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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临的夜幕将天空渐渐染成梦幻的蓝紫色,闪烁的霓虹灯光下,远处的都市天际线若隐若现。信号灯转绿,身后的琴包被轻轻撞了一下,站在全世界最大的十字路口中心,身后的步履匆匆的人群不断推促着泽村向前。
几小时前,一个人,一把琴,泽村没将计划告诉任何人,他带上全部积蓄,独自一人踏上前往东京的干线。深浅不同的绿色从窗外掠过,也意味着他彻底离开家的方向,老爹的反对声被置之脑后,田野是不再返回的地方。
目眩的灯牌,呼啸的跑车,掺杂着不同语言的交谈,涩谷的街头宛如一部流淌的城市电影,尽管泽村事先已经做足功课,依然觉得眼花缭乱。结束Tower Records的朝圣之旅,走出黄色大楼,一个头戴鸭舌帽的小哥主动搭话,递给他一张海报,就这样,如同命运的指引一般,泽村买了人生中第一张Live house的门票。
穿过黑压压的窄门,狭小的Live house已经爆满,这是一场乐队的拼盘演出,他进场迟了些,台下的观众已经嗨了起来,随着音乐的节奏摇晃身体。泽村站在最后排,只能看到主唱飞舞的金色发丝,比起视觉,几乎是在用纯粹的听觉冲击。强劲的吉他声就将他从平凡的生活带入一个全新的世界,贝斯的低音和躁动的鼓点在耳膜中碰撞,主唱亮色的嗓音用最直白的方式宣泄着反抗,几乎只用一个瞬间,沸腾的血液就快速涌向全身,让他沉睡的心脏在刺激下逐渐复苏起来。
泽村过去自弹自唱参加过表演,可眼前的一切和园祭上的舞台完全不同,从第一次拨动琴弦的那一刻开始,长久以来,他再一次深深感受到真正的呼吸。在此之前,他或许还对无法预料的未来尚存恐惧,可这一刻,巨大的憧憬已经将恐惧的情绪彻底压制,这就是他要来到东京的理由,只有音乐,唯有音乐才能让他真切地感觉到活着。
前排的观众开始开火车,泽村踮起脚尖,终于在人影摇晃的间隙里看到舞台左侧的吉他手。那是一张完全可以出道的侧脸,鼻梁高挺,尽管一副有点nerdy的黑框眼镜遮住了眉眼,可那优越的身形和独特的气质几乎完全符合泽村对摇滚明星的幻想。一束细碎的灯光打在他身上,他低头弹着琴,没有看向台下任何人,仿佛以那把吉他为圆心划出自己的音乐世界。
Cause I’m still breathing
Cause I’m still breathing on my own
My head’s above the rain and the roses
Making my way away My way to you
最后的一曲终了,金色头发的主唱甩开麦克风,向台下伸出左手,人群里无数只手迅速响应召唤,高高举起。空气中的含氧量愈发稀薄,置于这场群体性的狂欢中,泽村也不由自主地被点燃,所有的情绪,躁动的,激烈的,全都同音乐的能量一起喷薄而出,欢呼声几乎要将这小小的空间彻底掀翻。
台上的灯光骤然熄灭,演出在观众的Encore声中落下帷幕。那些让人血液沸腾的音乐还在脑海中不断重播,直到多巴胺渐渐退出,整晚都为进食的身体发出“咕噜噜”的抗议声,他才从演出的戒断反应中清醒过来。拍拍脸颊,泽村盘算着未来的房租和车票用掉的钱,抬脚走进附近一家亮着灯的拉面店。冒着热气的酱油豚骨拉面很快乘到面前,泽村大快朵颐地吃完大半,就在他望着油汪汪的面条咽口水,犹豫着要不要多花200円加一份叉烧的时候,伴随着“酱油拉面追加叉烧”的点单声,有人再次推开幕帘,在他身边落座。
几乎是下意识,泽村偏头朝那人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身后黑色的琴包,可当那张熟悉的脸清晰地展露在眼前时,他却差点被自己呛到。
刚才的那个吉他手!
没想到还能碰见他,泽村鼓着腮帮子,拼命咽着嘴里的东西,激动地叫道:“你你你,你是刚才的!”
男生皱了皱眉,斜了他一眼,泽村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连忙摆手道歉,压低声音补充:“我刚才在Live house看了你们的演出,简直太棒了,我的梦想就是组一个像你们这样的乐队!”
似乎是注意到他脚边也放着乐器,又或许觉得是偶遇粉丝,那位吉他手的态度缓和不少,终于正脸看过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扫,左边的眉毛略微上扬,问:“你也玩音乐?吉他是什么型号?”
