角兽的纹路,也可能是因为独角兽刚好在张子墨脸颊那里,对他来说那是一个能让心情变得很好的高度,因为看着张子墨的眼睛时很幸福,所以连带着看到那只棕色独角兽也会很幸福,黄朔想。
晚上的时候那里人很少,偶尔会有跑步的人踩着耳机里的鼓点吵吵地经过,但是黄朔拽着张子墨走进在黑夜里便显得更黑的树荫里面,只有一点点影子漏出去填满树叶的缝隙,他便以为他们像蝙蝠侠一样隐蔽,于是就像被赐予了某些盛大的勇气,按住张子墨轻轻挡在自己胸前的手,不停地将头埋下去,热量乱七八糟地交换又乱七八糟地被夜风吹走,让两个人的告别仪式持续到越来越久。
行了行了,张子墨连声说着,捏着黄朔的下巴推开他,手法像捏家里乱吃垃圾的小狗,再不回去又要被通报,真给自己整开除了就满意了?
他抱起胳膊,抬起眼睛看黄朔,虽然这种时候对他来说通常没什么实际的威慑力,黄朔甚至是很喜欢张子墨用所谓的大人腔调跟他讲话的,仿佛又回到每次乖乖吃饭都可以拿到一枚奥特曼贴纸的幼稚园。
但他还是顺从地松开手,投降一样举起来一点,张子墨把手伸进他的外套口袋想拽出自己的车钥匙,黄朔又紧跟着把手伸进去,握住他的手腕轻轻蹭几下,说好啦,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好吧,张子墨讲的话不算完全没有理由,之前黄朔宿舍楼的门禁系统有一阵子坏掉了,晚上查宿舍的阿姨就变得很严格,敲开门后认真地点着每个人头,可是那几天的黄朔黏张子墨黏到几乎像得了什么分离焦虑,连哄带骗对张子墨说自己宿假条什么的都已经搞好,赖在他家怎么也不走。
直到哪天张子墨在教学楼下面等他下课,无聊地逛过来逛过去,走到宣传栏面前扫了一眼,眉毛皱起来。两分钟之后黄朔看着微信置顶发过来一张图片,宿舍通报名单几个大字是一种很残酷的红色,坐在教室空调的冷气里,他手心却直冒汗。
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张子墨似笑非笑地歪头盯着自己的样子,刚才早已经飞到教室外面的心又很紧张地吊起来了,朋友在旁边很莫名其妙地转过头来,说哥们你腿抖的我屁股都麻了。黄朔都没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抖的,按住腿抱歉地冲他笑笑,把手机屏幕倒扣在桌子上。
看到他这个动作朋友一下没忍住白眼翻出来,说知道你待会要去约会了,替我跟墨哥问好。黄朔猛的一下直起身来,差点就要抓住朋友衣领,卧槽,你怎么知道他名字的,朋友低头深呼吸一口气,要不是老师还在上面讲课,他感觉自己几乎都要尖叫出声,不是你每次发到朋友圈的聊天记录备注都是mo的吗!
其实本来黄朔是没有跟其他人说什么的,想着自己谈恋爱自己知道就好,可是没办法,可能对他这种人来说,偷偷谈恋爱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他想。
一开始是因为他连续几天晚上逃宿回来还满面春风的样子,被舍友盛赞浑身是胆却只回以淡淡一笑,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就埋头趴进被子噼里啪啦地打字。
后来朋友们看见他的书包上多了几个挂件,白色的线条小狗,旁边还有一只金色的铃铛,在那种有点无聊的纯黑色书包旁边不止有一点违和,他们问黄朔这是哪里来的,这人犹犹豫豫吞吐半天,憋出来一句抽奖送的。
更不用说他不分昼夜不分场合的盯着屏幕傻笑,小红书搜索记录从游戏攻略变成什么氛围感餐厅推荐,缺席越来越多的集体饭局和游戏局,起初还象征性地想一些理由,今天不舒服明天没心情,后来偶然某一天,黄朔发现自己好像不用再绞尽脑汁地想什么理由了,因为朋友们开始在向他发出邀请前直接问一句,朔哥今天约会吗?
