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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性的人把夏禾从石头底下拖出来的时候,她一条腿已经断了,膝盖以下那一截不知落在哪块石头下面,只剩一团血肉糊在断面处。
有人咋舌,说夏姐都成一摊烂肉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秽亵地爬上她被血浸透的腰线。那是鬣狗面对食物时饥饿的眼神,垂涎着。
沈冲找到这里的时候,正遇见这一幕。
“你们几个,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夏禾,交给我就行了。”
他面色阴鸷,冷冷地瞪着他们。
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僵住,从夏禾身边退开,陆陆续续朝另一边撤走了。没人敢赌自己值不值得他动手。
落石堆里翻出来的土腥气,混着血味。沈冲眉头紧皱着,快步走到夏禾身边,蹲下身。
夏禾躺在硬地上,一动不能动,只有眼睛在微弱地眨着。脸被灰土糊了一半,另一半是血,从额角淌下来,淌进眼睛里。
“一眼没看住…就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他语气里有些责备。
不知道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夏禾嘴唇动了动,微弱的声音传出来。
“带我…离开……”
沈冲没再说什么,把手伸到她身下,托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把她扛起来。他已经尽力放轻了力气,但夏禾还是闷哼了一声,牙齿咬住下唇,咬出一道血印子。
沈冲觉得,假如把夏禾的人生拍成一部电视剧,自己大概就是夏禾故事里的男二号。
什么是男二号?永远守望在一边,看着女主角和男主角恩怨情仇,因为种种障碍没办法在一起,发生误会,解除误会。结局当然总是团圆的,男二号则在幕布后默默退场。
只不过生活远远比肥皂剧要更狗血。
比如现在自己背着残肢的夏禾,一步步往前走。
她断腿处流下的鲜血,淋漓地淌了一路,淌在他的手心里。她的头垂在他肩上,呼吸断断续续落在他脖颈,像经历了一整夜风吹雨打的玫瑰花,花瓣打蔫儿地垂下来,一下一下地。
“别睡着。”他说。
她没应。
“别睡着。”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重了一点,“等我找到吕良,他能治你。”
夏禾终于嗯了一声,静静地呼吸着。
沈冲心里有时候也怨夏禾。
怨她为什么那么执着,对那个张灵玉。也怨她为什么偏要趟今天这趟浑水,不然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他也怨自己。怨自己为什么粗心大意,如果他看得更紧点,就好了。
吕良求她演今天这一趟,她平时看着漫不经心的,似乎不正经,却是比谁都重情义的人,她当然是允了。
当时夏禾也和他打趣似地提起过:
“吕良说,只要我同意了,你也会同意的。”
嗯,吕良猜得很对。沈冲心想。
全性四张狂里,她是刮骨刀,他是祸根苗。他们两个好像总是一体的,走到哪都一起。熟悉的人偶尔会打趣他们是财色不分家。他总是和她同一个航标,她指哪,他打哪。
沈冲总以为自己把心思隐藏得很好,但或许身边的人都看得清。
那,夏禾呢?她看得清吗?
他不知道。也没工夫想了。
现在他背上驮着奄奄一息的夏禾,她的呼吸越来越弱。他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如果赶不到吕良那儿,她挺不住了,该怎么办?
