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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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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3-02
Words:
14,076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9

焦土与海雾

Summary:

卡西利乌斯的烧荒季。据说能给土壤增肥但是伪科学,最终一把大火全烧了重建家园——家园之外的家园。他需要一个极度陌生、混沌、可能发生任何事、没有任何人认识他且需要被他记住的地方。他会明白自己的真意。

Work Text:

和卡西利乌斯·吉里安诺第一次见面的事情?不怎么记得清了。就记得我入住的时候他还窝在房间里,被我叫出房间还戴了一副怪模怪样的墨镜。后来才知道那是护目用的,心道他恐怕无缘外科了。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扭开了脑袋。嘴里说他患有什么面孔失认症,请我多担待。刚见面就两次向西瑟尔证明我毫无医学基础(我为了缓解他声音里的紧张)。大概是见我茫然得比他更像脸盲,他转开头笑了一下,我跟着心惊了一下。“这就是说,”西瑟尔说,“要是你忘带钥匙,就算看了猫眼我也不敢给你开门。”

声音总那么平淡,情感全在字句的空隙里,生怕让我听清了。总之西瑟尔的意思是我没有健忘自由了,真是开了个新学期好头啊,变相让我别损伤前额叶。睡过后他让我叫他西尔,和他有点关系的都那么称呼他,让他不至于见了旧情人还一脸懵。他不常和人坦白面孔失认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当然——他在合租之初也没打算和我发展肉体关系,仅作为构建良好同居关系的表示才坦白,我和他不常在一个校区,“相对安全”。我也就还是叫他西瑟尔,美国朋友的叫法,还故意取了项链再搭话,偏要叫他纠结、装模作样一番,等到他开始眼神游移、寻机逃跑再吻他。

 

 

怎么了……哦,这为什么也要听?知道了,也没什么特殊的。一开始,西瑟尔都不和我一起吃饭,约法三章的同时,他也十分擅长遵守我提出来的规则。

有一次我开玩笑说我睡觉的时候希望透过门缝看到客厅的灯光,他还真照做了!和谐到有点无趣。后来我才知道他有个兄弟,那也难怪。

我确实为了西瑟尔发过愁,喝着酒想怎么做才能完成三步走。一,靠近他的心;二,理解他内心深处的痛苦;三进而能够睡到他。没料想到是他邀请了我,的确没出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在他拿着那一大瓶酒还闭门不出一整天的当天半夜,我恰好出现在那里,敲响了他那扇抽泣得我快神经衰弱了的木门。他打开门,就那么定定看着我。从黑黢黢的门洞里看起来, 西瑟尔的皮肤透着一种另类的苍白。灯都没有开一盏的房间里,他的绿眼反倒是像夜行动物一样,恒定的湿度,明亮而透明。像按下了秒表后飞速滚动的百分秒计数,一秒钟承载了我心脏的跳动和远远慢于实际的体感,然后他看我的眼神缓和了,像是放弃了什么东西,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轻轻地扶住了我的侧颈。

真正可怕的是,即便我清楚哪天路上碰到——要是不主动招呼——他不会为我侧头。我知道他没有办法控制,可又总被他的日常演技影响,总觉得,看与不看是他自主选择的结果。我依旧会被这种错误吸引,还期待从他那里得到更多。

从前觉得脸盲不是什么大事,没什么好紧张的,现在想来重度脸盲没有一点辨认人脸能力是挺可怕,我想有不少像他这样的人,在这个世上倒是不再有大生大死的苦难。生死已经跨越过,现在至多需要战战兢兢地经营人际关系,有时候,也得靠着家人取点暖。

但西瑟尔不仅会执着地用他的眼睛做出那种旁人都没有胆量做的追赶,还会一点一点吻我脸上的骨头。我喘息着,几乎戏剧性地感受到一个个我本没有机会像这样认知到的组织、骨头的学名从我的脑海里、在他的吻当中缓缓地上浮,要从我的喉咙里挣脱,和另一个自己一起。溺水的体感让我只剩了一个念头:他的眼睛真漂亮。

西瑟尔在性事上好像一旦开端就没有迷茫的类型。挺可爱的吧。是啊,我喜欢他。就是因为我太喜欢他了,会不小心忽略他一向在有所迷茫的事上伪装得正常。

和西瑟尔同居五年,我开始不再把他的问题当成一种病了。你懂我的意思,事实上,我觉得西瑟尔已经能够与它共处了,达到了一种平衡。尽管是后天失去辨认能力,他确实用自己的脚走过了这么多的路,应该和它形成了某种共生关系了。

我一直那么相信着,害怕承认这个事实——西瑟尔还绷着哪根弦,他的人生围绕着像是面孔失认症却不是的什么东西,一直围着它紧张地踱步。五有一阵我觉得已经尽此凡人之躯可能做到的极限理解了他,至少比他一年见不了几回的家人好。有点可爱的学习狂,一个病人,浮躁的反义词,毫无疑问能稳坐六十年急诊不挪窝;从那种迷醉般的疯狂看来,也是一个好情人。

我可能完全是错了吧。

四个月前,西瑟尔走进了实习医生活。迎头向他而来的是一轮夜班,从晚上八点工作到早上,两周时间。那两周里,我基本上见不到他人,我到家他也在睡觉——或者说待在房间里。临近他的起床时间,我会叫他起来吃点我的晚饭,他出门,我回窝背书。白班,夜班,三个月;轮换儿科。我想是从那时起我们少了很多接触,就像一次性把之前的肌肤相亲都给还回去了。

当然,不难猜想实习医对他来说是一种新的压力源,几乎是对他前十年的一个总结。事关他能不能作为医生在美国生活下去,是否可以慢慢独立地完成工作。

负责医生事先知道他的情况。西瑟尔的工作完成得很好,负责接收新病患,他就把病人姓名、病名、病历号、床位等与脸没有关系的信息给记下来,像拼图一样;早晨汇报再次与白班医生一起核对情况时也没有出过错。夜班有时候需要响应日常的呼叫、与白班交接,有时一晚要接待十个病人。

