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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白前辈的故乡竟是超出现世的仙界后,宋书航就总在想白前辈那所谓的故乡仙界究竟是什么样的。一微尘里三千界,半刹那间八万春。凡人对仙人的想象,不外乎是一念化一界,眨眼八万年春秋逝去。
“白前辈,您故乡那里也是天上一日,人间千年么?”宋书航问道。
白前辈看着他笑:“若真这样,我应该起码几万岁了……嗯,我应该没那么老吧?”
宋书航也笑:“您怎么会老呢?”他把脸埋进面前的茶水白雾里,让水雾漫过眼角,小声赞叹道:“白前辈泡的花茶还是这么好喝。”
“你喜欢么?”白轻声道,“你看看珠中日月,我在里面给你留了许多我炒的茶叶。”
宋书航低头道:“我好不容易才把您的灵石还清,怎么又让我承您的情呢?”
“其实你还我的所有灵石,我也都送回给你了,都在珠中日月里。”白缓缓道,“反正我什么都带不走的。”
宋书航心里一酸:“白前辈,我……”
“好了,大家都要来送我了。”白站起身,最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照顾好自己,书航。”
他起身时,宋书航留意到他今日换了一身正式的淡蓝色道袍,长发也以玉冠束起,原来今日对白前辈来说,是很郑重的场合么?
一会儿众人陆续到场,宋书航身为白出关后最亲近的人,反倒站在了后头。他静静看着众人纷纷与白前辈把盏叙旧,或痛快长哭,或旷达一笑,好似在看陌生人演戏一般。修士一念百年,看惯生离死别,阿白又是自己作出的选择,因而也无人刻意挽留,抑或沉痛不舍。
原来只有我习惯不了啊。宋书航怔怔想道。可这也怪不得我,我原本应该是站在白前辈旁边的,他去哪儿,我便去哪儿的。自白前辈出关后,我什么时候和他不在一块儿呢?
——对了,是我自己疏远白前辈的啊……白前辈抛下我是我应得的。他如遭雷击,骤然回神。
自那场天劫后,他就发过誓的,决不能再连累重要的人,不再因为自己伤害重要的人,尤其是白前辈……这一年来,他除了修习便是闭关,他怎么就忘了呢?难道被锁在了断情绝念的仙界竟是他自己?
仙界如同流光溢彩的画卷徐徐展开,看不清其中的春夏秋冬,阿白般般入画。却见那光辉洒下来,让白一瞬蓝衣化雪,束发玉冠也落了下去,青丝如水流,他又变回了初见时的白衣仙君。
果然他什么都带不走,连凡尘的外衣都要留下。
一片斑驳的光影中,白回过头,目光本能地落在人群中的宋书航身上。
“白前辈!”宋书航终于情不自禁奔上前。
然而哗地一声,那仙界画卷彻底崩碎不见,他的白前辈也不见了,只剩那淡蓝色的道袍与玉冠轻飘飘地落下来。
宋书航接住了这套衣服。
这一天正是秋分。秋风清,秋月明,寒鸦却催着秋雨晚来急。他抱着白前辈的衣服,在秋雨里怔怔站了好久,直到羽柔子拉着他回去,叹道:“宋前辈,你若是舍不得白前辈,怎么不告诉他呢?他一定想你留他的。”
宋书航说:“我用什么留住他?”
这场秋雨绵绵千年,花枯叶落,少年心性岁月老。宋书航闭关千年后,以生死之道证道长生。众人接他出关时,见他身形消瘦,青丝散乱,容颜清隽又枯槁,犹如一株行将枯死的玉树,皆心生不忍。
宋书航只对众友说道:“我要证天道,再去超脱,解决第四天道的事。”
“书航,我们知道你有心。但只有两个个体同时证道才能超脱,这也是天道白留给我们的指引,你真的不必勉强自己,我们大家一起再想办法吧。”黄山前辈拍拍他,安慰道。
羽柔子也道:“还是让我试吧,我有时间之道,又有天帝和天道白一脉的传承,就算超脱失败也能……”
“羽柔子。”宋书航打断她,“就让我去吧。”
他继续道:“我记得……白前辈所去的仙界,便是天道白在半步超脱时所看到的。”
不必多言,大家都知道宋书航是什么意思,他亦有私心——想借着超脱再见白前辈一面。众人都是眼睁睁看着这两人在那件事后疏远,又都默契地不愿让对方担忧或迁就自己,书航更是在亲手送走白前辈后,消得衣带渐宽。
谁又能说出半句劝阻呢?
