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片荒郊的孤坟野冢里,小孩仰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小孩对年岁还没有概念,只知道面前这个生物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两脚着地,直立行走,两条胳膊花里胡哨的,发间支棱着一对犄角,似乎跟自己一个妈生的,只是平白比自己大了一大圈。
男人放在人类里也就二十啷当岁,弱冠之年,毛刚刚长齐。他的骨架强健而挺拔,已经是成年人的身形,脸却青涩未蜕,神情浮在面庞上,还没有学会喜怒不形于色。
他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似是欣喜,又有点紧张,大花臂抬起又放下,装作无事地捻了一下衣角。
牛棚外面等着母牛产仔的农户,也是这么手足无措搓手搓脚的。
他脸色几经变换,终于没头没脑的地感叹了一句:“原来是个男孩。”
小孩耷拉着下垂眼,眉头一皱,不知道这人在大惊小怪什么。
小孩并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
自他鸿蒙初开,就处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当中。混沌中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他一人便是万物的法则,心随意动。
他开心时就风调雨顺,愤怒时便雷霆万钧,无边界的意识恣意延展着,从一粒豆子大的萌芽生长成一方世界。
他愉悦地拓展着自己的边界,直到触碰到一个庞然大物。
这巨物似乎是来讲和的。
前面忘了,后面也忘了,总之就是称帝,复仇,君临天下,为祸人间。
小孩有种与生俱来的蛮劲,心里不忿,心想你什么东西还敢与我谈条件,管你什么上古神兽还是硬壳王八,本人的意愿千金不换,铁骨金刚和这股磅礴的力量大战三百回合,斗得天地失色,日月昏沉。
终于有一天,那巨物放弃了,像对待一颗难以下咽的果核一样,把他吐了出来。
一个抽象的意识,经过摔打,经过碰撞,如同蝙蝠通过发出声波再折返回来确认自己的位置,意识在一次次的撞击中感受自身的形状。
自此诞生了“我”。
小孩模模糊糊地感受到那片混沌中还有其他未苏醒的意识,这些意识和自己同根同源,血脉相连,像一个一个的泡泡一样,蛰伏在等待沸腾的水底。
而面前这个人就带着这股和自己骨血相连的亲近气息。
他看见他的那一瞬就感觉到安心。
所以男人也没花什么力气就让人跟着自己走了。
男人其实来的路上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设想了种种情形。
见了小孩该说什么,从何说起?
如果小孩不愿跟自己走,是由着他自身生自灭,还是拿出长辈的威严来威逼利诱?
如果……如果生下来的是别的物种,猪马牛羊,语言根本不通呢?
好在,生产顺利,是个齐腰高的臭脸小孩。
男人自称是小孩的兄长。
他见过很多人类手足同胞的相处模式,大的那个总是会谦让小的,分他玩具果干,在外保护他的周全。即使是小的犯了错,面对家法伺候,大的也是帮亲不帮理极力包庇,直到某日纸包不住火了东窗事发,一起跪在地上受罚。
小的那个在外面调皮捣蛋受了欺负,第一反应不是找妈妈找爸爸,而是扯着嗓子大叫“我叫我哥哥来揍你”。
来坟地之前男人到集市上买了一包花生酥,带给素未谋面的弟弟。
小孩从牛皮纸袋里面摸出一块,盯着观察了一会儿,而后放进嘴里。
酥糖油脂四溢甜咸相宜,一口下去酥脆化渣,满口生香。他矜持地闭着嘴,防止一呼气花生粉就被吹出来。
“怎么样?好吃吗?”男人问他。
小孩脸上看不出端倪,小嘴抿着,略显老成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嘴里的糖咽完了,小孩又伸手讨要。
他手心朝上,五个手指头油乎乎的,晶莹得像是贝壳,手心有一颗不起眼的小痣。
男人又放了一块酥糖到小手的手心里,这就知道小孩是喜欢的。
他想试着牵一牵小孩的手,但又觉得有些唐突,毕竟不像正经人类同胞,从娘胎里出来就朝夕相处。两人辅一碰面,还是有些陌生。
他一边走一边打量这个白捡来的便宜弟弟,又默默发出了一连串大惊小怪的感叹。
头发看起来是自然卷,长得十分茂密,进城找个剃头匠剃成短发好了。
怎么中间有几绺白发,是不是少年白啊?
难不成是营养没跟上?
