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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亲爱的桑多涅。留这张纸条是想告诉你我今早临时有工作出差了,走的时间很早,所以不想叫醒你。餐桌上还有两个三明治,可以微波炉热一下吃。”
这是桑多涅醒来之后在旁边的枕头上发现的便签纸,右下角被抽纸盒压住,估计是担心纸片被吹到什么地方。她把便签纸收好放进床头柜的一个小匣子里,然后起身洗漱,慢悠悠地坐到餐桌边吃刚热好的三明治。
为什么不直接在手机上发消息告诉她要出差的事呢?桑多涅完全可以预想到哥伦比娅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想让你醒了之后早一点看到,这样就知道我是去工作了。你肯定想知道我去哪了。”桑多涅想了想哥伦比娅的语气,被自己逗笑。
没错,哥伦比娅和桑多涅是一对恋人,在前不久刚刚结婚。桑多涅认为自己现在是很幸福的,并且与从前相比勇敢了很多。哥伦比娅实在是个很好的恋人,她很了解自己,她明白自己总是在害怕。或许可以这么说,从哥伦比娅自顾自地告诉桑多涅她们已经是朋友了的那天起,桑多涅就无法对她感到无动于衷了;从哥伦比娅再次对她表明心迹、真诚地向她求婚的那天起,她就再也不可能忍受得了把这个人从自己身边剥离出去的痛觉。
一个人想要没有烦恼、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是很难的。如果这人是个杀手,那就更是一场非常虚妄的幻梦。桑多涅想,现在生活简直像偷来的。她收拾好餐桌,到阳台上去晒太阳。她们俩买的这个房子算不上新,面积也没有很大,但是阳台采光好得几乎可以算得上奢侈,阳光从上午到傍晚总愿意多停一会。她刚打开阳台门,一只毛色有点发灰的小猫就嗖得一下钻进了角落的猫窝里,发现是她后又慢慢探出脑袋来犹犹豫豫是否上前。
“还是害怕吗?”桑多涅远远蹲下,“我是要给你添一点水喝。”
“会不会是因为你能闻到我身上有血的味道,”她嗅了嗅自己的手腕,然后把手悬在半空,等着那只小猫自己决定要不要靠近,“鼻子好灵啊。”
桑多涅顺手给它加了点猫粮:“吃吧,也记得多喝点水,可以出来玩玩。”
给小猫换了四次水之后,哥伦比娅终于回家了。这四天里除了偶尔哥伦比娅的几条报备消息和每晚的互道晚安,两人几乎没什么联系。桑多涅正好接了两次任务,所以少见地因为哥伦比娅联系她少而觉得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你有想我吗?”刚到家的哥伦比娅抱住桑多涅问。
“没有。”桑多涅不看她的眼睛,“一共才四天而已。”
“真的吗?”哥伦比娅笑了,没有因为她的回答产生不开心的情绪,亲了亲她的头发,“但我可是很想你呢。”
桑多涅的脸埋在哥伦比娅肩膀上,嘴角弧度微微上扬了些:“知道了,赶快去洗手吃饭,我马上要做饭了,别耽误我吃饭的时间。”
哥伦比娅点点头,松开手往洗手间去了。她很喜欢桑多涅做的饭,可能是因为确实好吃,也可能是因为只要是和桑多涅一起吃就会觉得开心。她本来没想到会在外面耽误这么久,是这次任务出了点意外。组织误判了目标对象,她成功击杀后才发现自己杀死的只是个替身,并且在逃跑途中侧腰还被崩开的流弹擦了一下。比这更重的伤她也受过,只是伤在这个位置实在不方便。她关上洗手间的门,对着镜子撩起衣摆检查伤口,血迹透过绷带洇出来一小块,但也不太明显。她放下衣摆,洗完手后去给桑多涅打下手,端菜,然后一起吃饭。
菜不多,两菜一汤,正好够两个人吃的量,但每一道都是哥伦比娅爱吃的。哥伦比娅夹了一筷子牛腩,眯着眼睛品尝,然后往桑多涅肩膀上靠了靠。
“好吃。”她说。
桑多涅没躲,只是往她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
“今天那只小猫好像一直没出来。”桑多涅忽然想到这个,往阳台那边看去。“
从捡到它到现在也有大半个月了,”桑多涅说,“这几天它不太怕人了,有时候还会从阳台出来玩一会。不知道今天怎么一直没出来。”
吃完饭,两个人收拾好碗筷,往阳台走去。小猫正缩在窝里,听到动静探出脑袋看了看她们。它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离哥伦比娅有点近的地方却忽然停住了,耳朵往后压了压,慢慢退回了窝里。
“咦,在害怕我吗?”哥伦比娅奇怪道,平时她给小猫梳毛比桑多涅要多一些,这次走之前它有时候还会到自己旁边咕噜着蹭痒,“就几天而已,不认识我了吗?”