宋书航攥紧手上的镯子,沉沉道:“就让一切因果在我这里了结吧。超脱失败、万劫不复也罢,我以‘霸宋’这个道号起誓,在我神魂俱灭前,我一定会解决第四天道。”
了结因果,然后,让我再看你一眼,白前辈。打败了最后一位前来挑战的长生者后,宋书航证道再无阻碍,他抬眼望着空中的清月,悄声祈祷:白前辈保佑我吧。
江南一带有中秋拜月的习俗。今个证道之日恰是中秋月夜,宋书航想,中秋正是重逢佳节,或许他真的能实现心愿?
说起来,千年前,他也曾与白前辈共度了一个中秋。虽然是在天劫世界,虽然他只有一个左臂被白前辈抱着……
当时白前辈渡完劫,还在显圣空间,便抱着他的左臂,在他手心里写字:“我渡完劫了,书航,我们什么时候开饭?”
白前辈呀,当着诸天万界的面这样……就算是我也会不好意思的。思及往事,宋书航又不禁摩挲着手上的镯子,情思飘逸。当时,明明只要问他什么时候开饭就好了,为什么偏偏要在他的手心写名字呢?倒好像在画押一般。
又好像他们真的曾有一刻,白前辈在他手心里写字:“霸宋,是这么写的……这便是我给你取的道号。”
“白前辈,我当然识字啦……可是这个道号也太霸气了,和我的画风不符吧。”彼时刚踏上修行之路的少年欲哭无泪。
白前辈摇摇手指,笑道:“你看看你自己取的那些道号,大家都用烂了,没半点新意。”
“霸宋……也好,就用这个道号为我最后一次显圣画上句号吧,毕竟这是白前辈为我取的道号。”幻想中,似乎有个玄圣模样的宋书航温柔一笑,在这个圣号上轻轻一点。
这都是哪里来的幻想?竟好似真实存在过一般。沐浴着大道光辉飞升的宋书航有些恍惚。难道今日他因为有了点与白前辈重逢的期望,心生了妄念?
直至证道尽头,宋书航依着天道白留下的线索前行,正觉得与诸天万界的联系摇摇欲坠而不得脱时,他终于再次看见了那仙界。
巧的是,这仙界似乎也是中秋时节,白玉盘仿佛含着晶莹的露水,琉璃般的月光披在青山上,万籁此俱寂,正是:人闲桂花落,夜静秋山空。
在这美得全不似人间的仙界,半步超脱的宋书航感应了下周遭的气息,终于能确定:这是个超出现世维度的世界。他肯定,若是能在此界得到一点机缘,绝对能解决第四天道。
或许,当初白前辈也是察觉到这一点,才选择回故乡呢?想到这里,宋书航心生出一点不确定的欣喜:难道白前辈当时并不是想抛下我么?
无论如何,还是要找到白前辈。可是白前辈又在哪儿呢?
他环顾四周,漫无目的地在山头飞着。这时,他注意到空中有些许白衣仙人飘然而过,无不金质玉相,袖若雪飞。每位白衣仙人的身形都很像白前辈,但都不是白前辈。
他实在了无头绪,只好喊住了一位白衣仙人,却又不知要问什么:“请问……”
那白衣仙人闻声停下,侧身打量着他:“你……并非此界中人,何故至此?”
他试探道:“我是来寻人的。”
“所寻何人?”
“我找白前辈……一个叫白的人。”
那白衣仙人转过身来正视他:“此处人人皆是白,我也是白。白没有尘缘,没有认识的人,你一定是迷路了罢?我送你回去。”
宋书航这才看到,这些白衣仙人竟都面容模糊,非男非女,通体似玉无瑕,了无一点凡尘气,仿佛明明白白说:他们是完美的仙君玉人。
他心中一惊,白前辈会变成这样的仙人么?断情绝念、完美无缺的白仙君……哪里还缺他一个宋书航?他是白前辈多余的尘缘么?
可是即使这样……他还是想再见白前辈一面。
宋书航直视着他,咬牙道:“我不回去!我一定要找到白前辈。”他衣袖一振,长生者月轮浮现,气势陡然展开。那白衣仙人却似半点不惧,更紧逼一步,竟要强行抓住他。
宋书航不忍伤害这自称“白”的白衣仙人,意念一动,瞬间传送走。
那白衣仙人依然牢牢跟着他,平静的仙音如金刚怒目,化为落雷回响天际 :“你不属于这里,让我送你回去罢!”