他心里一紧,加快步子。一边仍哄着她,不许她睡过去。
夏禾喜欢张灵玉,这他早就知道。
那小子,确实是个正直的人,和他们这些全性出身的不一样,底子干干净净的。
可也偏偏不成熟,还像个孩子一样,眼睛里只装得下对错,装不下别的。有时候沈冲也想,夏禾喜欢他是不是出于一种母性。然而沈冲也毕竟没当过女人,不懂她的想法。
但说实话,他从一开始就不放心她和张灵玉。
这种话一出来,仿佛他是夏禾这边的什么长辈,又或者是什么闺中密友,在人家女孩子谈恋爱前总要为她审一审,把把关。
可以算是他多管闲事吧。认识这么多年,沈冲早就习惯了为夏禾操心,鸡零狗碎的都要惦念着,自己也不觉得累。
步伐急促,沈冲终于是把夏禾背到了之前和吕良约定的集合点。
吕良和张灵玉他们站在一处,应该是刚撤离出来的。听见脚步声,都回过头来。
张灵玉看见他背上的夏禾,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愣在原处,面色惨白。
沈冲没理会他。
他让人把衣服铺在地上,轻手轻脚地把夏禾放下来。吕良已经跑过来,蹲下去,手覆在她那截断腿上。
在双全手的作用下,肉芽从断口里长出来。骨头也在生长,先是苍白的一小截,裹上粉色的肉团和经络,再到新生的皮肤,一点点地复原到原始的状态。
沈冲蹲在一边,轻抚她皱紧的眉心。他看到她的表情,知道她难受。
吕良又修复了夏禾身上受伤的其他部分,她的脸从惨白变回一点血色,沈冲才终于放下心来。
张灵玉站在那里,像一截木头,正在被一把大火熊熊燃烧,疼痛地煎灼着。他颤抖着走上前,膝盖一弯,跪在夏禾面前。
“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用了通天箓。”他说。声音是哑的,眼泪从他脸上滚下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们是……”
夏禾掀开眼皮,看了张灵玉一眼。
此刻她实在没多余的力气再去承接张灵玉的情绪,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摩羯佬,”她说,“没想到你对我这么恨呐。”
张灵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冲这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张灵玉的缘故,他惊愕地看着他那满脸的泪痕,想:为什么?
为什么张灵玉和夏禾看起来爱得轰轰烈烈的,烈火烹油,情天恨海,张灵玉却从来都看不清夏禾那颗心?
那颗心爱着他。
那颗心是善良的,纯粹的。
沈冲自己是个恶人,彻头彻尾的恶人。所以他也从一开始就明白,夏禾不是个恶人。
张灵玉却偏偏看不明白她。
沈冲收回目光,接着想起夏禾那句“带我离开”,于是弯下腰,把手递给夏禾。
“走吧?”询问的语气。
夏禾愣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放在他手心里。她的手很小,凉凉的,手指细长。他握紧了,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扶住她。那截新长出来的小腿用起来还不大自然,她踩在地上,试探着,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他扶着她,等她站稳,然后带她离开。
身后有声音,是张灵玉在喊她的名字。夏禾顿了一下,脚步停住。沈冲也停住。两人都没回头。
那只手在他手心里动了动。她在犹豫。
沈冲没说话。他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如果她想回头,他就放手。他一直是这样,她指哪,他打哪,不是吗?
夏禾的手在他手心里握紧了一点。
“走吧。”她说。
沈冲迈开步子,牵着她到了停车的地方。沈冲开车,两人回了夏禾的住处。
经历过这一遭恶战,两人先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身上,沈冲看着地上的水混着血液的鲜红,流淌进下水道。那些血里大部分是她的,在背的过程中沾在他身上,之前已经干涸了,渗进毛孔里,仿佛和他融为了一体。
他忽然想起英文里的一种说法:
Blood of my blood.
吾血之血。
起源自《圣经》里,亚当第一次见到夏娃,说:“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
那都远了。
沈冲身上也受了伤,淤青在肌肉上面显现出来,他没有要求吕良顺手帮他治,觉得无关紧要。和夏禾所承受的比起来,一切都无关紧要了。
此刻他看着自己的血液和夏禾的交汇在一起,温热地消融在清水中。他感觉到了一种切身的亲密——她和他是在一处的。
鲜血和伤痛将他们连接在一起。
沈冲出来的时候,夏禾已经坐在沙发上,头发湿漉漉地披着,穿着睡衣,缩成一团。电视机里在放很无聊的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倒是热闹。
他转身去拿吹风机,插好电,试了试风。
嗡嗡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来。他站在夏禾的身后,用手心挽起她粉色的长发,热风送出去,一缕缕地烘干着。
吹干了,沈冲把吹风机放到一边,弯下腰,轻轻用手拨了一下她后脑勺的头发。那些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去,很柔软,带着洗头膏的香味。
他又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那条围裙。围裙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戴着红色蝴蝶结的凯蒂猫。
是夏禾买的,但她从来不用。
这座房子里只有他会用这条围裙。夏禾不会做饭,总是点外卖。他看不过去她吃的那些垃圾食品,隔三差五就过来给她做一顿。
系上围裙,点火,热锅,倒油。厨房里油烟升起来,葱姜蒜爆锅的香味飘出去。
他听见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他。
“沈冲。”她喊他。
“嗯?”
