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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志勋x朴到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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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共1.2w字,希望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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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下着倾盆大雨。
朴到贤将所有闲置的毛巾用来堵住门缝里渗出的雨水,等干的毛巾被浸透,他就把毛巾带到卫生间拧干,然后以此循环。他心里无比清楚,只要这场雨不停,光凭这几个毛巾是远远不够的。朴到贤将地上的所有充电线都收起来放到桌子上,不停地弯腰、直起身、弯腰、直起身。
就在这焦头烂额的时刻,门被敲响了。“咚咚咚”,门外人敲了三声后就不再动作。朴到贤拿着变得脏兮兮的毛巾打开门,先看到的是一段细瘦的脖颈,视线上移,青涩的,难堪的脸庞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他眼前。
郑志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他们相顾无言地对视良久,直到响起轰隆隆的雷声,对方才反应过来,喘着气问朴到贤。
“到贤哥,可以……呃,收留一下我吗?就当是那个人情。”
像是有刀架在脖子上,被人逼着说出来的一样,但是此刻他的脖颈处只有柔软的水珠。朴到贤现在有满肚子的疑问,但是他不能把浑身上下湿透了的郑志勋堵在门口盘问,况且,现在房间内还在源源不断地进水。
“你先进来吧。”朴到贤测过身子,郑志勋越过他进到房间,看清房间内狼藉的模样,他局促地站在餐桌旁边,手提包都不知道放到哪里好。
“半地下式一碰见下雨就是会这样,”朴到贤递给郑志勋一条毛巾,“先别愣在那里了,帮忙处理一下这个灾难吧。”
他们各自挽起裤腿,脱掉袜子,将所有带电的设备拿到桌子上,在客厅和卫生间这两个空间内跑来跑去,反复进行着擦拭和拧干的动作。多了一个人的体验这时候就凸显出来了,当朴到贤想要将书柜底层的课本拿出来时,才发现那里已经没有东西了。他顺着自己会放置的地方看了一眼,却没有发现课本。没办法,他只能开口询问:“郑志勋,你把书柜上的课本拿到哪里去了?”
郑志勋跪在玄关塞毛巾,闻言,他转过身指了指书柜第二层未被填满的空格。朴到贤将课本拿出来,放到满是数据线的桌子上,随口提醒:“不要将课本胡乱塞进其他书的位置,它们都是有区分的。”
郑志勋沉默了几秒后回道:“对不起。”
地板湿滑,走到哪里哪里就会留下一串脚印。房间左边角落的墙壁上攀附着新生的霉斑,塞在柜子里的被褥露出一角。
郑志勋直起身。朴到贤发现,还差几厘米,对方的头顶就会碰到天花板。于是在对方低下头往前走时,他拉住郑志勋的手臂,提醒道:“小心别碰到灯。”
郑志勋浑身变得僵硬,他看见彼此湿漉漉的脚,滑稽又心酸的挽起来的裤腿,还有朴到贤皱巴巴的T恤。朴到贤的声音离他很近,这个事实让郑志勋下意思想要抽离。手臂被松开时,他听见朴到贤似有若无的感叹。
“你长得太高了。”
在朴到贤的指挥下,他们一步一步地将这个被雨水摧毁过的房间恢复原样,就好像是朴到贤以往的生活被他们共同重组起来。郑志勋拆开纠缠在一起的数据线,有些愧疚地想,他居然希望现在的匆忙可以无法停歇,因为他清楚,等到世界不再下雨,空气也平静下来时,他就不得不和朴到贤面对面坐着,共同剖析他来到这儿的原因。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自己现在还没找到工作,又花了一大笔钱调整了牙齿,房东加倍刁难,所以没了办法,只能向别人求助,这些理由足够吗?悲惨好像成了他的砝码,只要多说一点自己的不容易,朴到贤似乎就会心软一分。
可是,当郑志勋磕磕绊绊地解释时,朴到贤似乎对他前来的缘由并不感兴趣。朴到贤打开一罐饮料,眼神放空地听着他说话。
“我会、我尽量不给你添麻烦。”郑志勋尴尬地说道,“我可以承担家里的卫生和一日三餐……顺便找到工作。”
“知道了。”朴到贤喝完饮料,随手将空罐子抛进垃圾桶,突然,他发现了什么,伸手掰过郑志勋的下巴,把对方吓得不轻。
郑志勋含糊地问道:“……怎么了?”