我能想象他怎么胆战心惊地迎接这种新生活。这个坎至关重要,但西瑟尔的状态在实习之前就已经很糟糕了——实习期每天的脸色更是跟鬼魂没有什么区别,超过了胆战心惊的范畴。像是所有的异常都破体而出了,像是出现了观水症的家猫。我看着他,往站镜子前一站就是几十分钟的西瑟尔,我待不住的时候想进去唤醒他,他便通过镜面望着我。

 

当天晚上凌晨两点,他们楼层接收了五个儿童病患。西瑟尔醒来,接收他们入住,住院医交代完处方,独自离开回到休息室;西瑟尔在看病历,他埋着脑袋,很长时间。你也看过监控,一对白人兄弟,一个趁着护士处理其他病人跑出了病房,另一个钻上了被窝。西瑟尔给跑错床的哥哥用错了药,弟弟的肺炎需要的抗生素。几分钟后,他注意到了空着的另一张床,愣了一下,接着跑出门的孩子从门口走进来——身高明显和空床人员的身份不匹配。西瑟尔意识到自己出错了。一个用药事故,哥哥对青霉素出现了轻微的过敏反应,病历上的过敏经历就在隔壁床位边写着的,但他没多确认一眼。

西瑟尔当即将事故通报给住院医。

按流程,后续他需要挨批,提交一份不良事件报告。虽然这份报告会入系统,他本人可能会被强制参加一些专项培训,可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孩子出了点皮疹,但还不算什么影响毕业和就业的大问题。西瑟尔也应该知道的,他拉开那孩子的衣服,的确确认过了过敏情况。

那天夜晚医院方鸡飞狗跳,对病房那两个孩子开展一系列的检查。终于,确认了那两个孩子都没有问题,他们才想起来找到西瑟尔。

西瑟尔不见了,也再也没回来。

 

 

 

 

 

 

 

太阳在斜后方追赶,卡西利乌斯走在漫漫归家路上,阳光精准地从他的身上剥离下来一个影子,黑色的另一个自己与他由足部粘黏,张扬地走到被酷暑拖慢了脚步的他的前面。卡西打量起自己比赛胜出的影子。他边缘模糊,身姿狭长,身上没有一丝褶皱,与地砖同质,颜色纯黑。由于习惯性地不会去看太阳,他总有一种阳光下独有的幻想,他幻想自己一旦不慎跌倒就会被另一个更沉稳的自己残忍肢解,因为影子更加辽大,足够吞下他。

事实上他也真的常常能在夜里听到自己被影子咀嚼的声响。每当这时,探索、至于抚摸影子的冲动会顺着呼吸涌上来。

从吉里安诺这个姓氏,和它的遭遇扎根生长起来的东西——变成了一棵以烟尘为叶的巨木,萦绕着他还倒在山坡上的更幼小的身体上。那时他玩耍到体力殆尽再匍进草木里,现在的举步维艰是出于哀愁。那股沉重的哀愁,从暴雪一般的漩涡中脱身而出,纷纷扬扬地沉降到杯底,一点点地用垢痕侵蚀着水域,成了一种令人无法呼吸的烟雾——也是无形的鬼魂。

卡西想伸手去触碰这个鬼魂,像摸邻居家的大狗一样蹲下来抚摸他,安慰他,得到一个微笑或者几次舔舐;或者把他带到墙边,用几锤将它钉在那里。

但他什么也做不到。也为了抵御这种奇想,他强行从地面上那个倾斜的、好像在笑着的影子上拔出眼睛。

 

“夏日的阳光”。卡西在脑海里拼读、组合这几个词,意图用意识里的标准体遮盖掉它炙热的本体。

在学校散漫几小时,熬过日头最烈的两点到四点,此刻他昏昏沉沉地放眼望向街头,行人们的姿态被热浪拍打得歪歪扭扭,无异于身处地狱。

“卡斯!”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声调那么的高亢而欢乐。他回过头去,一个面宽耳大的男人微笑着,迅速穿过他的身边,手掌着急地往他肩膀上按了按,“你的腿太细啦,男子汉多吃点!眼睛没问题吧?要不要送你到家?”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熟悉,语速很快,着急得到回答,为了和他同步速度,卡西迅速果决地婉拒了回去。那被放走的男人又像一阵风一样卷走,甚至来不及让卡西看清他的脸。阳光太烈了,他一路看着男人远去,心中涌过一层不祥的波浪。

 

独自吃完饭,阿莱西奥没有回家,夜幕眨眼间降临。他在床铺躺下来,很快睡了过去。一个纯白空间的梦,巨木的前方朝着没有光芒的尽头延展,他不知为何正在这根独木桥上奔跑。不时有大大小小的高饱和度色彩的团块将他挤至边缘,他反复地滑倒,再三蹬着木头的纹路爬回跑道。白色的前方,放映机投射了一些风景照在道路前方,一张张景色随着巨响的按钮声切换,森林、深海、雾林、雪地……不知不觉,他已经跑到了世界的尽头。

卡西总觉得,任何在梦中给了他称得上独特的感受的人都是阿莱西奥。那个眼熟的身影坐在没有前路的木头边缘,荡着腿,看起来随时可能坠落。

被认定为阿莱西奥的人双眼紧阖,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卷曲。卡西惊醒了,没有开灯也没有阿莱西奥的房间在梦的夹缝里闪现了三四次,他紧握没来由的执着心回到梦境,呼唤咒语一样地叫着兄长的名字,慢慢地成功接近了他,压抑恐惧紧靠着木头边沿坐下。什么都没有改变,唯有他自身也靠近了深渊的事实。