长生者一息九万里,宋书航竭尽仙元,似乎要传送到仙界尽头,才终于摆脱了那白衣仙人。
他微微喘着气,已经很久没人能把他逼到这地步了。但或许是因为下了决心一定要再见白前辈一面,他却只觉一阵轻快,心里还乐呵道:这白衣仙人如果真是白前辈,那我被白前辈追着还没死还真是个奇迹。
他环顾四周,不知何时,周遭景色已然暗换,来时仍是秋月夜,此地却是春和景明,万花竞妍,细雨浸润着淡碧的天光,时有娇莺自在啼。
难道这仙界竟如地球一般,有南半球北半球之分,我来的地方是秋天,这里却是春天?他正思索之际,一把伞遮住了他头顶的绵绵春雨,有人唤他,似惊又喜:“书航,你怎么来这里了?”
那是一种明明在说话,却如同在唱歌般动听的声音。不是白前辈,还能是谁呢?
他蓦然转身,与眼前人贪婪地紧盯着彼此的容颜。阿白不曾有什么变化,但书航却清减了不少。白伸出手,一寸寸描摹着他的眉目,又捧起他瘦削的小脸,低声道:“怎么瘦了这么多啊?”
宋书航再也忍不住心绪,滚烫的泪水在他的手心落成一湾小湖:“白前辈,我……”
雨势渐强,雨滴乱七八糟地在伞上敲着,也盖不住他几乎溢出来的心跳与泪雨声。白小心地把他拥入怀里,又轻轻拍着他颤抖的脊背,施展着安神的法术,轻声哄道:“好了,好了,我在这里……”
从前宋书航受伤时,白也会轻轻拍着他的背,给他施展治愈术。可怜的小松鼠,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倒霉,惹了一堆大佬,带着满身伤回来,阿白自是满心满眼怜爱地为他治愈,再给他加些保护的筹码;治好后这只小松鼠又是不长记性,活蹦乱跳地跑出去了。终于有一次遇了大劫,他的书航从此道心有损,再无从前的少年心性。
他们是十指连心的人啊,书航的心病就是他的心病。伤病可治,心病无药,白只能眼睁睁看着书航因自责一日日消减下去,甚至因担心连累他而疏远了。
他又怎会怨书航疏远了自己?他只会怨自己。
任他有奇迹般的好运,任他有莫大的能耐,还不是护不住一人。这一年多,白尝尽人间苦痛,自责、怜惜、相思……个中滋味竟抵得上他之前千年的修行。
他过去虽交游广泛,但朋友们对他又敬又爱,阿白始终轻飘飘地独来独往。他其实骨子里欢喜热闹,不忍别离,可却也没沾染多少尘缘。
阿白想,所谓修仙,不过就是这样吧?人间百无聊赖,红尘不值得。仙君不是没动过回家乡的念头,至少在那个黄沙遍地的世界,他能什么都不用想,连无聊的情绪都没有。
直到与宋书航相识相知,人间好像才亮堂了起来。在书航身边,他才能尽情欢笑,与书航说起话来就停不下来,也只有书航会用那样亮晶晶的、不设防备的眼神看着他。种种乐趣与风景,他们皆携手尝遍看尽。
这人间还不算无聊。阿白弯起眉眼,欢欢喜喜地计划着与书航的下一个明天。
可红尘滚滚难料,他们下一个晴日的明天永远不会再来了。为何上天要给予凡人无上的欢喜与爱恋,又要一一夺走,留下长恨绵绵无绝期呢?
但白又岂是甘心屈服于所谓上天或天命的人?他遥遥注视着书航,暗中寻找改变的契机。
宋书航在那场天劫后,除了修习与闭关外,也会努力帮白前辈寻找故乡的线索。最终,在兽界那有着白故乡气息的弯月大漠里,他们找到了一尊空白的大碑。
白俯下身,轻轻拂去碑上尘,那碑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到来,灵光一闪,封存的记忆汹涌而出。这个石碑原是仙界的仙器,代表着仙界的意志,他们的对话只有彼此能听得到。
仙器石碑告诉他:“阿白,你是由仙界来此进行红尘历练的。如今悲喜如满月足矣,你的红尘历练该结束了,回到仙界来,回归正道吧。”
白冷笑一声。回归正道,回归的是什么道?如果说道是心之所向,是人之本源,那么他的道在宋书航这里。
他说:“我不回去,我属于这里。”
仙器石碑说:“这个世界未来有一大劫,你不能留在这里。”
“你又是怎么知道?”