朴到贤定睛瞧了两秒,然后笑开了,“你戴了牙套?怎么了,不想要这两颗虎牙了?被你抛弃了啊。”
郑志勋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比起朴到贤的其他表情,笑颜是郑志勋最喜欢的一种。他能够看见朴到贤整齐的牙齿,弯起的眼睛。朴到贤会变得比平常更好接近,一切冰封都在此刻融化了两秒,他能够在这如冰似水的变化中,感到自己和对方的关系更加亲近。
“抛弃是什么话?”郑志勋夺过自己下巴的控制权,手指上下抚摸着,“因为很影响我的生活,所以不得不把它们除掉。如果它们乖一点的话,我就不会这样做了。”
他不想让房间陷入沉默,于是勉强地找着话题。
“到贤哥觉得怎么样,没有虎牙的我。”
朴到贤只是默默地盯着他瞧了一会儿,既没说不好,也没说好。在郑志勋陷入艰难的等待时期时,他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朝卫生间走去。
关上门之前,他只落下一句——“没问题啊,你想住进来的话,就来吧。”
来之前,郑志勋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
他设定了所有可能的亲密接触,包括但不限于手掌之间的贴合,胸膛与胸膛的招呼,还有呼吸会缠绕进对方发丝的亲密。但是他依旧无法坦然面对,今晚要跟朴到贤睡在同一被窝的事实。
“没办法啊,你应该早几天打电话告诉我你要来的。”朴到贤在铺被子的时候说着,“我也没想到你……除了衣服和其他零碎的生活用具外,什么都没带。”
郑志勋坐在一旁,尴尬地笑,伸出手慢慢抚平被褥上的褶皱。
朴到贤举起两个枕头,问:“我们要怎么睡,头朝一起,还是头对脚?”
郑志勋拿过自己的枕头,摆好,尽量轻松地说道:“头朝一起吧,我们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那就不需要两个枕头了。朴到贤没有接话,把剩下的枕头塞回了柜子。
“啪”,灯灭了。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从墙壁上嵌的那扇一半的窗照射进来的,分不清是路灯还是月光,静静地栖息在闷热的半地下室房间中。可移动的风扇呼啦呼啦地工作着,忙忙碌碌的声音盖过了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和尘土在空气中漂浮的沙沙声。
被子早被冷落在了一旁,他们都尽量控制着肢体,不去碰到彼此。可是只要稍微动一下,他们的肌肤就会不可避免地贴在一起,相贴的部分不过一分钟,便分泌出难以忍受的汗液。
夏天就是这样,又闷,又热,无处可逃。郑志勋半边身子已经睡在了地板上,裸露的小腿紧贴着凉飕飕的地板,感受着冰火两重天的滋味。他放平呼吸,尽量不去想自己旁边还有个朴到贤在,可是越是不在意,那微不可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就越是渗透进他的毛孔、他的思想、他的方方面面。
突然,一只滚烫的手探了过来,将郑志勋拉回被子上。然后,朴到贤又起身,将风扇往郑志勋的方向移了移。
郑志勋喉咙干涩,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模糊黑影,他说:“我没关系的……我不是很嫌热。”
朴到贤冷淡的嗓音在他的正上方响起,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于这黑夜的寂静中,甚至出现一丝回响。
“那你为什么半个身子都出去了?不是想要获得地板的冰凉的话,难道是为了躲避我吗?”
“……”
房间再度陷入安静。
郑志勋闭上双眼,感受着他们互相触碰的肩膀、手背和小腿,在风扇“呼啦、呼啦”的掩饰中,他舔了一口隐隐作痛的牙龈,叹出一口气。
*
冰柜、果酒、收银台,夜色和凉风。
十八岁的郑志勋第一次碰到朴到贤的手,是在结账递去钞票的时候。郑志勋有些惊讶,因为这个面无表情的收银员居然是前几次吃饭时,施尤哥向大家介绍的朋友。
他本来想打招呼,可是对方也许是过于疲惫,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脸?
郑志勋拿着冰凉的易拉罐,站在便利店门口呆了足足有三分钟,最后还是没办法用一个适当的理由给这个人开脱——朴到贤明明看见他的脸了,还依旧摆出冷冰冰的模样,完全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
算了。郑志勋这么想,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将酒慢慢喝完。
第二次来到便利店,依旧是朴到贤值班。与第一次不同的是,在付钱时朴到贤主动向郑志勋搭了话。他穿着橘黄色的工作服,问:“两次半夜前来买酒喝,有什么烦心事吗?”
郑志勋诧异地看着他,付钱的手停在半空,被朴到贤接过去。朴到贤的手真凉,在夏天手指居然是这样的温度,会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啊……没什么,只是心烦,所以想要发泄一下。”
朴到贤解下工作服,从身后的冰柜里拿出一罐啤酒。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郑志勋一起去外面喝。
郑志勋没想到这位哥瞧着冷冰冰,但却意外有些自来熟,联想起前几天在这里见面的状态,瞧着对方的好脸色,他哼笑道:“到贤哥的行为完全是随着心情而改变的吗?”
