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邗沟岸，绿杨垂，手握船桨顺流水。
旱不怕，雨不畏，脚踩柳荫把家回。
金陵的江岸多种柳，风吹过的时候就在水面上扬起一片绿烟。秦淮社的商船就从虚虚实实的柳枝中行过，摇摇晃晃，载着不知谁人的执念。
韦端己说“无情最是台城柳”。然而金陵如今的柳和人，大多又是从广陵来的。有亡国隐喻的邗沟隋柳沉默地注视着行将就木的金陵，等着几十年来郁郁葱葱的绿阴全部倾塌的那一刻。
李元清偶尔会想，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中和年间韦庄游历淮南之时，是否曾见过那个尚未起事的庐州牙兵呢？不曾见过也无妨，总好过如他这般，全靠着模糊的记忆和口传来想象吴王。
李元清幼年是个静不下来的性子，大概是那时他奔波一生的命运就初见端倪。他跟着那些精力旺盛的小伙伴一天到晚在广陵四处“巡街”，从东门沿着邗沟，又顺着官河去广济桥看街市的热闹，最后过了下马桥和作坊桥到官衙外，各自找各自刚下班的爹爹。
只是今天似乎有所不同，夏日暑气蒸得人晕晕沉沉。李元清吃着市场上斥巨资买的那碗酥山，但脚底生风跑的飞快——他可不能比别人慢，他跑的一向都是小孩子里最快的。
一心二用总不免生些祸端。他光顾着手上的酥山快化了，脚下一个不注意就被绊倒，直接扑向了柳树下乘凉的人。那一刻他几乎预见到了被父亲痛打的未来。
好在那人反应很快，一下就接住了他，还不忘帮他把手里的冷饮扶得稳稳当当。
这位小牙将有什么要紧事？竟急得路都看不清啦。那人声音威严，语气却不似生气。
李元清这才放下心来。他道了谢，仔细打量这位素衣蒙眼、气度非凡的渔翁。对方明明须发还没全白，却在此当个闲散钓鱼翁，大抵是因为目疾吧。想到刚刚自己冲撞了盲人，李元清更加内疚，执意要赔些铜钱。
渔翁笑了。我不要钱，既然想补偿，小友可在这附近跑上几个来回，让我听听你跑的有多快。
这要求怪则怪矣，却是极易达成的。李元清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就放弃和伙伴的比试，开始在柳岸上来回奔跑，刻意把每一步都放得非常重，好让那渔翁听见。
这时候，他察觉到柳树下有一道目光盯着他。他诧异地回过头去，撞进了渔翁带着笑意的明亮双眼。
你骗我。李元清停下来，有些不快。
我还骗了其他人。这是个秘密，你帮我保守一下，好吗？渔翁摸了摸他的头。
不行，骗人是不对的，我爹在衙内当差，我要告诉他。小孩还是颇有些正义感的，觉得做人应该诚实。
巧了，我就住在衙内。渔翁爽朗地笑起来。这就是他第一次见吴王。
杨行密似乎颇为中意李元清这个跑步健将，偶尔会召他随行在广陵城散步。李元清父亲是当年自濠州投奔当时庐州刺史杨行密的老部下，自然也乐见自家孩子受到上司青睐。只是他不知道杨行密目疾早已痊愈，还时时嘱咐李元清要仔细扶着目盲的吴王。
李元清当然不敢忤逆，只能装模作样去扶着，然后总是杨行密先受不了被矮一大截的小孩强行搀扶的不痛快，甩开他的手，要自己走。吴王喜欢强调自己年轻时候是日行三百里的步奏官，如今虽然年岁渐长，可走路还是没问题的。
元清，你肯定也能走很远。吴王又摸了摸他的头，语重心长。
李元清的确跑的很远。他入了黑云都，虽不是蔡州兵却仍能拿长剑。后来南唐建立，黑云都地位下降了，他又去做生意、当间谍，足迹遍布长江沿岸。
一次他从吴越急着离开，乘着夜色就扬帆离岸了。黑夜朦胧，他根本看不清此时身在何处。这时候他想起吴王曾经的一句玩笑话来。他说，早些年做高骈手下步奏官，看到杨柳岸就代表着要回广陵了。
他立在船头望着远方，期待着视线中出现郁郁葱葱的杨柳影子。夜晚的寒意从水面升起，打湿了他的衣袍下摆。他悄悄握住了腰上挂的剑，手指摩挲着刀上刻字——黑云。
他想，金陵也有柳树，可终归和广陵是不一样的。
但如今，金陵的杨柳岸或许也要成为过去了。
李元清此时正坐在钱塘江的钓舟上。黑云都是前朝部下，自李昪立国以来就逐渐边缘化，如今金陵应该连他跑到吴越去都不曾知晓。他轻轻压低了斗笠，目光从钓竿上缓缓延伸向遥远的北方，想象此时东都的模样。
天色快暗了，他的鱼儿还没上钩。或许鱼儿也觉得他骗术拙劣，只能留他一个不合时宜的老人披着蓑衣孤独地坐在船上，等着滔天巨浪把一切掀翻。
李元清年少时与杨行密在广陵相处的时候他还不怎么知事。随后，他用漫长的岁月去反刍这一段短暂的回忆，以至于杨行密关于太平的几句话在他脑中扎根下贯彻一生的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