“Fender 72 Telecaster Deluxe。”
泽村这才发现那双黑框镜下有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男生的声音松散,却像钩子似的挠在心上。他说罢便想把琴拿出来,但却被摆手拒绝了。男生弯弯眼睛,颇有兴趣地问:“很老的款式,为什么选这把琴?”
琴是他十五岁的生日礼物,过去曾经陪伴老爹一起来到东京追梦,后来又在听说泽村也想学吉他的时候落到他的手里。过去老爹明明是很支持自己组乐队的,可同样是这个人,却又在他说想去东京追求音乐梦想的时候发出最激烈的反对。回想起老爹“你根本不懂真正的乐队是如何才能运作”的声音,泽村愣了愣神,没能立刻答上来。身边的人也看出他的犹豫,没再继续追问,转而又点了杯乌龙茶。
“没有不想告诉你。”泽村连忙解释:“是……老爹送我的生日礼物。”
男声轻轻“噢”了一声,拿起筷子开始吃东西。气氛变得有点尴尬,泽村只好也低下头嗦面,可对方的声音却再次响了起来,有意无意,带了一丝揶揄的味道,问:“你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泽村差点又被呛到,咳嗽几声,拿起手边的冰水猛灌几口 :“你,你怎么知道?”
“哈哈,离家出走的小孩都像你这样。”
吉他手的唇角微翘,泽村眨眨眼睛,差点就被迷得交了底,但他终究还是不好意思和初次见面的人分享私下的苦恼,只能用傻笑敷衍过去,不应也不否认。
用餐很快结束,吉他手收拾好桌子,背上琴便准备往外走,泽村也不知怎么,下意识跟了出去,惹得人疑惑地回望,问:“跟着我做什么?”
“我,我不知道去车站的路。”泽村迅速找了个接口,他没有目的地,只是单纯地想和眼前的人多相处一会儿:“能麻烦你带我过去吗?”
男生闻言轻笑一声,也不知信没信,总归是招手示意他跟上。泽村想找点话题缓和气氛,嗓子却被卡住似的不知道说点什么才好,身旁的人明明没看他,却仿佛察觉他的局促似的,语气轻松地问:“你想象中的东京是什么样的?”
涩谷的夜晚繁华依旧,泽村望着眼前曾经无数次幻想,终于从模糊变得真实的夜色,感叹道:“很漂亮,特别是晚上,闪烁的霓虹灯海连成一片,好像赛博朋克的世界似的,给人以一种漂浮在城市上空的美妙错觉。”
“那么你的老家呢?”
“那边.......那边更安静,所有的一切都很慢,等把来年水稻都种进田地里的时候,一个春天也就过去了。”
长野也很美,泽村想,但美得很内敛,并不适合孕育音乐的梦想,而东京不同,它更加鲜活,充满诱惑的气息。
身边的人沉默地听完,好像在思考什么,片刻才道:“其实东京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美好,某种程度上来说,它的美很脆弱。”
“为什么?”泽村疑惑地问。
“因为你总是无法得到它,就算得到了,也不长久。”
男生的声音很轻,话音刚落,他就伸手指向前方的车站。夜幕里,那双迷人的眼睛就好像一盏灯,拥有穿透万物的能力,泽村还想说些什么,却又听他开口自我介绍道:“御幸一也,怎么称呼?”
“泽,鄙人泽村荣纯,很高兴能认识你。”
泽村有点紧张地伸手,御幸却只是扬扬下巴,没什么反应。这下轮到泽村觉得有点尴尬了,可他总觉得御幸的内心肯定不完全是展露出来的面貌,不然也不会好心地给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带路。尽管御幸没有同他握手,但泽村想,他至少不应该是讨厌自己的。
御幸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沙沙的,就像炉火上烤熟的棉花糖。泽村有点尴尬地把手收回口袋里,御幸却又道:“那么泽村君,祝你梦想成真,有缘再见吧。”
留下这句充满遐想的道别,御幸主动朝他挥挥手,哼着陌生的旋律,转身离开,只留一个潇洒的背影。声音连同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一起消失在人群里,泽村在原地呆呆愣了一会儿,恍惚间又想到御幸左耳的钉子,灯光下闪得刺眼,他却忽然想不起具体的模样。
时间已经接近午夜,涩谷街头的行人却依然如谷粒般密密麻麻,一波又一波,不断滚动着向前。泽村不知道下次还能再碰到御幸是什么时候,但来东京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对方,他依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深吸一口气,泽村背着琴想,未来啊,追逐梦想的日子总是让人充满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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