他挨过去,靠在阿莱西奥的身上,像总算临巢的雀鸟一样,安心地闭上了双眼。

后续的梦他记不清了,只有蛋糕在水漩涡里溶解的画面像提示语一样频频闪烁,和他太阳穴的抽痛的节奏同步——卡西只记得自己从床铺挣扎着起来,踉跄着,拉开卧室的窗帘。口渴多时似的将身体藏进淡蓝色的帘布里,天边更深邃的蓝此时已经开始揭开一条缝,容纳进更多的光芒。透过窗户观察这一切的卡西在本适宜他生存的黎明感到了不对劲,他的眼周在微光里神经质地痉挛了几次。

夜空蒙在世界之上,在远方的山的身后,降到高低不同的屋宇之间,哪里都不在也同时存在。他摁住卫生间开关,猛地被吸引似的向着墙体抬起头。

洗漱台前的方镜上照出了一张大汗淋漓的脸,身体更是瘦小,背心吊带滑落了一段,露出的胸口有骨头的突痕,起伏平缓、深刻。一呼一吸的知觉都无比平淡,让他感到自己仍在梦中。

就这样,十五岁的卡西一动不动地观望着镜中人,时间的比例尺被一只巨大的、万能的手摘去了单位,让他徒劳地在洗漱台前过了几十秒,几分钟,几小时,困在那里,而自己凝视的对象自始至终都以迷茫回敬。

早晨的第一缕阳光沿着岩板爬行,款款从换气扇的缝隙进入,也看到了两个少年相对而望的场景。其中一个像尸体一样浑身僵硬;而卡西利乌斯则刚发觉自己不知道镜中的这具活尸是谁。

 

 

 

 

 

 

这几年,西瑟尔对声音的识别能力肉眼可见地下降了,如同患了认知上的渐冻症。老师暂且不论,要瞒过同学更可能出纰漏。如果你想听——全部?这是嘴能讲得完的吗?

那就尽量说点吧……你也知道,西瑟尔是个学习狂。我们这一行,大家学起来都拼尽全力了,他更是在高中先修课程,平常多修两门,暑假不休息,经常从早学到晚,太忙了。

一副很着急离开学校母亲呱呱坠地的样子。我猜我就是条导盲犬吧,要么他就是真的很需要毕业,否则我也无法解释他在异国他乡——美国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值得他为之停留的——怎么还没发疯。

关于人际关系,西瑟尔和我讲过一些他的方法,让自己看起来很忙(他本来就不闲),只和一部分同学聊天,尽量记录服装、配饰、风格、发型特征。当真是演技超群。在认出人来之前,他那恰到好处的惊讶,不为所动的平和。我都怀疑他是不是上错了应去的学校,也怀疑他怎么能毫无波动地对任何人都笑脸相迎。

与个体接触时,他礼貌地接待对方,对话并通过谈话内容和个体特征逐渐重新掌控谈话;聚会里,他像一个警用探头,无声无息把他们所有人都认出来,然后融入其中。“慢热型”,大家评价说。

他对每一个人都好,好得很平等,可能也减少了个性化态度的必要性,虽然这同样意味着他无法更深地与人交际。

有时我怀疑是面孔失认症进一步模糊了他的感知力,所以才恶化了。

确实有过征兆,在第四年暑假开始的前一个夜晚,那时他刚考完MCAT(美国医学研究生院入学考试)。我记得西瑟尔枕着他的手臂,张着他那对焦点涣散的浅瞳。

我们挂了整个天花板的彩灯交替着变色闪动,在西瑟尔的眼睛里,体现为在夜晚的湖泊上漂浮着的光点。

他欣赏着迷你灯光秀,我欣赏着他,他冷不丁吐出来这么一句话:“我真的想当医生吗?”

老天啊。我在最近的地方见过你入学就在修大二的课,见过你去年夏天不回家,就待在房里用赶着毕业的架势苦读。住一块,我得看他比我早一年半读完本科进入医学院;组个学习小组,我得眼睁睁看着他闭着眼睛答对大部分用药题。玩笑他究竟为了什么来美国的人多的是,因为他说是家里有命要救也不为过。而他本人在这里跟我说他不知道自己对这条道路的心意。我第一次见他这样散漫又虚无对待医学,好像这一切其实都不重要,他没有非得在这里的缘由。

我确实不怎么高兴,永远也无法了解他的失落伪装成了愤怒,在心里愤慨,用咖啡和尼古丁过活的难不成其实是我?他为了学医都不回家了。

他和……总之他们兄弟前两年没有吵架,然而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吵起架那可真频繁啊,真要怀疑他们打的是不是跨国电话了,谁也不心疼钱。

西瑟尔家里人想让他回家,他本人正用一套一套拐弯抹角的说辞表达自己执意留美。现在我知道他对这个全力付出了将近四年心血的行业都还有所迷惘,我真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了。既然不确定,何必和家里闹得这么绝对呢?

但我还是和西瑟尔说没关系,什么总会好起来的,什么会慢慢上手的。我对他说,只要步入这个你准备已久的命定的战场,量变期的混乱总有一天会缓和的。西瑟尔迷茫地摇了摇头,又冲我笑了笑。

 

 

 

 

 

卡西常回到那个梦的后续,巨木上,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躁动,他让脑袋离开阿莱西奥的肩膀,然后看向阿莱西奥的脸。

他的侧脸有点奇怪,有一些浅绿色的光斑,光斑连成片,质地既像是玻璃也像一张纱,透明的绿色光芒柔软地流动着,从耳后流到鼻梁最高处。颜色愈深,流速越快,脸庞仿佛在经受着漂亮而没有可怖气质的蚕食。

他痴凝着,但阿莱西奥的眼睛始终不语,藏在迷雾之下。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一动不动,甚至开始觉得这绿色就是阿莱西奥眼睛的颜色,与此同时阿莱西奥的轮廓、褶皱与灵魂也开始融化……