“你今天能不能别走了。”
他切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噔噔噔,菜刀落在案板上,均匀地,很有节奏。
“好。”他说。
一桌子菜炒出来,热气腾腾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她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菜,眼睛终于亮了一些。
“都是我爱吃的,”她说,“沈冲,你真好啊。”
沈冲笑了笑,坐到她斜对面的椅子上,看她拿起筷子,夹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小动物。
他愿意看她吃东西。
她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很香,仿佛变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做饭的人总是喜欢看到这样的食客,很有满足感。
两人有的没的闲聊着。聊到沈冲,夏禾忽然说,“你这么会照顾人,以后要是谈恋爱,那个女孩子一定会很幸福的。”
每到这种时候,沈冲就会装聋作哑。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
“真的,”她继续说,“又高又帅,还会做饭,能和你在一起算是捡着宝了。”
沈冲看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热气往上冒。
他在想,她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还是纯粹在装傻。她那么聪慧狡黠的一个人,七窍玲珑心,她真看不出来?
特别是她的先天异能是魅惑。她是精通于爱与欲望的,男人的情绪,就像丝线一样,为她所掌控。一颗又一颗沉沦其中的心脏,在她手中转来转去,叮铃铛啷。她都不当回事。
正因为如此,沈冲不愿意承认自己爱她。
想到这里的时候,爱这个字在他心里成型。他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又觉得前所未有的沉重。是,他爱她。从多少年前到现在,一直爱着她。
但他不愿意承认。
因为太多人爱她了,供远远大于求,以至于这种爱不独特,不值钱。太廉价了,批发价也没人买。贱,这个词的本意,是便宜。
他是个精致的商人,他不愿意做赔本买卖。
所以他宁愿作为朋友陪在她身边,每天看着她嬉笑怒骂,贪嗔痴恨。夏禾的朋友只有几个,物以稀为贵。他在她身边,因为朋友这个身份才显得珍贵。
他知道夏禾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就是他。
所以他不必成为一个恋人,不必贱卖自己的心,就可以靠她靠得这样近。
这样就很好了。
他还能奢求什么呢?
吃得差不多了,他歪歪头,看着桌子下面她已经长回来的腿,从外观上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吕良帮她修复了一切,连条疤都找不到。
然而那么重的伤,一定很疼。痛彻心扉,生不如死。不只是肉体上的疼痛——夏禾面上笑着,可沈冲知道她心里有事儿。
人就像气球,一直憋,会炸的。
他决定让她释放出来。
“夏禾。”
她抬起头看他,嘴里还嚼着东西。
“你心里还惦记着他么。”他问,“这么多年,你追他逃,猫捉耗子似的,你心里就没有一刻委屈的时候?”
