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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RY
李治良浑身脱力,跪在公寓的外凸阳台上。
这套米兰老城的改造公寓年岁久了,地板用的还是早年正方形的红陶砖,表面起着一层凹凸的菱形纹路。
好硬,好冷。硌得他膝盖骨都要碎掉了。
天上不合时宜地飘下丝丝缕缕的雪花,一半雨水一半雪水,混杂着湿在身上,在白衬衣的表层留下一片略深的痕迹。
暮色渐暗,李治良冷得发抖,身体像绷紧的弦一样颤动着。
没有光源,没有火源。这让他很难不联想到一些痛苦的回忆,自他记事起,这样难捱的冬天他也熬过了有几个。
母亲在的时候略好些。后来母亲去世了,他和几个孩子一起躲在老建筑的消防通道或是仓库后门里,他们和几只流浪猫挤在一张捡来的床垫上,需要应付的就是这种避无可避的寒冷。
自从九岁那年他被王建华带回家,这种饥寒交迫的生活已经离他远去了。但是也很容易被回忆起,毕竟年岁甚久,又实在深刻。
李治良觉得自己的胃部有点不舒服,抽痛,恶心,想吐,但是他很久没吃东西,实在是吐不出什么。哦,原来这就是饥饿的症状,他有些后知后觉。他小时候流落街头,无人照拂,挨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后来被王建华捡走,再也没有过这种体验。
但是他如今的境况就是王建华造成的——准确来说,是王建华判决的惩罚。
王建华把他锁在了阳台上,让他跪着,想想自己错在哪里。
李治良头有点昏沉,似乎药效还没过,但是这寒冷委实刺骨,一直在刺激着他的感官,使他的神智分外清醒,暂时不至于晕过去。
我错在哪里了?他很听话地努力在想,执行王建华的命令一直是他最重要的课题。
今天是圣瓦伦蒂诺节,算是当地发源的一个情人节。下课后,同学们散得很早,他们戏剧社的活动也暂停一天。因为在这个特殊的节日,大多数同学都已经有约了。
街上洋溢着节日的氛围,有人在广场边缘演奏手风琴。Torna a Surriento,多么经典的曲子,这是李治良来米兰的第三年,他上的是英授学校,意大利语只是简单交流的水平,但是这首重归苏莲托实在是太老派了,所以他也听得出。
“假如音乐是爱情的食粮,那么奏下去吧;尽量地奏下去,好让爱情因过饱噎塞而死。”
李治良在心里练习着莎士比亚《第十二夜》中奥西诺公爵的独白,所有人都奔向了自己的爱人,只有他无处可去。
其实并非无处可去,他甚至有家可归。但是他不能,也不敢。王建华是他名义上的兄长,实际上的父亲,是随手可及的教典,也是窗棂之外的月光。事实上他没有资格私自对他们的关系进行定义,更无权主动更改、推进一些什么。
接骨木街上有一家花店,几棵高大的榆树几乎掩住了店门,店里透出长茎玫瑰芬芳馨香的气味。李治良经常关顾这家店,店主和女儿对他已经十分熟悉,朝他点了点头,把他迎了进去。
其实王建华不许李治良独自出门逛街——当年李治良求着王建华带他去米兰读书,王建华与他约言在先,不准过问或以任何形式参与家族事务、一切大小事宜听从自己安排。其中就包括不许独自外出。
但是这家花店是同学介绍的,李治良从前也来过这家花店,买过几次时新的鲜切花摆在家里,王建华并没有表示过异议。
而且今天是圣瓦伦蒂诺节诶,他想应该是没有关系。
初开的朱丽叶玫瑰很骄矜,花型还不饱满,杏色做底,淡淡的橘色调如同月色下晃动的光影。香气袭人,层层叠叠,他逐渐感觉自己浸没在没有波澜的湖水里。
空中飘着细雪,晶莹闪亮,不可捉摸。李治良会伸手替怀里的花苞挡一挡,直到怀抱着一束大号的玫瑰昏晕在雪地里。
他醒来的时候躺在自己卧室里的床上,没什么太明显的不适,就是头有些晕,私人医生正在监测着一些精密的仪器。
王建华背对着他站在窗侧。纯黑的西装一丝不苟,领带倒是摘了,领口也有些散乱。袖口半开着,小臂上缠了一截绷带。医生跟他用意大利语汇报了些什么,王建华偶尔点点头,最后医生带着器械离开了。
李治良听不懂这种水平的意大利语。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米兰主城区是禁止明火燃烧的,壁炉已经改造成了使用生物乙醇的款式,没有烟雾,没有灰烬。火焰燃烧时有轻微的噪音,就像用呼吸吹灭蜡烛。
李治良听到蜡烛被吹灭了。
“哥——”,他试图出声喊王建华。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想他喊王建华做什么,脸上就已经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首先是眼前的世界扭曲地一晃,明晰尖锐的疼痛随后一步传来。这痛感持续了很久,王建华根本没有收着力的意思。
李治良完全不知所措。他不敢去捂自己的脸,不敢抬眼去看王建华,甚至连呼吸声都变得微不可闻。
“滚去阳台,跪下。”他听见王建华说。这个大哥从不让他过问“家里的事”,甚至不在他面前处理任何公务,但他听过几次王建华打电话谈公事,就是这样的声音和语气。
镣铐一样冰冷,没有余地,不容拒绝。
天完全黑了。李治良有点跪不住,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身体冷到失温,在一个很小的幅度内左右摇摆,像钢琴上的老式节拍器。
他不敢起来,更不敢求饶。他的一切都是王建华给的,对于王建华给出的命题,他想不到除了服从之外的第二种解法。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左边歪去,李治良用手撑了一下。
眼前渗入一点暖黄的灯光,随之而来的是熨帖的暖气。王建华终于过来了。
“跪好。”他坐在藤椅上,还穿着那身单薄的黑色西装,对阳台上积蓄已久的寒气毫不在乎。
李治良很听话地直起身来,并拢双腿跪好。
“错哪儿了?”
“我不应该......自己出去,私自与......当地人社交,害哥哥担心。”
担心,何止是担心。王建华冷笑了一声,要只是担心,就不会这么棘手。当初家里遭逢变故,他被父亲送到国外读书、避险,四年后,李治良生日当天,这孩子靠在他怀里,晃着他的胳膊求他说,
哥哥带我走好不好,哪里都可以。我什么生日礼物都不要,你把我带在身边行不行,求你了。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一定会听话的。
王建华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但李治良在他身边这些年,从来没有向他主动要求什么。说实话,他很喜欢也很欣赏李治良,再加上当年他父亲和李父的情分,让王建华也觉得自己对这个孩子亏欠良多。
当时他自己已基本能够独当一面,李治良在国内也已经是读高二、高三的年纪,况且又一直很听话,家里这边人多眼杂,把李治良带出国也未尝不可。
王建华询问父亲的意见,父亲说,这孩子虽然在名义上是我的养子,但实际上是你养大的,你决定就行了。他相信自己的儿子,他是很像自己的,天生的上位者,不会做得不偿失的事情。
而且,父亲还特地叮嘱了一下,你可以试着让他接触一下家里的事,你没有别的兄弟,老二的心从来就不在家里,这个孩子聪明,像他父亲,可堪一用。
王建华说他还小,再说吧。他其实不愿意李治良像他一样,从小就没得选,枕戈待旦,刀尖舔血,时时筹算,刻刻悬心。其实王建华并不排斥,甚至有些享受这样的生活方式,但他也知道,人可以通过更加轻松自由的方式获得快乐。
所以在李治良完成语言预科班后,他替他选择了卢卡·龙科尼戏剧学校的表演专业,这个院校背景干净,录取率低,可操纵性很强,能在最大程度上保证李治良的安全。
他知道李治良从小就喜欢戏剧和文学。他也喜欢,但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李治良一时没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王建华看他面容苍白,却被喉咙里的痒意挠出一层绯色,有些心软,但还是狠了狠心,面上不动声色。
“为什么明知故犯?”
