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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木游作一开始并不擅长决斗,只不过是纯粹的爱好者,六岁小孩,兴趣使然,菜鸟中的菜鸟,被关进白色房间的六个孩子里,就数他胜率最低。决斗演算特化型AI跟他对打,1V1,难度不断下调,因这小子太弱了,一天能输好几次,代价是被电好几回,电到全身瘫软差点失禁,小小的身躯躺倒在冰凉地板,像块砧板上的幼嫩鱼肉。小孩没有足够的脑容量分析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能按照广播的指令照做,徒劳地找虐。
呜呜,好痛。人类本能为疾痛残急未尝不呼父母也,但藤木游作自幼住在孤儿院,没有父母可喊,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气若游丝的泣音,宛如小猫快冻死前奄奄一息的求救。非人道实验的残忍性极其不寻常,到后面机制更过分,打不赢就没饭吃。游作腹内空空肚子痛得要命也要咬牙决斗,为日后不敢吃早饭吃了就胃痛埋下病根。为什么没人救自己?不如说谁会救自己呢,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老师,被扔进来前最后一眼看见的画面是……白发小孩拿着一叠决斗怪兽卡牌,夕阳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对方脸上,暖烘烘的。他父亲站在远处,不说话,只是一个影子,钉在房间的边缘,看他们玩得正开心,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戴着的手套很白,白得像实验室的灯光,冷得没有温度。
想起来了,他交了新朋友,被带去他家玩。他家房子真大呀,比孤儿院还大。他说他是第一次交到朋友,也是第一次带人回家玩,没人陪他好孤单。我问,你爸爸妈妈呢?他说自己没有妈妈,爸爸很忙。我很高兴,觉得我俩有共同点,一定能成为很好的朋友。我们到了一个房间玩,角落里似乎站着个高高的叔叔,我想这就是他爸爸吗,似乎还没看清他的脸,我就晕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个孩子……他是不是也在这里,和我一样,被很痛的东西刺激,除了决斗就是决斗呢?藤木游作微微抬起眼皮,似乎听到天使在呼唤。我可能要死了,天堂要来接我了……
喂,你。清晰的小孩声音突然响彻房间,如同白色空间本身一般空灵而不真实。难道真是天使?游作竖起小猫似的耳朵,濒死时人和动物无异,身体所有感官都自觉拉到极限只为求得代表生之希望的一根稻草。他听清了,这个纯白的声音叫他思考三件事。活下去的事,赢得决斗的事,出去的事。思考这些他就能获救。六岁太小啦,小到连思考的含义是什么都琢磨不出来,但生物的本能驱使他照做,无来源的声音在游作心里推出层层涟漪,在之后的日子里回响、飘扬、编织成独一无二的铭言,乃至他行为处事的准则。
山中无日月,寒尽不知年。不与外界有任何联系的房间里的孩子也像是被关进了不存在时间的生与死叠加态的猫箱,藤木游作连自己是否活着都失去感知。他麻木的身体只有小小的脑袋还在运转,一刻不停地思考天使降临告知的三件事,他不知道除此之外的保证活下去的方法。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人终于发现并打开了猫箱,但把小动物与危险物质塞到封闭空间做实验的科学家不见踪影。长大后他开始恨薛定谔,大抵是这时埋下的祸根。获救那天游作浑浑噩噩间感受到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再睁眼视线所及之处终于不再是地狱般的洁白一片。他大哭了一番,泪水为庆祝目光重拾色彩舍不得停止狂欢,待他哭完,仿佛发泄了这辈子仅剩的全部情感,他发觉自己再也笑不出来了。
我不会痛也不会饿肚子了,可那个孩子呢?六岁的藤木游作在孤儿院吃饭发呆时想。我每天都睡不好,那个孩子呢?十岁的藤木游作从梦中惊醒无法睡回去后想。我是自由了,但那个孩子呢?十五岁的藤木游作在学校游神时想。这么多年他一刻不停地思考崭新的三件事,积攒思念与担忧,如枯叶般堆叠成构筑自身的深厚腐殖质层,只等一个时机,一场复仇的大雨,一团救人的火焰,火怎么在雨中燃烧,他就如何处理对待那人的感情。