“干嘛要这么说?”或许是冰啤酒下肚的缘故,朴到贤的嗓音有些冷淡,刚巧属于夜晚的冷风吹过,把郑志勋的心冻起一层小疙瘩。
郑志勋摩挲着罐子上流淌的水珠,余光打量着朴到贤的神情,发现对方并没有生气后,才接着说道:“啊……因为哥的态度真是变化莫测啊……”
郑志勋点到为止,将嘴巴乖乖贴在易拉罐吐出饮料的部位。他有些害怕,这位随心所欲的陌生哥哥会因为自己的话而感到不愉快。
*
“呀,可乐第一口喝下去,真是对牙齿的一场考验啊。”同事拿着一瓶冰镇可口可乐,在朴到贤左手边龇牙咧嘴地消化着满腹气泡。
“可要好好品味啊,很多人都说可乐的第一口可是价值连城呢。”朴到贤将手中的卷子拿到一边,笑着看向同事。同事捂着嘴巴,夸张的模样像是被可乐揍了一拳。在对方说话的间隙,朴到贤想起早晨刷牙时,郑志勋对着被钢铁掌锢的牙齿小心翼翼的模样。
迷迷糊糊看到那一幕的时候,朴到贤差点脱口而出:牙齿真的有这么痛吗?随即理智在提醒自己,就算问出来了也没有什么用,他说不出什么好听的安慰人的话,也分担不了郑志勋的痛苦。两人挤在狭小的浴室内,只剩下沉默的刷刷声。
“麻烦把这个做一下吧,到贤。”
“好的 ,没问题。”
明明不是我的工作,干嘛要扔给我?脑子里这样想的,但实际上却坦然地接受了。朴到贤先前因为说话过于直白而得罪了前公司的太多同事,因此遭到了解雇,现在他也尝试着将自己身上的尖刺收起来,应对这个膨胀的宛若气球般的世界。就像郑志勋小心翼翼的对待牙齿那样,不小心地对待世界的话,会遭到报复般的疼痛的。
公司内,只剩下翻阅试卷时纸张相互摩擦的声音。朴到贤出神地想着——他和郑志勋一起生活了两周,当他们在一起时,房间好像成为了录制asmr的演播室,没有人挑起话题,只有不知疲倦的风扇在呼啦呼啦地转,煤气灶运作时火焰呼呼地响,还有半扇窗子外人们嘈杂的交谈声。
通常,郑志勋会做两份饭,他一般吃粥,或者鸡蛋羹,而朴到贤会有面条、米饭以及配菜。其实重逢的时候郑志勋的身体就很瘦削,因为牙疼的缘故,他的体重好像还在往下掉。对此,朴到贤也束手无措。他倒是想将碗里的肉夹给对方,可是郑志勋只会一脸尴尬地指着自己的牙齿,示意他也有心无力。
在公司的时间朴到贤不清楚过得快还是慢,因为没有什么要盼着下班的东西,所以时间也就失去了它的威慑力。晚上八点五十分,朴到贤回到家。他打开门,先看见的,是空荡荡的餐桌。
没有晚饭吗?这样想着,他走向厨房,无视了团在地上的孤零零的郑志勋。
没过一会,身后就传来了道歉的话。
“对不起,到贤哥,因为牙齿实在太痛所以吃了药,没想到一觉睡到了现在……”
“嗯。”疲惫的时候,朴到贤会丧失一些语言功能。他看了看厨房里的东西——锅碗瓢盆,唯独少了能做饭的食材,没办法,出去买些速冻食品应付一下,也是个解决的方案……
左臂一重。
郑志勋的体温和声音压了上来。对方的嗓音有些哑,身上带着刚从被窝爬出来的热腾腾的气息。
“到贤哥,你生气了吗?”
