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兰多·诺里斯坠入了一片喧闹的湖。
那片湖绝不是由水构成的,而是无数欢呼与庆祝、烟花与掌声和无法捕捉的情绪汇聚而成。
怎么会是湖呢?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不是因为酒精——他今晚绝对没喝多少,只是那些过于明亮的灯光、闪烁的镜头和一张张兴奋的脸,让他觉得像是在透过一层水波看世界。湖,是的,就是这种感觉,粘稠的、晃动的、让他无法稳稳站立的湖。
兰多撑着自己的脑袋,陷在柔软的卡座里——尽管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但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仍使用湖这个词语来形容某种他难以形容的情况。
手机突如其来震动了一下,像一根神经,恰好在此刻抽动。
卡洛斯:恭喜!
……屏幕上的字母怎么这么小?
兰多眯着眼几次拼写失败,索性闭眼盲打发送。
管他发了什么,反正,他们也不是从前了。
有人凑过来说:“兰多,你醉了。”
他才没有。
兰多从卡座的这一边倒向另一边,无比认真地辩解道:“我没有。”
他确实是有点醉了,因为他差一点就要说——我知道我喝醉什么样子的。还好没说,要是说了,这帮朋友一定会缠上来让他说清楚的。
而这个故事,很无聊。
在他比较幼稚的时候吧,兰多想,休赛期的某一天,他突发奇想跑到西班牙去玩。其实也不是突发奇想,他又忍不住在心里戳破自己,当然是因为知道卡洛斯也在,他才跑去的。
他在地图搜了一间酒吧,看着漂亮的鸡尾酒度数远超他的预计——几杯酒下肚,他那三脚猫似的西语跟着见底。
周围光线有些昏暗,兰多胡乱在手机上摁了一通字母,发给卡洛斯。
电话拨过来,大约……也就是几分钟后,某人虚幻的影像变成现实。
“兰多。”卡洛斯到没有对他的突然造访感到不悦,他在旁边坐下来,拿开空酒杯,给他点了一杯果汁汽水。
空气里弥漫的某种不知名香料气息陡然浓烈起来,兰多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眼前这张放大的、带着一丝无奈笑意的脸。他眨了眨眼,试图聚焦视线,却发现卡洛斯的轮廓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你怎么找到我的?”兰多听见自己嘟囔道。
卡洛斯挑了挑眉,忍不住把人那一头蓬乱的卷毛揉得更乱。
“你发给我的定位,就在我的地图收藏夹里。”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意外地悦耳,“还有,你发的那条信息,宝贝,那根本不是西班牙语,更像是一串随机的字母组合。”
兰多含着那根吸管,哼出几个同样毫无意义的音节,表示自己听到了。
“不过,”卡洛斯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我猜,你大概是想说‘我在这里’?”
气泡水在口腔里次第炸裂,兰多觉得自己肯定醉了,准确来说他见到卡洛斯的时候总是醉的。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落在你身上的时候,比任何烈酒都醉人。
兰多笑倒在他身上:“我说的是,我要回家。”
怎么会有人醉得这么厉害——卡洛斯无奈地把兰多从吧台抄起来,塞进自己车里。
“你住哪……?”
兰多睡着了。
然后呢?兰多想,然后他就在卡洛斯软乎乎的被子里醒来了,宿醉后坐在一群热情的西班牙人对面吃早饭,实在让人有些脸红。
卡洛斯拉开椅子坐在身旁,兰多在桌面下扒拉他,咬牙切齿:“我的意思是让你带我回酒店。”
“哦,兰多,”赛恩斯笑,“你昨天根本不撒手。”
……他有吗。
“兰多?兰多!”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震得心脏砰砰直跳,朋友扯着嗓子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大冠军!!夜里两点多啦,他们要打烊了,要不要换一家店——”
兰多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脸上腾起的燥热。
“换什么换,”他把空杯子重重顿在桌上,玻璃与大理石面碰撞出清脆的响,“我困了,我要回家睡觉。”
兰多站起来,又不肯走了。
他现在绝对知道自己喝醉了,迈开腿以前,还能勉强保持平衡——再走一步就露馅了。周围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刺眼,他已经能想象明天的新闻会写点《世界冠军首日庆功,醉倒路边丑态百出》之类的。
可怜的理智在酒精的冲刷下摇摇欲坠,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是卡洛斯。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喂?”
“兰多,”电话那头似乎带着笑意,“现在,你在哪里?”