“害怕很正常,但是害怕的感觉很难受的,像有东西卡在这里了一样。”哥伦比娅指指自己心口的位置,尝试和小猫沟通,“你可以慢慢适应,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桑多涅站在旁边,看着哥伦比娅逗猫。她也觉得有点奇怪。明明前几天小猫已经不那么怕人了,怎么今天哥伦比娅一回来反而比之前更胆小了?它还挺喜欢哥伦比娅的啊,而且哥伦比娅又不是什么吓人的怪物,怎么……
突然,一些信息接二连三蹦了出来,在她本就混乱的脑海里纠缠成一团乱麻:小猫嗅觉敏感,恐惧鲜血,再微弱的血液气味也躲不过它的鼻子……
她忽然又想到了点什么,身上起了一层冷汗。怎么可能,桑多涅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刚才冒出来的那个念头荒谬得有些好笑。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小得可怜,而且哥伦比娅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文秘。
但桑多涅本身就不是个安全感多高的人,哪怕她自己已经否决了自己刚才闪过的可怕想法,这件事还是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那里。她的心又低下去了,感觉似乎一切都变得摇摇欲坠。从阳台离开,两个人在沙发上看书,哥伦比娅又想起来自己给桑多涅带了礼物,一串水晶手链,看到时感觉很适合桑多涅就买下来了。就这样一直到两个人睡觉,桑多涅笑得都有点勉强。
“是手链不喜欢吗?”灯已经关了,哥伦比娅轻声问道。
“……不是,”桑多涅回答,“我有点累了。”
“好。那睡觉吧,晚安。”哥伦比娅亲了一下她的脸,然后躺回去睡觉了。
“晚安。”桑多涅也亲了哥伦比娅的脸。
桑多涅安静地躺着,盯着天花板,直到身边传来哥伦比娅均匀的呼吸声。她们同居以来,除了她闹脾气不允许的时候,哥伦比娅都很喜欢抱着她睡,今天晚上却是平躺着的。她想了一会儿,轻轻把自己被哥伦比娅握着的手抽出来,掀开被子,轻轻地往哥伦比娅腰上摸。
纱布。非常明显的触感。桑多涅感觉自己的心彻底沉下去了,带着她整个人往下坠落。这种类型的伤她也了解,很痛,哥伦比娅竟然就这样忍了一个晚上。桑多涅靠在床头坐着发抖,她很想把哥伦比娅叫醒,把所有问题都问个清楚。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受伤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哥伦比娅……
你真的只是个文员吗?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哥伦比娅总觉得桑多涅的表现有点异常。桑多涅说她是糖艺设计师,也算是自由职业,工作时间不太固定。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有什么国际赛事,她最近一直很忙。如果就是这样哥伦比娅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她喜欢桑多涅,也喜欢桑多涅的工作。如果研究甜品可以让桑多涅觉得开心,那哥伦比娅肯定无条件全力支持。但桑多涅最近出门的时候总给她一种很沉重的感觉,看向她的表情里也有一种很难藏住的忧伤,或许桑多涅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表现出来了。
又是怎么了呢,哥伦比娅想,还是找个时间查一下桑多涅的甜品工作室吧,如果桑多涅有什么不好意思张口的她也能偷偷帮一下。
小猫正在家里各个房间来回溜达,从书房门口路过好几次后,停在门口歪头看向哥伦比娅。大概是因为哥伦比娅一直没看它,它冲着哥伦比娅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表达不满。哥伦比娅笑出来,凑过去,小猫立刻换了一副面孔,细声细气地叫了几声,慢悠悠朝她走过来。
“真是一摸一样呢。”她揉揉小猫脑袋。
这个世界有时真的是神奇,也很残忍。它允许一个人在千万人里找到那个与自己灵魂最契合的人,又故意在世俗的层面上给这两个人制造难以填补的沟壑。是考验吗?是想以此让她们知道圆满得来的路径绝对不能是侥幸吗?