朴到贤觉得对方小心翼翼的姿态很好笑,好像自己变成了郑志勋的牙齿,所以郑志勋要哄着他不去发怒,不施加疼痛。
“工作了一天,渴望回家填饱肚子,但却没有实现这个愿望,放谁来,也会有些可惜的吧?”朴到贤看着郑志勋扶在桌子上的手,“生气的话也没有用,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晚饭吧。”
郑志勋木偶似的,呆在他的身边。他们的臂膀贴在一起,呼吸也从这里传递给彼此,胸膛起伏的频率逐渐变得相似。郑志勋身上穿着他的上衣,而朴到贤穿着对方的裤子。浴室里摆着成双成对的牙刷和杯子,拥挤的半地下室已经容纳了两个人的灵魂。
“对不起。”
郑志勋的道歉听起来可怜兮兮,朴到贤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不安。他不免回忆起——两三年前,初来乍到首尔的郑志勋黏在孙施尤身旁,好像孙施尤是他的锚。那时的郑志勋似乎认定了,只要站在熟悉的人身边,自己就不会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冲走——这般不安地寻求保护的姿态,是朴到贤觉得好玩,又觉得厌烦的缘由之一。
可是……朴到贤想,害怕社会,害怕陌生,这些都无所谓,但是为什么要害怕我?其实这个也无所谓,只是找不到理由,所以觉得有些烦躁。
朴到贤微微抬起头,亲吻了一下郑志勋的嘴唇。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安全感需要用亲吻来传递的话,未免有些太可悲了——三年前的自己恐怕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依旧做出了同样的举动。
郑志勋没有躲避,也没有回吻,只是像收到了什么答复似的,接过朴到贤的钱,穿好鞋子出门买饭。
*
2019年,11月22日,郑志勋和朴到贤在一家中餐馆并排坐着,研究眼前的菜单。虽然每道中餐下方都有韩文标注,可是神秘的中文文字勾起了郑志勋的好奇心。点完菜后,他将菜单挪到朴到贤眼前,指着文字问对方这个该怎么念。
“为什么要知道这个?你以后要出国吗,现在在这里笼统的学习也是没有用处的啊。”
今天他心情不好吗?郑志勋有些无语地想,说:“没有什么理由啊,只是想知道,好奇而已。”瞧着对方的脸色,他催促,“教教我吧,到贤哥。”
朴到贤有着为人称赞的语言天赋,这是郑志勋偶然间发现的。崔玄凖曾经说好羡慕到贤哥啊,中文和英文都能说得很好。郑志勋表示赞赏,却并不感到艳羡——因为他能想到和抓到的唯有今天与明天的日子,对他而言,语言天赋目前似乎并不能为他的日子带来什么改变。
“橙子”“清蒸”“烧鱼”“欢迎光临”,菜单上只要被选中的字,朴到贤都会迟缓地念两遍,郑志勋也跟着断断续续地读。
这些汉字在朴到贤嘴里滚过一圈,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独特的口音,它们又被郑志勋笨拙地学走,重新在他的口舌里继续翻涌。异国的奇妙文字,到贤哥本人说话的气息,这些都被郑志勋吞进了肚子里,像是一个狡猾的秘密,他们都没有发现。
孙施尤姗姗来迟,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抱歉地笑着,“不好意思呀,来得晚了。”
郑志勋自然地将椅子朝对方那儿挪了挪,哼哼地撒娇:“哥和时间赛跑输掉了。作为惩罚,请多喝一杯酒吧!”
“当然啦,志勋要求的话,是不可能拒绝的啊。”
朴到贤在一旁好笑地补充,“晚上还要赶路,今晚尽量少喝点吧。”
孙施尤即将离开这座城市,前往另一个地方工作,所以这场晚餐实际上是一场道别会。
熟悉的人的离开,会给郑志勋一个错觉——就像是一座喜爱的地标式建筑突然被推平了一样,往日的风景瞧起来多么不适应,多么奇怪啊。
郑志勋端起杯子,瞧着里面荡漾的橙汁。一旁的朴到贤说着“哥去了那里也要光荣地生活啊,千万不要被吞没了”这样的话。孙施尤指着朴到贤,说:“呀,你只要祝福我就够了,多余的话不用说了哦。”
其乐融融的氛围,让郑志勋觉得心里即将到来的空落更甚。
孙施尤是他来到这座城市第一位结交的前辈,包括朴到贤在内的其他有联系的好友,也是经由施尤哥介绍的。郑志勋对于社交一事实在没有动力和信心,他认为只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足够了,朋友向他走来一步,他自然会走去两步。
“志勋呐,不要板着一张脸了,”孙施尤夹着一块鱼肉在郑志勋眼前晃了晃,“你成年了对吧?要在分别前尝试一下啤酒的味道吗?”
朴到贤毫不留情地拆了他的台:“这小子在之前就喝过酒了啊。”
孙施尤震惊道:“呀,什么时候的事情?”
郑志勋无语地接过啤酒,道:“只是果酒而已,与啤酒的差距也太大了吧?”