当时张子墨刚听到黄朔拍着胸脯很骄傲的样子,说他把他们的恋爱藏得很好的时候还有点惊讶,又有点欣慰地想他这样显得思想成熟了不少,于是开始没什么负担地跟着黄朔溜进学校。
他没什么事的时候偶尔会去等黄朔下课,站在来往的学生里有点隐隐得意,正想着自己虽然毕业有段时间了但还是可以在这样年轻的环境里无缝融入的呀,抬头看见黄朔跟几个同学聊着天走过来,其中一个同学看到自己以后热情又克制地挥手打招呼,被黄朔打了一下后笑着缩了缩脖子,张子墨有点奇怪又有点犹豫,但也还是点点头算是回应。
黄朔甩着书包哼着歌朝他走过来,书包上的小铃铛跟随他起伏的雀跃步调一晃一晃地响,那个挂件刚好跟他车钥匙上挂的组成一对,每次他出门的时候,自己的那个铃铛也会这样响,响起来的时候呢,他好像也听见黄朔一跳一跳的脚步声在自己旁边。
张子墨刚想开口问你同学怎么会认识我,背后传来一声很响亮的“朔哥今晚不上号,朔哥要约会!”
“喂!!!”
哎呀你,张子墨揉揉耳朵又反手拍了黄朔胳膊一下,吼得我耳朵都痛了,好丢人啊。黄朔的气势顷刻间又弱下来,走得贴他更近了一点,讲话有点委屈,对不起,我真的很努力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藏不住了。
张子墨噗嗤一声笑出来,几乎想要打开手机把他们的聊天记录翻给他看,想到黄朔二十四小时除了睡觉都在发消息的频率,藏得住才有鬼吧。
之前张子墨有时要去录音室,可能一整天都不怎么看手机,天快要黑下来才终于坐进车里,打开手机扫一眼,微信消息通知像火山爆发一样喷涌出来。
他先不急着回复,去相册翻出黄朔的课表,发现手机里这个平均一个小时能发二十条消息的人今天竟然还是满课,有点无奈又有点恨铁不成钢,张子墨挑着回了几条前面的消息,看着对面得到回应后又要雀跃起来的状态,没忍住还是问了一句,你今天是不是根本没有好好上课啊?
对话框一下子安静下来,张子墨看着头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和备注昵称交替着跳来跳去,想起来黄朔之前跟自己讲说高中的时候被班主任追着检查背课文有多么多么烦,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刚刚发出去那句话,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不决地飘浮,正在想该怎样给黄朔一个台阶下呢,短短的两条消息发过来,他几乎要看见撇着嘴的黄朔跟犯了什么很大的错误一样委屈地站在自己面前。
:对不起
:但是我想你
真犯规啊,张子墨挠挠下巴这样想着,自己好像又没什么办法了,发完消息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心里暗暗地出现一个目的地,将汽车发动起来。
:我知道
:我看你明天上午没课,晚上要来我这里吗?
因为黄朔的存在,张子墨发现自己自我反省的时间好像变多了,比如刚才这样的事情,他总会忍不住想,我在上学的时候,会喜欢别人质问自已有没有好好学习吗,好像也不是很喜欢。
于是他便开始有点强迫自己不要习惯性地把黄朔当成小孩子看,谈恋爱又不是过家家酒,黄朔也不是什么都不懂,不需要自己来教会他什么。
后来有一次,昨天晚上熬夜写歌,黄朔跑来他公寓找他的时候张子墨还没睡醒,反锁的门也还没打开,半睁着眼走到门口只看见气呼呼的黄朔,嘴里嘟囔着还以为你把密码改了呢。
原来他的气呼呼不全是因为输入密码却没打开的门,张子墨冲了杯咖啡,坐在餐桌椅子上看着黄朔气得绕着餐桌走来走去手舞足蹈地讲自己被某个同学抢走的哪个奖项,讲完之后黄朔愤愤地坐到他旁边的椅子,张子墨把杯子递出去,要他尝一口自己新买的咖啡豆。
嗯,没尝出什么区别,黄朔犹豫几秒后还是决定如实评价,张子墨翻了个白眼把杯子抢回来,黄朔拖着自己的椅子离张子墨更近了一点,凑到他面前继续说,那个同学刚才过来给他发消息说小组作业的事,但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不是很想回复,朋友又劝他说小组作业还是要讨论的。
听着听着,张子墨刚放下咖啡杯,黄朔就马上瞄准空档钻过来,把下巴搭在他胳膊上,张子墨能感受到他嘴巴开合讲话的动作,一鼓一鼓的,他问张子墨,怎么办啊,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办呢。
张子墨嗯了一声,没讲什么话,好像又要开始问问自己了,得出的结论想到之前的自己,似乎不是很喜欢听别人跟自己讲你要怎么怎么做这样,于是他想回答什么的冲动又被按耐住,张子墨低头看着黄朔后脑勺上有点翘起来的头发,抬手按了按,松开手却又翘起来。
我吗,我觉得你自己可以把这种事情处理好的吧。犹豫了好久,他轻轻地这样讲。
黄朔猛的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好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很不可思议的答案一样,张子墨用有点无辜的眼神看他,黄朔嘴里乱七八糟你你我我了半天,终于蹦出一句,张子墨,你要跟我分手吗?
