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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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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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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

钝感

Summary:

张弛想给孙宇强买点礼物,于是他买了一份保险。

记星:宇强给你打死的话保险公司不赔。

Work Text:

*

 

张弛对车无关的事情一直都比较钝感。令人庆幸的是,孙宇强自认为和车还算有点关系。

 

*

 

时间往前倒二十年,张弛这个人性子其实有点冷。圈里人说这个年轻车手性子太傲、眼高于顶,其实孙宇强知道,这丫是没把车以外的任何人事物放进眼里,不针对谁也不是故意。本质上他不是因为车开得好才无视旁人,是因为不在乎很多人情世故才能把车开好,别人都搞错了因果关系。

 

而孙宇强最开始也并没有计划过要如此理解张弛,只是回过神来的时候唯一一个受得了张弛的领航员已经变成了自己。这辈子他一共只问过张弛一次“你他妈的会不会开车”,一问完就自己知道了答案。那是一种非常微妙的无法诉诸语言的情感变化,硬要孙宇强形容的话,就好像你一脚踩到狗屎正在发脾气的时候仰头看见一颗流星。

 

真正伟大的东西是星光一闪,出现的瞬间就必须牢牢握在手心。孙宇强当然也有自尊、有自己的脾气,更何况他们认识的那一年彼此都很年轻,正是恨不得宇宙围绕自己公转的年纪。但第一次坐在张弛副驾驶上跑完一场正式比赛的时候孙宇强沉默了。那是第一次也同样是唯一一次,张弛呛他:你他妈的会不会报路书?

 

孙宇强坐在副驾上,好久都没想起来摘头盔,一双漆黑的眼睛好像什么时候都浸在水光里,眨也不眨地瞧进别人心里——

 

他被人怼了理应是要觉得生气的,但最后他只回答了张弛四个字:“我可以学。”

 

年轻气盛又性格乖僻的张弛多瞧了他几眼,不知道是瞧他好看还是瞧他有病,好半天才在又闷又热的安全头盔底下憋出来两个字:“……那行。”从他选择了他的结果来说,孙宇强相信对方至少不是单纯地瞧他有病。

 

张弛不知道、也没什么别人知道,孙宇强做张弛的固定搭档以前甚至都没有想好要放弃驾驶。领航员这个身份是他认识张弛的结果而不是前提。若干年后他试探性地和张弛聊到过自己第一次坐他车的感受,张弛听了半天,川字眉揪在一起,中年男人犯嘀咕的时候下意识会流露那种别人找他借钱的表情,想了一会然后说:你骂我是狗屎。

 

现在这个年纪的孙宇强终于能大大方方地回怼张弛了,说你他妈的书都读到发动机里了。张弛嘿嘿一笑,答曰不管什么书反正你替我读了就行。

 

孙宇强嘴比脑子快:“那你现在觉得我读得好不好?”

 

张弛当时在开车。一边开一边把手伸过来,没放在摇杆上而是盖在孙宇强的手背上。长时间握方向盘的男人有很烫的掌心,就像曾经亲手捧住流星。

 

他说:“好。因为你想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明白。”

 

孙宇强不知道该说什么。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带了点鼻音,瓮声瓮气地回答了两个字:“……那行。”

 

 

*

 

比赛以外他们这种没头没脑又无因无果的聊天很多。具体的生活要解决具体的问题,和对方的关系则因为太过确定而无需刻意经营。最近一次孙宇强和张弛生气还是为了钱的问题。总是钱的问题。反复出现又无法解决,像玩极限运动的人都有的藏在骨头或关节里的一块宿疾。这正是孙宇强看到烂醉如泥的张弛从出租车上滚下来的第一反应:张弛的右腿胫骨断过,孙宇强在医院陪吃陪床端茶倒水照顾了一个月才好起来的,让他怎么受得了看那只腿这样往地上跪。

 

“张弛——”

 

名字只有二字的男人就算喊了全名也没有额外的威慑力。孙宇强想要吼出自己的千万分之一怒意,开了口又觉得自己的声音荒腔走板,全是委屈。某个背着他偷跑出去和赞助商喝酒谈事的人现在正跪在他的脚边乱吐,天旋地转,找不到重心,看到孙宇强走过来就本能往他小腿上扒,很方便孙宇强狠狠给他来上一脚的姿势。

 

他叹了很长一口气,想:算了,真踹坏了还不是他来照顾他。边想边让张弛的重心往他身上压,咬紧牙,不让对方受过伤的小腿骨继续接触冰凉粗粝的水泥地。

 

其实孙宇强问了也是白问,就像过去许多同样没有剖白的心迹,说出口了只是因为实在忍不住而已:“为什么不带我去。”

 

张弛在排山倒海的反胃感里艰难地换了口气:“你又不能喝。”

 

孙宇强用膝盖顶了他一下:“你能?你能你现在从我身上滚下去,自己走回房间去。”

 

张弛脸皮厚,说难听一点就是贱,看孙宇强没怎么骂他就还在那里嬉皮笑脸:“你搂这么紧我怎么下去。”

 

“……我就是搂得还不够紧。”

 

喝醉的人走路得没重没轻。孙宇强的呼吸往他脖子上扑的时候张弛恍惚间觉得自己每一脚都踩在对方心里,他感受到所有柔软的代价都是对方压抑的痛意。

 

他其实听清了但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装傻:“啥?”