朴到贤瞥了他一眼,“不都是酒嘛。”
其实差距也不是很大,喝下去的第一口,都很刺激味蕾,但是啤酒更苦,果酒更甜。口感上,郑志勋并不能分辨两者的差别。
他想起之前朴到贤喝酒后身上出现的淡淡啤酒味道,有些好奇如果自己只喝这一杯的话,身上也会有这种味道吗?一杯会醉吗?醉了谁又送自己回家呢?朴到贤酒量很好吗?朴到贤现在心里和自己一样,都在为即将的分别感到悲伤吗?还是像他表面那样,对即将到来的一切都能够轻松应对呢?
胡思乱想下,时针也走得很快。出了餐厅,街头都是裹着茧形羽绒服的行人,便利店的门在一开一合间,鱼糕汤的鲜甜味道泄露出来,旋即被风卷走。这时候,有些庆幸是吃了晚饭才出来的,不然肚子一定会被勾引的咕咕叫。
他们沿着汉江边的步道走到最近的马路,孙施尤站在路灯下招手,一辆亮着红色“空车”灯的出租车缓缓靠边停下。他拉开车门,回头挥着手,“我要走了呀。你们也都要好好生活,知道吧?”
郑志勋不自觉地跟了上去,说着:“施尤哥啊,到了别的地方会忘记我吗?可不要忘记啊,不然不能轻易原谅呢。不要做有了新朋友就忘记旧朋友的可恶的大人。”
孙施尤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当然啦,志勋。你和到贤我都会好好记着的!再见了!”
道别难道就是这样吗?说了几句话,挥挥手,连眼睛也没有对视几次,然后就结束了吗?出租车行驶起来,越来越远,融入川流不息的街头,最终消失在视野。郑志勋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城市变得陌生,又在一阵风过后变得熟悉起来。他回过头,朴到贤正趴在远处的栏杆上,俯瞰波光粼粼的这条汉江。
“到贤哥接下来还有事情吗?”
“没有了。回到家的话,看会手机就会休息了吧。”
“可以麻烦你送我回家吗?”
朴到贤将搭在栏杆上的手收回口袋,应道:“可以啊。”然后看向郑志勋沉默的侧脸。
朴到贤自认为不是个多么敏感的人,也许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共情天赋吗?他能感受到一股神秘的“不安”在郑志勋身体内慢慢扩大,就像第一次在便利店见面那样。他没有过多的精力去理解从一个男人身上流露出脆弱是怎样一回事,但是郑志勋显然需要一种“肯定”,一种来自他人的“安全”。他无法理解,但要知道每个人都是个体,会有不同。可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如果离得太近的话,就会让人有些烦躁,不是吗?
他们坐上出租车,目的地是郑志勋的房子。后排的座位很大,但他们不约而同地坐在了靠左窗的位置。闷凉的空气里有淡淡的苦啤酒味道,也许是他的,也许是他的,谁都不知道。外面的景色一闪而过,光影在郑志勋的睫毛和眼睛里飞速变化着,让人一瞬间分不清这些光是从外面投射进来的,还是从他的眼睛里哭出来的。
朴到贤移开视线,下一秒,身旁这个在背地偷偷说害怕他的青年钩住了他的小拇指。
真的很奇怪。不是吗?
我们很熟悉吗?并没有。我们心里的位置有彼此的一席之地吗?并没有。我们的第一次见面的印象也天差地别,郑志勋第一次见到的朴到贤是冷冰冰没有向他打招呼的超市收银员,朴到贤第一次见到的郑志勋是说出了莫名其妙的话的失意的落魄者。他们都早早在心里给彼此打上了对应的分数,况且最重要的,连接他们的从不是直接,而是隔着第三者的间接。
但是——小区楼的楼道里散发着阴冷的气息,十一月份的天气更是如此不讲道理。苦涩的、难闻的啤酒味道阴魂不散。勾着的小拇指,离别曲的后调,一步一步的阶梯,和一前一后的胸膛。郑志勋不想在寒冷的冬日面对逼仄冰冷的房间,而朴到贤也没办法坦然无视自己已被一个落海之人当作新的木筏的事实。
他们的指尖从边缘地带过渡到脉搏,再到你的脖子,我的腰际。待他们从眩晕的、悲哀的苦啤酒中清醒过来时,他们的嘴唇已经贴在一起,并且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亲密互相拥抱着,仿佛传递过去的体温就算是慰藉。
要吗?还是不要?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搞不懂了。只知道我们都不想一个人呆着,这就足够了。朴到贤觉得自己应该是喝醉了吧,这是一个可怕的借口。一层层外衣褪去,谁都没说接下来要干什么,也没人谈起停止。郑志勋的手指在发抖,但是比起要发生的事情,他也许更烦于面对推开朴到贤后空落落的房间。
稀薄的空气中,郑志勋突然开口:“诚实来说,我有点……呃,到贤哥……我们就到这里吧。”
就到这里?朴到贤并不想承认自己在面对欲望时居然会被郑志勋压一头。他跨坐在郑志勋身上,卡在这个令人羞耻的、不上不下的位置。他看向对方水汪汪的眼睛,对方也定定看着他。
“……呃……到贤哥哭了吗?”