什么啊,你在说什么啊。虽然不知道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出现的原因是什么,但张子墨还是没忍住笑出声。
你为什么不教我怎么做了呢?黄朔问。
张子墨愣住,两只手扣在一起蹭了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黄朔这个问题的意思,也想不到该怎么回答,他不讲话黄朔便自顾自继续讲,你之前都会跟我说这类的事情啊,我可以怎么做,我应该怎么做,这次怎么不教我了呢?
看着黄朔离自己很近的很真诚的棕褐色眼睛,张子墨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当他提到黄朔之前说过的,高中时很烦的那个追着他背课文的班主任,黄朔的表情几乎要有些愕然了,他伸手过来握住张子墨的手,握得紧紧的,就算张子墨感觉自己嘴巴有点干,都没办法伸出手去拿那只杯子。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黄朔说,我讨厌班主任是因为他是班主任呀,你是我喜欢的人,我怎么会讨厌你呢,就算你现在也开始追着我检查课文,我也不会讨厌你。
真的吗,张子墨看到他这样认真的神情有点想笑,那你现在给我背一下出师表。
哇啊,那我还是讨厌你一下吧,黄朔这样说着,又低下头埋进他怀里,张子墨的手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热气一直软软地吹到心脏,熏得他整个人暖洋洋的。
本来黄朔就不是很喜欢考试周,紧张的节奏和堆叠的作业让人压力好大,一直到后来开始谈恋爱,他对考试周的态度几乎可以用憎恨来形容了。
因为那段时间,可以算是他最忙的时候,每天团团转地跑来跑去却不知道到底忙了些什么,可是张子墨却意外地在那段时间里很清闲,他有几个要做的编曲都已经完成的差不多,录音什么的日期安排也刚好松散地插在一些无关痛痒的时段。
黄朔在图书馆和教室来回奔波的间隙火急火燎地给张子墨发消息,想说自己努努力可以把今天的任务赶到下午都做完,晚上可不可以一起吃饭,张子墨懒懒的一条语音回过来,说自己约了朋友出去玩,你就安心复习吧。
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黄朔正在图书馆,面前横七竖八堆着不同的工具书,一开始他没带耳机,有点不愿意相信转文字出来的内容,不甘心地扒拉出耳机来塞上反复听了两三遍,终于能勉强死心接受。
不知道在赌什么气,他没有回复张子墨这条消息,毅然决然地开了勿扰模式,手机扔在一边开始强迫自己复习。可能是因为心情影响胃口,晚上没吃什么正经饭,从书包一侧翻到了几块柠檬糖,黄朔想起来好像是他从张子墨工作室里顺来的,拆开糖纸扔进嘴里,生气地嚼得嘎吱嘎吱响。
晚上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突然接到了外卖电话,他狐疑地翻遍了外卖软件的订单,刚想说你打错了吧我没点外卖呀,微信置顶弹出来一条消息,紧跟在半天都没被回复的那条语音下面,张子墨说别磨叽了,人家说你有外卖那就是一定有外卖,怎么还不出来拿。
于是黄朔突然就有点福至心灵,书包在宿舍楼底随手一放就开始往外跑,到了校门口扫视一圈却只有黄色马甲的骑手冲他挥手,他按压着心里暗暗的一点失望走过去,接过来有点急地撕开包装,一块不大不小的草莓蛋糕,可能是因为路上颠簸,奶油蹭了一些到塑料盒子上,变得更没有那么美观。
不知道还在坚持什么,黄朔又把蛋糕拿出来左右看也没看到什么特别的,叹了口气装回去,转身就要走回学校,背后却突然有汽车喇叭摁响,希望瞬间像一个充满的气球一样膨胀起来,他回过头,有一辆熟悉的车从黑色的树影里慢慢驶出来停在路边,从滑下来的车窗向里看,张子墨狡黠的笑容像某只恶作剧十分成功的猫。
回到宿舍没过多久,黄朔洗漱完躺到床上,左思右想没忍住抬手拨了个视频通话过去,张子墨这次接得很快,快到都在黄朔的意料之外,他有些慌忙地拿出耳机来戴上,看着镜头里张子墨用湿巾不停擦着自己衣领上沾到的奶油,嘴里还在抱怨些什么,这个其实他不需要听的很清楚也能猜到,无非是对自己刚才在车上的恶劣行径的批评啦之类的,他舔了舔嘴唇,草莓和奶油的味道好像还绵软地残留在嘴巴里面。
黄朔一只胳膊曲起来垫在后脑勺,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看着擦完衣服的张子墨开始对着镜子摘耳钉,手机不知道竖着靠在了哪里,从黄朔的视角看过去,形状很漂亮的嘴唇和左半侧脸颊很慷慨地在镜头里放大,他又无端想起树干上的那只独角兽,咽了下口水又不想移开视线,手指搓了搓自己的发梢,听着张子墨零零碎碎地讲着自己今天做的事情,颇为愉悦地晃起腿来。
