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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栋大别墅,张驰当年买的时候一点没犹豫。
五连冠最后一年,奖金加代言一把付清,还请了风水先生看日子,择吉时搬进去。搬家那天放了一挂鞭,邻居出来看,他站在门口发烟,说以后多关照。
那地方成了个据点。周末的时候人最多,客厅里沙发上坐满了,茶几上摆满酒瓶子和餐馆盒子,有人打牌,有人吹牛,有人蹲在院子里抽烟。张驰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炒饭,一炒炒一大锅,端出来往桌上一放,谁饿谁盛。
孙宇强在房子还空着的时候就去看过,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说你这房真大。张驰说那你多来,楼上那间就是留给你的。装修那几个月,孙宇强没事就往这儿跑。今天帮盯水电,明天帮着选瓷砖,施工队的人以为他是业主,问他这墙想刷什么颜色,他说你问我没用,张驰在旁边笑,说有用,你比我来得都勤。孙宇强说我怕你让人坑了。
记星不爱凑热闹,但每次修完车也被拽过来。来了就找个角落坐着,有人跟他说话他就嗯两声,没人说他就自己喝酒。张驰有时候端着杯子坐过去,跟他并排看客厅里一屋子人闹。
人越来越多。有赞助商的,有车队的,有圈里的朋友,有朋友的朋友。有些张驰自己都不认识,来了就来了,反正酒有的是,饭管够。
那时候他想的是,这人情攒着,以后用得上。
出事以后那栋别墅空了。
不认识的人不来了,认识的人也不来了,再然后是电话不接了,微信也不回了。最后就剩下孙宇强和记星。
那俩人来找他那天,他正在客厅地上坐着,旁边堆着几个纸箱子。沙发搬走了,茶几搬走了,电视也搬走了,屋子空得发响。各路赞助商反手就要起诉,别墅挂出去了还没人接,账越算越乱,彻底的焦头烂额。
孙宇强进门,张驰起身看他,说:“来了?”
“来了。”
“坐。”
孙宇强看看四周,没地方坐,就蹲下了。记星在后面进来,也蹲下。三个人蹲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谁也不说话。
后来孙宇强先开口:“钱的事儿……”
“别说了。”张驰打断他。
“我还没说呢。”
“别说。”
孙宇强憋了一会儿,又说:“那车呢?”
记星在旁边接了一句:“车我管着。”
张驰点点头。
又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孙宇强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一圈。走到墙边的时候停下来,看着墙上。那墙上原来挂着他那些奖牌证书,台面上一排的奖杯,现在什么都没了,就剩几个钉眼儿。
张驰没抬头,看着地上那个纸箱子,说:“能卖的都卖了。还差不少。”
孙宇强走回来,又蹲下。他看着张驰,张驰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有点累。
孙宇强蹲了一会儿,忽然说:“我那房子退了。”
张驰抬头看他。
“押金不要了,东西搬我妈那儿了。”孙宇强说,“反正就我一个人。”
张驰愣了一下。他想起来,孙宇强那房子是前年在车队基地边上租的,说这样方便。挺大挺干净的两居室,阳台上还养了几盆花。
孙宇强又说:“车队那边我不打算去了。”
“你干嘛?”张驰声音劈了。
孙宇强站起来,推开门走了。没回头:“坐别人车上,我不知道我是谁。”
记星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张驰低着头,肩膀塌着,手臂盘在膝盖上。过了很久他开口,嗓子干得发涩。
“你们俩,”他说,“别管我了。”
记星没接话。
“我这儿是个坑,掉进来出不去。”
还是没听见反应,张驰眼眶有点红,但没湿。他说:“你听见没有?”
记星往外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他。
“你那车,”记星说,“我给你留着。”
“发动机给你卸下来了,车架子我也收着。等你回来。”
他推开门,也走了。
(二)
出事之后一个月,别墅终于卖出去了,没卖上价,将将够还上一部分。剩下的债主天天打电话,他换了好几个号还是能被找着。
那天他去银行取最后一笔钱,准备先还那个催得最凶的。然后他看了一眼余额,愣住了。
他以为是银行弄错了,但柜员说没错,两笔转账,都是前几天存的。
他站在银行门口给孙宇强打电话。孙宇强接得很快,第一句是:“你终于舍得打电话了。”
张驰问:“钱是你存的?”
孙宇强那边顿了一下,说:“什么钱?”