就是在这一瞬间,本尊会忽然睁开眼。这一下如同石膏活化,眼球像秘宝一样寄宿其中,精心雕琢的眼皮滑动着揭开。阿莱西奥好像在微笑,他说:“卡西,你看这水多浅。”被呼唤的他听话地看向下方,巨木底成了水潭,不知不觉间,他们垂到半空的腿都水浸没到了膝盖之下,反射在阿莱西奥脸上的光路就是水的流径,绿色的水面映出了卡西自己的脸孔,苍白的缺月又被水波荡漾得模糊了。

阿莱西奥用声音重组了他的存在,把他那开始溶解的外壳拼了回来,他对界限的掌控一向精准——可卡西总觉得阿莱西奥脸上不是正确的颜色。他听见哥哥好像还教他像孩子一样蹬水什么的,但耳朵怎么都抓不住言语,只有两眼勉强还在运作。他的心里涌起了大彻大悟的激扬,不止颜色不对,这张脸也是……卡西向着他伸出手臂,手掌包住了兄长的脸颊,分开的手指握住脖子,脖子柔软而放松,他的手掌能感到脉搏在弹跳,头颅的重量,可还不够。要再站得高一些,那样才可能把全景圈住。

他真的站起来了,眼前的画面并没有因此成功聚焦。然后某种接近那梦中的薄色、而且永不能与真实重叠的色彩活过来了,绿色水纹像延时摄影的星空一样加速横移,天上的星辰在对着他的阿莱西奥进行解体,宇宙的无光将阿莱西奥吞噬了一半。树下的悲戚对着梦中的卡西回来…所有的一切都期盼着他对自身的掌控的脱离,因为身体自发地决定了断尾逃生、金蝉脱壳,和任何与此类相似的逃离。

接着,卡西看见自己的手掌自己动了。它缓缓地翻了过来,掌心朝下,然后盖在了阿莱西奥的脸上。

 

 

 

 

 

也会想起得病前噩梦般的十四岁,看清了险恶的真相的同时又不够成熟,他那会儿总在想象和梦境的混淆之间看到一个过于真实的画面。他不是自己,而是一头被栓住前后脚倒掉在木棍上的禽兽,脑袋充血,浑身着火一样的发热,委身出于保护而非食欲的绑架,为早年在他的无知下发生的那起屠宰而忏悔。不过纵然他能够留下这身皮毛,命运将近的足音没有乖乖和他一起避世的意思。它尾随阿莱西奥一路横扫过的地方,带着礼物和统治归来。

他囫囤吞枣地吃掉了阿莱西奥给他的所有,但最终都成了泥泞,经由喉管倒流回到大地。卡西想要吃净阿莱西奥给予过来的,也抱有一种想要喂食回去的心愿,这份感情欲求不满地膨胀,慢慢地完全挤占了他的身体。他偶尔陷入沉思,在失神间看见另一个可能性,看见自己的手指压着阿莱西奥的下颌,把自己碎成了粉末的心脏喂往他的舌头,他会守着阿莱西奥,直到看见内脏确切地滑进肉红的口腔,喉咙一动,消失不见。

外界的争执是暂时性,他们对彼此的怒火、原谅、爱恨都没有意义。一时间,对卡西来说重要的就只有阿莱西奥本身。他想到能让他们和好如初的种种办法,然后每每惊惶地抬起头,看到阿莱西奥的身影,大脑发出质疑:这真的正确吗?这真的能做到吗?

绵绵无绝期的疼痛中,他看了看阿莱西奥,绝食像裂缝一样悄悄开了端,这是自戕带来的的痛楚,他用刀反手把自己的内脏搅得一团乱,半夜无法成眠,因为肉在活着变质,他闻得到自己身上的腐臭味。

而阿莱西奥低垂的眉眼总是如期而至,踩着点进来,带着以敲门为信的兄友情谊。他总是悄无声息地就进到了台灯的光的领域里,像食物链顶端的那批野生动物,姿态夺目而脚步无声。他眼睛里的微芒闪烁,和解的枝桠穿透了薄色之眼,卡西每每能感觉到抬起的头低不下去,脖子被抓紧了一样,眼球被温情地舔舐。

这样的一张脸,脸的轮廓曲线,眼光的转动方式,笑起来的样子,和谐、自然,面对阿莱西奥的正面便有如置身雨云的中心,他感到眼睛止不住发酸,又矛盾地渴望上升。

 

 

 

 

 

规则,成绩,关系,体恤心。西瑟尔全副武装,好像毫无迷惘。这些天他常让人回想起来这些,在这些碎片化的瞬间里想象他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离开。现在谁都没找到他不是吗?还能找到吗?惹了脸盲的麻烦,与最主要的他毫无疑问的自虐、自毁行径。作为一颗皮球他充进去的气太复杂,没充满就先爆炸了。

……我真的不知道了,你想我说什么?累的时候西瑟尔也不吃甜食,我们会倾向于期末前想要再放松放松心情,我带西瑟尔见见朋友,稍微在热闹的地方玩一玩。西瑟尔会推荐我们一起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说是有助于他思考。

在我看来,西瑟尔就只是在发呆而已。走在街上没有在看街上的人,就算抬起头也是在欣赏风景,更多的时候是在盯着我看。好像我脸上有答案,显然,考试答案还是在他自己脑袋里。然而西瑟尔不喜欢我反过来看他,不同往日的圆滑,他很诚实地在回避我投向他的视线。他还会在夏天结束前埋头拼命读书,然后突然订票回一趟意大利, 照我来说也是在逃跑。

我那时不觉得他每晚要检查三次门窗锁有什么问题,不想问他为什么不爱回家,也不清楚他为什么每天照八次镜子,精神状态越是糟糕越往全身镜前钻。观水症。你也说了什么监控显示他那几周出入阳台、医院前后门、卫生间高达能有几十次。就是这样:他可以说是疯了,解脱了,不需要任何人了。所以说,我的意思是各种意义上我们都无法理解他——既然你都和我一起坐在这里了,你真的有继续找他的必要吗?