李治良读大学的这两年半期间,王建华明里暗里的安保措施都做得很到位,他的人身安全并没有出过问题。但这次简直称得上惊心动魄——王建华赶到的时候,李治良正被对方的人死死地拷在椅子上,几把伯奈利霰弹枪对准他身体的每一处要害。
李治良甚至还没醒。朱丽叶玫瑰里七氟烷的剂量太过了,让他以最快的速度被放倒,根本没有办法中途醒来。
谈判的过程很艰难。欧洲这边的事宜,父亲已经全权交给他处置,王建华是完全做得了主的。保税仓的资质,入关配额,甚至某些建筑的托管权,这些都可以谈,此刻自己孩子在人家手中,这些都可以忍让。
但他羽翼未丰,绝不能给对方留下挟持一个质子就能漫天要价、为所欲为的路径。这招能好使一次,但不能百试不爽。否则他的威信会很成问题,如此盘根错节的势力下,父亲不在身边,他也保不了李治良太久。
所以最后还是开火了。
做他们这行的,火拼是难免的事,他从小就已经见识过太多次。他自认早有准备,所以处理起来并不会慌神、无措。
训练有素,战火纷飞。对方没想到王建华年纪尚轻,还没从老一辈手里完全脱出身来,便可以如此杀伐果决,乃至鱼死网破,所以损失十分惨重。
王建华的余光飞快地扫过把李治良塞进后座的保镖,拔枪抵在身侧,时刻准备着继续还击。
极端有序的混乱之中,一颗流弹擦着他的左上臂掠过。灼伤的痛感让人无法忽视,但并非无法忍耐。
以后不会再有人敢轻易地绑了李治良作人质来要挟他什么了。王建华按着自己的左臂,伤口不深,但血流如注。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其实达摩克里斯之剑一直就悬在他的头顶,但他从未因为这种悬而未决感到恐惧过。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从小见惯了生死诀别,活便活,死便死,他看得很开,不会一心求死,更不会恋恋不舍。
命运的两端维持着微妙的平稳局面,他会尽己所能延续这份安稳,如若不能,那便在弥散的硝烟中倾塌、坍圮,灰飞烟灭。
但他现在开始害怕了,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因为命运的大手把李治良这个毛茸茸的小动物绑在了天平的一端,王建华不能十分确定他到底在天平的左侧还是右侧,但他无疑会为这颗不期而遇的珍贵砝码再多费许多心思。
他愿意的。他愿意的。
——“去买花。”
李治良犹豫了很久,才给出了这个看起来有些荒谬的答复。
应声而来的是一瞬的剧痛。王建华随手拣了一个铁质的晾衣架抽了下来。他怒不可遏,那个可怜的晾衣架几乎是立刻就断掉了。
“就为了这个?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手边没有趁手的工具,王建华解下了自己的皮带拿在手上,鳄腹皮材质,深墨近黑,纹理细腻。
“可是——”李治良觉得委屈,下意识想要为自己辩解。可是今天是米兰的情人节。哥哥,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冷硬厚重的皮带几乎在同一时间落在了他的背上。李治良本来已经冷到失去知觉,但这一记重击无疑重新唤醒了他的感官,钝痛一路从后背烧到心口,连皮带肉,火烧火燎。
“还敢顶嘴。”这句话已经听不出语气了,李治良知道,王建华盛怒的时候讲话是不带语气的,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皮带一记一记落下来。痛感渐次叠加,转换为一种钻心的锐痛。那种感觉从身体的表层往下钻,像无数烧红的细针探入肺腑,无法拔除。
李治良一言不发,他忍得很辛苦,眼前是一片焦糊的黑暗,嘴里绽开陌生的血腥味,一定是咬破了什么地方。
他很知道怎么忍痛,但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了。小时候他被人凌虐殴打的时候,是一定不能发出声音的,因为那些坏人听到他的呻吟和求饶,就如同毒虫见到了血,这会让他们更加兴奋、刺激,不依不饶。
而王建华没有认真地对他动过手。这甚至是第一次。李治良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忍着吗,还是服个软求饶,要道歉吗,这是王建华想听的吗。
他既是手中绽开月桂的神父,也是碾碎自己骨头的恶棍。是他把自己从人间炼狱打捞出来,许以关爱和恩惠,毫不吝惜地赐予自己如今拥有的一切。可他拿走的更多,比如真实,比如幸福,比如一颗正在跃动着的鲜血淋漓的心脏。
“下周你就滚回老家。”
头脑一片混沌。李治良一时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我会给你办理退学。”
身上所有的痛楚都消失了。寒冷的体验杀死了痛觉,张牙舞爪着反扑了全身。米兰缓和的冬风像一把刨刀,把他的皮肤一层层刮掉,把他仅存的热气从七窍里抽走。
等一下。王建华的意思是不要他了吗。他也没有苛求很多吧,但是就连陪在王建华身边也不被允许吗。不可以,不可以。这一辈子变数太多了,不知道哪一次分离便是天人永隔,他不要这样,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哥哥,哥哥......”他挣扎着扑到王建华的脚下,还保持着跪地的姿势,这种切实的、被抛弃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喉咙,让他甚至无法自主呼吸。“不要丢下我,哥哥,我不要......我不要离开你——”
冰凉的眼泪流了满脸,这种恐惧的情绪来得太快、太剧烈,他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
他的脑子里没有留下关于父亲的任何印象,哪怕一个稀薄的影子。母亲离开的时候他有哭吗,那时候太小了,对生死都没有概念,身边仅仅一面之缘便再也不见,或者莫名其妙消失的人有太多了。
他不知道那是“死亡”,而不仅是一次普通的告别。所以他当时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眼泪是很陌生的物品。
“我以后会听话的,我保证哥哥,我一定会听你的话......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他像失智的圣愚一样重复着几句同样的话,等待着主降临的神罚。
王建华俯身拈起他的下颌,艰难地用另一只手给他擦眼泪——手臂上的枪伤传来细密的痛楚,绷带缠得有点厚,此刻他有些抬不起手。
他的神色似有不忍,又好像无动于衷,像米兰大教堂里背光的圣塞巴斯蒂安雕像。他望向李治良的角度,像在怜悯所有受苦、挣扎、无处可逃的人。但那双眼睛是空的,他看得见李治良的一切痛苦,却漠然置之,安静得像一尊沉默的审判者。
“治良,你听着,”王建华垂着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有意、无意间犯的任何一个错误,都会成为别人挥向你、我、我们这个家族的利刃,明白了吗。”
