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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ing with you and not being with you is the only way I have to measure time.
十二岁那年,我结束一场卡丁车的比赛,获得意料之中的胜利后,父亲驱车带我从意大利回到摩纳哥。在大酒店发夹弯那里,我让父亲把我放下,于是我凭借着对于这个公国与生俱来的熟悉摸到了中学门口,抓到了刚刚放学的莉莉。
莉莉·维斯塔潘下意识地卷着她的书包带,金棕色的头发被风丝丝缕缕地揪起,蓝色的眼睛左右飘忽着转了两圈,终于看到了站在校门不远处还算显眼的我。
她小跑过来叫住我,敲了敲我的脑门,问我怎么回来得这么快,我摇了摇头没直接回答她,她富有肉感的嘴唇无辜地撅起,我们心照不宣地走到碣石林立的海边,我们的秘密基地。
“莉莉,我可能,不想再继续开车了。”我轻轻地说,声音好像能被海风吹很远,我不敢大声说话,摩纳哥太小了,即使我知道没人能听见。
“你想好了吗?”她很快问。
“还没。”我答,“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你会告诉我的。”莉莉挑了块石头坐下。
“我……我觉得我是喜欢赛车的,但我不喜欢那种所有人都满怀希望地看着我的感觉,我也害怕失控,或许我太懦弱了,我的人生不适合赛车。”
“这不是懦弱,朱利安。我希望你能永远记住这种遵从内心的直觉,而且,是赛车不适合你。”莉莉的眼睫毛很长,而且根根分明。
“我有时不明白,我爸为什么会那么热爱这份职业,甚至信徒般地忠贞于那支红色车队,我想我愿意去开车,但我永远不愿意做一个职业的赛车手。”
“谁不是呢。”莉莉耸了耸肩,眼神着落于远航,“正好,我也不用当什么wag了。”
我猛地抬起头,诧异地看向她。她不折不扣的清澈的眼神正无所畏惧地定格在我身上,好像没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更像是对于这种话已经习以为常。
我记得那天我吻了她,不顾一切地,虽然只是脸颊。毕竟我那时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若干年后的莉莉也亲口承认当时她只是为了逗我玩,世上没有人愿意相信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够参透爱情,包括已经不再是十二岁的我自己。
但是十二岁的我确信着这一切。当天晚上母亲就在晚饭后进了我的房间,她用她那只从不会脱下戒指的左手揉了揉我那一头棕褐色的头发,微笑着问我,发生什么好事儿了。
我欲盖弥彰地收敛了些喜出望外,答只是赢了比赛。
“不可能,你以前赢更重要的比赛都没这么高兴过。”亚历珊德拉——或许她一直更愿意别人叫她勒克莱尔夫人——这样说着。我耸了耸肩,我没什么事能瞒过母亲,我也没想过要瞒着她。
“就只是,今天和莉莉见了一面,很高兴。”但是身体里有一种本能叫嚣着,不要告诉她全部。
“莉莉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你从小就喜欢跟着莉莉姐姐玩,记得吗?那时候他们住在我们楼上。”母亲又捏了捏我的耳朵,我偏过头躲开了第二次。
“她不是我姐姐。”我小声嘀咕着,也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听清,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离开了房间。直到很多年后母亲噙着泪盯着我,我才从她的话中明白她什么都听见了。
她说:“我应该把你的话当真的,我应该当真的。然后我就不会把凯莉告诉我他们计划搬去巴西的消息不以为意地告诉夏尔,这样他们就真的会搬去巴西,这样,这样就没有任何一个维斯塔潘。我应该当真的。”
莉莉真的差点搬去巴西。巴西是她母亲的故乡,而她的父亲似乎从没有对任何一个事物的牵挂,多年的车号可以不假思索地更换,所以为了家庭搬到大西洋的对岸似乎无关痛痒,毕竟比利时、荷兰和摩纳哥,哪一个都不像他的故乡。
他们原计划在莉莉十七岁那一年的圣诞节前离开。
那时候我已经在和父亲的数个彻夜长谈中放弃了赛车生涯,开始兢兢业业地上学,偶尔参加几场慈善或纪念性质的卡丁车赛,但小报仍然大肆谈论着我疑似被浪费的天赋,父亲只会在极偶尔的时候回应一次,他永远支持我的所有决定。事实也确实如此,那些不眠的夜晚里,父亲也只是在反复地问我,我是不是真的想这样做,抛开一切,我是不是真的不想做赛车手。我反复且坚定地点头,在父亲每次收回绿色眼眸投射在我身上的目光时,假装看不出他的失落。
我后来会想象如果我没有放弃赛车会怎么样,或许我能成为一个不赖的车手,签约大车队,用几年从站上领奖台到争冠。但在这种时候莉莉只会靠在我肩膀上对我说:“你没听过我爸的那句名言吗,if my mom had balls, she would be my dad.”然后我们笑作一团。
在我以为莉莉就要离开前的她的十七岁生日聚会上,我们全家应邀赴宴。排队很无聊,大人们只是找个借口社交,小孩们在大人眼皮底下也只能喝无趣的软饮料。在排队就要散场时,亚历珊德拉和凯莉靠着吧台和在外留学回来的佩内洛普聊天,我四处张望也没见到两位父亲,就大着胆子抓住正在编辑ig的莉莉走向游艇上放酒的储藏室。
“干什么?”莉莉边跟着我快走,边问。
“我有话想和你说。”彼时我们已经走到了储藏室门口,四下无人。
“那就在这里说吧。”莉莉双手抱着胸,我看不出她脸上的表情是忐忑、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你…你要走了?”