“仙界是超脱现世的高维存在,可以轻易看到过去、未来。你要回到仙界,就会发现,这个诸天万界脆弱得像张纸,不堪一击。未来,曾经的第四天道会毁灭这个诸天万界,这与你无关,你该走了。”
怪得他心中总有一股不安的直觉,原来不止来源于书航的疏远……白心想。他开口道:“我要带一个人走。”
“仙界是干净的,完美的,容不得你之外的凡夫俗子。”
“那么我们无话可说了。”
仙器石碑急道:“你太过沉湎于红尘历练了,你的结局只会是与这个世界共同消亡,可你若是消失,仙界也会消失。”
白淡淡道:“我重视的人在这里,我以‘白’这个道号起誓,我不会让这个世界终结的。”
“没有办法的,这个世界就是死局。”仙器石碑说道,“你看看我给你的记忆,里面有所有时间线的结局。”
“嗯,我早就看到了。”白微微一笑。他甚至第一眼就看到了这时间长河的无数分流里,各式各样的宋书航,欢笑的、哭泣的、喘息的、濒临死亡的、生气勃勃的……无论什么样的书航,他都觉得无比可爱。有的时间线他不在,有的时间线他在,但无论如何,在这里他定要与书航同生共死,直到世界尽头。
仙器石碑思索了会儿,忽然道:“去仙界证道。你若是能在仙界证道,成为仙界界主,你就能轻而易举救下这个世界,和你重要的人。我可以推演这个结局给你看……”
后来,他终于做出了选择。当时他一遍遍劝服自己,我离开是为了我们更远、更远的未来,我只是暂时抛下我的小松鼠……
分别时,他终究忍不住又看了那孩子一眼,后来想想就后怕——若是书航那一刻为他落泪了怎么办呢?那双美丽眼睛里的泪光比世上的所有刀剑都厉害,定叫他心中千刀万剐,哪怕粉身碎骨都要从仙界爬回来。
可他终究还是让书航哭了啊……再想到自己来仙界的目的,他只觉万分讽刺。
千年前,白回到仙界,这里仍是一片孤寂无聊的沙漠。他在一座沙丘上坐下。天上有一轮淡淡的太阳,偶尔有孤雁哑哑飞过。
太安静了……他看着那没有温度的太阳,恍惚间又听到书航清亮的声音唤自己“白前辈、白前辈”。
他强行按下心中的不宁,如同之前每每与他的书航被迫分开时一般。忍一忍吧,总会渡过去,再见到他的……
要在仙界证道,须得先渡过红尘劫,这也是仙君红尘历练的缘由所在。
白意念既出,引下九重劫雷,当中更有劫火焚天。
劫雷无非以常规法子打散或封印,但这劫火却是诡异至极,似乎直击人心,要焚烧殆尽人的一切情思与俗心。白愈是抵抗,这劫火愈是汹涌,竟慢慢吞噬起他在现世的记忆起来,一眨眼,他已忘却了在现世所渡过的第一个十年。
“给我停下!”白冷声喝道。他袖间万柄飞剑齐发,剑气扶摇而上三千尺,斩灭了铺天盖地的劫雷与劫火,中止了这场红尘劫。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大道无情,运行日月,现世天道周身为天道法则所缠绕束缚,会渐渐被其所同化,最终成为没有感情、亦没有自我的执行程序,想来仙界天道也逃不脱这铁律。白本来早有心理准备,他决心在仙界证道,为书航改写这死局,哪怕在完全被程序化之前再想办法脱身。
然而这高高在上的仙界却来得比现世更无情:要证道,须得渡红尘劫,渡了红尘劫,即断了所有尘缘。
仙君既断尘缘,便会彻底忘了红尘中的经历,更不会记得要为了红尘中的爱人去救下现世。从一开始,白为了书航而回仙界就是个悖论。仙界石碑不曾骗他,只是隐瞒了真相。
白理清一切后,不由冷笑起来,成的什么好神仙,若连心爱之人都忘了,成仙与死了又有何分别?
如果真是这样,他宁愿回到现世,与书航厮守到最后一刻。白起身,最后漠然地看了一眼这仙界。
这仙界看似是一片单调的沙漠,其实并非万径人踪灭,时不时会有虚幻的人影飘过。在某些机缘下,这虚影会化为真实的人,正如当年的白马青衫少年郎。
当年,少年白因为太孤独,一念之间竟创造出另一个有着不同身世的“白”。他没接触过活生生的人,所以不知除了“白”之外,人还能有什么别的名姓,因而那白马青衫少年郎竟也自称“白”。
思及此,白忽然心念一动:尽管他在证道前还不能彻底掌控仙界,但他作为唯一的未来界主,若是执念深重,似乎也能勉强利用仙界法则,在仙界里创造出一些东西。
他若有所悟。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这会是那无情大道下的一线生机么?