“不要再让他们拿你威胁我。”
因为这是最有用的筹码。况且,哥哥不一定每次都能赢的。
BACKDROP
我们既是圣徒又是恶棍,取决于哪一面被光照亮。
王建华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一个好人。他很早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庞大的、纷繁的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其实合法继承人本来有两个,他的堂弟松天硕——姑姑的独子,也有一半的继承权,但这个老二从小不学无术,显然志不在此,多年前就已经离开了家。
为了维系这个家族的运转,父亲付出了全部精力和心血。他也会一样。
他和松天硕很有共同语言,因为他们都醉心于文学和戏剧。松天硕的性格比他略内敛温和一些,善良易感,喜怒形于色,完全不适合为家族效力。所以这个表弟决定叛逃的那个夜晚,他亲自为他打开了那道锁死的权限。
父亲逐渐有了年纪,有时便忍不住向他倾诉年轻时的事情,包括他以前的专项顾问兼辩护律师是如何忠义、骁勇,死状凄惨——被刚上市的M249轻机枪连续射杀,墙面上布满了血红色,衣服和骨头的碎屑糊在石砖上。
后来父亲带着人手用冲锋枪扫了对方一条街,但这位律师也不会知道了,他的妻儿还流落在外,不知生死。父亲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他们,但一直没有结果。
直到王建华从一处市政工程的仓库后门里带回了一只猫和一个孩子。
王建华从小就很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但是这与他继承人的身份显然不相符,所以他只是在外面开点猫罐头投喂一下,从来没有把小生命带回家过。直到有一天晨会的时候,父亲说,你想做的事情,不必再问我。
没有人想到,初获大权的王建华要进行的第一个惊天动地的举动,是去把那只在仓库后门附近流浪的美短带回家,他断断续续投喂了一个月,把猫喂得油光水滑,猫对他也不再十分警惕。
小猫没有在平常出没的地方活动。王建华耐心地一手拿着枪,一手举着开封的猫条在附近寻找。
这是一片废弃的仓库,齐人高的芦苇占据了滩前的大部分面积,风一卷涌起层层密浪,沙沙的声响黏住暑气,钝重又寂寥。
绿得暗沉的芦苇晃了一下,有人!王建华瞬间提高了警惕,还没等他进一步靠近,连续几发子弹就已经陆续射进了他脚下半干的淤泥中。
王建华举枪回击,两枪之后,芦苇荡中跌跌撞撞跑出来一个孩子,步履不稳,像是吓坏了,身形也幼小,不过一把干瘦的骨头,看着也就六七岁的样子。
孩子身形瘦削,满脸的污泥灰痕,却遮不住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怀里稳稳地抱着一只油光水滑的大猫。
这是王建华和李治良的第一次见面。他用人类的食物拐走了一个小孩子,用猫咪的零食收编了一只小猫。那只流浪美短是这个漫长夏天开始的见证,王建华给它取名叫Summer。
而那个人类小孩是有自己的名字的,更巧合的是,父亲知道他的名字,也认得出他手中经过特殊处理的旧款波莱塔。
他叫李治良。父亲第一时间收养了他,正如王建华第一时间收养了Summer。李治良成为了他们家的小少爷。
这孩子很聪明,一件事、一个道理从来不需要教第二遍。有人教过他用枪,他对这件武器有一些基本的认知,但是他们家的孩子必须精熟于此,否则便有杀身之祸。
王建华从库房里找出了一把勃朗宁M1926,这款枪小而轻,正适合半大孩子用。
他把通体纯黑的手枪放在李治良摊开的小手上。李治良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看见真枪就退缩、害怕,实在的重量沉在掌心,他的眼睛倏忽亮了起来。
李治良立刻就想握住整把枪来瞄准靶心。
王建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李治良能够读懂这是责怪的意思,变得有些手足无措。
王建华轻柔地捏住他的手指,引导着他掰开套筒,“看这里。”
李治良跟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枪膛内没有子弹。王建华熟练地把弹匣抽出,他的手很灵巧很漂亮,就像在指尖变了个戏法,最后才把空枪交还到李治良的掌心。
“记住,任何时候,先看看有没有子弹。”王建华的声音似乎有一种魔力,把夏日的燥热压制在了他的头脑之外,李治良在任何时刻都能听进去他的话并且照做。
李治良是会握枪的,但是他的手还太小,对于这把勃朗宁来说,需要王建华站在他身后覆住他的手背,把他的拇指压在枪身的中线,以便另外四指能够并拢扣住握把。
这孩子的手一点都不抖,王建华在心里称赞,很有天赋,心理素质也很好。
但这种天赋不知是福是祸。
这把勃朗宁后坐力要比那款波莱塔大一些,枪声不大,只是震得李治良手腕一麻,枪差点脱手。王建华既没有提醒,也没有上去扶,他早晚要适应这些的。
“不错。”王建华由衷称赞,唯一需要加强练习的是装弹,但是这种事情熟能生巧,天长日久,自然能练出来。
这个家里并没有和李治良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只有父亲的新顾问刘思维的妹妹和他年纪相仿。王建华觉得朱美吉比他们家孩子活泼多了,爱笑爱闹,能说会道。小孩子总是能够很快就成为朋友,刘思维来工作的时候,会把朱美吉送到老板家里,两人一猫一起上家教课。
朱美吉也不是刘思维的亲妹妹,但是两个人从小就生活在一起,关系要比他和李治良亲昵熟稔得多。王建华曾经问过刘思维,到底怎么和这么大的孩子相处会好一些。刘思维说不知道,他和美吉好像是生来就要做兄妹的。
没过多久,李治良跟朱美吉学会了喊他哥哥。他实在是太喜欢听了,以至于理解了新手爸妈第一次被称呼的喜悦。其实松天硕有时也会喊他哥哥,但他对此并没有独特的感觉。
这样风平浪静的日子过了两三年,小孩子长得很快,李治良逐渐脱去了刚来家里时那个充满原始的野性和攻击力的样子,变得乖巧、优雅,恃宠而骄,像一只真正的漂亮猫咪。
但是过往的流浪生活也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些难以磨灭的痕迹,比如怕疼,比如容易被吓到。李治良会害怕枪声之外的所有突发性的声响,会在雷电交加时扑到他的怀里。李治良一直很警惕,很少有全身心放松的时刻,但与他独处时算一个。
后来,家里多年前的一桩跨境生意出了问题,当年的合作方突然反水,联合外面的势力,给家里造成了不小的麻烦。那桩旧生意的唯一经手人、知情人——父亲多年的顾问刘思维,在平息事端的过程中意外身亡。
为了掩人耳目,王建华被父亲送出了国。为求将风险降到最低,他只在每年过年时回来一次。有一年的除夕,李治良一改从前矜持、得体的样子,晃着他的手臂,求他把自己带在身边。
百般权衡之下,他答应了。自己不在国内的时候,父亲就是李治良的第一监护人,他一直知道,父亲心里存着把李治良培养成他左膀右臂的意思。他喜欢李治良在身边,但不是以这种身份和方式。