自己没有谈恋爱的时候也没有觉得怎么样,可是当他遇见张子墨之后呢,怎么会时常有那种感觉,感觉想不到自己没有跟张子墨谈恋爱的时候都在忙些什么。
一个有点平淡的学期后半段,张子墨出差了一段时间,黄朔的生活突然就回到宿舍和教室两点一线的循环,他以为自己会变得像小时候的某个周末那样可怜,那天他的午觉睡得格外久,睁开眼睛时窗户外面已经变成深蓝色。
爸爸妈妈和妹妹不知道为什么都不在家,小小的黄朔围着家里转了几圈,小小地喊了几声发现没人应答,刚睡醒的视线变得很不清晰,他站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看着漆黑的电视机,揉着眼睛哭起来。
可能就是因为那个不起眼的周末下午吧,就算已经变成大人,他还是有点莫名地害怕过长的午睡。张子墨出差的那两个星期,他发现自己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整个世界又变得像一场漫长的午睡。
前几天黄朔没有像之前那样给张子墨源源不断地发很多消息,对话框停在张子墨对他说下飞机了,黄朔回复了一句好,注意安全。
其实是因为之前跟朋友出去玩了一整天,朋友看着黄朔每顿饭都要先拍照发过去,筷子都没有动,然后就继续专注地噼里啪啦打字,跟之前狼吞虎咽的完全是两个人,于是就调侃了一下,说没想到朔哥谈恋爱之后这么粘人啊,是不是他们说的什么反差萌来的?
黄朔嘴里说着你说话好恶心啊,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一样把手机扔到一边,心里却在想,怎么连他们都觉得我粘人,那张子墨呢,张子墨会不会这样觉得?
于是就那样,不管黄朔有没有真的确认张子墨觉得自己粘人,慢慢地,他开始有意减缓一些自己发消息的频率。
跟朋友一起的时候还是很开心,他们聊一些游戏,攀比着讲一些很烂的笑话,黄朔甚至拿出备忘录来悄悄记下来朋友刚讲的一个,打算等张子墨回来之后讲给他听。
可是等到很晚的晚上,宿舍里的灯全部都关掉了,他平躺在床上,能隐约听到一点对床舍友打游戏的声音,黄朔打开微信反复刷新了好几次,张子墨也没有继续回复他说的那句注意安全。
他今天都干了什么呢,工作安排有那么忙吗,那座陌生的城市是什么样子的呢,吃的东西不知道合不合口味啊,黄朔漫无目的地这样想,我光是想象就可以说出来很多很多值得分享的事情,可是你为什么不跟我讲呢。
大概是因为前一天晚上或多或少地带着点不太好的情绪,他能感受到自己睡得不是很好,清早醒过来的时候头有些痛。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还是没什么自己想要的消息,他对着张子墨昨天发的那一句下飞机了发了一会儿呆,终于还是发出去一句早安,握着手机等了五分钟没等到新消息,虽然上午没课,但黄朔也知道自己很难再睡着,于是便放下手机去洗漱。
昨天晚上没有洗头,出门时他便戴了个棒球帽,想出去找点东西吃,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刚走出宿舍楼的时候手机震动起来,黄朔看着张子墨打过来的视频通话几乎都要有点手抖,手忙脚乱地接起来,镜头里又暗又模糊,他房间里的窗帘应该还没拉开,黄朔停下来站在原地,专心地看着屏幕这样想。
晃了几下后张子墨才出现,像是刚睡醒的样子,头发乱糟糟地贴着酒店的白色枕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见黄朔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他又把摄像头偏了偏,只露出藏在被子里的一小块肩膀。
张子墨不讲话,黄朔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他有点不知道自己昨天莫名其妙的低落情绪有没有隔着屏幕被对方发觉,张张嘴巴,还是决定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他说早上好,说我今天起得很早,现在打算去找点东西吃。
镜头晃一晃,他听见张子墨哼了一声,是那种很黏糊的声音,掺了点电流传过来变得更柔软,黄朔莫名感觉自己的耳朵变得热起来了,抬手摸了两下。
两个人突然都沉默了一会儿,正当黄朔搓着手指想着要不要自己再找点话题讲的时候,张子墨开口,还是那样有点黏的声音,又好像凭空多了一点冷,说你昨天怎么没有给我发消息啊?