原来自己的眼睛恐怕也是水汪汪的。
朴到贤捂住郑志勋的双眼,睫毛在他的手掌心调皮地扑闪着,挠着他掌心的生命线,他也在那一刻下定了某种决心——“就当是我欠你的人情。我们继续吧,郑志勋?”
或许十九岁的年龄,心间的土地里埋藏的浪漫热血还没完全断裂,所以在暧昧的气氛下,朴到贤许诺了这个不必要的“人情”。朴到贤在颠簸的欲望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就像骑士向谁做出的誓言一样,如此幼稚又决然。
但是在当时,谁都没再在意这复杂的承诺了。
关于这晚的突发情况,他们谁都没有错,只是在特殊的气氛下做出了普通的决定而已。可是,当夜晚的潮水退去,他们会发现一切都错得一塌糊涂——毕竟种了什么因,就必定要结下什么果。
*
夜晚七点,首尔的天色还泛着清冷的蓝灰。郑志勋在弘大附近的公交车站下了车,又在便利店买了年糕和鱼烧,以及两份紫菜包饭。他感到心情很放松,因为面试终于有了着落,他应聘上了一家酒店的前台。
步行回到熟悉的半地下室,郑志勋打开门,发现朴到贤早已坐在桌前,桌上还摆放着两盘冒着热气的饺子。很显然,对方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手中提着的食物,塑料袋已经被食物的热气蒸出一层水汽来,雾蒙蒙的。
不等郑志勋开口,朴到贤率先问道:“你买了晚饭啊?我也做了……速冻饺子。”
郑志勋脱下鞋,尴尬地挠了挠头,“啊……那没办法了。吃不完的就……”
他本来顺嘴想说放到冰箱里保存,却记起家里根本没有冰箱。朴到贤也听出了郑志勋的未尽之意。
尽管是无意,但他就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一阵羞愧感涌上心头。
当郑志勋在那个雨夜突然来到这儿,朴到贤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愤怒——那是一切狼狈被尽收眼底,自己却无法用手遮住的无力的愤怒。这么多年来,尽管他们之间的联系已经薄如蝉翼,但是朴到贤一直有个准则:他可以在郑质询面前有多重模样,温暖的也好,冷冰冰的也好,独独不能是狼狈——这足足能够杀死一个人的狼狈。
现在的情况也是这样。没有冰箱,没有钱,是不是没有努力的好好工作呢?猜忌与怀疑的心思倏然爆发,朴到贤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他拿起筷子自顾自吃起了饺子,浑然不顾身边脸色难堪的郑志勋。吃到一半,他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需要用言语来疏通堵塞的喉咙。
“为什么不事先给我打个电话?”
“什么?”
“你事先给我打个电话,说你要买晚饭,我就不会做了。”
“……”
“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对不起。这件事情是我没有考虑清楚。”
“……”
朴到贤依旧没有抬头,用含糊的话继续说着,“我只吃饺子。剩下的你自己解决吧。”
郑志勋看着对方的后脑勺,问:“你在生我的气吗?”
“如果我说是的话又能怎样?”
“为什么要这样做?”郑志勋疑惑道,“我们一起吃不就好了吗?哥你为什么要像个孩子一样闹脾气?”
“你说什么?”朴到贤咽下嘴里的咀嚼物,声音逐渐大了起来,“那你为什么要像个孩子一样,做事情之前不能想好,不能规划好呢?你的人生难道一直这样随便吗?”
朴到贤脑子里有另一个声音在呐喊,不要再争吵了,不要将怒火升级,这间柔弱的小房子装不下这么激烈的情绪,也抵抗不住仿佛要将屋顶掀翻的大喊。可是话语源源不断地从他的嘴巴中倾泻而出,嘴巴好像变成了宇宙的洞口,不可思议的思绪与伤害居然能从这么小的窗口内直直刺入其他人的心脏。
“你为什么要指点我的人生?”郑志勋将袋子扔到桌子上,“今天这件事姑且算我做错了吧?因为我并不想和你吵架。但是你干嘛将话说得这么过分?你怎么不换个位置想一想,如果你也给我打电话呢?换你来跟我沟通不也是一样的吗?干嘛要将所有过错都推到我身上?”