“应该吧,我不知道细节。”
“我不想……你能不能……不对,我……我——”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储藏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我的父亲夏尔和莉莉的父亲麦克斯从门后走出来,手里各抱着一摞酒,领口都有些乱,直直地看着神情古怪的我。
“哦,没什么,朱利安说他有事要告诉我,他还没来得及说。”
“朱利安。”麦克斯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更加紧张,“你想说什么?”
“呃……就是,就是,莉莉!我不舍得你离开!”我憋着一口气,用尽所有勇气只说了这一句根本不值得单独出来说的话,心里开始祈祷没人觉得奇怪。
“夏尔,你看,小家伙们的感情多好。”莉莉偷偷说了一句她不是小孩子,不过麦克斯没在意,他的手还搭在我的肩膀上,咧着嘴看向夏尔,我的父亲。紧接着他又说:“听着,小伙子,我们不会搬去巴西了,我们还会在摩纳哥经常碰面,别这么伤感。”
夏尔突然震惊地看向麦克斯,眼神里是一些十四岁的我读不懂的情绪,然后我听见莉莉并不惊讶地问:“妈妈知道吗?”
“她一会儿就知道了。”麦克斯平常地答。
似乎这一对父女对于家庭居住地点在短短两分钟内横渡大西洋又回溯没有任何波澜,只留下了一个眨着眼睛发呆的夏尔和一个因心中狂喜而察觉不到任何不可思议的我。
我没怀疑过什么,我生来就是个不爱怀疑的人,正如一年后的又一个莉莉的生日派对上,我没怀疑过答应我告白的莉莉是不是真的如同我喜欢她一样喜欢我。
也许也正是因为我坚信我爱得很深。我从不忌讳谈论爱与承诺,可以说我无时无刻不在向莉莉传达这些,我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在我终于成年以后,我得以追随莉莉的脚步去美国留学,我本可以去巴黎,那里的院校也更适合我,但我不愿再继续如前两年一般的异地,我当时对于她的爱的迫切是浓烈而一刻不停的。
那时,我记得,在一个很寻常的夜晚,在喧闹的曼哈顿中独属我们二人的栖身之所,我将她揽在怀里,逐丝逐缕地梳弄她的金发,颜色比小时候深了些,不知餍足地嗅着她身上与我别无二致的香味,我吻着她的耳后,感受到她一阵缩瑟,然后对她说:“我爱你,莉莉。”
“我爱你……你可以也对我说吗?我从来没听你说过爱我。”
莉莉没有说话,只是吻我,吻毕,她道:“你知道罗斯伯格和汉密尔顿的事吗?”
“你是说刘易斯和尼可?以前那两个车手?”
“嗯。”
“他们不是因为争冠闹掰了吗?”
“对,但不止这些。”
莉莉娓娓道来:“他们……过去是爱人,从很早开始就是了,在他们还根本没学会怎么爱人的时候开始。而这两个人又都是一样地固执、该死地相似,想赢的心甚至胜过对彼此的爱,等他们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等他们学会怎么处理爱的时候,彼此已经走远了。”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嗯?”