“我说,当以仙界一半为春界,一半为秋界,春秋割昏晓,我寄尘缘于春界,留得白身在秋界。”白沉思片刻,说道。
随着他的意志调动,整个沙漠世界都震颤起来。以白为分界线,沙漠开始缓缓演化,五百年后,一半的沙漠聚沙成山,凉凉的秋月爬上山头,月下桂花朵朵开;一半的沙漠下起经年的雨来,直落得沙海成桑田,万物生而自在。
自此,沙漠仙界变为春秋两界。
接下来,他要将所有现世的尘缘、记忆和情思都分离出去,放在春界,留一个空白的、纤尘不染的“白”在秋界证道。
上古时,有一位门主眼睁睁看着自己珍爱的门派毁于一旦,她引下劫雷与敌人同归于尽,却也救不了任何一人。她日夜为这段往事折磨,执念痛彻,以至诞生出强大的心魔。后来她将心魔分离,却依旧心有戚戚焉。
人的情感当真是能剥离出去的么?若能的话,他的心底是否还有情感涤荡的余韵?这人的心又究竟为什么而跳动?
白无法知道这些答案。他只能手起剑落,一根根斩断自己与凡尘之人的因果线,又将那空落落的因果线缠到春界的尘缘之身上。转移时,因果线那端的人会失去对他的记忆,不过人们很难注意到这短暂的一瞬。
“最后是……”他垂眸看向身上最后一根因果线,那线泛着耀眼的琉璃金色,隐隐有七彩的光芒。明媚的、仿佛无数次生死的也斩不断的……这是他与书航之间的因果线。
五百年一过,这因果线竟没有一丝黯淡。他禁不住轻轻弹了下因果线,循着因果线看向远方,然而线的尽头只有无尽的迷雾。
只要因果线还在,只要心中还牵挂着,就能看到思念的人——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呢?
与此同时,远在现世闭关练刀的宋书航却是心有所感,停了下来:“白前辈?”
白的剑在这根因果线上缠绕住了。宋书航觉得自己心里有些尖锐的痒意,仿佛被白前辈温柔注视着,又好像白前辈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剑光落下。
一滴清泪也随之落下。宋书航对着刀自语道:“我刚刚是有一瞬间忘了白前辈么?”
刀不会回答他。那滴清泪落在刀面上,开出温柔的花来。
尘缘分离后,春界的尘缘之身与本来的白并没有两样,秋界的证道之身却一瞬乌发化雪,仿佛冰雪塑成的一个人。
秋界之白离开前留下一句话:“你与我同出本源,我对你没有敌意。但因你我本为一体,他日我证道后,春秋两界必重新融为一体,我不得不斩灭你这具尘缘之身。”
如今五百年转瞬即逝,算来最近就是秋界白证道之时。白早已做好殊死一战的准备,哪怕玉石俱焚也要夺来那具证道之身,不想宋书航却来了仙界找他……
他抱紧宋书航,暗自改了主意。待书航缓缓平静下来,他才问道:“书航,你是怎么来这里的呢?”
“白前辈,我现在是天道,又是半步超脱啦……循着天道白的痕迹,自然就寻到了这里。”宋书航抬起头,眼里有点不安,“您不愿意我来么?”
“我自然想见你的。”白柔声道,“我当时半点也不想离开你的。”
宋书航听了,终于能鼓起勇气道:“您难道不是因为怨我,才抛下我离开的么?”他从未对白前辈说过这样直白到近乎撒娇嗔怪的话,说完已是满面通红,脸上还挂着方才的点点泪痕,宛如桃花带雨般动人。
“我不会怨你的,我怎么会怨你呢?”
“可是,是我先疏远您的,我以为……”他急道。
“哪有人疏远别人时,还一直紧紧盯着他的?真是傻孩子。”白笑着点点他的眼角,指尖洇开浅浅的红晕。这双眸子无论相隔多远都一直遥遥注视着他,而白恰好又对他的目光特别敏感。
“白前辈,我、我……”宋书航心绪翻涌,一时哽咽。他明明还有好多想问白前辈的呀,可是似乎一切又不重要了。此时此刻,白前辈就在这儿,他说他不怨自己,他说他一直知道自己在注视着他,他抱着自己……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于是他鼓起所有勇气,踮起脚尖,如蝴蝶落花般轻轻吻了下那人的嘴角,随后便要羞怯地跑开。
白可不让他遂愿,紧紧牵住他绞着自己衣角的手,笑吟吟地问他:“这就够了吗?”
“可能,不够?”宋书航心虚地眨眨眼,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是贪心的,明明方才还觉得此生足矣。
“还想要吗?”