如果他带李治良走,他能保证不久后,李治良可以自主选择自己想要的所有。自由,安全,轻松,宁静,一切都唾手可得。
在米兰这座陌生的城市,李治良变得出乎意料的黏人。他英文不错,可以跟得上英授的课程,也结识了不少同学。但王建华不许他独自出行,也禁止他在无监控的条件下社交。米兰不是什么世外桃源,有关崇高与美的轻纱下是一双双穷凶极恶的眼睛。
他们这种身份必须掌握的技能,比如反跟踪、近身制敌、药物辨别等,王建华在他小时候就已经亲自一一教过了。这些东西对李治良来说都很容易,那么还剩下一些必备的逃脱技能,虽然他衷心希望李治良以后没有用上的机会,但他赌不起,因为赌注昂贵到别无他法。
公寓里布置了一间器械室,墙面封着隔音棉和防弹板,没有一件多余的装饰。李治良的眼睛里闪烁着野猫一样兴奋的光点,这意味着他又可以和王建华单独待几个小时。
王建华从箱子里取出一副半新不旧的手铐,毫不犹豫地拷在了自己的右手腕上,锁扣咔哒一声锁死,没有半分作假。
他向李治良递了一个眼神,李治良立刻跟了过来。王建华将双手背到身后,左手熟练地摘下了右手袖口上的K金袖扣。那枚袖扣很漂亮,没有多余的钻饰和雕花,低调到不细看只会觉得素净。
金属胚体薄如刀刃,王建华将袖扣斜插进手铐锁芯的细缝里。随后的动作他做得很慢,以便于让李治良看清每一个步骤。王建华用指尖轻轻拈着袖扣,在锁芯里试探着挑动,精准地找到了里面弹子的卡点。
“咔”的一声,手铐应声弹开。就像设定好的钟表,每一个动作都是如此精确而完美。
王建华没说话,用眼神询问李治良是否掌握了要领。李治良沉思片刻,最终点点头。
王建华把那枚精致的袖扣钉在李治良的左臂袖口,然后毫不留情地把他双手拷在了审讯椅上。
所有的壁灯都熄了。王建华只留了一盏李治良身前的顶灯,米色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像丝织的旋转扇面。王建华站在李治良的身后,看着他的右手去寻找那枚特制的袖扣,不动声色地把它从昂贵的布料中摘出来,摸索着往锁芯里探。
房间里实在是太安静了,布料摩擦窸窸窣窣混着呼吸声,袖扣的边缘偶尔擦到硬质金属,时不时发出一点令人不悦的噪音。
“别弄出声。”王建华用指节叩了一下椅背以示警告。
李治良微不可闻地抖了一下,他很容易被一些不规律的声响干扰,袖扣从指尖滑落,擦过椅背,坠到了地上。绝对安静的环境下,这一点动静便让人无法忽视。
王建华啧了一声,俯下身帮他把袖扣捡起来,在手里左右玩弄。他贴着审讯椅站着,用并拢的手指很有力度地扇了三下李治良的下半张脸。
“治良啊,这一局就算你输了。如果一下子打不开还被人发现,人家就会立刻换上焊死的重型镣铐,那就没有机会了。”
“如果被绑的是你,那哥就只好答应他们的条件。”
李治良好像变得很失落,低着头问能不能再来一遍。王建华半蹲在地上,再次把袖扣钉回他袖扣的布料上。
这次就顺利多了,虽然花费的时间还可以再短一些,但李治良已经可以在不发出太大噪音的条件下用袖扣撬开镣铐,甚至还可以同时开口和他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那枚袖扣是特制的,质地硬挺,形状却极薄,边缘做过细腻的圆角处理,却保留着恰到好处的硬度和锋棱。李治良对它不太熟悉,手心和指尖甚至另一只手的手腕都被划开了几道细口,暗红的血珠窝藏在椅背里,王建华是结束训练后才看到。
李治良一边像招财猫一样晃了晃缠着绷带的手——创口细且密,王建华费了一番功夫才给他包扎好,一边装模作样地喊着大哥恭喜发财,被王建华毫不客气地按了下去。
“干什么呢,哥还不缺这仨瓜俩枣。”
李治良顺势滚到他的怀里,躺在他的大腿上,抓着他的袖口,用指尖仔细描摹那枚K金袖扣的纹路。他问王建华能不能把一对袖扣拆了,自己留一枚,这枚送给他。
王建华说可以。没什么不行的,所有的东西分他一半都可以。甚至全部也可以悉数奉上。
CONDENSE
李治良醒了,被一阵钝痛从无尽的梦渊中打捞上来。
背上的伤像干裂的河床,每动一下都有彻底崩裂的风险。膝盖骨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涨潮,一波一波地扯着伤口。
他观察了一下四周,一切如常,只是并没有看到王建华的身影。
……哥哥下手也太狠了,他在心里抱怨道。其实他很喜欢王建华对他动手动脚,稍微出格些会更好,这会让他更加确认自己的归属。但他清楚地意识到,前天晚上王建华是真的生气了。
......像这种情况还是不要了。
李治良一边揉着青紫的膝盖,一边瞟了一眼房间里的桃心木日历座钟。
11:14,2-16,Mar. 他的生日。
其实这天应该不是他的生日,他的生日可能只有过世的母亲知道。
但是那个命定的夏天,王建华蹲在他面前问,孩子,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的生日?很少见的轻声细语,神色也温柔。
李治良觉得,如果说不记得也显得自己太可怜了。他不想让王建华过多地怜悯他,如果这份感情的总量是恒定值的话,他希望里面多一点“爱”,少一点“怜悯”。
所以他点点头,把刚认识的朱美吉的生日的前一天当作了自己的生日。但其实朱美吉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她过的一直是刘思维的生日。
好巧,是圣瓦伦蒂诺节的后一天,希望还能陷在情人节的尾韵里,哪怕一点点也好。
他相信王建华会给他过生日的,因为他每年都这么做,如同每一个称职的兄长。前天他虽然生气,但李治良有理由相信这件事已经翻篇了,王建华向来是今日事今日毕,表达清楚要求后,从来不会和他冷战。
在诸多、诸多兵荒马乱的不确定性里,这一点还是蛮让人安心的。
李治良后背隆起的血痕粘连着发痛,但是王建华显然已经在他睡着的时候上过药了,那种痛感不是因为没有得到医治......和小时候还是不一样的。周遭的一切都很舒适,他很快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因为脸上粘腻的触感。王建华正在把咸厚醇香的意式芝士往他脸上抹,他喜欢王建华的手指,纤长灵活,指节分明。
王建华祝他十八岁生日快乐。李治良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王建华的手心,他没有躲。
王建华点燃了三根蜡烛,照例要他许三个愿望,两个可以说出来,一个记在心里。
“第一个愿望,希望家里的事一切顺利。第二个愿望,希望哥哥永远在我身边。”
李治良说得一点犹豫都没有,两句话之间甚至没有气口。他早就想过千百遍了,这是王建华最想听到的答案,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他最想说的。
王建华掐了一把他的脸,问他不为自己要点什么吗。他说没有了,就这些,他要的哥哥会给。
其实是有的,但第三个愿望今世今生都无法宣之于口。
反正怎样都不能说出来,李治良一直在想,他要怎么表述,神明才能听得更清楚、更明白一点。
我想哥哥爱我。但这句话歧义太大了,到底怎样才算爱呢。像奥莉维亚问过的那样,他怎样爱着我呢?