 

“我跟你说张弛。”论起来孙宇强人还比他瘦十来斤,拖着、抱着像死狗一样醉的张弛往车厂宿舍走,步子却迈得很沉很坚定,像他现在说话的声音:“你去哪里都要带着我。”

 

“……”

 

“我是你的搭档。你自己选的搭档。除了我以外没人他妈的受得了你的搭档。你所有的事情都和我有关系,你去任何地方都要带上我一起。你听见没有?”

 

“嗐......”

 

“我不管你是去诈骗去传销去乞讨去卖艺,你就算跳崖都要带着我。要是听明白了你就说好,听不明白我现在就松手,你给我睡大马路牙子去。”

 

五分钟之前张弛后悔自己今天喝得有点醉,五分钟后他又后悔自己还是不够醉。二十多年了这样待在彼此左右,即使不搂不抱不牵手、宇宙里也找不出第二个人和彼此更接近,让张弛怎么才能装作看不见孙宇强双眼的通红和嘴唇的颤抖。

 

“......哎呀。”

 

酒精最讨厌的地方是让人失去行动力,让张弛回想起自己浑身裹着纱布躺在病床上的情景,哪怕听到对方多么撕心裂肺的哭泣,也不能伸手抚摸他的头。张弛拿出了自己赛车这么多年控制方向盘的集中力,勉为其难、控制住自己的一根手指头,在孙宇强落到肩上的发梢上碰了碰,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感觉到没有。

 

他在孙宇强忍不住痛哭出声的前一秒扯出了一个笑:“都说了不是跳崖、不是跳崖的呢,你看你,又不相信。”

 

 

*

 

其实张弛也不是真的对孙宇强的情感厚度没有概念。要是真的听不明白对方说话,又怎么会数十年如一日选择这个人做自己托付生死的领航员。更多的时候他没回应是觉得对方好像无论如何都会在自己左右。张弛想:这么说来其实还是宇强惯坏了他。

 

车队拿了巴音布鲁克的冠军之后他们手头终于稍微有了点钱。张弛本来说三个人分了,记星和宇强都瞅着他没说话,每个人心里都知道赛车这东西只要一天戒不掉就总是有地方烧钱。张弛就也没说啥,慎重地去银行开了一个新的户头,钱好好地存在卡里,卡好好地放在他睡觉的枕头下面。但是晚上一睡在那个放了银行卡的枕头上,他就总在琢磨是不是应该用这里的一点钱给孙宇强买点啥。

 

他觉得自己是着了道了。自从看过孙宇强哭得眼睛红红的、恶狠狠地拽着自己手臂说就算跳崖也得捎上他,张弛就老是回想起那个眼神,想起自己若干次见过那种眼神的好多个画面,深刻而绵延,串联起他们发生关联的几十年,有时候想着想着就通宵失了眠。第二天顶着铁青的两个眼圈去车厂,记星看见他说我操张弛你鬼压床啊,张弛想了想说,对的,而且是一个长发男鬼。记星当他是胡诌惯了没搭理他,撂下一句:男鬼缠你图啥。

 

很好的问题,张弛如果知道答案的话就不会辗转反侧这么多个深夜。失眠到第三个礼拜时张弛终于受不了了,早上7点就出了门,跑去他存比赛奖金的那个银行网点,和一群老头老太太在铁栅栏门口熬到7点半银行营业,钻进理财柜台,给孙宇强买了份保险。

 

基于上次记星提出的问题给张弛的重要启发,张弛先把保单拿给了他。记星擦了手上的机油把那叠纸翻了好几遍,问:“这是你送给宇强的?”

 

张弛点了点头,心里莫名有种大石落地的感觉。

 

记星的表情感觉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神或者不相信张弛的智商:“身故险,被保险人是张弛,受益人是孙宇强?”

 

张弛说:“对。”

 

记星在车厂里左右看了看:“你什么时候给他?”边问边开始收拾手边的一些金属配件。

 

张弛没明白:“待会。你干嘛?”

 

记星的表情很恳切,但是看起来是关心自己的配件多于关心他:“我怕宇强打你的时候扔我零件。”

 

“不是,我这买得不对吗?”张弛有点着急,自己拿过保单又看了几眼银行经理用圆珠笔圈的重点,“残疾赔500万,身故赔1000万啊,这么多钱,我们修多少车才挣得到啊?干啥都别跟钱过不去啊。”

 

“宇强跟你这么多年不容易。”记星握着扳手的那只手在张弛肩上按了按,让张弛下意识一个哆嗦,感觉这玩意真往自己身上砸的话可能他又得住好久的医院,不由得考虑起了记星顾虑的合理性:“……那要不你帮我给他?”