“想……”
“那我继续?”
“白前辈,您按自己的心意来就好。”他小声道,“……我是您的。”
我是您的!白心中一跳,道家修士逍遥一生,若说一个人属于另一人,天底下可没有比这更重的心意了。他禁不住扣住书航那纤细的、颤抖的手腕,吻如小雨般落下。发旋、额头、鼻子、嘴唇……无处不怜爱,无处不柔情。
过了好久,书航瘫软在他怀中,几乎站不住,像一片轻薄的飞羽,好在白稳稳锁住了他。
白在他耳边问道:“书航,你刚才问我有没有怨你,那你呢,可怨过我?”
宋书航答道:“我干嘛怨白前辈?我只怨我自己,当时太弱小、太不靠谱……白前辈,我努力了好久好久,才来到这里,我会带回你,也会解决现世的问题的。”
白摸摸他的头:“书航,那件事不是你的问题,从没人责怪你。答应我,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都不要怨自己了。”
宋书航却立刻道:“可若是白前辈因我而受伤害,那我不能答应你。”
就在这时,寒风忽起,吹枯了万物,黄叶瑟瑟,扫尽了天地。
白望向远处,叹道:“时间差不多了。”
他与书航的时间总是这般仓促,诸天万界也像赶着他们一样,快点、再快点,连片刻的亲昵也不留给他们。
他话音刚落,便有无数面容模糊的白衣仙人自天而降,他们落下后,却纷纷为一人让道。
宋书航转头看向那人,却心跳一滞。这人也是白衣仙君,却有着清晰的面容——和他身边的白前辈一模一样的面容,只是青丝成雪,眼底无情。他的身上没有宋书航熟悉的气息。
他冰凉得化不开的目光与宋书航擦过,又立刻转开,对白说道:“五百年已过,我来履约了,你该向你的尘缘之人告别了。”
他抬手虚空一握,身侧那些面容模糊的白衣仙人竟都化为剑气,缓缓汇聚在他手里,化为一把长剑,指向白。原来这些白衣仙人皆是他的分身,也是他的剑。
白亦拔剑:“我不需要与我的爱人告别。”
“你没有道,如何能战胜我?你这具尘缘之身,必然湮灭于我的剑下。”
“我的道就在我的身边。”白看向宋书航。
宋书航也祭出圣城,挡在白前辈面前,与他对视一笑:“白前辈,我与您一道。就算这人和您长得一模一样,也别想在我面前伤害您。”
“你们都是红尘中人,不应属于这里。”秋界之白淡淡道,“那我便将你们一同斩灭。”
瞬息之间,千万道剑气与刀气在天地间纵横,仙界黄沙乱卷,圣城战鼓怒鸣,大道光辉与无上的法则交错又互相毁灭,若是在现世,光是这战斗的余波就能毁掉上百个小世界了。
尽管秋界之白在仙界证道,有着凌驾于现世的权限,但他并没有斩灭尘缘之身,因而他的道并不稳定;而宋书航身为现世天道与半步超脱,白在这五百年间亦修炼至证道临界点,此消彼长,二者堪堪打了个平手。又再过了会儿,他二人愈战愈默契,竟隐隐占了上风。
“原来如此,这便是你的道。”秋界之白忽然开口道,“确实不容小觑。”
他剑锋一转,忽而只攻向宋书航一人,又化出一具模糊的分身应付白的攻势。
“你杀了他也没用,只要我还在,你的道便不会稳定。”白冷冷道,手中捏了个法诀,变为双手剑,左手与秋界白的分身对战,右手则与宋书航并肩作战。
“仙界的道是无上的……”秋界白低声道。转瞬间,他又化出几具模糊的分身,一齐围攻宋书航,而他本体的实力竟也不受影响,想来应是动用了仙界界主权限,付出了某种代价。
秋界白这些分身的实力都只略逊于本体,宋书航压力骤增,应对不及,转眼间身上已添了几缕深深的血痕。白心中一沉,立即加快了左手的剑势,想要斩灭对付自己的秋界白分身,去帮他分担。
这时,秋界白的本体捏了个法诀,引来滚滚劫雷和劫火,凝聚于剑尖,刺向宋书航——白认出来,正是那能吞噬现世记忆的劫火,秋界白竟是要斩断宋书航的尘缘!
受这无上的劫火影响,宋书航痛苦地挣扎起来,留恋、不甘、漠然……种种神色在他眉间瞬间流转,也不知这劫火已经吞噬了他多少记忆?
白不管不顾地奔到宋书航身边,以剑光护住他,以身击退这劫火。
这次我在他的身边,这次我一定要救下他,这次我一定能救下他。他心道。
忽然他听得宋书航焦急的声音遥遥响起:“白前辈小心!”