他知道神明需要聆听的心愿太多,他这一点小小的诚心显得微不足道,甚至可能会因为家里也不干不净的缘故,被神明直接筛选掉,乃至被反向诅咒,但是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可以祝祷的机会。
况且,哥哥难道不爱他吗。当这个语词被拉扯到一个宏观的场域,他甚至找不到一处自己不被爱的证据。但是这些还不够,还不足以弥合他心上那个孜孜以求的裂口。
那要怎么说呢,诸位在上,请听好了,那个是我哥哥,我要当嫂子。
奇怪到可以把自己逗笑。
算了,算了。他一直都有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像是灵魂中散逸出的一道残魄,以他的心头血供养,不遗余力地吸食着他的精血与妄念,逐渐滋生、胀大,直到无法控制,不可遏止,扒着他骨头的缝隙爬出来,血淋淋地逼视着他的眼睛。
好吧,李治良屈服了。爱我这种要求等到三十岁再提也不迟,此刻我的愿望是,哥哥操我。
他当然是不会说出口的,所以一切也不会发生。
“当我第一眼看见奥莉维亚的时候,我觉得好像空气给她澄清了。那时我就变成了一头鹿;从此我的情欲像凶暴残酷的烈犬一样,永远追逐着我。”
李治良在心里默着即将要出演的角色的台词,人家莎士比亚说了,爱比杀人重罪更难隐藏。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人,爱欲和死亡都是同样深刻的东西,甚至死亡还更容易忍受些。与王建华有关的任何幻想都足以让他心潮澎湃,神思缥缈。
而王建华同样并非圣父君子。他无意间撞破过王建华玩的那些,绳索,项圈,藤条,鞭子,以及跪在王建华面前的那些一直在换的人。李治良以为自己至少会感到些许害怕,但是没有。
他看着那些绑在鲜活人体上的复杂纹路,在王建华手中像左右游移的升腾着的火焰,这让李治良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兴奋。他想要被束缚、捆绑、全身心地占有和控制,他很难克制得下去舔舐火苗的欲望,即使后果是被由内而外地灼伤。
他希望那些鞭子可以在破空后落到他的身上,他不会躲,也不会挡,或许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他和王建华天生一对。
他用食指沾了一块奶油,伸向自己的下体,那里温度很高,很快就把指尖的奶油融化掉了。吃进一根手指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他有一副很容易被挑起情潮的身体。
王建华已经走了。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床上喊哥哥。他想象着王建华瘦削、修长的,蛇一般的手指爬过他的脖颈,挑开他的睡衣,吐着信子向下探索,灵巧地钻入湿热的幽径,往里,再往里。
下午五点的海浪一般的节奏,潮汐一般汹涌的情潮。
王建华会趁他沉浸其中的时候一把扼住他的脖颈,截断所有氧气的来路,覆住他跳动的颈动脉。他会逐渐收紧力道,同时进行的撞击也不会停止,而自己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骨节的硬度,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他的爱欲、生死、将来、后路,全在这只手里。
一切都结束了。他的颈间被自己的手掐出难消的红印,腿间也是泥泞一片。春梦中的一切都正在逐渐消退,在模糊的片刻旖旎中,李治良对着自己起誓,凭着天真与青春,他只有一颗心一片忠诚,没有其他的任何人能够把它占有。
而残忍的是,看来他实在是恶贯满盈,以至于天怒人怨。关于他的十八岁生日,不只是第三个愿望无从实现,是全部的愿望都落空了。
半年后,王建华回国了,留他一个人在米兰。他一点也不喜欢米兰,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意大利语很难,而且芝士太腻太咸,东西也不好吃。
王建华走了,没有理由,杳无音讯,他唯一留在这里的原因也遗失了。要不是为了和王建华多待几天,鬼才来这个地方。
他清楚地记得,王建华出国的第三年,同样也是刘思维的三周年忌。他有一年多没有见到小时候的玩伴朱美吉了。
刘思维没有别的亲人或子女,身量未足的朱美吉走在队伍的最前列,带着所有人点香、点烛,烧纸钱,未燃尽的纸钱漫天飘洒,像他们家乡纷纷扬扬的大雪。
三年孝满,正式除孝,可朱美吉根本没有戴过孝。她穿着一套靓丽的紫色小洋装,开开心心地给坟头添土,用随身带的手绢给刘思维擦净墓碑上的照片。
李治良问她你不难过吗,朱美吉说不啊,死了就是死了,难过又不能让哥哥活过来。哥哥喜欢她穿紫色,喜欢她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
李治良知道她并非真的不难过,偏他也不善言辞,一时想不到什么安慰她的话,只好说,你还会再见到他的。
朱美吉听了就笑,说当然了,哥哥会在一个渡口等着我的,他还没看我幸福地过完一生,他过不了奈何桥的......下辈子我会像鬼一样缠着他。
朱美吉去吃席了。李治良一个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刚来这个家的时候,和朱美吉的处境差不多,不过三年五载,他们兄妹就已经天人永隔。他们会再相见的,李治良确信。但这一生也太漫长了,如果没有和王建华一起,那么时间的概念将没有意义。
那年王建华回国过年的时候,他厚着脸皮求他带他一起走,对方答应了。现在王建华走了,什么也没给他留下。
不行,他要接着像鬼一样缠着他。
LIMELIGHT
ACTⅠLong Shot
李治良有些后悔没听王建华的话,这次可能真的要变成鬼了。
针头和血管接触的地方像被火燎了一下,接着滚烫的细线顺着血管往上窜。没过几秒,李治良感到突如其来的恶心和眩晕,胃里翻江倒海,冷汗几乎是一瞬间就冒了出来。
根据王建华教的,这是毒品,李治良确信。
此前他一直在想该怎么回国。钱不是问题,他花销用的是王建华给的副卡,虽然王建华可以监控每一笔动账提醒,但他从不过问任何一笔开销。难题在于,他的身份证件和护照都存在王建华在欧洲的一位代理人手里,同时,学校里对他的监管也很严,校监还会随时向王建华汇报他的情况。
一周之前,众目睽睽之下,他把隔壁专业一位一直找他麻烦的同学打了一顿,一下子打断了对方四根肋骨。公开斗殴,情形太过恶劣,考虑到舆情,校长亲自签署处分令将他开除,纪律委员会将决议发送至王建华的私人邮箱。
虽然隔着将近七个小时的时差,但王建华还是尽快确认了决议。他甚至发消息问李治良有没有受伤,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回复说,打得好,学校还可以再申,这么恨的人可不多见,不要错过这种机会。
他从小就乖巧听话,在王建华这里的信誉度再高也没有了,像这种事根本不会透支他的信用。
确认了王建华的私人邮箱地址,他以卢卡·龙科尼戏剧学校纪律委员会的名义,向王建华发送了一封语气正式的伪造邮件,让王建华再次确认和回复信息,通过一些手段,悄无声息拿到了王建华的私人邮箱权限。而后假借王建华的名义,李治良从代理人那里拿回了自己的身份证件,第一时间买机票回国。
应该是没下飞机就被人盯上了。李治良不敢用自己的身份信息预约接机,他租的车已经在停车场。行李提取区和停车场之间有一条狭长的消防通道,两个人伪装成地勤堵在了通道口,还有两个人从后面包抄,封死了他的退路。
挣扎之间,一支细短的一次性镇静针管扎进了他的后颈。
意识像被掐电的灯,闪烁着飞快地熄灭。他很委屈,也很害怕,但是还没来得感受更多的情绪,就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毒品的劲力让李治良心慌、想吐,但他被牢牢铐在金属椅背上,根本动弹不得。房间里没有人,但有十数个摄像头,从四面八方监控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装作不经意间挣了一下,趁机去感受镣铐的种类和材质,可轻微转动,比较轻,是那种最常见的弹片式铐子。