这荒郊野岭的,也不知道吃的什么东西。
尾巴和自己的不太一样,是白色的大肥尾,但这身板也太瘦弱了。
果然是营养不好吧。
正好,长生种最近在补全人类医学方面的知识盲区。
他在一家中医馆附近偷师,经常见那仙风道骨的老头,一面捻着花白的山羊胡子,一边替弱女子把脉,嘴里喃喃“冲任不济,经行血亏 ”之类之类的词汇。
看长弟这血色不足的模样,跟那些小姑娘应该病灶差不多。
他从记忆里扒拉出来大滋大补的配方:大枣、生姜、红糖……
小孩不知道男人的心理活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这半桶水庸医编排成了来月事的女子。
他话不多,紧紧地挨着男人走,给什么吃什么,让歇脚就歇脚,让上路就上路,也不问这是要干什么。
一路上男人给小孩科普了一些怪力乱神的设定。
说两人都诞生自一个叫“岁”的远古巨神——那原本是盘踞在大炎大地上的一尊真龙,后来神识分崩离析,化作了形神各异的碎片。你我都是碎片之一。
男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却已经独自在人间游历了百年,直到前段时间感应到有新的神识诞生。
这老神仙行走人间还有了名讳,叫“岁一”,他又指着半大小孩,很没创意地说那你就叫“岁二”。
世间生灵,一旦有了名字,就与万物产生了联系,就成了别人的牵挂。
太阳西斜了,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日间商铺的掌柜清点账目准备打烊了,贩夫走卒收拾好空了的箩筐货架,用一根竹扁担挑起来。
小孩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才问出了第一句话:“这些人要去哪?”
岁老大拉了一下小孩的肩膀,防止他和其他人撞上。“他们这是赶着回家。”
“回家?”
“嗯。”
“什么是家?”
“呃……就是房子,住所。”岁老大用他自学的人类知识解释着。
“所有的房子都是家吗?”
“也不一定,要有亲人,父母兄弟住在一起的才是家。”
“哦……”小孩似懂非懂。
走了一会儿,小孩又问:“那我们这是要回家吗?”
岁一有点尴尬,这几百年来他四海为家,没有一处固定住所,不过要这么说也——
“算是吧。”
岁一带着岁二来到一间沿街客栈。
柜台后面的掌柜正在嗑瓜子,撩起眼皮看见门口来了客人,立马吐出瓜子皮拍干净手,挂上笑容热情招待。“哟,小伙子,打尖还是住店?令郎长得可真俊俏,跟你可真像,夫人想必也是如花似玉吧。”嘴跟抹了蜜似的。
岁一温厚地笑笑,说:“住店。这不是犬子,是胞弟。”
“哦,啊哈哈哈哈。”老板娘干笑两声,立马转移话题,“客人从哪里来啊?是游赏还是探亲?”
岁一看看还没有柜台高的长弟,说:“从城北苏家槐来,来探亲。”
“嗯,城北啊,”掌柜应了一声,“那边地广人稀,好些年没去过了。”
说罢,抓紧做生意。
她五个指头在算盘上拨了拨,打出“啪啪”的脆响,和嘴皮子一样利索。“今天小店生意出奇地好,客房见紧,上好的厢房早都给人占全了,统共就剩下一间平日里留着应急的耳房,屋子窄些,也独一张床。按理说这房平时少说也要两百文,看你们兄弟俩从城北那么老远过来,这小娃娃又生得乖巧,今天就算折个价,收你一百二十文钱。晚些时候再额外饶你们一盘洗干净的时鲜果子,给这娃娃甜甜嘴,你看成不?”
岁一略作思索就答应了,干脆地付了房钱,带着小孩上楼去。
应付完客人,掌柜的又捻起瓜子嗑了起来。
她这才有空回味刚才客人说的话。
一个俊俏后生,带着个模样相仿的小孩,也不知道父母去了哪里,说是从城北苏家槐来,那地方真是个穷乡僻壤,一旦遭了天灾就要一村一村地饿死人。
苏家槐……等等!苏家槐?!
掌柜突然停下了手,像是石化了。
那地方……不是一片坟场吗?!
大白青天,人影在门槛上晃荡,远远地听到磨刀的叫卖声。
她僵硬着脖子往楼梯上看去,付钱的客人已经走没影了,那个阴郁的小孩缀在后面。
小孩察觉她的视线,从高处阴恻恻地瞥了她一眼,这一眼轻描淡写又力拨千钧,掌柜的只觉一阵寒意爬上她的背脊,哆嗦着肩膀打了一个寒战。
兄弟两人顺着那截咯吱作响的木梯爬上二楼,绕过几间透着暖光、还隐约传来谈笑声的宽敞上房,一直走到走廊最阴暗的尽头。
那间所谓的耳房,就是主楼屋檐下强行抠出来的一块地方,局促地缩在拐角处。
小孩进门巡视了一圈,又回到门口。
“怎么了?是嫌住得太挤了吗?”大哥在他背后拍了一下。
“不是。”小孩垮着脸,摇头否认。
“还是说你嫌黑,我再去借几盏蜡烛。”
“也不是。”
岁一感觉到小孩不是很开心,但一连猜了几个缘由小孩都矢口否认。
他干脆不猜了,直接问他:“到底怎么了?”