 

 

 

 

 

阿莱西奥选给他的蛋糕,味道上很有心意,也不缺不言而明的怀旧。阿莱西奥挑选什么时的神情令人印象深刻,卡西知道他脑袋里转着连他自己都那么不确定的食物喜好,这样的蛋糕们的退路一次性滑坡进到了下水道。

卡西看着切碎的蓝白黄的碎末跟着水漩涡螺旋着消失殆尽,清楚它罪不至此。无意报复阿莱西奥的沉默的保护,即便在最疯狂的争执期间,他还是一度想要让阿莱西奥更清楚地知道他喜欢这些慰藉,环咽肌偏偏作怪,不愿放手。争吵中的驳回、隐瞒、以血为代价的安抚向他的体内吸收,变成了一团集结了失落、痛苦、纠结、担忧与渴望的混沌体,这些从他自身诞生出来的恶魔加速败坏了他的心灵,别的则让他撑起苍白的脸颊在第二天对阿莱西奥说一句虚假的好吃。有时候卡西会觉得这已经超过了世俗争执的范畴,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一种只针对阿莱西奥的诅咒。塞满了垃圾的胃让他常常埋在枕头里呜咽,让他觉得腐朽、失能的该是更主干的内脏。顶着开始变得太沉重的身躯,最后是怎么说的?对了。

“不用给我带这些了,”他有种把整个灵魂出卖给了这句话的感觉。“我长大了。”

阿莱西奥的脸上第一次有这种程度的不知所措,卡西甚至能够闻到他的情绪,像一阵突然具备了意识的烟雾,眨眼间就跨过整个房间,顺着他的脚踝缠绕上来。

卡西几乎要退缩。他的肉身还立在他们一起伸手都碰不到彼此的安全距离。安全距离之外,阿莱西奥什么也没抱怨,同意了他的提议。

那个做噩梦前的下午紧接着到来,已经过去了九年,然而患病的第二天还是让他记忆犹新。

在饭桌上费尽全身力气才让本能奏了一点效,战胜恐惧,让沉重的头颅抬起来一点。他看见的是此生所能看到的最温暖的画面。再平常不过,每天都会再现,只要他能够让自己的灵魂安静下来,也将永远再现下去的画面。他们明明相隔不足一米,卡西却觉得这个画面好像非常、非常遥远,好像他是作为没有与阿莱西奥成为兄弟的世界里的卡西利乌斯在看着这一切。顶光温柔地圈住阿莱西奥,明黄的光雾在他的眼窝、鼻梁、颧骨和唇边起伏,在阿莱西奥的脸上呈现出的流动的方式几乎美丽到了可以被称为梦幻的地步。如他的梦,他的幻想——卡西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他的哥哥由于感知到他的目光而抬起了头,他们同时面向彼此。

…卡西默默地注视了阿莱西奥很久。他们彼此相望,阿莱西奥的眼神从平静转向了探究。卡西正在经历这一个阿莱西奥无从察觉的时刻:就像忘记了某个无足轻重的、与生活毫不相干的昨夜陈梦一样,大脑加足马力将和阿莱西奥有关的影像给稀释了,而他得以见证了它死亡的瞬间。他望着阿莱西奥,心口处的狂擂先是变得更深重、接近绝望的尖啸,一次吞咽后又奇异地重新冷静。他冥冥之中感到这痛苦的变化终将以某种形式发生,那么如果未曾鼓起勇气抬头,那么他连这一个瞬间都看不到——这是混沌之中卡西唯一抓到了的实体。

 

 

 

从这一天开始,出于和十岁时不一样的另一种原因,他不再看阿莱西奥的眼睛。任何变故发生时,阿莱西奥的情绪都会第一个赶到并时刻揪紧他的心脏。重要的只有阿莱西奥会如何看待、接受。于是当阿莱西奥的脸沉进了海底,独揽海域;他被驱赶到了不能去找阿莱西奥的地方,站在伸手也碰不到彼此的远方。阿莱西奥正在面对的恐怖与从内侧袭来的冲动依然在噩梦里叩响他的心灵,偶尔拽着他心灵的门把手把门砸得震天响。独自行动的生活让他变得疲惫,也已经没有了毫无保留这一必要条件去换取阿莱西奥的亲密无间的共享,资格消失,痛苦却没有。他将阿莱西奥排除在外,某种意义上就像阿莱西奥将自己排除在外一样。他们在彼此之间立了一面墙,出于某种理由。

于是在这片领域里,卡西彻底剩下了自己。偶尔觉得这是悲剧的再演,是自己回到了眼病还未得到正确干涉的遥远童年。几乎看不清的世界里,他用事物的形状、方位和敲击得到的声响解构世界。耳饰、发型、笑声如形状,思想、距离感如回声。摸索着长大成人,他的生活竟然能变得如此混乱,每一天走上街看到的景象都如同做梦,自从眼睛蒙上迷雾,迷雾就无处不在。

升上高中后不再恐惧泄露出茫然,他已经学会了自己能够学会的伪装技,别人至多怀疑他的眼睛,这点和阿莱西奥一样。阿莱西奥真的只怀疑他的视力恶化了吗,他不知道。生活确实和他与面孔失认症的友好合约而日趋平和,不再和阿莱西奥对视,可能真的就可以这样相安无事下去,过激、踉踉跄跄,但也能够在迷雾中行进。

 

有一天,和女友走在街上,无数人脸模糊的人路过他们,有一只手突然折返回来抓住了他的胳膊,轻而确实地把他捏紧了。手的主人轻问着“卡西”,女友回头了,她的脸上,名为惊喜的情绪从皮下层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而他眼中没有人影,只看到天地的界限缓缓消失,阳光向下倾泼,沉降下来压扁天空和这条街之间的距离,也压扁他和阿莱西奥,像一次巨人的合掌。阿莱西奥没戴那枚耳钉,他懊悔地频眨着眼睛,装出不想要仔细打量面前这张与其他旁经生人毫无差别的面孔的样子。才实行了几个月,面朝阿莱西奥他的泪水却不自觉也不受控地止不住地往外流淌。