稍微安心了一些,因为王建华教过他怎么撬这种镣铐。但情况未明,他不能轻举妄动,因为他只有一次机会。
有人在说话。李治良的视线已经开始变得模糊,眼前左摇右晃的一切会加重他的晕眩。为了集中注意力,他暂时闭上了眼睛。说话的人离他不近,他只能听清只言片语,所有的信息拼凑起来,大概是每隔十五分钟,对方就会给人质来一针海洛因,直到对方赶来谈判或者答应条件。
他自己显然是那个人质。但李治良不太确定对方将电话打给了谁,是王建华还是王建华的父亲。但无论是谁,他都不能坐以待毙。
有人进来了。对方推开门的那几秒,李治良用残存的视力飞速观察了一下——门外是一条不长的走廊,从地板尺寸和数量来看,不到三十米,两侧无窗。但走廊上有柔和的自然光,那现在应该是下午,果不其然,走廊的尽头是那种面积很大的、外开的平开窗。
看相对位置和布局,这里应该是一处被搬空的楼梯间前厅,理论上会有一条安全通道通向楼下。
按照规矩,安全通道是留给谈判者步行上楼的,楼层不会高到离谱,但也不会低。待会家里来人的话,应该会从安全通道的楼梯上来,然后进到这间前厅连通的隔音套间,他们听不见彼此的声音,但能看到对方的情况。
李治良一直闭着眼睛,但对方看得出他还能思考和交流,于是好整以暇地问了他几个问题,什么继承人、继承权,什么共享政治资源,合法商业网络保存等,李治良耳鸣得很厉害,其实没办法完全听清。
但对方也没有真的在乎答案。因为众所周知,李治良从未在明面上参与过家族事务。如今这个家拿主意的也不是他,所以他的回答并没有那么重要。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糊弄着彼此,李治良并没有在这些无关紧要的谈话中耗费精神,但他还需要时不时回几句话,因为可能不久后,他就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来分散一些对方的注意力。
直到对方故意地、明确地告诉他,王建华的父亲已经去世了。
他知道自己从没见过面的亲生父亲为这位老人付出了一生,乃至生命,他不恨他,但他也和这位名义上的养父没有过多的感情。他像野性的小动物一样在外面流浪到九岁,早已经习得了辨别真情和假意的技能,这已经内化成了一种直觉——这个家里真心待他的人,自始至终都只有王建华。
然而,论迹不论心,他还是愿意为这位养父戴热孝的,最好是以另一重身份为他戴孝。当下最应该忧心的是王建华的处境。李治良毫不怀疑,王建华突然回国必定是出于这个原因,而情况显然不容乐观,因为王建华没有告诉他这个消息,也没有带他一起走。
不行,他得帮帮王建华,至少不能连累他。
李治良还没有想好待会究竟应该做什么,第二针就扎进了血管,同时伴随着快门的声音——有人在给他拍照。他从未觉得十五分钟这么快过。
这次李治良能感觉到剂量明显增加了,因为注射的时间更长,血管里的灼烧感也更明显,血液像滚烫的铁水,从胳膊一路蔓延着烧到心口。恶心的感觉排山倒海,眼前一阵阵发黑。
更恐怖的是,这些不适的感觉逐渐消退了。李治良的脑子开始变得麻木、昏沉,对身体的控制力也明显减弱。明明没有那么痛苦,他反而开始明显地变得焦虑和害怕。
不难判断得出,海洛因的剂量会渐次叠加,再这么下去,甚至不需要再继续,成瘾性都是必然的。但李治良不怕这些,身体和精神上的痛苦绝非不可战胜,实在不行还有一死呢。
他怕的是,如果王父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他不敢想王建华会落到多么孤立无援的境地。这是个吃人的世道,四面皆是暗藏的刀锋,他想不出王建华可以信任谁、依靠谁,除了自己。
而自己像这样被拷在这里,作为一个该死的敌方的筹码,即将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向王建华漫天要价。无论条件是什么,无论是否可以商榷,他都不想成为任何人捅向王建华的刀子。
他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毒品因此发散得更快。麻木的感觉减退了一些,头痛欲裂,几乎不能思考任何东西。内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反复揉搓,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生疼。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几乎快要抓不住任何东西。
李治良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点点毁掉。他现在已经非常非常后悔没有听王建华的话,乖乖待在米兰,如果能活着回去,他一定让王建华狠狠抽自己一顿,他一点都不会躲的。
但是一想到自己活着回去,需要王建华付出怎样的代价,他几乎是立刻就丧失了生的念头。他比谁都清楚王建华是怎样的人,日与月的界限,光与暗的交接,他从出生起就背负着这个错综复杂的庞大家族,在云波诡谲的黑色暗流中得以生息,何其沉重,何其不易。
山遥水邈,道阻且长,这一路都太险、太难了,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谷,万劫不复。所以王建华把这个家的所有都看得很重,而幸运一些的是,李治良知道,自己也在这个家中,在王建华的肩头,或是心上。
他明白的,他有意、无意间犯的任何一个错误,都会成为别人挥向王建华和他们这个家的利刃。
王建华的声音适时地在耳边响起,好像在训斥他,也很像是在低声絮语,他神志不清,效果听着像那种三层楼高的剧院的混响。但无论如何,哥哥永远是对的。
他知道的,他明白的,他记得的。
李治良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着对方的话,演出来的状态比实际上还要迷离、痛苦,这可以让对方在最大程度上放松戒备,同时用右手指尖接触着那枚不起眼的素色袖扣,用最小的动作边拧边转,直到把它摘下。
出国后他制服穿得很多,这枚袖扣他一直随身佩戴着,今天也不例外。他十分珍视这枚袖扣,因为它是王建华的一半,而他一直想要共享王建华的一半人生。
这个最简单的动作就已经耗费了他的诸多心力。为防止突然掉落,他用指尖把袖扣紧紧捏在靠近掌心的位置。冷汗淌进眼睛里,灼得眼眶滚烫,生理性泪水流了满脸,李治良接着摸索锁舌的位置,他很快摸到了,因为跟记忆里没什么两样,但不确定是否还能将袖扣准确地插进锁舌的缝隙。
耳边有楼下车胎擦刮时磨出的声响,听得出刹得很急,声音拖得又长又刺。但李治良已经无暇他顾。他的胸口闷得快要炸开,甚至已经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呼吸。意识在剧痛里晃荡,他从小就怕疼,多年娇生惯养,自认意志力也薄弱,如果不是想着王建华,此刻肯定没有行动力了。
王建华当年的培训还是太到位了。凭借着恐怖的肌肉记忆,弹片顺利地被压了下去,镣铐悄悄被打开。这一声动静很小,李治良耐心地把袖扣钉回原来的位置,双手依着原样背在身后,右手把镣铐按在手腕上维持原状。一切都悄无声息,暂时无人发现。
肺很痛,但他不得不尝试着深呼吸来保持清醒,他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完成。
房间的那扇门是前后推动的,根据他的印象,并没有锁,走廊不过二十几米,平开窗有几扇是开着的,面积够大,角度也不小,可以让成年男子穿过。现在第三针还没注射,他还剩一点意志和力气,他相信自己能控制住身体,以最快的速度冲到窗边。
他不知道这是几楼,但楼下的声音发闷、发飘,甚至只有嗡嗡的底噪,楼层是不会低的。而且但凡专业一点的绑匪都不会把人质关在很低的楼层,这太不稳定,逃脱的概率太大了。
那么,好吧,无论如何,就到这里了,就到这里了。