这个他当然指的就是张灵玉。
夏禾哎了一声,怪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笑着骂着,眼泪就酿在眼眶里了。
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放。她蹙着眉头,嘴唇一抿,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像水晶吊坠儿断了线,噼里啪啦的。一个念头一簇泪,都是哭自己。
“我委屈啊,沈冲。我太委屈了。”
她那张漂亮脸蛋被眼泪糊得乱七八糟。沈冲伸手过去,用手心一下下把泪水抹掉,从左到右。抹掉了还有新的掉下来,擦不完。
他心里也酸涩着,发苦。
他知道夏禾的坚强,也知道夏禾的脆弱。她是白璧一样无瑕的人儿,然而伤了就是粉身碎骨。他不愿意她受伤。
某一刻,夏禾捉住了沈冲的手。
沈冲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眼里的东西让他喘不上气,心跳得飞快。
“沈冲。”她喊他。声音细细的。
“沈冲——”
“欸,”他出声应她,“欸。”
沈冲一伸胳膊,把她整个儿搂进怀里。扶着她的后脑勺,听着她一声声地啜泣,手紧捉住他胸襟的衣服,脸闷在他胸前,眼泪打透了。
此刻,沈冲宁愿世界上其他人都死透了,只剩下他们两个。相依为命,孤苦伶仃。那样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爱她,那这份爱就再也不廉价了。他愿意双手奉上去。
她哭了很久,哭够了,抽噎变成安静的呼吸。她从沈冲怀里爬出来,抬起头看他,眼睛肿得像桃儿似的。
沈冲没忍住,噗嗤一声:“真丑。”
夏禾气得一拳捶在他肩上:“废话!谁哭的时候还能梨花带雨的好看啊,我是没办法——”
沈冲笑起来,一边挨着她的拳头,一边看着夏禾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心想,其实他还是觉得好看,从认识她的第一面到现在,一直都好看。
吃完饭后他收拾碗筷,洗碗,擦灶台,把围裙挂回原处。
出来的时候,他看到夏禾卧室的门没关。
他走到门缝那里,想帮她带上门。看见她躺在床上,侧着身,背对着他这边。床头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笼着她蜷起来的轮廓,像一只倦极的猫。
他在卧室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准备去客厅的沙发。
“可以过来一下吗?”她喊她。
沈冲走进去,在她床边坐下,隔着一点距离。
房间里很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她身上传来沐浴露的香味,和他刚刚用的是同一瓶。这让他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他们共享的不只是这瓶沐浴露,而是更多的东西。
夏禾转过身来,仍缩在被子里,眼睛巴巴地望着他:“沈冲,你身上也有伤吧。”
“小伤,不算什么。”他回答。
她缓缓坐起身,凑近了,示意沈冲侧过来面向自己。沈冲不明所以地照做,接着看见她伸出手来解他的衬衫扣子。
在她解开第三颗的时候,沈冲按住她的手腕。
“干什么。”他问。
“看看你的伤。”
衬衫敞开的时候,他胸腹处的淤青露出来。深紫色的印子铺在肌肉上,还有几道细小的裂口,已经开始愈合。
夏禾涂了红甲油的指尖细细描摹着沈冲肌肉的纹理,专注又细腻,像在读一段盲文。然后,她俯下身,在上面落下一个吻。
她的唇软极了。
感受到她落在自己腹部的呼吸,滚烫而柔情,沈冲颤栗一下,忽然感到一种莫大的悲恸。
然而他强压下来,只是呼吸着,一动不动。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被碾压,变形,软塌塌地粉碎——他太痛苦了。
“夏禾。”他喊她,“夏禾。”
“嗯?”她依旧落下一个个吻,轻盈地,天真烂漫地,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冲渐渐觉得她可恶——她明明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知者无罪,而知罪而又犯罪的人,罪加一等,更可恶。
他伸手,捻起她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那张洁白宛如羔羊的脸,忽闪着睫毛,眼睛湿润地望向他。
被那双眼睛望着的人,总是会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正在被爱着。
沈冲叹息一声,仿佛放弃了什么。然后单膝跪在她身前,捧住她的脸,吻过去。
最初只是轻轻贴住,她的嘴唇有一点凉,洗过澡后的湿润气息还残留着,很快又被他的呼吸焐热了。夏禾任由他压着她的唇,一动不动。
然后,他的舌尖顶开她的唇缝,探进去。她的喉咙里发出一点很轻的声音,他尝到一点咸味,是泪水的味道。
她的舌头软软地贴过来,与他的厮磨在一起。
他扶着她的后脑,把她更深地按向自己,呼吸纠缠,湿热得像夏天暴雨来临前的空气,让人发晕。她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肩膀,指尖陷进肌肉里。
他想,这也是她对张灵玉做过的事。
这个念头像刀一样扎进来。
他几乎要停下来,却反而吻得更深。仿佛只要占据住这一刻,就能把什么东西从别人那里抢回来。
夏禾被他吻得有点喘不过气,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慢慢松开。两个人额头贴着额头,她的呼吸细碎地落在他脸上。
“沈冲。”她低声喊他。
他把她的睡裤卷上去,露出膝盖以下一段洁白光滑的皮肤。低头,在她膝盖上落下一个吻。唇贴着她的小腿,一寸一寸往下,像在丈量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他的呼吸落在皮肤上,夏禾微微发抖。
“你知道吗,今天我以为我要死了。”她小声说。
“石头压下来的时候,我动不了。腿没感觉了,血流了很多。我就想,哦,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
沈冲闭上眼,额头抵在她膝盖上,呼吸很重,像在忍耐着什么。夏禾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从头顶顺到后颈。
他起身,一把将她捞进怀里,她轻呼一声,两条腿本能地盘上他的腰。他就那样抱着她,脸埋在她颈窝里。
夏禾感觉到颈侧有一点湿。
“沈冲?”