他循声望去,只见宋书航从远处向他奔来,而眼前的劫火与宋书航却一瞬化为镜花水月,只剩下那白发的仙君,正将剑刺进他的胸膛里,对他下了判词:
“你的道终将束缚你。”
原来,一切皆是秋界白利用仙界法则,引出了他的执念化为幻象。千年前,他没能赶去那场天劫救下宋书航,没能始终伴着他,这一点执念历经千年,终于长成了困住他的牢笼。
他缓缓倒下,落入他想保护的人的怀抱里,只觉心中一片茫然哀恸。我又要丢下书航了吗?他还那么小,一个人怎么走下去呢?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前辈啊。
他却忘了他的书航也已经一千多岁了。他总觉得书航还是他们初见时那个十八岁的少年。
宋书航抱着他一言不发,指尖仙元汹涌,用尽所有治愈和复活的法子,还是没法挽回这人一点点泯灭的气息。
“别怨自己,书航。”白伸出手,为他轻轻拂去断不掉的珠泪,“别怨自己,不要哭了。是我不好,我心里有愧,我才会被幻象所惑,我还想陪你很久、很久……”
宋书航用力摇摇头,急切道:“白前辈才没有不好!您想陪着我,那我就一定会想办法的,只要是您的愿望,我就一定会帮您实现的!”
秋界白在一旁漠然垂剑,却也没有继续进攻,像是默认了自己的胜利一般。
宋书航紧紧抓住白的手腕,深吸一口气:“鉴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告诉我,能救白前辈的方法……”他的眼中浮现金色符文,化作时钟倒退。与此同时,鲜血从他身上汹涌而出,几乎染红了整个黄沙世界。饶是他忍痛天赋超常,以现世之身鉴定仙界之事,也几乎疼得要晕过去。
不顾喘息一下,他说道:“白前辈,我知道办法了,只是……”他在白耳边说完了这个办法。
“要用到一种天赋能力?”白点点头,“我曾见过那人用过这个天赋能力,我试试将它变成一种秘法。”
随后,符文在他眼中流转,分析、解构、模拟、重现……最后白把这个天赋能力简化为一个符文,轻轻贴在宋书航身上:“试试看,书航。”
“明明到了最后一刻,我还是要靠白前辈。”宋书航竖起双指立于眼前,通过那个符文激活这天赋能力,“所以,白前辈您也答应我,不许说自己不好,不许怨自己。”
“嗯。”白对他展颜一笑,随后身影一点点透明起来,最终消失在宋书航怀中,似乎连存在都从根源被斩断了。
“儒家圣人的吞噬存在天赋?”一旁静立许久的秋界白终于开口,紧紧盯着宋书航。
表面上看,白的存在似乎被宋书航完全吞噬斩断。但身为仙界界主的秋界白却能感到,白的存在正寄居于宋书航的心窍中——那是一颗牢不可破的琉璃心,清澈、明媚,当中流淌着经久不熄的爱意。
宋书航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秋界白说道:“没错。”
秋界白再次拔剑出鞘:“本想放过你的,现在我不得不杀了你,取出你的心脏再杀了白。”
“没关系的,白仙长。”宋书航抚过耳边的长发,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极了他的白前辈,“反正我与白前辈,永远不会再分开了。”
秋界白步步上前,剑尖直指宋书航,宋书航直直地仰视他:“那么,杀了我吧,白仙长,然后你的道就成了,你就能永远做你的仙君,仙界的界主,天地灭天道亡,而你不朽。”
秋界白喃喃道:“不错,我要杀了你,仙界的道是无上的……”
“还不动手?”宋书航一把攥住他的剑刃,用力抵住自己的脖子,鲜血从他的指间渗出,落在他的锁骨与发尾上。
“——还是,你下不了手?”
万籁俱寂,秋风瑟瑟。良久,终于听得当啷一声,长剑落地。
秋界白怔怔看着他:“没错,我下不了手。”
他那冰冷的脸上露出了一点茫然的神色,因为他生来第一次体会到了不能理解的感情。为何他在举剑向这少年时,竟会那般抗拒?为何他看着自己的尘缘之身与这少年亲密时,胸中那般刺痛炽热?又是为何,他下意识地要在幻象中要斩断那两人的尘缘?
宋书航长舒一口气,粲然一笑:“白前辈,我们赌对了。”
他彻底吞噬白前辈的存在后,自然明白了之前发生的一切,还有白前辈的想法。
人的情感当真是能剥离出去的么?若能的话,他的心底是否还有情感涤荡的余韵?这人的心又究竟为什么而跳动?