小孩似是叹了一口气,说:“兄长难道看不出来么?那奸商分明在坑你。”
岁老二平时三脚踹不出一个响屁,讲起阴谋诡计倒是逻辑清晰头头是道的。“她挂在门外那块招揽客人的水牌上,分明写着上好的正厢房也不过八十文,寻常通铺才十五文。这间耳房憋仄狭小,多半是平日里堆放杂物的柴间,她红口白牙便敢要一百二十文,还要做出一副割肉舍财的模样,分明是拿你当冤大头宰。”
男人听完弟弟的长篇大论,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气急败坏,他好脾气地说:“八十文,一百二十文,不过是人类的货币,于我们有什么区别。”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短生种一生奔波为的几两碎银,在长生种眼里不过是过手的一件物件,多点少点就是个交易的凭证。
他继续说:“我见柜台后面露出一角还没裁完的红裹儿,想必是家中刚添了丁口正急需用钱。”
小孩却不近人情:“兄长倒是宅心仁厚,我看她不止想讹我们一百二十文,这床上光秃秃的,别说被褥了,连张发霉的草席都没准备。桌上更是连口润嗓子的热水也舍不得给。等到了后半夜,这屋里冷得像个冰窖,她准会过来敲门,说什么‘被褥租金’、‘柴火费’得另算,变着法儿地再从你兜里再刮走几层油水。”
男人正要说什么,房门被人敲开,一个瘦猴似的伙计端进来一个铜盘,铜盘里盛着洗净的瓜果。
伙计把盘子放在床头,满脸堆笑地说了一句“慢用”,然后便带上门出去了。
小孩凑过去挑挑拣拣,从盘子里挑出一个红润的野果,脆生生地啃了起来。
他吃人也不嘴短,眼睛打量着这个棺材大小的房间,又看看身姿挺拔的男人,心想兄长晚上怕不是要竖起来吊在房梁上睡觉。
岁一知道这小孩还在赌气,指不定一肚子黑水在憋什么坏招,可自己问也问了,吃的也送到嘴边了,还能怎么哄。
天色渐暗,星稀月晦,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岁一这些年在人类社会浸淫,人类行为学得有模有样的,睡前还要洗个澡。
他本来想带着这只新捡的脏耗子一起去,给他洗一洗他那颗油头。
但不知小孩是害羞还是怎的,死活不去。岁一拗不过他,挂着块毛巾出去了。
小孩趁男人不在,举着一根白色的蜡烛偷偷溜出了房间。
他下到楼下,看见那精明掌柜正趴在钱柜上打盹,便轻手轻脚地走到掌柜面前。
掌柜似乎是察觉到身旁来了人,迷迷瞪瞪从梦中醒过来,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小孩,一脸死气,双眼无神,一点烛光照着他瘦削的下巴。
她心下大惊,差点失声叫出来。
她一屁股翻坐在地上,小孩上前一步,气若游丝地说:“我好冷啊……兄长留给我的炭火钱被奸人讹走了……二月飞雪……我好冷啊……”说着,一只冰冷的小手抓上老板娘的手臂。
老板娘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小孩盘根错节的头发像是枯树成精,带着坟地的森森鬼气。
老板娘涕泗横流地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脑门在地上磕出了大红印子。
白天她看客人气度不凡,起了贪念,没想到惹上了脏东西。
她六神无主地拉开钱柜,也不管这货币在冥府能不能流通,抓了一把塞到小孩手里,求他放过自己。
这小鬼拿了钱还不走,钉在原地,一双怪异的阴阳眼盯着柜台上的某处,也不说话。
老板娘在他的沉默中渐渐止住哭声,泪眼婆娑地顺着小孩的视线看过去……
岁老大洗了个热气腾腾的热水澡,擦着头发回到走廊尽头那间小破房,却发现房间里面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岁一正奇怪,准备出去找人,回过头就看到一个小影子立在门口。
只见岁家老二嘴里嚼着点心,一只手里捏着被他咬缺一个月牙的枣糕,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大把银元,外加一个诡异的风车,风车正“吱呀吱呀”地转着。
岁一前后一联系就知道这不省心的小玩意儿去干了什么,真是连吃带拿的,别家小孩的东西都要算计过来。
他看着小孩这副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发愁。这幼弟当真是霸道,出门在外谁都在他身上讨不到便宜,但这心性是不是有些阴鸷,要是不加以约束只怕以后要惹出乱子来。
————TBC————
望别能有什么坏心思,他只是不准别人欺负大哥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