郑志勋的胸膛剧烈起伏,终于吐出了也许埋藏在心底已久,也许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秘密。
“难道就因为我像个乞丐一样寄住在到贤哥家里,所以所有矛盾爆发时都默认是我的错吗?”
——“那不然呢?就是这样。”
朴到贤冰冷地说。
“你自己心里不是也很清楚吗?”
对视,握紧筷子的手指,泛白的指尖处的肌肤,还有逐渐眩晕的脑袋。
郑志勋扭头就往外走,却没看清眼前的障碍,一头撞上往里开的门框。痛觉来临之前,先到来的是冷冰冰的感觉,郑志勋本来以为自己的鼻子、嘴唇,或是脸上什么部位流血了,上手一摸,才发现什么都没有,于是冰冷过后,火辣辣的痛楚扑面而来。
实在是太痛了。鼻子还可以忍受,但是被钢铁控制的脆弱的牙齿怎么受得了这种粗暴的对待。郑志勋当即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但是此刻僵硬的场面让他落不下泪,也没办法蜷缩在地上打滚。凭借最后一丝坚强的意志力,他踉跄着冲了出去,甩上房间门前,朴到贤还在冷嘲热讽:“你又要一声不吭地逃走吗?像三年前那样?”
回应朴到贤的只有震耳欲聋的关门声。
真的是……没有礼貌的长满尖牙的长不大的小孩子。朴到贤不停往嘴里塞着饺子,盯着墙壁上悬挂的闹钟,看着分针不知疲倦地往前缓慢地蠕动。他机械地咀嚼着,最后在吞咽时受到阻力,没办法,他只能跑到卫生间将一坨恶心的肉吐到马桶里,再让清水将它冲走。
听着水流哗啦哗啦的声音,朴到贤有些挫败地坐回桌子前。他闭上眼睛,在钝痛中思索这两个月来他和郑志勋的一点一滴。
他能够忍受对方不小心放错了书的位置,能忍受对方洗澡完用湿漉漉的脚踩在地板上,也能够忍受对方在整理简历时无意识的嘟囔……他们的口味不同,爱好不同,生活习惯不同,说话方式不同。他们面对彼此,就像是面对一块不完整的拼图。如果有更多的钱,更宽阔的房子,更充足的时间,朴到贤相信他们会在一次一次的磕碰中找到剩下拼图的碎片,融化彼此不完美的毛边。可现实这样紧凑,宛若一件缩了水的毛衣紧紧勒住了他们的脖子。他们连最起码的生活都成了问题,哪里有多余的心思再去破解复杂的拼图呢?
朴到贤第一次碰见郑志勋是在对方的十八岁,第一次做.爱是在对方的十九岁,重逢是在对方的二十一岁,期间有将近三年的空白期。
十八岁那年他并不了解对方,十九岁那年他们稀里糊涂地上了床,二十二岁这年,面对这个熟悉的陌生人,朴到贤依旧搞不清楚他们之间到底横亘着什么爱,又是否横亘着什么恨。
朴到贤捋着自己前额的头发,深深吐出一口气。他不知坐在原地想了多久,直到外面划过一道闪电,属于阴暗潮湿的心情的雨下得应景,也依旧不合时宜。暴雨再度来临,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要赶紧将地上的物品收起来,而是还有个无家可归的人随便跑了出去,现在说不定正坐在哪个公园的长椅上流浪。
到底为什么控制不住地说出那些话?就因为在一瞬间感到了自尊心受挫?明明不是孩子了……朴到贤拿起柜子里的雨伞,拧动门把手,却在开门的刹那,看见门前蹲着的,把脑袋埋在手臂里的,可怜兮兮的郑志勋。
“……啊。”
郑志勋抬起头,但因为觉得尴尬,所以没有与朴到贤对视。
其实这个瞬间,朴到贤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想要笑。他终于实打实地感受到什么叫做“心中的大石头稳稳落下”。看着郑志勋抬起的可怜脸蛋上被撞出的伤口,他将人拉起来,带回了房间。
郑志勋乖乖坐在地上,扣弄着衣角,问:“你在找什么?”