没想到自己那点微妙的情绪被这样直接地提起,黄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脑子有点乱线,有点结巴地找着理由,说什么我想你肯定在忙,怕打扰你,张子墨听完又哼了一声,虽然黄朔看不到他的脸,但也知道那并不是笑的声音,于是忽然就有些紧张起来,吞了下口水盯着屏幕。
就算我在忙,你发消息也不打扰,知道吗。张子墨说。
我可以不回复你,但你不可以不给我发消息,知道吗。张子墨又说。
黄朔一下子愣住,心跳加快,本来还有些慌张,接着又后知后觉地升起一种有点酸又有点暖乎乎的幸福感,盯着手机里很模糊的一团黑影,郑重地点点头,又怕张子墨没在看屏幕,连忙加了一句知道了。
又安静了几秒,黄朔,张子墨叫他名字,黄朔便觉得这段对话一下子就要认真起来,手机拿的更近了一些,张子墨的镜头上移了一下,黄朔看见他耳朵上那个小小的银色十字架耳钉。
我不会觉得你发的消息太多太烦,也不会觉得你太粘人。张子墨说。
…他简直会读心术。黄朔想。
那个深蓝色的绝望的周末下午好像又回来了,面前站着含着棒棒糖的妹妹,爸爸妈妈蹲下来问他为什么在哭。
当时小小的黄朔哭到抽噎,小小的他没办法描述出来那种大大的星球一样的孤独感,终于到现在,他也快要成长为一颗独立的星球,听着耳机里断断续续传来的张子墨的呼吸声,他想回到那片深蓝色的傍晚去,去对那个揉着眼睛哭个不停的小孩讲,不要害怕,那场漫长的午觉,总有一天会醒过来的。
偶尔两个人在校门口分开之后,黄朔一个人踩着路灯影子的边缘慢慢走回宿舍,耳机戴上,点开张子墨刚才下车前发给他自己新做的demo,有两个不同的版本,问他觉得哪个更好听,黄朔说哇,你不会是要把我选出的那个偷偷写成一首情歌送给我吧,别这样,我会哭的,张子墨双手扶在方向盘上,偏过头有点无语地看他,说那你别听了,哭了不是还要我来哄。
啊?黄朔又瞪起眼睛,被我猜中了吗,真的是给我写的吗?张子墨说对不起,真的不是。说完就伸手去后排把黄朔的书包拽过来,扔进他怀里,推推他肩膀赶他下车,好了别失望了,快回去吧,明天见。
黄朔抱着书包站在校门口,冲着张子墨逐渐消失的车尾灯一直挥手,想着,明天见简直是他最喜欢听张子墨说的一句话,可能仅次于今天晚上你可以过来这样,这三个字充满着一种巨大的希望感,让他提前预知到某种幸福,像堆满仓库的旧烟花。
他可以记得很清楚,自己第一次爆发出这种希望感的时刻,是他与张子墨见的第二面。
那时距离确认关系真是还有段时间呢,张子墨邀请黄朔去他工作室玩,刚进门就从一个音箱形状的柜子里面掏了一把糖果,一股脑塞进黄朔手里,什么啊,把我当小朋友了吗,黄朔这样想但没有这样说出来,拿了一颗撕开放进嘴巴,乖乖把剩下的糖都装进口袋。
有点酸,好像还有点咸,但更多的还是甜,黄朔拽着手里的糖纸翻来覆去地看,半颗柠檬旁边的日文他看不懂,张子墨已经坐到沙发上了,手在旁边的坐垫上拍一拍示意他也坐下来,看着黄朔低头研究糖纸的样子又有些想笑,说这是海盐味的柠檬糖。
那天黄朔有晚课,张子墨想开车把他送去学校被拒绝,黄朔说那样太麻烦了,我自己过去也来得及。那好吧,张子墨也不再跟他客套什么,将黄朔送出去,看着他低头把自己门口摆的歪掉的地垫慢慢踢正,有种莫名的愉悦感觉泛起来,张子墨说那我就送到这里了,明天见。
黄朔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明天可以见吗?张子墨轻飘飘地说随你啊,明天后天大后天,想见的话就可以见。