夜晚很安静,床上躺着心思各异的两个人。哥伦比娅和桑多涅躺在床上,互相拥抱着,谁都没有说话。她们知道了对方的真实身份,却都不知道对方也已经知道了自己是个杀手,这或许也是有情人一种苦涩的默契。
之后的生活像是和之前没什么差别,但两人心中却是暗流涌动。放在任何一段关系里,隐瞒大概率都意味着缝隙的产生。不管是多么细微、多么善意的隐瞒,长年累月地下去信任的根基也会被雨水沤烂。哥伦比娅知道这个道理,也了解桑多涅的性格。她本身就是一个很容易产生不安的人,之前顺毛捋了这么久才难得地对自己敞开心扉。
哥伦比娅不讨厌桑多涅的小心翼翼,也不害怕她克服恐惧一遍遍推拉的过程,她只是不希望两个人的关系后退,也不忍心让桑多涅为了自己好不容易长出的安全感又被什么东西吓回去。
哥伦比娅本来打算慢慢调查,把桑多涅和她隶属的组织都摸清楚,考虑周全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但随着调查越来越深入,她发现桑多涅在那边的日子并不好过。她隐身黑进对方系统去查桑多涅执行任务的记录,时间排布得密密麻麻,她往下滑,最近一年的任务量几乎接近她的两倍。这么高的强度,完全没有给桑多涅喘息的空间,她的组织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好用的耗材。
哥伦比娅想起桑多涅在厨房研究各种甜品的样子,那样的专注认真的桑多涅,那样的桑多涅才是快乐的。她忽然产生了一个极具毁灭性的想法,她想替桑多涅扫清障碍,让她以后可以只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
“感觉你最近很忙呢,”某天她们都在家,哥伦比娅抱着桑多涅的时候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像是平时聊天那样随口问,“工作室那边事情很多吗?”
她忽然这么问,桑多涅微微顿了一下,想了想说:“嗯,在工作室里也没有办法只做甜品的。有些工作不做也是不行的。”
“好辛苦啊。”哥伦比娅手指轻轻按在她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捏着。捏了一会儿,她又凑过去亲了亲桑多涅的侧脸,开玩笑似的说,“你想不想以后只做甜品,不用做其他的工作?”
桑多涅一怔,如果说刚才她还有点不确定,那现在她感觉哥伦比娅应该是真的知道点什么了。也不奇怪,毕竟自己也在查她。
“……哪有那么容易啊。”桑多涅因为哥伦比娅忽然的试探感到不安,这种不安让她说出的话带了点攻击性,“干什么,要是我说想,你难道还能把我工作室给炸了吗?”
“所以还是想的吧?”哥伦比娅弯着眼睛问。
桑多涅不看她。
“把工作室炸了有点难,”哥伦比娅微微偏头凑到她面前,亲她的嘴唇,桑多涅往后躲,哥伦比娅追上去又亲了一下,“把你从工作室抢出来然后给你开个新工作室还是可以试试的。”
桑多涅的脸因为刚才的亲吻有些泛红,看了哥伦比娅好一会儿,没想到说什么。
“睡觉。”她扯过被子,背对哥伦比娅躺下。
哥伦比娅笑了一下,往她那边靠了一点,从背后搂着她也闭上眼睛。
桑多涅当然知道她所在的组织对她并不好。一开始同意加入只是为了赚钱,毕竟钱也是一种保障,这是走投无路时的选择。脏活累活做多了就很难离开了,不过她没有牵挂,无所谓离不离开。
等再后来和哥伦比娅结婚,她反而更不敢离开了。她害怕提出离开后组织会从她查到哥伦比娅,她害怕因为自己给哥伦比娅带来危险。
桑多涅的确总是产生恐惧,但她并不是个软弱的人。她总是在试探,如果发现某个人对她不够真心她会走掉,但如果发现对方真心,她也不缺少克服恐惧的勇气。哥伦比娅实在是一个太完美的恋人了,她好到即便在桑多涅发现两人都是杀手之后,对于即将失去她的恐惧和担忧也能很快被她的爱消解。在知道自己的身份后哥伦比娅竟然还会继续为她考虑、希望她自由,这种爱让桑多涅感觉自己被撼动了。
于是她决定把一直攥在手心里没有完全交付的信任,彻底地、全部地,交到哥伦比娅手上。
这个决定一旦做出,很多事情就迎刃而解了。她开始快速地转移资产,把账户里的钱分批转移到一个不会被追踪的安全账户,和她所隶属的组织进行切割。她还查了几个移民政策宽松的国家,并且抽时间准备好了两个人的申请材料。
