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继国缘一记得上辈子的一切。
这辈子从出生开始,感受到身体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自己一定要和双胞胎兄长说清所有,两人能够在这个世界一起幸福地生活下去。
而且,他不争气的大脑已经开始擅自想象,再次变回小小身躯的兄长,用那双温柔而稚嫩的手抚摸着他的头发的样子。
那对他来说是已经相隔了六十年的依恋,他希望一切都能如愿。他无数次渴望着这份温暖。
然而。
在他真正作为一个人降临于世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了事情是不可能如愿的。
他的身侧没有继国严胜的存在。
这辈子的继国缘一,是作为独生子出生的。
缘一仿佛听见了有什么“咔嚓”一声碎裂的响动。
他的人生,从出生这一刻起,就已经滑落向了空虚的低谷。
*
从小学开始,缘一就是一个不合群的孩子。无论谁和他说话,他都不会做出回应,即便是老师也很少有理会的时候。
缘一不知道该怎么办。
虽然七岁之前就可以说话了,但是该怎么开口?又要向谁开口?
这辈子的父母对他很好,即便是缘一表现出反常的一面也没有放弃过他,总是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他,带他去看了很多医生。
但缘一还是不想说话。即便是捧着镜子,看着那张相似的面孔也好,他不想把任何目光放在现实生活中。
现代生活很便利,清晰的镜子随处可见。
不但如此。即便是从路上走过,也能看到足以反射出面容的玻璃橱窗。
他对着橱窗里的自己发呆,今生的自己并没有额头上的斑纹。
他好像看到了和他并肩而行的哥哥的身影。
或许是因为他难得的主动举动,让父母误会了什么。他们将橱窗里的东西买来送给了他,作为他七岁的生日礼物。
拆开包装纸的瞬间,缘一怔在了原地。
……笛子。
不是可以吹出声音的笛子。而是沉闷地,只能挂在脖子上的金属装饰品,但缘一还是一下子握紧了它。
因为和上辈子兄长送给他的笛子非常相似。
从降临于世开始,从未有过情绪的双眼里浮现出了泪水。滴答、滴答,落在了手掌心里。
兄长。哥哥。
从这一刻起,缘一产生了一个念头。他无比确认了一件事,自己想要找到这辈子的哥哥。
他很有可能就在某个地方,某个缘一暂时无法触及的地方,等待着他。
这是对缘一上辈子一事无成的惩罚。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像上辈子那样坐以待毙,将一切都放弃,藏在三叠屋大小的心脏里。他不会放弃的。
这辈子的父母高兴不已,因为缘一终于开口说话了,甚至愿意在意起自己的身体状况。
从那之后。
缘一不会参加任何社团,从小学起,就会在放学后在不同的地点徘徊。
初中时候,有朋友邀请他参加的活动一概拒绝,也没有交到什么朋友,只是将时间一味地放在寻找这辈子转世的哥哥身上。
从高中开始,缘一开始遇见了一些熟悉的人。曾经鬼杀队熟悉的人们,以不同的身份出现在他的周围,这让他更加坚定自己迟早有一天会遇到兄长。
只不过,让缘一感到寂寞的是,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没有上辈子的记忆。
缘一不想带着记忆靠近他们,所以最终还是没有和任何人成为朋友。
除了炭吉。
“缘一同学,真的要这么拼命吗……是不是要买什么昂贵的东西呢?我可以借钱给你。”
他误以为缘一每次课后离开,都是在打工赚钱,实在是看不过去才主动给出了提议。
但并不是这样。
缘一只是在尝试寻找哥哥而已。
但在炭吉的坚持不懈下,他终于还是说了实话,将上辈子的一切都讲了出来。
普通人忽然间听见这些类似于小说一样的内容,说不定会大叫起来,认为缘一有精神病或者幻想症之类的吧。
但炭吉毕竟是个坚强的人,只花了半天的时间就接受了一切,从那之后,他就成为了缘一顾问、或者倾述对象之类的东西。
尽管炭吉本人对此有一些话想说。
把自己的所有时间、生命都奉献在了寻找一个怎么也找不到的人身上。
花费了十几年的光阴,从小学到高中开始,就一天也没有落下,不断地寻找着任何可能有哥哥迹象的地方,是不是有点太过了呢?现在毕竟已经是升学的关键时候了。
缘一同学,是否根本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未来呢?