兰多环视四周,艰难拼写着菜单上的单词。
“我肯定喝多了,”他的声音软下来,“我走不了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关门声。
“我来接你。”
卡洛斯说。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又好像只是一瞬间。
“看来世界冠军也有需要人接的时候。”卡洛斯的声音穿过喧嚣的余音,清晰地落在耳中。
兰多撇了撇嘴,试图反驳,却只憋出来了一个实在有些傻气的笑。
“走吧,大冠军,送你回家。”
“好呀。”
醉鬼本人挂在卡洛斯身上,像某种粘人的小动物——卡洛斯被自己的想象逗笑。
坐进副驾驶座,兰多舒服地叹了口气,头一歪就靠在了椅背上。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送出的微风。
他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那些曾经的别扭、试探,还有后来很长很长的沉默,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至少卡洛斯还会出现在他旁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卡洛斯目视前方,方向盘在他手中平稳转动:“你的朋友给我发了定位。”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他说你不肯走,但一直念叨着要回家。”
有这么丢脸吗?
兰多捂着脸,悄悄把座椅放倒,侧头不看卡洛斯。
时间过得真快,不是吗?
昏黄的街灯如一串串珍珠洒在车窗上,将他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金边。兰多偷偷掀起眼皮,借着窗外掠过的光线描摹他的轮廓。
“才没有……”兰多小声反驳,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带着点傻气的得意,“你还说我发的是乱码……”
“是,”卡洛斯低笑出声,轻轻搔刮着兰多的心尖,“但我看懂了。”
兰多没再说话,意识渐渐被温水泡得昏沉。在彻底坠入梦乡前,他感觉卡洛斯似乎放慢了车速,然后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托住了他歪倒的脑袋,垫在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上——带着记忆中热切的、温柔的、阔别许久的、永远令人安心的气息。
卡洛斯·赛恩斯从来没有走出过那片湖。
他怎么会不懂呢?
在某一个瞬间,也许是兰多蹑手蹑脚闯入他的生活的时候,也许是在青年小心翼翼靠向他肩头的时候,也许是他在西班牙的晨光里,看着宿醉未醒的兰多红着脸扒拉他手臂时,他就知道自己必须要做出决定了。
年轻人肆意贪欢,年长者却要思退路。
——探得口风知道他要去法拉利的工作人员担忧地望过来,“要告诉兰多吗?”他们问,得到了卡洛斯干脆利落的回绝。
“我会亲口跟他说,”卡洛斯道,“我会告诉他的。”
“喔,兰多肯定会哭的。”
卡洛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后视镜里映出兰多安静沉睡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想起那时自己是怎么说的——在一个平平无奇的训练日结束后,他把兰多堵在休息室,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要去法拉利了,下赛季。”
那一天的场景实在……实在太清晰了。
兰多坐在休息室的长条凳上,低着头不肯说话。他紧紧抿起的嘴唇颤抖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明明已经打好腹稿了,卡洛斯想,他应该说点什么的,说这不是结束,说他们还是朋友,但任何语言在这一刻,竟然都如此苍白无力。
兰多眼睛红得像兔子,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原来,兰多不哭的时候,比哭还要委屈千百倍。
卡洛斯坐在地上,仰头望着他,用手轻轻地、轻轻地抚摸他的膝盖,却被兰多下意识地躲开了。
“兰多……”
“我还有事,先走了。”兰多猛地站起来,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休息室,像一只炸毛却强装镇定的小兽。
卡洛斯还是搞砸了一切。
这片盛满一切温柔的波光粼粼的湖,终于迎来了他的冬天。
这是他们故事最好的结局,在更宽广的冻湖之上,兰多将走向属于他的时代。而或许十年甚至二十年以后,直到所以奋不顾身和深思熟虑都被时间冲刷模糊时,也许兰多偶然回到这片湖面时,会发现卡洛斯曾经干过将湖面凿开一个冰洞,然后支起帐篷钓一整夜鱼这样的傻事。
那个时候,他会考虑告诉兰多所有事。
所有人都说他陪兰多走过了最患得患失的二十岁,但实际上,卡洛斯知道,犹豫、胆怯、止步不前的从来都是他,而兰多,永远勇敢,永远热切。
这个刚刚加冕世界冠军的年轻人,在喧闹的庆功宴上,就这样拨通了他的电话,用带着醉意的、软软的声音说:“我走不了路。”
“你当时……”卡洛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沉睡的兰多,“也觉得我很过分吧。”
回应他的只有兰多均匀的呼吸声。
卡洛斯把车停在自己酒店顶层停车场。理由很简单,他不知道兰多酒店住在哪里,而这个时候再去问迈凯伦的工作人员,就显得更离谱了。至于为什么不叫醒兰多下楼——他可不想被住在隔壁的阿尔本发现,更有点……留恋这个夜晚。
座椅把兰多的腮边挤出一条浅浅的肉褶,像只鼓着脸颊的小松鼠。
卡洛斯干脆放倒座椅,枕着手臂也躺了下来。
阿布扎比的十二月夜空,万里无云,繁星高悬。
世界冠军兰多·诺里斯睡倒在他前队友的车里,而卡洛斯,在这个最适合看星星的晚上,在看兰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