朴到贤站在柜子前,头也不回地答道:“创可贴。”话落,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张医用创可贴,上面落了一层灰尘,被他抽来一张纸细细擦干净。
“你要帮我贴吗?”郑志勋看着对方,喃喃道,“那你来帮我贴吧。”
伤口并不严重,不过是被粗糙的门框剐蹭了一下,要算最疼的依旧是牙齿。看着朴到贤的手离自己越来越近,郑志勋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又在两秒后睁开。他距离他手心的纹路这样接近,抬眼就足够窥探到纵横于掌心的各种线,生命线、爱情线、事业线……狭小的房间内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分不清楚是你的,还是我的。
创可贴贴在了郑志勋的眉毛上方,紧实的,又轻又厚的包裹层,被朴到贤轻轻的手贴合在了他的肌肤上。郑志勋重新合起双眼,把朴到贤的手拉过来,像只刚出生的小动物,将脸蛋埋在对方的手掌心。
“我……呃,”郑志勋闷闷地说着,“我不是因为知道自己无处可去,所以才死皮赖脸地坐在门口不走的。我、呃,我原本都已经跑到车站去了。但是我……因为某些原因,我才跑了回来,但不是、绝对不是因为……”
“我知道。”朴到贤笑着,“这次没有一言不发地走掉啊?”
他接着道:“当初为什么要逃跑呢?”
“我当初……那算是逃跑吗?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个的关系,好像还没到需要珍重告别的程度。”
郑志勋先是肩膀小幅度耸动,然后又像个猫咪一样用脸颊磨蹭朴到贤的手,最后,那烫人的眼泪才缓慢地落下来,刚好掉进他的手心,也许不过一会,那里就会形成一处小湖泊。
朴到贤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他们现在呢?现在,他知道了郑志勋的一些小习惯,在一次一次的深思中理解了当初被自己所轻视的不安全感,此刻,他还知道了郑志勋哭泣前的顺序——从肩膀,到脸颊,再到眼睛。
郑志勋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他自己都听不清楚了,只记得有道歉,有抱怨,有控诉。最后,他平静下来,轻轻地坦白:“有时候,真的觉得你挺讨厌的。”
朴到贤是多么令人琢磨不透。郑志勋在眼泪中想起很多事情,愤怒、尴尬、释然、不堪,最后思绪的答案兜兜转转,还是回到朴到贤本人身上。
不止一次,从18岁到21岁,郑志勋都会想一个可能——如果朴到贤保持温和,他就会主动向前,如果朴到贤一直冰冷,那么他会在原地多驻留一会。可是对方并没有像一座永不变化的死物,而是随风随动的白云。朴到贤那时总这样奇怪,时而随和,时而冷淡。朴到贤能牺牲一半的休闲时间陪你玩乐,也会在你刚倾诉三句心声后露出隐约不耐烦的神情。朴到贤从不伪装,也可能这些已经是他伪装过后的结果。每当郑志勋以为自己跟到贤哥的关系亲近了,这位哥哥总会以隐晦的眼神或动作提醒自己,他们还没有熟悉到那种程度。这让郑志勋感到挫败的同时,又觉得不安,觉得丢脸。
我觉得自己有点恨你,可是恨这种东西,难道是你一个眼神,一句问候,一次触碰,就能够抵消的吗?那这算什么恨,这也太微不足道了。
你在我身上留下了这样的痛楚,从十八岁到二十一岁,记忆深刻,没有人会用相同的力道,破过相同的空气,将这鞭痕抽打在另一个相同的肌肤上了。
郑志勋继续说:“……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过不了几天……我就可以搬走了。”
“嗯。”朴到贤笑着问,“分开后,你还希望我们保持联系吗?”
郑志勋嘟囔:“你希望吗?”
朴到贤在心里回答:我不知道。
他搞不清楚他们的未来,他们的过去也在一遍一遍的演变中变得模糊,就像是没有用羊皮纸记录下来的时代——最后,朴到贤不再去想未来,不再去想郑志勋从这里搬走的那天、郑志勋和他讨论着以后再次见面的那天。
他只希望,他们会不再纠结十八岁十九岁的错误,和二十一岁二十二岁的意外,复杂的问题能够迎刃而解,分别的落寞也不再沉重。
朴到贤感到好笑,他摇了摇头。看着郑志勋白色T恤下突出的脊骨,他在心里跟自己打赌。
如果郑志勋下一秒会抬起脑袋,那对方湿漉漉的眼睛里会存在着挽留,还是会在湖泊的余波中荡漾出一丝对他的讨厌?
窗外传来雨声。不大的雨,打在半地下室唯一的那扇窗上,闷闷的,像是有人隔着被子在敲门。朴到贤想起第一次见到郑志勋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雨声吗?不。那天是倾盆大雨,他用毛巾堵门,郑志勋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外,对自己说出“就当是那个人情”……所有的所有都这样不可思议,但最后又让人想要高叹一声:这就是命运。
一切都是未知,命运也是,所以要等待下一秒。或爱或恨,于他们之间,永远都是未来的下一秒。
于是下一秒,郑志勋抬起头……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