 

“你俩的事你俩自己解决,”记星拎了工具袋转身就跑,最后还不忘贴心提醒了张弛一句,“宇强把你打死的话保险公司不赔。”

 

“还用你说。”张弛朝着对方身后的空气虚空踹了一脚,拿着手里的保单收起来也不是给出去也不是,自己又嘀咕了两嘴:打死我他也舍得?

 

“手里拿的啥?一大早就不见了。”他才要回房间把保单先放起来,忽然就听到孙宇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回头一看人拎着两手的早点,豆浆油条粢饭糕,都是张弛爱吃的。

 

他的心忽然在胸口里浮起来,像早晨的太阳穿过树梢打在地面的阴影一样轻飘飘地晃,心里悄悄想:是这个人的话打死我也认了吧,反正欠他的已经太多,今生今世还不完。

 

“张弛?”

 

孙宇强看他的眼神带着光,历经世事变迁未曾变改,好像还是那个第一次坐在他的副驾上侧头悄悄瞧他的青少年。

 

“没啥。”张弛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搬个板凳坐到孙宇强左手边,“吃早点。”

 

“没啥就是有啥。”但是孙宇强皱起了眉,小学生一样幼稚,圈起那一桌子的早点到自己手臂里,“不说就别吃饭,没说是给你买的。”

 

张弛心想你一个不吃油炸东西的人买粢饭糕还能是买给谁,我是迟钝我又不是傻。看孙宇强那副紧张兮兮的表情又想到自己让他担惊受怕的其他场景,心里发紧,搞得好像他真的经常瞒他、丢下他。

 

“……但是我这个是给你买的。”

 

他慢吞吞从裤子里掏出那叠保单,来不及藏好所以揉得皱巴巴,像张弛这个人的感情,不浪漫又不体面,他搞不清楚孙宇强要不要,只是知道自己真的很想给他。

 

“你丫给我买房了?这么隆重。”孙宇强看张弛那个有点紧张又有点低落的样子反而想笑,调动对方的情绪好像永远先于哄自己开心,下意识就想逗他。

 

“你看看再说。”但是张弛没心情开玩笑,当年第一次和对方搭档开车也不如现在紧张,“我买之前是认真考虑过的。你不喜欢也别生气,气坏自己不值当的。”

 

“……”

 

“其实你为我这种人操心本身就是挺不值当的。什么巴音布鲁克的王,全世界就我们俩当真了。我也知道我这人有时候是挺不着调的,这么多年了也没什么长进,就干了开车这么一件事,还干不明白。让你跟着我这么多年,青春都砸进去了,也没什么东西回报你。”

 

有的东西张弛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讲了,毕竟不讲出来孙宇强也永远会理解他会陪着他,可是他一开口就发现自己可以滔滔不绝地讲下去。很多年了张弛都以为自己这辈子只爱车、只懂开车,现在他却突然明白过来,他的车里其实一直——除了一次——一直都有孙宇强。

 

“我没别的意思你也别担心,不开心你骂我也行,我……”

 

“张弛你他妈的有病吧。”

 

他一直低着头抠着手所以没看到孙宇强的表情,突然被对方骂了却没有半点不开心的反应。张弛小心地抬起头,感觉到阳光照进眼底,不刺眼的暖意。

 

“一大清早的说这些。吃早点。”在耀眼的逆光里看得不是很清,但张弛还是分辨出来孙宇强的手指在抖。顶级领航员有在任何突发事件下控制情绪的意志力,足以把那叠纸稳稳地对折、收好,放进自己口袋里。做完这些动作后孙宇强就想把吸管插进豆浆里,但是第一次插歪了,第二次吸管折了,响亮地啧了一声、把坏了的吸管扔到一边。

 

“我来吧。”张弛从孙宇强手里接过那杯还热着的豆浆,另一只手把抽纸递给去,“擦擦。”

 

孙宇强就没说话了。他侧头看了一眼车厂外面,喉结滚动了几下,清晨澄澈的光线照出脸上大片的反光。

 

他合上发痛的双眼,让泪水尽数落下,一场太阳雨,淋湿了他整个人和张弛口中他砸进去了的青春岁月,但是感觉不冷也不凄凉,因为一个熟悉的温暖的手心现在贴在他的背上。现在他又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到张弛的感觉,伟大的东西是流星一现。孙宇强很清楚自己这种人不伟大也不罕见,可是当张弛也伸手握住他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可以成为太阳。

 

太阳无所谓值不值得,只是照见那个需要阳光的人,给他光和热,给他方向。

 

*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End.

 

Velonica 2026.2.28 2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