“从我爸那里知道了一点,也有一部分我自己的演绎吧,你知道的,前人的故事总是令人着迷。”
“下次回摩纳哥我或许可以找我爸套些细节,毕竟他曾经和刘易斯当过队友,如果你想知道更多。”
“或许。”
我的意识很快就不再清晰,残存的意念尚在时,我好想听见莉莉说了话。
“爱只是,没那么轻易。朱利安,朱利安。爱不轻易。”
爱不轻易。
我只当时莉莉认为唯有郑重其事的场合才适宜说爱我,于是更加雀跃地沉入梦乡,不会有人在这个令人难过的陈年故事中咂摸出别的可能性,至少察觉的不是我。
我肆无忌惮地恋爱,父亲从没教过我闪躲,他在我幼儿园收到女同学的饼干时就告诉我,爱一个人就要光明磊落,而那些有毒的关系不值得进入,当然这后半句话不是他的原话,而是我在有感情萌芽之后回忆时自己总结的。我尊敬并深爱着我的父亲,所以我总践行着,在那个因为暴雪航班改签、直到平安夜当晚才回到摩纳哥家中的冬天,我欣然而自豪地牵着莉莉的手敲响了家门,前来开门的是穿着深绿色毛衣的父亲,他总爱穿些奇怪而有趣的东西,在看到我的起初他的惊喜溢于言表,而视线落在我与莉莉十指相扣的手时有些错愕,但很快转为了然而调皮的笑,这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那时莉莉作为我的女友在我家中度过的第一个圣诞,席间母亲有几次欲言又止地看向我们,但最终也没说什么。
我不清楚原来父亲是一个善于掩饰情绪的人,我总以为他和我幼时家里的那只小腊肠犬一样,活得随意又恣意,但实际是那时的我只是知之甚少,关于他的职业生涯,关于他拥有我以前的人生,关于他只作为夏尔的人生。
莉莉先于我毕业后在纽约找了份工作,她读了商科,在资金流速湍急的华尔街混份工作对于她和她的家庭不是什么难事。我们还是住在离我的学校更近的公寓里,毕竟开法拉利上班的人不会为了少十五分钟的车程而选择更耗时的搬家降低自己的效率。直到我毕业以后,我进入家中朋友开的一家画廊,我们才在彼此工作地点折中的位置重新租下一间公寓。我本提出买下来,莉莉却以工作或许会变动、现在正处于房价高位投资不划算的理由回绝了我,我没有理由再去追问这样明晰的理由。
我开始计划求婚,没有让任何人预料到,不过我喜欢这种措手不及。
我很早就定好了戒指,或许因为我们中途因为鸡毛蒜皮的争吵分过一次手,尽管很快我就在比利时追回了她,但我迟迟没有把它送出去,直到我二十四岁的三月。这或许是个过于年轻的年纪,对于任何人而言,但是年轻和年老一样,不该成为任何东西的借口,何况我自以为是认为那就是属于我的时机。
那年我们都休了假,从一片大陆的东海岸飞到另一片大陆的东海岸看当年的揭幕战,我们甚至买的是草地票,看着下面熟悉又陌生的高速怪物吃快餐。法拉利神奇地拿下了第一场大奖赛,甚至一三带回,马梅利之歌响起的时候,所有Tifosi都觉得这会是属于法拉利的一年,而他们总是这样,周而复始地盼了一年又一年。
然后我们去新西兰度过了剩下的假期,夜色将至的海滩上,我凝望着莉莉的侧脸,一瞬间我好像回到了我的童年,我也总爱这样盯着她,而现在的她又还是这么爱着大海。
我蓦然拿出了戒指,单膝跪在莉莉面前,我倾尽毕生所有美好的话语来阐释我的爱,动人的演讲让我自己潸然泪下,莉莉也变得热泪盈眶。在我说出“和我结婚吧”的那一刻,她扑了过来,我以为她是扑过来抱着我,然后哽咽地反复着她愿意,可是她只是扑过来跪在我面前,让我们处于同一高度,然后静静地握着我悬在半空的手低下头抽泣。我想用袖子为她擦擦眼泪,她却灵巧地偏头躲开了。
“我……我……”
“我的宝贝,什么?”我终于擦掉了挂在她右眼角的那滴泪。
“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和你结婚。”
“不……为什么?”