其实他还想再等一下王建华,总觉得这样死了会过不去奈何桥,但是他已经无法判断时间的流速。他怕等到的是十五分钟后的下一针,人的意志再强悍都没办法抵抗毒品,到时候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安全通道传来很急切的脚步声,沉重,急促,声音叠着声音,从一道窄窄的门飘上来。但是李治良耳鸣得太厉害,和被蒙在真空玻璃罩里没有区别。
真是露水一样的一生,朝生暮尽,无可依凭,李治良在心里苦笑。可是比生命更短的是他和王建华的缘分,寥寥数年,寥寥数月,寥寥数天,掐头去尾,连Summer陪在王建华身边的时间都比不上。
他怎样爱着我呢?时至如今,李治良已经不再想要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迁延蹉跎,来日无多,衰草枯杨,青春易过。他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为王建华做了。
噢对了,李治良突然想到,不知道是不是来得及,但他要把第三个愿望换了——换成当王建华的猫。这辈子当人也太苦了,求不得,爱别离,怨长久。还是当猫好,王建华喜欢猫,不需要做什么王建华就会喜欢那种。
他要无忧无虑地睡在王建华的膝头,然后趁他不注意给他一爪子,让王建华去费力地猜测他到底想要什么,猜对了不会有奖励,猜错了还会被他哈一下。但是王建华这么聪明,他一定很快就能知道正确答案,他一定要把题目设置得难一点。
这样才能回本啊。
上帝,菩萨,主啊,大仙,他不知道还应该喊什么,因为从来也没有认真地相信过他们。但是你们听好了,如果我这辈子曾经做过一件好事的话,下辈子我要当我哥哥的猫。
许完了愿,李治良果断地松开了固定着左腕镣铐的右手,手铐应声而开。李治良甩开双手,推开门,拼尽全力地朝着那抹血色的夕阳奔跑。
对方的人刚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显然也是从未遇上过这种情况,显得十分手足无措。
剧痛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双腿也有些使不上力气。但李治良没有停下脚步,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生父,因为母亲在世的时候和他讲过,父亲是在奔跑的过程中被轻机枪射杀的。
他那个时候太小了,不足以理解那一切,他从小就怕疼,他觉得面对枪口的要是他,他一定会躲开的。蝉翼一样薄的刀刃碰到皮肤,尚且会皮开肉绽,无数发冰冷的子弹穿过身体,那该有多疼,甚至无法想象。
他那时以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值得他这么做。直到此刻,但是此刻,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理解了他那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父亲。
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战。
他心满意足地跳了下去。这就是李治良的世界结束的方式,并非郁郁而终,而是轰然落幕。人类至高无上的荣冠,是美丽的临终。
ACTⅡClose-up
凭心而论,李治良是希望王建华亲眼看着他跳下去的。也许不够美丽,但一定足够痛苦。
用窗框做一个框架式构图,他纵身一跃的一幕适合来一个升格慢镜头,坠落的一刻切主观POV,声画完全剥离,然后他砰然坠地,命陨于此,最后用一个冷调空镜收束。如果这是他人生的最后一个镜头,那他无疑希望王建华逐帧品鉴。
但是他没死成。七楼的高度本来还是摔死的概率更大一些,可他也许还是做过一星半点的好事,又或许是看他愿望全部落空太过可怜,上天垂怜,让他坠落在了堆着厚落叶的花坛中。
但是幸运也是有额度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急性阿片类药物中毒,高处坠落伤,闭合性颅脑损伤,全身多处软组织挫裂伤,创伤性休克......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书比王建华上次见到的厚了一倍。
李治良全身都是伤,只有手腕上除外,得他亲传,此人的袖扣撬锁技术可谓是精益求精、登堂入室。王建华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李治良在ICU整整躺了十二天。前五天在鬼门关附近反复徘徊,各种监护仪的警报声接连不断,第七天撤掉呼吸机,第十天脑水肿消退,直到第十二天生命体征才基本平稳,得以转入普通病房。
王建华来得还算及时,李治良体内的海洛因剂量尚且不算多,虽然已经成瘾,但是不会致命。真正要命的是高坠造成的多发骨折、肺挫伤和颅脑损伤。
李治良在第十天的傍晚醒来。他伤得太重了,整个人像被固定在床板上的标本,胸口勒着紧绷的胸带,左腿裹着厚重的石膏,就连手腕和脚踝都被约束带固定住,全身除了眼睛和手指,基本没有能动的地方。
李治良整个人苍白消瘦,面容枯槁得和鬼一样,状态还比不上王建华把他拐回家的时候。王建华确定他已经看见自己了,但还是几乎不能从他脸上观察到劫后余生或久别重逢的喜悦,更多的反而是愧疚和难过。
王建华叹了一口气,伸手阖上他的眼睛,贴在他耳边说,没事儿,都解决了,哥在呢。
李治良的睫毛抖了一下,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哥哥,两行眼泪顺着侧颊滑进了枕单里。
王建华其实看到了李治良跳下去的全过程,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分毫不差。
父亲过身的消息并没有让他那么猝不及防,他毕竟是这个家里过了明路的、唯一的继承人,父亲早年间已经为他铺好了接班的路。消息在内部传开后,甚至就连松天硕都赶回来了,他这个堂弟虽然志不在此,但误打误撞地在东南亚混得风生水起,此刻也很能帮得上忙。
唯一的问题在于在于父亲留下的一些微妙的权力真空,他不能就这样放手,更不能和有意于蚕食这些权力的长辈、元老撕破脸皮硬抢。这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会是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而李治良最好不要被抛在这样的漩涡中,所以他没有带李治良走。
得知李治良打架被开除的消息,震惊之外,他反而有些欣喜。因为在他的面前,李治良实在是太乖、太听话了,这个孩子从来不会违逆自己的意思,哪怕是自己命令他即刻去死,他也会毫不犹豫。他们之间存在着绝对的掌控与服从的关系,王建华说不出哪里不好,但总觉得李治良一直在压抑着什么,并没有对他坦诚以待。
而更致命的是,他无法否认,他隐隐约约意识到了李治良正在压抑着的那团炽热的东西,一种呼之欲出的、毁天灭地的情感,便如诺亚洪水,天火焚城,他们早就犯下了索多玛的罪,正等待着这份盛极一时的爱情来进行无差别的毁灭。
爱比杀人重罪更难隐藏。爱的黑夜有中午的阳光。李治良的爱是如此,他自己的亦是。
天理伦常,世俗眼光,他从来不在乎这些,更不会因此而局限自己的行动。谁愿意搬弄口舌是非,那就让他们去高声谈论,甚至谩骂也无妨,他左右是不动于心,如果李治良听不下了,他自会有办法让所有人永远闭嘴。
但是他不确定李治良这份心思的来路。他年长李治良太多了,在他第一次遇到李治良的时候,他的见识和性格就已经和如今没有质性上的差别,没有人能够再修改、塑造他。
可是李治良不一样。李治良是他亲手种下的。他的世界干净到除了自己没有别人,自己像一张高不可攀的天幕,固执地覆盖了他的所有,天灾人祸一力扛起,颠沛凶险尽力规避,凡是李治良被允许踏足的地方,都已经经过了他的核验和审查。可世间不止有这一方划定的天地,他怕李治良站在一级台阶上,以为看见了天光。
我怎样爱着他呢?这一切是否能够被廓清?
