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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再去看看‘唐’号吧。”吴岳猛地站住脚,回头对不紧不慢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人说。章北海没有停下,径直走过他身边,只扔下一个“好。”
吴岳有些恍惚,十几年来,这位朋友、战友好像一点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在刚结束的会上,章北海对他判决了死刑,和许多死刑犯一样,他只想让刽子手赶快动手。与利落的解脱相比,等待死期宣布的日子更加令人难熬。人都会讨厌带来厄运的东西,但他现在很感激章北海,这位老友完全把他看透了。在章北海面前,他就像是一个撒谎都撒不利落的孩子。吴岳苦笑着摇头,不知不觉已走出大楼。章北海将车开到门口,坐在坐在驾驶座上。秋天的北京,夜来得很快,吴岳几乎无法看清章北海的脸,只见点点星火明灭。
他了解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的男人吗?
吴岳拉开车门,系上安全带。
“走吧。”
章北海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直直盯着前方。他开车很稳,和尼古丁一样令人心安。吴岳头倚靠在车窗上,扭过头打量章北海。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这个男人了。
一丝不苟。如果用一个成语来形容章北海,吴岳会脱口而出。
而那断眉和泪痣,一个充满美式男性气概, 一个充满阴柔气息,却在章北海脸上和谐地出现。吴岳仍死盯着他,想要从这个 ice man脸上看出一道裂痕,从这裂痕处窥探他的内心。
“想什么呢?”章北海将出神的吴岳唤醒,仍目不斜视地开车。
“你说,如果我们俩都是美国西部牛仔,现在会干什么?”
“算上时差,那边现在是日出,我想,我们会去挤牛奶。”
严肃的人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玩笑话最为致命,吴岳笑出声来,他笑得越来越大声,他想到穿着牛仔衣的章北海表情凝重地挤牛奶,更加止不住了。吴岳抹掉笑出来的眼泪,胸腔还在因为刚才的大笑而微微起伏。
“章政委,你看过电影吗?那种不是主旋律的。”
“……军人没有太多娱乐时间。”
吴岳没有再说话,有时候和章北海对话真的很心累。他身上总散发着凛冽的暗紫色光,像深海一样,充满危险但又迷人,让人产生一种想跳进去的冲动。
深海要变成遥远广阔的宇宙了。
章北海有些累了,虽然马上就到基地了,但疲劳驾驶很危险,他驶入了一个服务区,准备先休息几个小时再出发。
停稳车,他才发现身边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吴岳眼下一片乌青,自从海军转太空军这个事摆到明面上来,他每晚辗转难眠,躺在他隔壁床的章北海听着他整晚的窸窸窣窣,让他更加坚信自己的选择,他要帮吴岳脱离苦海,帮人类脱离苦海。
睡梦中的吴岳仍紧锁着眉头,章北海把他轻轻摇醒,“我们休息一下吧,明早再赶路,马上就到基地了。”
吴岳半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却没有丝毫要下车的意思。“在车里睡对脊椎不好。”吴岳没有回应。没办法,没办法,章北海好像对一切都有把握,都有办法,但最让他没办法的是车里这个人,他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这份情感。
章北海把吴岳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扛着吴岳回到住所。
电梯里,吴岳终于醒了,他靠在梯厢上,像是在问章北海,也像是在问自己。
“我很没用吗?”
“不。”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房间,默默坐在床上,谁也没有开灯,吴岳抽起了烟,这场景颇像罗辑和大史点破黑暗森林法则的时候。
吴岳先开口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北海,这么多年,我好像一直都没读懂你,像一面蒙有水雾的镜子,我怎么擦也擦不掉。”
他抖了抖烟灰,不想也不敢去揣测此时章北海脸上的表情,像是怕自己晚说一秒就再也不敢开口了,于是紧接着说:“可是我在你面前却是透明的,我被你看穿了。这种滋味,我说真的,并不好受。”
“我也算和你一起长大了,你成长了,最开始我还能感受你离我很近。可后来我们的距离越越来越远,现在,你要变成星星了。”
“可是我怎么办呢?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人总得寄托在什么东西上吧。之前我一门心思扑在‘唐’号上,可如今这孩子还没满月就被人抱走了,摔地上摔死了。我以后得找个新的东西寄托我的精神了。军人失去信念是很可怕的,不过我马上也不是军人了。”
手上的烟快烧完了,吴岳深吸了一口,掐灭了烟。
“东拉西扯了这么多,总之,谢谢你北海,帮我看清了我悲观的一生。”到最后,吴岳的声音有些颤抖,恰有一丝月光透过云雾打在吴岳脸上,他脸上是死寂的苍白,眼中却有濒死人回光返照的兴奋,这让章北海有些读不懂他了。
一滴泪落了下来。
章北海的内心在嘶叫,在狂吼,他想告诉吴岳所有,他想告诉吴岳,我和你一样,我们是同路人啊!可为了人类,我只能这样,只能孤身一人,我不想伤害你,但是吴岳,生命短暂啊!对你射出去的那些箭何尝不会打在我身上呢?我别无他法。
他对吴岳和人类都像孩子一样看待,他想保护他们,孩子现在离深渊只有一步之遥了。
章北海起身走到吴岳身旁,蹲下来为她抚去泪水,将他拥入怀中。吴岳靠在章北海肩头抽泣,不久,化为了泪水平静地流淌,两人的衣服都被打湿了。章北海拍着他的肩,对着耳朵轻轻说,
“没关系的,都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