“别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孙宇强说:“记星出的多,我就凑了个零头。”
张驰没出声。
孙宇强说:“你别想着还。这钱不是我一个人的,还不了。”
张驰握着电话没动。
“你拿着。我们凑给孩子的。等以后你回去了再请我们喝酒。” 说完就挂了。
张驰在原地站了半天,把钱取了,继续还债,交了房租,给张飞交了借读费。剩下的买了一辆二手摆摊推车,一口锅,几张简易桌凳。
飞驰美味炒饭,就这么开张了。
他偶尔会想到那笔钱。想孙宇强去银行排队的样儿,想记星在柜台前面填单子的样儿。不知道那俩人是怎么凑出来的,也不知道他们商量了多久。
他只知道这钱他得接。是真撑不住了。那会儿刚安顿好落脚地,下个月房租还不知道在哪儿。张飞要上学,要吃饭,要长身体。他可以扛,但不能让儿子跟着扛。
人却慢慢断了联系。孙宇强开始还隔三差五打电话,问怎么样。张驰起先接,后来含糊,最后不接了。孙宇强又换号打,接通一听是他,又挂。再后来孙宇强不打了改发短信,一条接一条,有时候骂他,有时候问他吃饭没有,有时候说记星那儿给他留了个东西,让他有空去拿。
他一条没再回。
记星没打电话。记星这个人,本来话就少,出了事儿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短信就四个字:有事找我。
张驰看见这话心里觉得已经够了。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拘役出来,禁赛五年,名声臭了,债还在还,兜里比脸干净。他就是个无底洞,谁挨上谁往下掉。要是继续三天两头的通电话,那俩人肯定得来。来了就得管,管了就得往里搭。搭钱搭时间搭精力,搭到最后把他俩也搭进去。
他不想那样。说他出事那俩人没受影响是不可能的。一个是他领航员,一个是他技师,圈里谁不知道?钱他已经拿了,那是底线。再往下就不是朋友,是拖累。
他栽了大的,没脸再把他们往下扯。
(三)
张驰的炒饭摊在一栋老居民楼的顶楼。楼下店面租不起,顶楼没人要,房东听说他开炒饭摊,眼神复杂地看了他半天,说小伙子,你确定?我这六楼没电梯。
张驰说正好,当锻炼了。
房东说你这能行吗?
张驰说大哥你信我,我这人从小到大干啥啥行,炒饭肯定也行。
头一批客人是奔着他这个人来的。来了也不急着吃,先掏出手机对着锅拍,对着他拍,对着那一摞鸡蛋箱子拍,拍完才开吃。有人半真半假地唏嘘说冠军现在就干这个了,他一边颠勺一边说冠军炒的饭更香,不然能让人爬六楼?话落锅起,米粒翻滚,油光均匀地裹开。也有不认识他的,看他手腕一翻一扣利落干净,问老板你之前也做厨师啊,他说不是,开车的。那人说哦,开出租啊。他笑笑不反驳,说差不多。
手艺确实不错,渐渐拉了一波真为了吃饭来的,周边几个写字楼的小年轻,吃腻了楼下的便利店和快餐,宁愿爬六楼也要来换口热乎的。这条街八点开始上人,送完孩子的,附近工地的,各色人等在摊前排一小队。张驰的铲子没停过,米饭下去,鸡蛋下去,腊肠、火腿、豆芽,有什么放什么。
“老板,加个蛋。” “少放油啊。” “老板多加点辣。”
声音一层叠一层。他手腕翻动得漂亮,米饭在锅里腾起来又落下,嘴上应着说少油不香,多辣收费啊。中午最忙的时候,他一个人顶三个用。炒饭,收钱,打包,递筷子,再接两句熟客的闲话。
旁边来的一个新客年轻人小声问朋友,他以前真是赛车手?朋友也小声回,不知道啊,但是你看他颠勺那个手法,一般厨师颠不出来那感觉。
张驰低头继续炒,锅里的火苗蹿上来,舔了一下锅沿。
晚上十一点,最后一波客人下楼去了。张驰把剩下的米饭扒拉到一起,数了数今日收入。毛票叠好,和硬币分开放进腰包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他活动了一下没当回事。
楼顶安静下来。灶台还热着,锅里的油星偶尔炸一声。楼下马路的车流声隔着几层楼板传上来,只剩一片模糊的嗡鸣。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上,火苗蹿起来,映在他脸上晃出一瞬明暗。
这一天算是过完了。五点起来泡米,六点出摊,炒到这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油渍,指甲边上裂了个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的。
烟雾慢慢地往上飘,飘进头顶的黑暗里。散开的时候,他在里面看见一条赛道。柏油路面,弯道,计时器,旗子,发动机在胸腔里震。他已经很久没坐进驾驶位了,久到有时候怀疑那是不是上辈子的事。那画面只闪了一下,他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空桶里,金属壁上闷闷一声响。
楼下忽然有人往上喊:“老板,还开着吗?爬一半了!”