他没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紧到两个人的肋骨都挤在一起,心跳隔着胸腔互相撞击。她的手指插进他发间,慢慢梳理着,像哄小孩。
“沈冲,你喜欢我吗?”她问。
“不。”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否认。
“——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
沈冲说着,然后从她颈侧起身,松开胳膊。她顺势躺倒在床铺上,看见沈冲的一双泪眼垂下来,朦胧地凝望着她。
她的头发散开了,凌乱铺在枕头上,睡袍带子在刚才的动作里松了,领口敞开,露出一片锁骨和更下面的阴影。
沈冲俯下身,手撑在夏禾头两侧,整个人笼罩她。
夏禾微笑着,脸颊有些泛红,眼里蒙着一层水汽,嘴唇被他刚刚亲得红肿。看起来不像那个魅惑众生的刮骨刀,倒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她没有再说什么,胳膊伸到两人身下交叠的位置,摸索着解开沈冲的拉链,触碰到他时,听见他喘了一下,接着俯身亲吻自己的耳朵。
“夏禾。”他喊她。
“嗯?”
“你确定吗?”
她没回答,只是抬起腿,缠上他的腰。那个动作说明了一切。
沈冲进去的时候,夏禾蹙了一下眉。他停住,等她适应。她冲他点点头,他才继续。
一开始的动作很慢,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隐忍都深深地嵌进去。她咬着唇,不想叫出声,但他总能撞到那个让她失控的地方。
沈冲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舒服吗?”他问。
她没说话,眉头紧皱着,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他知道她舒服。
快要到顶点的时候,沈冲加快了一些动作。夏禾吐息的调子跟着乱起来,手在他背上收紧,指甲轻轻刮过去,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沈冲……”她喊他。
他感觉到她的身体绷紧到极致,然后轻轻抖起来,一下一下的,从里到外。她发出一声婉转的呜咽,很短促。
沈冲看着她高潮的样子,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
然后他自己也快了。那种感觉从后腰往上涌,一波一波的,压不住。他低头吻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地呼吸。她的味道混着沐浴露的香味,全部涌进他肺里。
白光闪过。沈冲在夏禾身体里泄了出来,然后瘫倒在她身上,脸埋在她颈窝里。缓了很久才缓过来。
他抬起头,与夏禾对视,两人都疲惫地笑出声。她抱着他,手一下下摸他的头发。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然后又吻到一起。
两人缠绵到很晚才结束。
沈冲躺到夏禾身边的枕头上,把她搂进怀里。夏禾枕着沈冲的胳膊,很快就睡熟了,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
他开始想,明天早上起来,给夏禾做什么早饭呢?冰箱里还有鸡蛋,可以做煎蛋。面包也有,但不知道新不新鲜。他也可以早点起来去买豆浆油条,夏禾喜欢吃那个。
他又想,如果她能一直这样躺在他怀里就好了。
如果她能一直这样依赖他就好了。
如果她能——
他止住那个念头,没再往下想。
够了,这样就够了。
他把脸埋在她发间,深深地呼吸。她的血肉贴合着她,像一层温柔的茧,而他就是栖身其中的幼虫。
然后他慢慢睡过去。
梦里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他和她并肩走着,不知道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但她的手一直在他手心里。
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