“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不知道。”
我把她抱回了沙滩椅上,然后背对着她坐在了她身旁的另一张。我把脸埋在自己的双手中,闭上眼时这些天我们所有的快乐时光一一闪过,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
过了很久,莉莉微微地说:“我觉得婚姻是需要确凿的爱情的。”
“我们没有吗?你不爱我吗?”我立刻反问,感受到一股难言的怒火正冲入我的全身。
莉莉没有回答。
又过了很久,她问:“朱利安,我们会分手吗?”
“如果你从没考虑过我们结婚的可能性的话。”
“那好吧,但,你能不能听我讲个故事?”
“听着,莉莉,如果你是想讲你曾经遭受过什么让你抗拒婚姻的话,那就不必了,我不需要你找些借口让我好受一些。”
“不是的,我只是想给你讲个故事,我想你需要知道。”
“好,你说吧,你知道我永远在听你的。”
“请不要打断我好吗?”
“嗯。”
“这是一个……关于Charles和Max的故事。Max总说他们五岁的时候就认识彼此,因为他那时候住在摩纳哥,而摩纳哥开卡丁车的小孩儿就那么几个,他们自然没有理由不打照面,但是Charles好像不记得这些,以为他们是十几岁在欧洲的卡丁车赛事上才认识的。青春期,荷尔蒙,相似的灵魂,总之因为些什么原因他们爱上了彼此,一开始没人意识到这些,Max先进入了F1,Charles往后跟上,他们各自交女友,这没什么稀奇的,他们这样的人怎么会为了谁苦守寂寞,何况那时候Max没有想明白,为什么绿眼睛的人总是更容易地让他有兴趣带回酒店。后来可能是撞了车,或者是别的什么赛场上的别扭,反而让他们正视了自己之于彼此的欲望,他们开始成为床伴,这不意味着他们会停止交往女友,没人会把接吻时一闪而过的微妙当成爱,也没人会在这个精英主义的环境中认同自己是个queer。他们好像只是把上床当做征服和狩猎,哪怕对方被撞上墙时自己会坐立不安地祈祷,哪怕对方在主场夺冠自己会有冲上去当着所有人的面吻他的冲动,他们也只当是兽性的占有欲,抑或是同类之间一些妙不可言的惺惺相惜。Max是先说出爱的那个,他让他们的关系变得复杂,让彼此在同时存续的关系中周旋,但他又是个贪心的人,他可以想要不止一个冠军,他也可以既和异性伴侣生育孩子又在使同性伴侣高潮时索取爱意。不过Charles是个有原则的人,他向女友求婚后就斩断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但他是个心软的人,他总是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他每次都迫使自己的生活回到正轨,又放任Max将他的轨道炸毁。Charles的儿子出生以后,他终于狠下了心,Max很遗憾他们之间不了了之,可是如果重来一遍,他或许还是会这么做。”
“没有办法,对吗?Max很爱他的孩子,但他还是很爱Charles。不知道是在教育中用了怎样的潜移默化,总之他让他的孩子觉得,自己应该要去爱那个住在自己家楼下、同样有着绿色眼睛的男孩,而且她以为她已经爱上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有点像呼啸山庄里的小Catherine对小Linton,只是这个Catherine的Linton好太多了,仿佛真心实意的爱着她,也健康、优秀、有礼貌,她的生命中也没有一个像Heathcliff一样的人逼迫她,反而都是温柔的,没有要求过她什么,甚至支持着她的一切决定,至少表面上。所以这个Catherine动摇了,她很疑惑,她不确定他们之间是否是爱情,她也不确定就算是爱情,她的这一份又是出于什么,是否这开始是不纯粹的。她不舍得爱她的人被可能存在的弄虚作假困住,可她也不舍得这个她注定就要爱着的人离开她的身边。不过她刚刚下定了决心,她希望Linton走,不要陪她延续什么或许子虚乌有的闹剧了,趁她还没有把所有的所有当真之前。”
我很难立刻接受她告诉我的一切,这或许是我生命中第一次对一个人的全部产生怀疑,还不止是一个人,而是在我生命中举足轻重的两个、甚至三个。我提出我们应该各自冷静一下,莉莉点了头,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到酒店房间。她订了回纽约的机票,回来收拾东西拿证件,我也订了机票立刻回摩纳哥,我提出一起去机场,她同意了。
奥克兰国际机场的出发大厅,我们的登机口方向截然不同,莉莉从我手中接过自己的随身包转身离开,那一刻我拽住了她的手腕,抱住了她又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目送她走远。没有人提分手,但我吻她时她闭了眼,我知道我们不会有以后。