有些陌生的、居着熟悉担忧的眼瞳,像一片清澈的近海,涨潮期的水花在滚烫的沙上溅出了几个滋滋冒响的孔洞。

 

 

 

每每重新站到镜子跟前,质疑声便嘈杂不去。二十三岁了,现在他的习惯还是在每天早上扒着脸把部件一个个叫出来,眼、鼻、唇,颌骨、颧骨,泪骨、腭骨、犁骨……完好无损。作为卡西利乌斯·吉里安诺瞪着镜子,确认着眼球的动向,和他自身的知觉是否吻合,一阵让他浑身发冷的惊悸转眼钻过他的保护罩。卡西控制不住去想自己的瞳色是浮在护目镜上的那点绿荫的暗绿,还是那种浅海一样的明绿色?两种颜色搅和在一起,不适感让他稍微转了转眼。

他的轮廓一直重新变回透明水袋,手一松,面部特征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水的波纹很细,如用一针一线织出来再放到静水上飘摇而下的布匹,一偏离原位就破碎得无比彻底,抓也抓不回原型。他认不出镜中的自己,面孔上不是迷雾,而是一块表面永远粗粝的石块,永远摸不热。“卡西”陌生到让他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在痛,然后他又重新认识到“西瑟尔”“西尔”也没有被孵热的事实。

新医院的医生说不出什么,常年的复诊里逐渐变得眼熟的仪器没有帮到他;神经内科,没有好转——他的身心都瞎得可怕,而医生给不出病因,永久性的不可逆转,下一家医院去恐怕也是如此。

这就是他要过的生活,轮换到的四个、五个、六个新科室。从吃食、工作效率到睡眠,这个良性的循环会让他慢慢地恢复正常,一定会的,可为什么他总是看到自己的头顶呢?

 

 

 

 

怪事,前几个月确实有一次,在他开始实习之前吧。那天上午,西瑟尔刚跟他哥吵完架。听到电话挂了,我进他房间。他罕见地直接对我吐露了电话内容,虽然一副再多说一句就要崩溃了的表情,我慰问了两句,他眼睛下面黑了一片。他还是说了,可能是把事憋在心里的痛苦超过了让我触碰他的另一个情结的别扭。

他说他哥快要来美国找他了。主题为归国和留美的旷日争吵已经持续了几个月,这我倒是听到了一点边角料,因为他一直用实习期的忙碌来搪塞,我不好建议他,虽然我确实觉得让他哥来一趟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听他们打电话就知道,没人能和一个无法交流或一个不够爱的人一直纠缠下去的。

所以我只是拿了两个杯子,给他倒了点威士忌。回来的时候他正在翻他的估计是用来装家庭信息的文件袋,文件全堆在桌子上。最上面放了一张相片……当然,就是他哥的照片。和他有六七分像吧,平面看不太出来。

“我们长得还挺像的。”我空出一只手指在相片上点了点。

西瑟尔愣了下,嘟囔了一句有点像质疑的话,我没听清。房间很安静,连纸张翻动的声音都弱了,杯子里的冰块的碰壁声忽然很响。

但我是说真的,所以更详细地和他解说:“是呀,眼型还挺像的,还有这个颧骨的大小。”他沉默了我那一整句话的时间,然后我才想起来和他道歉,我真蠢啊。对不起,那天晚上他很早就睡下去了,半夜他冷不丁把我的灯摁开了,他的眼睛前所未有地亮,给我一种受惊的动物的感觉。我拉着他的手腕到我胸前,让他从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高处、彼岸一样遥远的地方降下来哪怕一点点。然后,他终于和我说了:“其实我哥不知道我有这个病。”

我傻眼了,他这当然就是刻意隐瞒了。多少年?我都不敢数。

他抓紧了我的手,好像更混乱了。现在看来,那是决心。

你也看见:载了西瑟尔五层楼的电梯间里,他突然抬头看了监控,那么仔细,好像在确认摄像头上自己的倒影。随后,他头也不抬地离开了医院,一路去到停车场,监控追着他跑到最后记录了他身影的监控画面。画面显示他弃了自己的车,那一幕简直就像动物纪录片里的终幕。像是朝丛林纵身一跃的动物,他最后回了一次头,浑身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杜撰的恍若隔世的宿命感,然后他跳进某片与其惺惺相惜的摄影师不再能跟随的未来。

 

 

 

 

 

 

 

……

这迷雾还会继续扩散,那么是不是恶化到最后,连阿莱西奥·吉里安诺这个名字也会失去意义,变成一串没有特殊意义的语言符号?在路上听见有人呼唤这个名字,至多让他无察觉地微微侧头,就像梦醒时分,把自己确实忘却了什么的感觉误认为不重要。

他一定是露了不少的马脚,才会被再三带去眼科复查。没关系,卡西。小卡西的直觉告诉自己,他可以、也会向阿莱西奥隐瞒一生。尽管他还小到不够清楚一生会有多长,采用了更直击要害的、与现状比起来过于沉重的词语来为模糊不清的自己定位,幼稚地辨别决心:“永远”。无从知晓在这些决绝的抉择之下也有更柔软的真意。

为此,他得学会怎么应对根本无从知晓自己认不认识的人。那时,休息日他一个人坐公车去到更远的城镇,锻炼面对随机邂逅的反应,见到了许多就在几十分钟的车程内却从未有机会去过的地方。街道或宽或窄,或干净或污水蔓延。城市里的小动物亲近他的驻足,所以他更加打开胸襟,随机地通过巷子。拾级而下,拐进车水马龙;登高望远,看房顶一个个排列。一个下午能从镇南走到镇北,他看到陌生的人们交谈,三三两两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凝视行人的来往,起初卡西不敢与这种人对视,只去盯着那些忙碌的、歪着头或打电话的人瞧。