她本来打算等一切都准备到尽在掌握的程度后就和哥伦比娅摊牌,问她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移民。虽然她早就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了,但正式说出来,总归是不一样的。
她还在想着怎么下棋更稳妥,命运一个抬手就把棋盘掀了。她最后一次黑进哥伦比娅组织系统确认安全时,发现哥伦比娅和自己正处于巨大而紧迫的危险之中。哥伦比娅组织里的高层发现了她和桑多涅已经结婚的事实,对她的忠诚度产生了怀疑。由于哥伦比娅太过难缠,那些人想了一个恶毒的办法:联合桑多涅的组织一起,把她们两个人全部击杀。
哥伦比娅!桑多涅的手在发抖,背部渗出一层冷汗。她现在正巧在家,还勉强可以算安全,两个组织不敢在居民区太过张扬。但是哥伦比亚现在不在家。她检查时间,死亡悬赏在昨天凌晨发出,那么今天大概率就会有行动。她不敢给哥伦比娅打电话,一边用力握紧还在发抖的手,一边开始凭着本能往工具箱收拾好拿的枪和子弹。之前她在哥伦比娅手机里偷偷装的定位还在正常工作,位置显示在城郊。桑多涅拎起箱子就往外跑,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车开出一段路后,那个小红点忽然开始移动。是朝她这个方向来,速度还不慢。又开出去十几分钟的路程,前方拐角处猛地冲出来一辆车,几乎是擦着她的车头别过来,两辆车堪堪并排。
“桑多涅!”对面车里的人朝她鸣笛,“开车门!我没有子弹了!”
桑多涅一脚刹车,探身推开副驾驶的门。哥伦比娅几乎是滚进来的,车门还没关严她就喊:“走!走!”
桑多涅猛踩油门,车子蹿出去。后视镜里,两辆黑色轿车正从后面追上来。
桑多涅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把副驾驶座底下的箱子捞出来扔给她。哥伦比娅打开箱子,迅速换好弹夹,瞄准更前一点的黑色轿车。砰!挡风玻璃上绽开一朵血花,车子失控,翻滚着冲进路边的沟里。
“唉,”哥伦比娅叹气,“现在的杀手真是素质低下。这个水平也敢接这么难的任务。”
桑多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开。后边另一辆轿车被她们拉开了一段距离,她问哥伦比娅:“你也在我手机里装定位了?”
“不是,”哥伦比娅再次瞄准,“在你项链里。抱歉,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第二辆黑色轿车两个前轮都被打爆了,车身一歪,紧急又狼狈地刹停在路边。车里的人探出脑袋看了看,没敢再追上来。桑多涅还在开车,她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却在犹豫得想着该怎么开口袒露这段时间的想法。哥伦比娅在这时候靠了过来。桑多涅像是知道她要做什么,慢慢降低了车速。哥伦比娅的吻落了下来,很用力地和她纠缠,唇齿相依。
“我爱你。”哥伦比娅拥抱她。
“知道了……我也是。”桑多涅再次提速,“下次要亲的话早点说,这样可以算危险驾驶了。”
“我们回去接小猫吧。”哥伦比娅坐好,系上副驾驶的安全带。
“嗯,接。”桑多涅说,下巴朝前面点了点,“你现在看一下那个储物箱里的材料,选一个你喜欢的地方,我们早点跑路。”
“好。”哥伦比娅笑出来,想再亲一下桑多涅,被她偏头拒绝。
“现在可不是亲近的好时候,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解决。”她说,踩在油门上的脚猛地发力,在侧边车窗中,马路标线飞速后退,大树飞速掠过,她们身后的一切都被远远甩去。
通往未来的路上,还有无数未知的困难,还会遇到什么呢?她不知道。
但是她知道,现在的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好,我看看。”哥伦比娅认真翻起来,桑多涅再次提速,车子往回家的方向飞速前进。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桑多涅瞥向身边的哥伦比娅,忽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她们依然在向未来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