深夜,我才回到家中。父母都睡着,我悄悄进入自己的房间,幸好他们常常给我打扫。一觉醒来已经到了正午,阳光从我没拉拢的窗帘缝隙透出来,让我一阵晕眩,巨大的不真实感让我对这几天发生的一切产生深深的怀疑。或许这一切只是噩梦呢,可我清醒地认识到这些都是我正在经历着的。
走到厨房,母亲正在煮意大利面。这些年母亲的厨艺变好了不少,不过她已经没那么热衷在社交媒体上经营自己的形象了,反而花了不少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甚至重返校园拿了个硕士学位,我很高兴她找到了人生意义。“醒了?”母亲转过头发现了我,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让她看起来更温柔。
“嗯。”我努力抬了抬嘴角。
“怎么一声不吭就回来,不是在新西兰度假吗,和你的女朋友。”母亲语气中有一种微不可查的奇怪,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
“她工作上有事先回纽约了,我不想这么快销假,就回来看看你们。”我决定撒个谎,不忍心就这样和盘托出伤害母亲。
“好。”她把意大利面从锅里捞出来,淋上肉酱,“不过你爸爸吃完早饭就去卡丁车场了,可能快要有比赛什么的。”
母亲似乎从不曾了解父亲的事业。我还在开卡丁车的时候,父亲给我做技师,那时候我们俩总是开着车到处跑,他偶尔接点广告。后来我重新回去上学,他亲自参与经营了几年他的品牌和创意工作室,再后来,他还是组了一支自己的卡丁车队,签了一些他看好的选手,第一批里面甚至有一个已经进了F1。
“我小时候练车的那家?”
“对?总之在意大利。”
我点点头,接过母亲手中的盘子,心里预演着一会儿去找父亲该怎么说开场白。
开场白并没有用上,因为父亲远远地望见我的时候显然比我预演中激动地多,他拉着我说了很多我不在家这段时间家里和车队发生的事情,也说了很多在我记忆中已经有点模糊的赛车名词。返程路上,父亲开车,嘴里依旧在喋喋不休地聊着那些趣事,我却没有觉得多有趣。
“J,你知道吗,上周发生了一件很滑稽的事,我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车队里有个小车手,有一场比赛失利了,他爸爸开车带他回家的路上两个人吵了一架,他爸一气之下把他丢在加油站了,他找加油站工作人员借了手机,但是他记不住自己妈妈的电话,结果打给了我,我去接他的时候他告诉我,因为那年我在卡丁车场见到他给他名片的时候,他激动地一度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一遍,所以才记得我的电话。”
父亲笑起来脸上有不少皱纹了,但是那两个酒窝还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从让他看起来像呆呆的小伙子到呆呆的小老头。我附和着他笑了几下,话题之间的空窗期,我说:“爸,你不觉得这个故事有点熟悉吗?”
父亲不笑了,嘴角慢慢地耷拉下来,他本就有的沧桑显露出来。
“是啊?莉莉的爸爸小时候也被丢过加油站。”
“我和莉莉在一起,是不是给了你一个对麦克斯的正当称谓?”
他的眼神变得躲闪,像受惊的猫,随后脸上浮现出数十年如一日的卖乖的笑:“我怎么有点听不懂你说话了?J?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我和莉莉分手了,这是我这次回来的原因。莉莉拒绝了我的求婚,然后告诉了我你和麦克斯的一切,这样你可以听懂吗?”我无视了父亲正在进行的转移话题,说出了二十多年来我们父子关系中最伤人的话。如果你置身于这样的漩涡中,你就会明白,你无法克制自己的尖锐。
“不,J。”
“你和麦克斯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为什么你和麦克斯会有关系?”
“我和麦克斯没什么。”
“没什么?你相信吗?你敢说吗,夏尔·勒克莱尔和麦克斯·维斯塔潘没有任何关系?你知道我不是指赛道上。”
我的父亲,夏尔,他沉默了。我绝望地注视着面前的高速公路,车子还在快速地行驶着,天色越来越暗。
“原来都是真的,莉莉说的,都是真的。”
“对不起。”很久之后夏尔这样说。
他的道歉激起了我内心最深处的怒火:“你没什么好跟我道歉的,你甚至不愿意解释一下吗?你不愿意撒个谎吗?你不愿意自己给你的儿子讲讲你和他女朋友的父亲到底发生过什么吗?”