李治良差点都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他很早就教过李治良该怎样面对、处理被挟持或是绑架的情况——这并不是最糟的,对方绑架你说明仍有谈判、磋商的余地,只要双方处理得当,人质就不会有性命之虞。
王建华年少时也被绑架过几次,也有过从对方手中逃脱的经历,但他的世界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玉石俱焚”这个选项。李治良被挟持后,他第一时间阅读了对方发来的谈判材料,在多事之秋趁虚而入,要求是会过分一点,但不至于到不可接受的地步。
最棘手的是,对方并不给他想出万全之策或做好多手准备的时间,因为他们每隔十五分钟就会给李治良注射一针剂量叠加的高纯度毒品。
短时间内超高剂量毒素累积,被注射者最快六十分钟内就会停止呼吸,没有人能撑得过九十分钟。王建华很清楚这一点,因为这一招他也用过。
所以他第一时间就赶去了那栋城市边缘的写字楼。筹谋大事,当抽丝剥茧,徐徐图之,复仇的机会还有很多,但此刻情势危急,这样的李治良只有一个。关于他和李治良,今生之外的任何一个时间节点都未必能够再见,因为他自知恶贯满盈,罄竹难书,如有所求,无人会应。
他跃上最后几级阶梯,用力推开那扇咿呀作响的门,视线中只有旋转的、细碎的烟尘顺着风的纹路打转,轻若朝露,渺如飞絮。房间门半开着,审讯椅上空无一人。
一种惊人的直觉占据了他的心头,他比对方的人更快地追了出去。
不要,不要——王建华的声音回荡在一整层楼,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除了那个唯一应该听到的人。
李治良毫无留恋地跳下去了。窗边一片纯白的衣摆被风吹折,天地万物骤然失色,他的心都空了。
所幸这一切都没有变得更糟,兴许还存在着挽回的余地,毕竟李治良还在他的身边。
李治良当初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一跃而下,根本没有想到自己还有需要面对戒断反应的一天。
他始终记得海洛因像烧红的铁水一样在血液中流窜的感觉,那种感觉让他无意识地抽搐,牵扯着肋骨、腿骨的旧伤,疼得他闷哼出声。医学手段已经无法再干预,这些痛苦他必须自己扛过去。
疼痛其实并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他有时觉得全身的骨头缝里都在发痒,皮肤下有细虫在爬,痒得想抓想挠,但是身上还有监测设备和护具,他不能动,也不能碰,以免造成二次伤害。
这个时候王建华会过来抱着他,很实落很紧的那种,同时用手一下一下慢慢顺着他的后背,喊着他的名字。他被王建华搂在怀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攥着王建华的手,像握着世间唯一的浮木,直到两个人的手因为血液不流通而指尖泛白。
到了戒断后期,生理反应不再那么强烈,心理上反而更容易溃堤。他会突然陷入沉默,莫名委屈,莫名脆弱,像回到了还不认识王建华的小时候,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每日漫无目的地在黑色的丛林里游荡,夜以继日,直到凶狠的野兽不由分说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和《第十二夜》的第五景并无二致,他只管往前进,直到死亡的痛苦抓住了他,叫他浑身发抖。
想要躲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沉醉在怀抱的主人的心跳,在黄金乡中纸醉金迷,什么都不用想,随便挥霍掉自己的一生。这样的幻想所投射的终点永远只会有一个人,他最真切的痛苦和幸福的唯一来源,他的渡口,他的绳索,他的哥哥。
甚至拥抱已经不足以宽慰他,这个动作不够亲密,也不够意有所指,哥哥,亲我,亲我,亲我一下好不好,他在心里说。
背上双手的劲力一松,温软的双唇覆了上来。
A blank, my lord. 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他是薇奥拉还是李治良,一时也无从分辨。这句台词此刻从他口中说出也不会有什么违和的地方。
不是那种一触即分的轻吻,李治良能感觉到这个亲吻的质量,它势必是承载了一些波涛汹涌的什么,贴近了的誓言,更明确的约定,它要证实爱的承诺,将爱这个字,还原于它本身就具有的玫瑰色。
天呢,他爱我。李治良一生中都没有下过这样不容置疑的论断。他的心中骤然升起一轮东方的太阳,充满了声音与狂热,引着人涉足于血泊中。
他爱我。
他兴奋地加深了这个吻。可能他这一生至此,还没有被别的人真正亲吻过,一切都显得生涩而笨拙,牙齿总是磕到舌头,呼吸也被全然遗忘。他像蜡烛上的火苗,一阵风吹着,便朝后摇曳着飘,倒折过去。
哥哥,哥哥,哥哥,他在心里无声地大喊一通,人怎么可以这样幸福。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第三个愿望也不必改换了,他还是要那个感官上最爽的,因为这些心愿似乎不是非此即彼,而是赢者通吃。
片刻后,李治良调整了一下姿势,毫不顾忌地跨坐在了王建华的大腿上,贴面抱着他的脖子。王建华的手掌顺着他的后背轻轻抚过,最终停在他的后颈,稍一用力,把他的头按得微微前倾。额头相抵,鼻尖相蹭,一段命定的红线把他们系在一起,慢慢收束,勒进血肉,浸过了水,缠上死结。
他怎样爱着我呢?很少有地,李治良已经不再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了。
用崇拜,大量的眼泪,震响着爱情的呻吟,吞吐着烈火的叹息。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