十年后,他终于找到那个契机,出逃的伊格尼斯,白衣的电脑骑士,他疯鱼一般咬钩,不在乎嘴唇是否被刺得血流如注。玻璃渔线另一头的名为revolver的敌人深深吃了一惊,但他也是个不好惹的角力者,收竿拉扯绷至极限,料想最坏结局不过是两败俱伤,然而,然而。
然而playmaker脱口而出,我要救下那教会我三件事的孩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最简单的三条箴言如万花筒无限放大折射生长进化,藤木游作的亿兆垓那由他宇宙就此诞生。revolver脱力松手,惨败暂退,游作不知道,这不止出于认出儿时好友的缘故,还有逐渐平静的父亲的心跳。
独钓者离开,鱼赢了……果真赢了吗?藤木游作忽然意识到,口中垂线并非渔具,而是十年前救他脱离阿鼻地狱的蜘蛛丝。顺着白色细丝往上爬,另一头不是自己的救赎,是要自己去救赎,向那只为他对抗世界的小蜘蛛报恩。他从嗷嗷待哺的小猫,成长为有新的使命的灵豹,这使命不由任何外物驱使,因他此时是自我天地间最大的巨月,无人可强迫其低头或做违心事。它来源于他内心最深的愿望,最初的美梦,最年幼的善良。
去见他吧。他听见自己这么说,十年来每个瞬间的无数个“藤木游作”的影子跟在身后,被夕阳拉得很长,时间隧道方向逆转,越跑越往后,越是靠近星尘大道,他的思想就越接近六岁的自己,缩小,倒带,直到站在鸿上了见面前,暮色压近,模糊白昼黑夜与眼前人的善恶。
十八岁的鸿上了见矗立巨大落地玻璃前,影子是八岁的他在抱头哭泣,本人无动于衷,看向藤木游作的眼神冰冷如某种无机物。
游作想起六岁那年看见的他父亲的手,白得像灯,搭在他肩上,搭了这么多年,终于把他按进了一个他再也爬不出来的形状。游作靠近对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回忆的尖刺上。他想喊他的名字,喊那个八岁前还没有被赋予那么多意义的重量的名字,喊那个会跑、会笑、会在拐角不小心撞倒别人、会把自己的卡牌借给刚认识的孩子玩的名字。可是话到嘴边,变成一阵风,轻得吹不动他的衣角。鸿上了见的眼睛看着藤木游作,又好像没看,瞳孔里映着父亲的义体、血染天空的夕阳、大海边的高楼,唯独没有他。
鸿上圣一定告诉过他,情感是多余的,是实验的变量,必须被剔除。所以他才剔得这么干净,干净得像一个空房间,连回声都没有。
可他还是要走进去。藤木游作想,我当年就是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听见天使的声音才得救的。我要告诉他,你父亲错了,你不是物质,你是我六岁那年接住的风。我想告诉他,如果你非要和汉诺塔一起变成碎片,那就让我站在你身边,让我和你一起,让那些碎片分不清是你还是我,让它们落在地上,变成灰,变成土,变成再也分不开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父亲交给他的任务,只知道汉诺塔即将完成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走,像一把刀,一点一点削掉二人剩下的人生与时间。所以我一定要去告诉他,我一定要去,我心意已决。
然鸿上了见不为所动,愤恨地咬着嘴唇,多年来压抑的感情比冰下岩浆更迫切鲜活地从他理智的裂缝里泄漏流淌。他说你知道什么,别把我想成你以为的无辜的善人。十年前如果知道自己这么做会打破伊甸被乐园放逐,他肯定不会放任过剩的同情心肆虐。八岁的孩子失去唯一的父亲,失去家庭,眼睁睁看着本以为安全温暖的一切被燃烧殆尽,他除了惶恐憎恨和后悔还能剩下什么?但生活本身不会因其毁灭而停止,他还得收拾自己,收拾父亲的遗产,至少也要体面得足以活下去。
追到虚拟世界,他终于能再见父亲一面,数据构筑的虚影鲜活又显得更加遥远。隔着面具鸿上圣对他说,了见,原谅我把这个使命交给你,但除了你以外,我没有别的力量了。孩子,你就像我的枪,而我希望你也有自己的武器。刚出落成左轮手枪的鸿上了见只觉欣喜,头皮酥痒,暗暗咬着嘴唇反复咀嚼“我是父亲唯一的力量”这一承诺。如果要选一句话来肯定十三岁的自己的价值,成为支撑左轮手枪的主心骨,非这句莫属。他接过鸿上圣递来的扳机宛若忠臣接过懿旨,又像神甫迎接神谕,带着略微的惶恐和不加修饰的虔诚。