不久恐惧就消散了。他敢于与任何人——除了那些看起来就很危险的人——对视了,他微笑,主动和他们攀谈起来,主要是为了拿他们练手,为了世上最难蒙混的那个亲人。

他感受到,自己内心深处有一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包袱。现在,它被他亲手刺了一个洞,而他正透过这个洞伸出食指,盲然而低效率地摸索着世界的轮廓。

那些他带着探索的心境、首次踏上去的街道,晒烫的马路闻起来有一股轮胎的气味,掀起一道一道尘土,他的想象不禁驰往了西部的岛屿。

撒丁岛上的沙漠闻上去是不是也是此般温热?道路的沙土味热烘烘的,热到让人感觉光用鼻孔呼吸根本不足以阻止窒息。窒闷的空气,流动着,却无法摆脱。就和水一样,流通入他的身体,阻进血管,灼烧血液,慢慢地将他的肢体和内脏都替换掉,然后他就成了一座人形沙雕。也许只要这样,卡西利乌斯·吉里安诺从此不存在于世界的任何角落。他模糊地感到了一种巨大的解脱,揪紧了自己的心口。在这里将不会有镜面,也没有漩涡。

他适时想起来,解除魔法的海和沙丘相隔不远,有时甚至相交,带着彼此的构成相互侵蚀。但眼下世界还在燃烧,漫步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的卡西感到整个世界都是新的沙漠,高温下的景色被蒙上了扭曲的玻璃罩,肉眼可见的沙丘被柔风推平,又带着它的粒子在几百米外塑起另一堆成分截然不同的沙丘。在那里,它还会继续燃烧吗?

 

 

 

 

 

 

 

 

 

 

晚霞是啤酒色的,像一杯佛罗里达阳光的成色。作为人群与光辉的源头的太阳饱满、炽热,看起来几乎可以食用,新鲜出炉,圆润的底部刚刚降到海平面之上。散开的层云架在日光的末尾,沾到了太阳的火星,是那种在木头上才能燃起来的橙色火焰,点着了向头顶以及更远方蔓延的天际,蔓延着,直到城市本身浸泡在这样的荣光里,晋升为橙调时刻。

卡西利乌斯推开旅店门,从门口到车边的几步路太阳就往水里沉了一半。在光辉下,他的麦色皮肤反映出了些许衰弱的火点,随他的步伐迁移,它们愈发慌乱地在他朝海一侧的手臂上流窜,很快就随着他来到树荫下而回归入夜前的沉寂。

他刚睡醒没多久,和几家酒吧老板告别时的声音低得像一块被海浪打磨得圆润的礁石,吓了他自己一跳。

心一乱,海的声音忽然又很近了,栈桥上和海边还站着许多游客,他遥望着从浪尖跌倒的冲浪者,那些面目模糊而在霞光前安宁微笑着的男男女女,也笑了起来,随后点燃了烟盒里的最后一支烟。含着它坐进车里,堪能及胸的辫子滑到他肩前,然后吐出的烟才飞出窗外。

车前窗正好框住了晚空的啤酒浮沫的部分,卡西利乌斯选择接纳这份取景框。他挑着眼,朝上揭开镜片,张望圣地亚哥看了四个月的傍晚,他确实在这里待了挺长一段时间…几乎还能再待个两天;但他得走了。

回忆中断了,副驾车门突然响起来,只见一个人毫不迟疑地把自己载了上来。疑惑的车主向对方打起手势,懊恼地想到他一觉醒来忘了把车上的包车致电的牌子给摘掉,只得口说。

“今天我不跑了,换一辆车吧。”他等了几秒,没得到回应,无奈又附加了一句话的服务,“今天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天。

是个男人,卡西利乌斯礼貌地朝旁边的怪人瞥了两眼,他的穿着是普通的短袖、到膝盖的短裤、运动鞋,连帽薄衣。很像游客,鞋上没什么沙、身上也整洁,从室内出来,没有行李?只是搭便车吗?

“不。”没有辨识度的声音零一号开口就说了这一个词,深吸的这口气让对方的胸口隆起,话里仿佛在说什么难过的事,“……那搭我一程吧。”

卡西听出来了些乡音,这倒是这三年里为数不多能撬翻他的东西——虽然他也同样为其他新鲜事物而激动——他正欲对此挑起点什么话题,路过的车辆徐徐驶过日光,走入傍晚,卡车上的货物被混凝土中间的一块石块颠响,止住了他的话头。

无言中,傍晚的凉风透过车窗把他们俩摸了个遍,卡西将手臂伸出车窗,烟雾向车前狂舞,一切都好像都在期待着出发。

“可以啊,你要去哪儿呢?”熄灭的烟回到了风中。这下是卡西利乌斯第一次正眼看向副驾,目光习惯地停留在发色、服饰、身型,一轮下来,心脏的感受微妙地古怪。

结束了,过路人留下的总是一些具体的记忆点,而非面容,对只搭一程的陌生人更是如此。但他的眼睛盯着客人的棕色头发不放,脑子在低语说在晚霞里这头头发甚至有些泛红。对方也看向了卡西。

卡西利乌斯没有躲开对方的目光,因此回过了神,为这段即兴的共乘补充旅途的细节。

“我要开一晚上去亚利桑那州……路上可能会经过沙漠。我会在那边停一会儿,也会路过拉斯维加斯,你是要到那里去吗?”他如数家珍地描述前方,不禁微笑起来。也在走得太远之前拉回了缰绳。

“现在就走?不会太晚了吗?”好像知道他夜间出发另类意图一样,他发问的语气格外安稳。

“白天眼睛状况不好,这边光照太强,对我来说趁夜出发更好。”向陌生人吐露一些本来无关紧要的弱点,在此刻无端地聚起来几分紧张。

“……那是你的眼药水?”仪表台上的小瓶子。

“嗯。怎么了?”