但每次想要开口的时候,他都会看到缘一的眼里浮现出类似于痛苦的情绪,所以他也只能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直到这一天。
这是春天刚过去,夏天即将来临的间隙,马上就要到高二的时候了。
他忘记不了缘一这天来班上的时候,瞳孔扩散的亢奋情绪,似乎正处于一个不可置信的幻觉之中。
接下来,他向他分享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炭吉,我找到哥哥了。”
“……什么?”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就连炭吉都没有反应过来。
缘一的脸庞已经带上了鲜艳的红色。他从来没有见过对方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能想象吗?炭吉,因为今天班车延误,又下着雨,所以我只能乘坐另外一班车到学校。但是在新干线上,那一站哥哥……上站了。哥哥穿着附近私立学校的校服,手里拿着英语单词的书,哥哥很认真……哥哥戴着耳机,所以没有注意到我。”
看到对方的那一刻,缘一的呼吸瞬间停住了,所有感官都一瞬间消失了。
他正在尝试拧干校服外套的手,甚至也因为过度地吃惊而松开了,只知道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熟悉的身影。
哥哥。这是哥哥。这绝对是哥哥。
对方大致和他同龄。
哥哥今生也留着长发,柔顺的直发扎了起来,侧脸白皙而专注。
他一上站,就靠在了靠近车站门的把手旁,视线始终没有从手里的英语单词本上移开,嘴唇里含糊默念着缘一没听过的复杂单词,制服包从身侧滑落了一些。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站在他对面的缘一是如何视线一眨不眨,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的。
哥哥衣着整洁而尊贵,指甲修剪地刚刚好,即便是隔着一段距离,缘一也能闻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香气,宛如天空的一轮新月。
他的耳机线是白色的,让缘一想到了以前对方上辈子总是穿着的月白色羽织,这让他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哥哥翻了一页书。
因为太过专注,他的视线没有落在缘一身上。
缘一垂落在身侧的手,忽然开始紧张地颤抖起来。他本来想着,见到哥哥的一瞬间,自己就会立刻上去说“我是缘一”。
但是看到哥哥真的出现了,他的心里却忽然浮现出了一抹无法排解的怯懦和犹豫。
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口袋里,七岁时自己收到的金属笛子。
吹不出声调的笛子,让他的手心开始发痒。
自己……就这么上去吗?
念头升起,指节也在因为紧张而咔嚓作响。
缘一仿佛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所有人都在审视他,只有哥哥,他视线里的对方依旧对他漠不关心,没有对他的视线做出任何反应。
他忽然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很糟糕。
和衣着整洁的哥哥相比,毫无准备被雨水淋湿的自己好像很邋遢,真的要以这样的形象和对方相认吗?
可是、可是如果是哥哥的话,有可能不会在意这点的……
忽然间,从缘一的头顶传来了一声剧烈的响动。
原来是地铁播报。
他原本准备挪动的身体定住了。
“各位乘客请注意,下一站即将抵达……”
门发出了哗哗的声音,缘一身后的门打开了,早就在月台上等候的一大群人涌了进来。
有疲惫的上班族,也有其他中年人,以及穿着校服的学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和哥哥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
他们朝着哥哥的方向走了过去,和门口的缘一擦身而过,口中说着:“学长,您也在这里啊……”
下一刻,出乎缘一预料的是,听见几人招呼的哥哥抬起了眼。
他的举动本身是因为听见了同学的声音,但因为缘一就站在门口的位置,所以他的视线在这一刻落在了他的身上。
缘一感觉自己浑身僵住了,定在了原地。
他呆呆地和哥哥对视。
然后——
缘一突然停住了叙述的声音。
炭吉情不自禁地问:“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缘一呼出了一口气。
他的脸上带上了奇怪的表情,似乎喉咙里想要笑,但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静止几秒,才对已经陷入他急促叙述中的炭吉说:“哥哥啊,根本没有认出缘一。”
地铁站上。
严胜的视线只停顿了一秒。似乎很意外缘一正在盯着他看。这个突兀的陌生人。
明明全身湿透了,也不知道从门口让开位置,竟然只是就这么看着严胜,好像严胜和他有什么关系一样……
是的,这辈子的严胜完全不认识缘一。
即便缘一很努力,想要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想起来过去的迹象,但却一无所获。
这只是两个在地铁站上相遇的陌生人而已。
这辈子的继国缘一,对哥哥来说,不过是一个随便见到的人而已。
缘一看着哥哥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收回了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对着同学轻声说起了什么。
很快,地铁就到了下一站。
他们从另外一边开的门下了站,将抓着自己湿透的校服衣角的缘一独自留在了这一班地铁里。
呼呼呼。地铁站隧道的风声此起彼伏。
缘一的身体都冷透了。
即便已经过了几站,到了学校的位置,缘一走进了校门,也没有去更衣室换掉湿透的衣服,而是就这么走进了教室坐下。
炭吉看到他瞳孔扩散,脸上浮现出红色的痕迹。这是因为身体已经完全陷入了高烧状态。
他哑口无言。
“缘一同学……”
尽管他已经做过最坏的打算,但也唯独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缘一,被完全遗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