“对不起,我做不到,我不能告诉你。”
“你不能告诉我?那我自己可以去问!我去问妈妈,我去问麦克斯,我去问……”
夏尔手一抖,车子也随之抖动了一下,然后他猛地急刹车,车子静静地停在了路边。
“J,对不起,但你不能去问他们,尤其是妈妈,我已经,我已经对你们很愧疚了。”
“可是你弥补过吗?或者说你真的感到内疚吗?”我随手指了指路牌上的休息区名,就在三公里外,“到那儿了把我放下来。”
他没再说话,情绪平复后重新启动了汽车,却直直地驶过休息区,并没有把我放下来。
“为什么?”
他还是没有说话,直到我们进入摩纳哥国境,他才轻轻开口:“我永远不会做一个把孩子丢在半路自己开走的父亲。”
夏尔把我送到家后就走了,他说他去阿蒂尔家住几天,等我想见他了他再回来。亚历珊德拉见此情形问我发生了什么,我没敢说话,但我什么都瞒不住母亲,最终她只是靠我一句“我和莉莉分了手”就猜出了事情的全貌。她一直是个聪明的女人。那天晚上她抱着我哭,向我控诉,也向我抱怨她的后悔,我一遍一遍为我的母亲揩去眼泪,顾不得我自己的也已经沾湿了衣服。我没有办法说什么,我也没有立场劝解或安慰什么,但是我知道,无论什么天大的事终究是会过去的。
末了,母亲说:“我知道你是真的爱莉莉,我很抱歉不能为你们改变什么,但是,别因为上一辈的事错过,你们是你们,记住了?”
于是下半夜变成我抱着母亲哭。
我和莉莉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分手三周后,她告诉我她已经搬离了我们同居的公寓,她知道我不在纽约,所以续交了一年的房租,后面这个房子任我处置。一个月后我回到纽约,办理辞职——因为我已经决定回欧洲找点事做——同时处理房子。我最终把那套公寓买了下来,然后一直空关着。
我去叔叔家把父亲接回来后,我们一家三口就过着如常的生活,那些看破也说破的真相到底没有影响我们,因为已经有太多羁绊束缚着我们了,仅从这些裂缝中是逃不掉的。在对往事的回忆中,我发现了太多当时根本没有当回事的细节,现在想来讽刺又心酸。但我从不责怪自己太多,没有哪个三岁的孩子会想到为什么去楼上邻居家送生日蛋糕的时候妈妈会不愿意去,没有哪个十五岁的思春少年会想到为什么自己的爸爸和暗恋女孩的爸爸共处一室会气氛旖旎,没有哪个二十一岁的小伙子会想到为什么第一次和女朋友的父亲见面对方会试图透过自己看出别人的样子。
我很喜欢摩纳哥的四季,或许你会觉得这里的四季没那么分明,或许你会觉得这里和世界上任何一个地中海气候区没什么分别,但因为这是我的家乡,我无条件地爱着这里盎然的春、热情的夏,静谧的秋和干冽的冬。
我和莉莉断联五年,我约会过不少女孩,但是没有哪个唤起我建立长期关系的冲动。我在巴黎工作,每隔两周会摩纳哥看看家人。一开始在街上偶然遇见麦克斯,我尴尬非常,次数多了也逐渐变得无所谓,毕竟摩纳哥太小了。
回到纽约那间公寓看看纯属是突发奇想。那天原本是公务出差,结束以后我受邀去参观了一个老朋友的画廊,走出大楼我才发现这里离我过去的住处近极了,近得像注定如此一般。所以我当下决定今晚去那间公寓看看,很多时候我都有点迷信,我受不了这种凑巧的安排。
我一直拜托朋友或者雇人不时去房子里打扫或开些电器,但在路过底楼大厅里瞥见那个快塞爆的信箱,我才意识到自己从未找人收过信。
无非就是些账单,带回公寓后我就随手扔在了岛台上,擦身而过的时候其中一封掉了下来,余光中我仿佛看见莉莉的字迹,我觉察出不对劲,账单不可能这么多,于是慌张地去翻阅那一摞信笺,发现大多数都是莉莉从不同国家寄来的明信片。我们的分手算不上和平,但也没有恶劣到拉黑对方的所有社交账号,我经常能看见她在IG上发的动态,但我没有想到她去那些漂亮又遥远的地方时,竟然都还想着我,或者说,我们的过去。