“你一个人出门在外吗?”

“……算是吧。”

“我都可以。”

男人终结了奇妙的对话,声音还是很轻,卡西利乌斯几秒后才理解这是在回应他关于目的地的问题。他的耳朵比过去灵了,虽然不能具体地区分,更擅于把控话语中的情绪。不关注对方,用此刻、当下、最新的情绪应对最新的现实。他享受着世界的多变和陌生,陌生的世界也慷慨地向他致以敬意。现在它奏了效,由此知道对方是随便说的,没有在回避去向问题,是真的对此无所谓——那好吧,他想,正合他意。卡西也随性地将车钥匙捅进去,开始做出发前的整理:“那就准备出发吧。”

检查钱包、证件、衣服和食物……他做这些事的期间一直被副驾死死盯着,他干脆地开口问:“嗯…你不是什么警务人员、离家出走的孩子或丈夫,或者连环杀手吧?”他真的搭过这种人,含着能够放下此刻行程、为不约而来的客人解决任何麻烦的真挚目光,他也是真心问出了这个问题。

被他的单刀直入钉住了几秒,他第一次笑了出声,他说:“都不是。怎么可能?”回完话依然觉得很好笑一样,他又追加了两声笑,然而,为什么听上去更像是颤抖呢?

男人脸上的光线抖动了一下,原是行人路过。卡西利乌斯没来由地感到自己能够理解那些笑里的颤抖,没来由的事让他不太安心。他带着一点蜷缩的意味靠回自己的驾驶座,向窗外更广阔的天地眺望,那里的夕阳在地平线之下依旧在散发光芒。他忽然又平复了:该例行检查车辆情况了。

那人就那么安安分分地待在副驾驶座,放松的姿态,聚精会神的神态,仿佛能够安心永远坐在那里。感到不可思议的卡西利乌斯在这辆老伙计的周边巡回。此时,橙调开始往海的尽头后撤,他背对着大海,检查前轮胎;城市上空,楼宇很矮,陌生人的那一头正好接住了另一头光,一圈粉色的光像白日的极光一样融在淡蓝色的天空底下。

驾驶座的车窗没关严实,副驾的也突然降下来了。卡西离开去到车外的期间,几十秒里,对方也像光照一样分别透过车窗、后视镜和车尾窗追着他跑。橙、粉、蓝的亮度都削减,正在实现优美的共存,让那张无法辨别的脸的轮廓发着一丝朦胧的蓝光,让他的心脏一声骤跳。

他刚走到后座车门前,就听到有人下车来了。真古怪,恍恍惚惚间,他好像真的在等这一声响。

慢慢靠近的身影与卡西利乌斯身高近似,夹在车与墙之间。橘色的光只够摸到他们二人肩膀的位置,从海的这头看来,夕阳迸射出了最后的活力,被这样强烈的光线渲染成橙色的车面与两人相对而立,仿佛差一点就要被火焰吞噬。滚烫而刺目,这样的火光仿佛能直接烫伤他的手指。当这只带着火的手伸过来时,卡西本能地躲了一下,心里涌起永远都不会准备好的恐慌。永远都不够准备好,也不够看得清自己正在为什么而准备。即便如此,他下意识地包握住了伸到脸边的手,握住这些颤抖着的手指——

相斥的异色光芒在这张逐渐靠近他的脸上碰撞,又以异乎寻常的和谐与他的影子并在一起。他们近乎渴望地触碰到对方的瞳孔,听到有什么宝贵的东西将要揭开的序幕的声音。卡西利乌斯·吉里安诺回想起了炼狱。回想起高速旋转的水漩涡与他看似完整的身体,他的灵魂如何被轻而易举地切成了碎片,连带着他搅得烂碎的肉体一起流进混浊的污池,从十三岁开始充分燃烧。预告的短信一封封传来,一声声电话铃响遍整个夜晚,揭开容他沉睡多年的温暖被单,他在那个深夜走进深林,拨开一丛丛被黑暗均匀涂抹的植物、树干,挨着冻,带着满身灰尘与露水开始了新生活。而他如今在这里,亲着梦中人的面颊,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海浪如何安宁地拍打岸边;早晨时分,林间雾气弥散时水汽破碎的微响;森中鸟兽仿佛不甘的吼鸣;异国他乡的冬日里,当他独自一人发现角落一排排猫脚印朝雪白的深夜远去,听到不远处传来人们欢叫时层层厚雪被踩实的声音。他无法控制地想起来,即使他独自度过了所有混沌的、暗无天日的时光,即使眼力挫败,他也一直记得象征永恒的安宁的灯与眼,走过的陌生又熟悉的巷路大道,更加熟悉也更加温暖的床前,记得他如何一次又一次在幻想与现实中投身于他思念重重而总是抵触的怀抱。

如同他在旅行中见证过的至亲相见的场景一样,他的喉咙轻易地呼唤出了至亲的名字。阿莱西奥·吉里安诺——旅行伊始,总在睡前悄悄地将它念个几遍,渐渐地由衷相信自己一生都不可能忘记。喉间的振动令他静谧地流下眼泪。拥抱本该排在吻前面,但卡西的脑海中挤满了无数的念头。他不断地亲吻不知道跨越了多少困境、不知如何奇迹般地提前于他的归家找到他的至亲,不愿让嘴唇离开他的脸颊一秒钟。

与此同时,圣地亚哥的夕阳还在下沉,预告着今天的结束,人们遗憾地注视着它的余晖,歌唱着它的降落;他们却感受到了永恒。明亮的落日沉没了下去,晚风宁静的夜晚开始在异乡沉默地升起,而他们不知何时起已是在吻着彼此的嘴唇。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