好。黄朔这样说,有些郑重地点点头。
可能就是那时吧,他看着张子墨的眼睛,好像有一只熊住在自己的肋骨里,咚咚地敲击着他,告诉他面前这个人会成为属于他的春天的蜂蜜。
第二面如果算作顺理成章的话,可能与任何人的第一面都有些运气成分在里面,黄朔想,按照运气守恒定律来讲的话呢,张子墨的出现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因为在他遇见张子墨那晚之后,外卖连续被偷了三天,说明他用光了很多天的好运气去遇见张子墨,这样的话当然更要好好珍惜。
那时张子墨被邀请去朋友开的西餐馆里弹琴,为了迎合当时的圣诞风格,钢琴摆在一堆花花绿绿桌布的小木圆桌中间,琴盖上面挂了槲寄生和拐杖糖。
黄朔从自己面前那块煎老的牛排里有点失望地抬起头,他和朋友坐在靠窗的位置,钢琴的声音响起来,视线跟着飘过去,聚焦在张子墨衬衫衣领上夹的那个亮晶晶的麋鹿胸针。
本来也只是友情出场,弹了三四首曲子张子墨就跑里面去跟朋友聊天了,钢琴彻底变成装饰品,黄朔盯着天花板上挂的一串小彩灯有些失神,朋友早就吃完了,擦了擦嘴角评价说西餐果然全都是一个味道,中看不中吃。
黄朔把手里的刀叉一放,看着面前剩了大半的牛排点点头同意。玻璃外面的街道彻底暗下来了,反射着街对面那家咖啡店门口圣诞彩灯的光。
他们没有在那里继续待很久,朋友临时去了厕所,黄朔坐在座位上把外套穿好准备离开,后来他常常把那一瞬间描述成命运的指引,他往窗外看,是刚才餐厅里那个弹钢琴的人,麋鹿胸针被羽绒服和围巾挡住,但黄朔还是认出来了,他的车停在路边,他正在一只手揣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擦着后视镜上的水汽。
果然有的时候做决定也是一瞬间的事情吧,没什么犹豫,黄朔跑出去,等到人都在张子墨面前站定了,竟然想不出什么好的开场白。
张子墨抬起头很好奇地看他,手上的动作停下了,嘴巴从围巾里露出来,黄朔眼神直直愣愣的,没头没尾地说,其实我也会弹钢琴。张子墨笑了,说好呀。
背后传来敲玻璃的声音,黄朔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注意力从张子墨身上摘下来,回过头去,朋友在窗户里面满头问号地看着站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发呆的他。
听到身边有笑声响起,黄朔又回过头来,张子墨已经把后视镜擦干净了,脏了的纸巾揉成团捏在手里,站直了身子看他,嘴巴又躲进围巾里面去。
黄朔也扯扯嘴角,终于挠挠头说我想要你的联系方式,可以吗。还没听到张子墨的回答,他又指了指他手里捏着的纸团,说那个,我可以顺便帮你扔掉。
真是很莫名其妙吧,黄朔冷静下来以后反思了很久,之前从来没想到自己搭讪的临场发挥原来这么烂,烂到如果有一个陌生人突然过来这样对他的话,他可能会在心里偷偷骂对方傻瓜。
不知道那时张子墨的心里在想什么,就算是傻瓜和笨蛋这种的,他当然也可以全盘接受。
不过黄朔又想,傻不傻笨不笨的,现在也没什么关系了,因为当时张子墨只是又笑了一下,然后对他说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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