我读了每一张明信片,有两张我反反复复地阅读,到后来我把它们裱在相框里挂在起居室的墙上,几乎来我家的每一位客人都会问起为什么我独独挂了富士山和乌斯怀亚的明信片:
Julien:
你要是说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借口我也接受,反正我也不期望着你能看见这些,但我想给自己一个交代,又不愿意承担无法控制自己心声去向的不安全感,所以我只能把它寄到了这间房子。
你应该知道,我的父母没有结婚。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因为这件事情有过大大小小的争吵,小时候我不明白这些东西的差别,后来我不理解父亲的执着,明明他们的关系和普通夫妻已经没什么差别,如果分手经历的纠缠也不比离婚简单多少,但为什么父亲执着着不愿意求婚。直到我带你去见他们那一次,记得吗,我把你送到地下车库以后你逗我说要带我私奔,那天我回家以后,父亲趁母亲洗澡时进了我的房间,他支支吾吾半天,一直顾左右而言他,最后跟我说,一定要和真正相爱、爱到可以放弃所有的人结婚。
我很抱歉我让你知道了太多,但你求婚的那一刻我无法确定你是不是那个我可以爱到放弃所有的人,所以我很慌乱,很不知所措,让你离开了我其实并不妥帖,应该说我自以为是的甩下了你。
祝好。东京很梦幻,富士山很漂亮。
Lily V.
Jul:
真不敢想象我现在在世界最南端的邮局,真感谢人类还算有点人文关怀,这里没有被电子留言取缔。
这可能是我们在奥克兰告别后的第四年了,真不敢想象(再一次)我还在想着你。这几年里我经历了一些事,一些……情感波折,总之没有人影响我的约会对象和恋爱模式了,可是我也没有感到真正的解脱。或许我对你的爱就是确凿的,只是在那年那月,我自己没有看明白罢了。
佩内洛普在加拿大结婚并定居了,她的丈夫似乎是个冰球还是橄榄球选手,我妈现在一半的时间待在加拿大,一半的时间照顾我的外婆,偶尔来看看我,我不清楚我爸现在在摩纳哥还是比利时,总之我不太舍得他一个人待在欧洲,或许五年内我会回去工作,只希望我的法语还没有荒废。
寄明信片可能已经成为我的习惯了,希望你不要看到这一堆废纸。我要乘上破冰船一路向南了,别太想我。
好运。
Lily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拨出了那串号码,接通以后我才后知后觉原来我一直记得莉莉的号码。
“朱利安?你是打错了吗?”
“不是,莉莉,我就是打给你的,我看到了那些明信片,我想告诉你我这些年也一直想着你,我想说我爱你,我还想说……”我说得越来越小声,几乎是在喃喃自语,手也像受不起手机的重量一般慢慢垂下去,莉莉一定没有听见,听筒里她的声音一直在呼唤我的名字,从疑惑到沾上些泪意。
“莉莉,”我拿起手机,清了清嗓子,“你在纽约吗?”
那时我意识到破镜重圆原来不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我们重新在一起了。起初我们异地了一年半,后来莉莉加快了返乡的计划,很快搬回了摩纳哥,和她父亲住在一起,每天开车去尼斯工作。
这一次的恋爱我们谈得并没有上一次顺利,两个人总是吵吵闹闹、分分合合,但谁也没想过真的分手,也没人再提过结婚。莉莉三十四岁那年她问我想不想要个孩子,我没理由说不,我的童年是在幸福的环境中度过的,我对于组建家庭、孕育生命一类的事物有着天然的向往,既然谈论婚姻是我们之间的禁忌,那为什么不以恋爱的名义拥有婚姻的一切?