这些问题,白早在当初将尘缘分离出去时就想过。后来他见到了秋界白,便明白了。秋界白口口声声强调仙界的道才是正确的,且有意避开宋书航,分明是因为内心迷惘。
他自己最了解自己不过,看了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即使强行分离了尘缘,他这辈子也休想做个干干净净的仙君啦。阿白的目光无论如何也会落向宋书航,他们注定向彼此靠近,这比天地法则还顽固,比时间长河还悠远的……到底是什么定律呢?
所以他们会一起赌秋界白下不了手。这是诸天万界气运最奇特的两个人做出的赌局,他们加起来是无敌的,必赢的。
“还差最后一步。”宋书航道,“你该把证道之身还与我们了。”
秋界白默然片刻,道:“你的手?”
宋书航的手是他的剑刃割伤的,这是带着仙界法则的伤势,寻常治愈术难以处理。宋书航摇摇头:“没关系,先来吧。”
他伸出手,与秋界白掌心相对,于是仙君那干干净净的双手也染上了一点血色。
秋界白轻声道:“好温暖……”在宋书航心窍中阿白尘缘之身的存在与他融合之前,他最后悄悄望了书航一眼。
宋书航笑盈盈道:“白仙长何必留恋?一会儿就真正见面了。”
须臾间,对面那人的白发一寸寸染上墨色,宋书航只觉掌心处也一点点温暖起来。下一刻,他的十指被牢牢扣住,熟悉的、温柔的声音传来:“书航。”
直至此刻,宋书航才彻底放松下来,满心欢喜地喊了出来:“白前辈!”
阿白把他的手拉过来,带着法则意义的治愈术光辉流下,责备道:“怎么把自己弄伤了?”
“寻回您的一点小代价罢啦。”宋书航眨眨眼,软声邀功道,“白前辈,我做得怎样?”
“我一直都觉得我的书航是最棒的。”白轻吻了下他的额头,邀功成功的小松鼠几乎藏不住雀跃的尾巴,只好把通红的脸埋进人怀里。
他们正欲温存之际,整座仙界却闪烁了起来,春界与秋界无法融合回黄沙世界,仙界摇摇欲坠,眼看即将崩塌。
“即使绕了个弯子成功证道,这仙界似乎还是无法与尘缘共存呢。”宋书航皱眉道,“白前辈,这会影响你么?”
白摇摇头:“倒是不会,不过既如此……”他舍不得松开书航,一手搂着他,另一手凭空施术,在他的指尖下,仙界春秋流转,竟化为一片漫无边际的白沙。
“这是最后的权限,炼化整座仙界。”白解释道,“书航,你半步超脱的状态并不稳定,难免走上天道白的老路——就以这白沙仙界作为没有意志的现世天道载体,让你进行真正的超脱。”
宋书航道:“白前辈,这不是你的故乡么?为了我……真的不要紧么?”
白把下巴搁在他柔软的发顶,笑道:“书航,你我心意相通,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完整吞噬过一遍存在后,他们似乎也在彼此的灵魂中留下了心意相通的印记。
故乡是故去的,回不去的地方,而他的家在这里。
宋书航压抑着心跳,小声答应道:“嗯。”心跳太快会被白前辈知道的,这人可是曾经住在过他心窍里的呢。
待宋书航踏着白沙仙界超脱后,白问道:“准备好了吗?”
“嗯,一起吧白前辈!”宋书航抬头。此刻不用多言,他们也知道彼此的想法——去解决现世的第四天道。
二人远超现世的意志遥遥劈下,碾压过所有时间线第四天道的存在,刹那间,千万年的沉重因果灰飞烟灭,逝去的友人、无法挽回的遗憾、此生不换的爱恋皆被他们携手寻回。
宋书航出神地望着本该断掉的时间长河再度奔流起来,白拉住他的手:“在想什么?”
“在白前辈您的证道之身与尘缘之身相融时,我其实听到了那位证道之身的疑惑心声。”宋书航说,“他一直在奇怪,您为什么要搞这么麻烦,直接证道不好么?这不是阿白会做出的选择,既然名字为白,就该干干净净地来去。”
“看着干干净净,心里空空的,那样活着是很无聊的。”白竖起一根手指晃晃,“他不知道,阿白虽然讨厌麻烦,但更怕无聊。”
这是阿白遇到宋书航后才开始惧怕的事情,那位自然是不知道的。当然,他不知道的故事,还有很多很多,那是未来的阿白与书航会共同写下的、比永远还永远的故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