那把枪是冰冷的烙印,让他掌心战栗,耳畔轰鸣。他自我安慰,这便是真实的世界,父亲这个靠山崩塌后,全球都是他的敌人;有时他又觉得,这只是持枪后坐力震荡大脑造成的眩晕。可他不能停,疯狂的计划在催促,父亲的野心在索求。于是十三岁的鸿上了见在虚拟世界以revolver的身份模拟狙击手,视线漫过瞄准镜,像新手般漫不经心,却又透着绝望的熟练。鸿上圣曾纠正过他握枪的姿势,他乖乖照做,但其实没用,手还在抖,只是他长大了,定力更强了,能够掩盖住细微的颤抖。很多年过去,两人结成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某次饭后闲谈时鸿上了见把这件事当作童年小趣闻讲出来,藤木游作听完很认真对他说:难怪每次和你牵手的时候你手都在抖,还以为你是害怕我,没关系,了见以后不用拿枪了。
他真正怕的不是游作,而是害怕幸福溜走,害怕自己没法守护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他仍然习惯在枕头下放枪,百分之百的违禁品,理论上不可私人持有,但比起他在虚拟世界无恶不作,这已是最轻最轻的罪。他没法原谅自己,可为什么藤木游作会原谅他?鸿上了见没问出口,凌厉绝望如困兽的眼神和决斗风格却无声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藤木游作仿佛能听见八岁的他用哭哑的嗓子嘶吼,为什么我救了其他人,却没有人救我?为什么我如此深爱父亲,父亲却更爱其他孩子?游作也才十六岁,他没法一一回答,但他可以做出承诺:我们一起去未来吧。未来很近,近到只要你活下去就能抵达,只有活着才能继续思考,这样你就知道答案了。
我们什么都不是,只是两个面对世界不知所措的孩子,作为孩子就该有完整的天真,即便已经破碎,我也会帮你夺回来。鸿上了见对他的胜利宣言不置可否,以又一次逃离作答,姿态如丧家之犬。游作醒来双手插兜站在原地,没有追,也没有挽留,静静注视汉诺首领战败离去的背影,心想,下一次见面我该怎么帮助你呢?
命运默许他们重逢,因为那是给彼此的全部。即使是你想毁灭世界的手,也曾递给我一把通往未来的枪,我理解错了吗?藤木游作晃晃手中的装弹枪管暴怒龙,鸿上了见顿时感觉有点后悔,与十年前不同,此刻他所有的感情轻松多了,不用再含泪入睡红眼面对天明,只是像所有高中生埋怨朋友一样埋怨对方。看啊,世事变化多么不讲道理,那个藤木游作都会开玩笑了。他收回卡牌,没注意到自己也在笑。
尘埃落定当晚,鸿上了见留藤木游作在海边的房子里坐坐,是叙旧吗?但他们没提以前的事。是商议人工智能和人类的未来吗?但鸿上了见拿出了玻璃杯招待客人,闲逸得完全看不出那个revolver的影子。他给自己倒了低度数的酒,给游作倒了气泡水,两杯透明冒泡的液体看起来别无二致,其实只要品尝就知道其中辛酸苦辣甜之大相径庭。看你还没到法定饮酒年龄,就只能用这个招待了。只比高中生大两岁的成年人炫耀般介绍,端起杯盏浅抿了一口,再看向对方,游作有些手足无措地盯着面前的饮料,良久突然抬头问,了见,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真莫名其妙,赶紧喝掉就是。鸿上了见腹诽,况且才刚互相叫过名字,怎么就自然而然接受使用了,这人的距离感是玄学吗?但他还是回答了:我忘记了。游作说我也忘了,所以我不知道自己准确的岁数,只把年级当作年龄,一般几岁的人该上什么学,我就按照学历倒推自己几岁。你呢,了见?即使不记得出生的日子,即使没人庆祝,即使你诅咒自己的人生,这落地生根的十年对你来说也开始有意义了吗?
不管怎样,我很感谢你让我的人生流动起来。藤木游作举杯到他眼前,鸿上了见愣了一瞬,才知他是大概是想干杯。气泡水和酒液一样微微晃动,映着月光,像两条终于流到源头交汇回归大海怀抱的小河,安静地停在他们手中。鸿上了见今日确实是存了几分与旧友庆祝的心思,但当游作真正跨越这十年鲜活地坐在他面前时,他只觉双眼干涩,喉咙堵得喝不下任何东西。为了掩饰不堪,他放下酒:想得美,等你到能喝酒的年龄再干杯吧,用气泡水庆生的小孩。
好,等我学会喝酒了,藤木游作跟着轻轻放下玻璃杯,对鸿上了见露出比新月还稚嫩的笑说,我就敬你一杯。敬命不该绝,敬你将在静默中得到安全感,在彼此眼中拥抱幸福,祝愿你每日醒来、就能在身体里听见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