一年后,Roman在两个家庭的冀盼下出生。小家伙一出世就把已经淡出媒体视野多年的我们又送上小报,麦克斯很喜欢Romy,多次邀请我们住到他的大房子里去,第一次乐呵呵地看媒体们畅想着这个姓Leclerc-Verstappen的孩子称霸赛车世界;夏尔则三番五次地问我,到底什么时候考虑结婚;凯莉抛下了佩内洛普又住回摩纳哥。第一个孩子带给所有人的激动和改变是无可比拟的,即使后来我们又有了Clara,那时我的紧张、我的兴奋,远远比不上Romy来到世界的那天。
Romy两岁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向莉莉求了婚,这一次她依旧哭得很惨,但不同的是,她答应了我。筹备婚事也是一件麻烦的事,幸而我的母亲帮我们一起操办着。亚历珊德拉自己的婚结得很漂亮,所以她自然知道怎么办一场漂亮的婚礼,不过她还是提醒我们,再好的感情、再深的牵挂,也需要签一份婚前协议。
对此我们不置可否,但还是照做了。那日父亲照旧去了卡丁车场,我进他的书房找几份我的律师让我拿的证件,却瞥见工作台上一份手写的遗嘱,是我父亲的笔迹,显然是刚刚完成还没有找律师公证。我忍不住拿起来看,一开始是好奇,后来无奈的情绪化成一只蝴蝶,在我的喉口逡巡。平心而论,遗嘱上没什么值得我难受的内容,无非是交代财产,而归处不是母亲就是我或Romy,可是我偏偏读到了结尾他交代如果麦克斯比他活得长的话,一定要告诉他:我们这一生就只能这样了,无可转圜,这也是我必须要赎的罪。这辈子我犯了太多错,即使我想破脑袋弥补了我所有能做的,但依然不够,同时这也是为我的来生赎罪,因为我还贪心着、希冀着、和你厮守我的下一世。
很多人从小就理解了父母可以不相爱,但我直到二十四岁才理解这些。曾经我问过莉莉,为什么麦克斯会告诉她那些故事,这实在是一个太自私的行为,她说其实从没有人直接告诉过她,只是她小时候父母吵架时妈妈说过“那你下楼和他过日子”,成长过程中她试探着,了解了一切。所以她很早就知道着这样残酷的真相,而我到现在,三十五岁,才堪堪真切地感受到这一切:父亲最浓烈而纯粹的爱从来没有属于过我们,他无法自拔地爱着另一个人,但他还是个难以指摘的父亲,因为他也爱着我们。
我们的婚前派对的游艇上举办,没办法,莉莉永远迷恋着大海。很多应邀前来的朋友都说我们的婚事郑重地像上世纪的人,我只是笑着回应这种打趣。新朋旧友或细细啜饮,或三两一组游戏作乐,家人们大多靠在一起谈天说地,我搂着莉莉在舞池的中间顺着舒缓的节奏慢慢摇摆。我凑上去吻她,她突然偏过头打了个喷嚏。我无奈而调皮地嘲笑了她一下,问:“是不是有点冷?”
莉莉点点头,吸了吸鼻子,她确实只穿了一件吊带裙:“我有外套,在房间里。”
于是我离开甲板往船舱里走,却在拉开门前从门缝中看到虚掩着的门后失踪已久的两个人。
那是夏尔和麦克斯,我的两个父亲。夏尔伏在麦克斯肩头,紧紧地抱着他,双眼紧闭,影影绰绰的灯光下,他的脸上似乎布满泪痕。我看不见麦克斯的脸,但我知道他一定也在哭,因为他的肩膀一直在止不住地颤抖,随着年龄增长变深的金发随之凌乱地震动。
我轻轻地合上了门,然后在白天晒太阳的躺椅上随手拾起一条毛毯,披在莉莉身上,谎称没有找到衣服。莉莉只是在我说完充满破绽的话后点了点头。
有莉莉和孩子的生活让我很久没有问过为什么,这也很自然,毕竟我从前就是个不爱质疑的人。
这一生我拥有烂俗的梦想和追求,我要随波逐流,可是我也清楚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如此,所以这里还存在着太多无法用词语简单定义的关系,我没资格去揣度他们,因为我的爱和关系从来都轻易。只是有时候我会同理心泛滥地希望,如果所有的爱都符合社会叙事,如果世界上不存在着失语的关系,如果人真的能永远做自己,如果所有的爱都和我的一样轻易就好了。
不轻易的爱从不是我们的。
我便是这样想着,挽着莉莉的手,穿过连廊,步过花路,面向大海交换誓言,承诺我们的永远。
——无论贫穷还是富贵、逆境还是顺境、疾病还是健康,勒克莱尔都会和维斯塔潘携手经历这一切,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