张驰回过神,探脑袋往下看,黑咕隆咚的楼道里听着喘气声越来越近。
“开着呢,”他说,“你慢点爬,不着急啊。”
(四)
孙宇强这些天格外惦记起张驰。
自从张驰摆出一副你们别受我拖累的样子,他就不再主动往跟前凑。虽然不爽张驰一个人在逞强,但他也知道,张驰这些年来的傲劲儿都被撅折了,有自己的关要过。心里的关也一样。
他懂。所以他可以等。
张驰的摊位不难找,但孙宇强一直没去。他怕自己一去,张驰就又把门关上。可那天却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绕到一条平时根本不会走的街。那有个菜市场,他也不知道自己干嘛来了,就在里头瞎转。转着转着,看见一个背影蹲在地上挑鸡蛋。
孙宇强站那儿没动,看了他很久。
张驰瘦了些,黑眼圈很重,头发长了也没理,穿着件旧夹克,蹲在那儿跟旁边的老头讨价还价,语气不急不躁。挑完鸡蛋站起来,付钱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数。
孙宇强看着他把鸡蛋装上电瓶车,推着往外走。鬼使神差的他跟了上去。跟了两条街,张驰把车停在一个居民楼底下,开始往上搬东西。几箱鸡蛋和米,一桶油,一趟一趟往楼上送。孙宇强在楼下又站了十分钟,看着他爬了两趟。
第三趟下来的时候,张驰弯腰搬起一箱鸡蛋,抬头,看见他了。
对视两秒。
孙宇强什么都没说,走过去,伸手把那箱鸡蛋接过来,往肩上一扛,转身进楼。
张驰在后面跟着。
一口气爬到六楼,孙宇强把鸡蛋放下有点喘。张驰掏钥匙开门,推开门站在一旁。
张驰说:“你怎么找着的?”
孙宇强说:“你管我怎么找着的。”
张驰没再问,转身进去。屋里十几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折叠沙发,锅碗瓢盆堆在墙角,窗户开着,外头晾着小孩的衣服。孙宇强站在门口打量一圈,没发表意见。张驰从角落拖出个木凳,往他面前一放。
三年不见,各自绕了一大圈,反倒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孙宇强憋半天,冒出一句,饭呢?张驰愣了一下。你不是炒饭吗,给我来一份。语气像以前比赛完点夜宵。
于是张驰转身去开火。豪华全家福,加蛋加肠加里脊,盛出来满满一盒,自己靠墙站着看他吃。孙宇强低头吃得很认真。吃完把盒子放下,说走了。张驰出声留他,说今天没出摊,走吧,带你去顶楼吹吹风。
傍晚的风有点凉,两人一块挨在栏杆边上。张驰说起以前的事,还有更畅快自由的时候。那时候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试。输了就输了,赢了就赢了,反正年轻,反正还有下一场。他说得轻,嘴角咧着,眼睛里亮的。孙宇强转头看他,那种亮他太熟悉了,那股劲没死,只是压着。
孙宇强心里那口气,从看到他数零钱的时候开始憋着,爬楼的时候憋着,吃饭的时候也憋着,现在忽然没了。知道最难那段过去了。人没塌,只要人没塌,别的都能慢慢来。底下上海的灯一片一片亮起来,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那套别墅的阳台上,也这么看过灯。那时候他觉得他们什么都行。
现在他也觉得他们还行。
聊着聊着说到现在,孙宇强到底没再做领航员。
张驰沉默。车队不会因为他出事就开了孙宇强,一个好的领航员哪儿都抢着要。他只要肯去,有的是车手愿意跟他搭。
孙宇强笑了笑,是我自己。做不了别人领航员。他顿了顿说,就想着你现在在哪儿。
张驰喉咙动了动,胸口那股热忽然顶上来,从里往外涌,堵在嗓子眼。他想起来这些年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盯着天花板想过很多回孙宇强。想过他是不是跟别人跑了,想过他有没有过得更好,想过他是不是也过得挺难。
“我一直数着日子。” 张驰说。
孙宇强转头看他,风把张驰的眼睛吹红了。
“等我出来。” 话里是曾经坐在驾驶位上时一模一样的底气。
孙宇强站那儿,风把他的长发吹得飘扬。他笑了一下,说行,我等你电话。
张驰一个人站在天台上,又看了一会儿那些灯。然后他下楼,回到屋里,把锅刷干净。锅底一圈黑,像赛道上的轮胎印,如旧日荣光的残影。他把日历往下翻,手指在日期上停了一下。
“放心吧,”他说,也不知道说给谁听,“我都有数。”
(五)
禁赛期满。
在记星屋里,意气风满的三人聊得热闹,笑着骂着,话说得一句压一句。以为命运欠他们的今后全会慢慢补回来,至于更多的输赢伤病、聚散起伏,此刻都还藏在夜色深处。
窗外的月光洒在桌面上。
张驰把杯里的酒喝完,说:“来,干了。”
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