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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云南有一家民宿,四季的花卉墙永远不同,许多游客慕名而来只为欣赏老板如此精巧的心思。更别提最近多了一位帅气又禁欲的流浪歌手,听说姓陈,是跟老板谈了合作在这驻唱的,每周三场,场场爆满。
偶尔小老板也会兴起合唱,有些长租的客人会打趣:“要不是知道小老板纯直男,真会感觉你俩天作之合。”每每遇到类似的话,歌手往往淡淡一笑,小老板泼辣地叭叭回怼:“天天净想些有的没的,这可是我发财树,敢给我吓跑了我涨你租!”
没人知道背地里俩人已经共赴巫山云雨,床上打架打得天翻地覆。好吧其实是小老板想当上面的但没成,反而被人哄着自己动,谁让歌手嗓音哑下来可以媲美海妖。
照理说贤者时间大家总会聊聊以前,至少也象征性地说两句什么早点遇见你就好了的话,但陈楚生不,他既不问、也不说,上了几次床之后王栎鑫忍不住问他:“喂,姓陈的,你之前有没有和别人做过?”
回应他的是一片寂静。
“不想说?也行,我不是小气的人。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心里已经做好了听到炮友这两个字的准备。
其实话刚出口就忍不住咬唇,这太直白了,万一他要是拒绝、或者干脆不说话,也太尴尬了吧!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陈楚生就像是突然被输入指令了一般转向他,看向他的眼底:“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王栎鑫愣在那,随即一巴掌拍人胳膊上:“现在是说这个的吗!” 这是什么新型转移话题的手段吗?老式男友?这人到底多大年纪……?
陈楚生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王栎鑫被他看得发毛,起身推搡着他出门:“什么时候你愿意和我说你的过去,什么时候再来问这话。”
陈楚生说了句好,转身就走。王栎鑫回到床上自顾自地生闷气,也不抱他!也不解释!就这么走了!
王栎鑫觉得陈楚生很神秘,莫名其妙地出现、稀里糊涂的就跟他滚在了一起。这不行,话说不明白他是不会松口的。想着想着,就这样踌躇满志地睡着了。
梦境很快找上了他,王栎鑫又陷在了那个梦里,梦里有人疯狂地跪拜、祈求什么。他从小就做这一种梦,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那些画面他在小人书里也没看过。后来奶奶带他看过神棍也看过医生。最后有个过路人跟他讲,他会遇到祂,那人让他记住,噩梦不可重现。
神神叨叨的,他就这样活了二十多年,又怎么样了呢。
有同床异梦这话,应该也得有异床同梦。陈楚生也觉得自己做起了梦,梦到过去,很多次过去。他梦得更久远些,远到祂还不叫陈楚生的时候。其实祂本来就没有名字,只是后来有人这样叩拜,带着莫名的韵律:晨,晨。吵醒了祂。饥饿推着他张口觅食,于是天地无光。后又有天裂,火日高悬、山川沸腾,那是祂睁开了眼睛。
有人尽全力才将箭射到了祂目前,希望能回到有黑夜的时候。祂看了很久人群莫名的动作,对那些声音有了好奇。部分化作人型、其余沉睡了过去。于是天只剩下一个太阳,人间多了一位青年。他看着地上的影,开口:“吾名晨,今日初生。”
古老的声音回荡在天地间,霎时间不少人被震碎,但又被祂重新聚拢,远远地有位胆小者记录:若要诞生,需先毁灭…
有人说曾在大泽边见过他,那时他人首禽颈,背有蛇鳞;还有人说曾见过他化鱼为鸟,不过要比乌族还大上几百甚至几千倍。也有人说见到他时明明生得俊朗,只不会讲话,问其氏族只在听到“陈”时才有反应。不过后来他们都死了,死在与祂对视的瞬间。自此再也没有人敢直视晨。
王栎鑫远远地看着,生了疑问,如果这些都是真的,为什么他见到的陈楚生,格外愿意对视?如果这是梦,为什么他的梦是这样的?最近看山海经插画看多了?没等他想出个一二三,他发现陈楚生望了过来,那双眼黑得甚至不透光。霎时,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他该不会是……妖怪吧?!
王栎鑫猛地睁开双眼,头皮发麻,双手双脚无法动弹,卧室内只剩大口呼吸的声音。冰凉的床单贴着背,冷汗像从骨缝顺着里渗到头皮。忽地他听见蛤蛤声,他抱起被子呵斥:“谁!”
声音消失了。床上的人反应过来,好像……是他的牙。荒谬得让他忘了后怕。
王栎鑫缓缓躺了下去,梦被腰斩的感觉总是不舒服的。他努力回想,却不记得自己何时睡着,更不记得那个梦是从哪一刻开始的。
现在想想……梦里看见陈楚生的时候,心没有害怕。
甚至,有种要靠近的冲动。
那真的是梦吗?
陈楚生,真的是人类吗?
翻了个身侧躺,摸到手机。电子屏幕的微光令人安心。他忍不住给陈楚生发了条消息:
【睡了吗?】
几乎秒回:
【没有。】
【怎么了?】
王栎鑫又觉得有些荒谬,为了一个梦吗?
【没事,梦到你了】
【哦。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看着我】
【只是看着吗】
【感觉你要杀了我】
【不可能】
为什么只肯在梦里看我?
这话说得奇怪,陈楚生明明经常看着他。但他并不能感到自己被看到。就好像陈楚生看向其他的任何东西一样,都只是看过来,却不入眼。又不是打量……有些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还没有一盘小炒来得诱人。
再次到床上,小老板装作要玩花样:“陈楚生,我要把你眼睛蒙起来。” 接着把夹了符纸的眼罩装成情趣给人系上,撒手就退,等待这东西起作用。
陈楚生倏地有些失望。他很罕见地拥有了情绪,这对他也挺陌生的。他抬手拿下这多余的东西:“你想见到什么?”陈楚生直直地望着窗边警惕的人,那人面色惨白但正犹疑着打量他。这是王栎鑫第一次不敢与陈楚生对视,可这幅摸样陈楚生却不陌生。不久前,所有人都是这样对他的。
对祂来说,人也没有诞生太久。只是他睁眼后接触的多而已。现今很多人说陈楚生有种古韵。可不是,他每吞噬一种,都更会模仿。他吞过陨落的妖、也吞过人间的帝王、吞过灭绝的动物、吞过数以万计的生灵,这些东西融在祂的“身体”里,随着时间的更迭沉在气质里。
陈楚生心念一动,被压制的东西们开始活了起来。
“你是妖吗?”王栎鑫听见自己这样说。“蛇妖?”
陈楚生看着他,王栎鑫看回去,慢慢地他感到自己被催眠了,原来被注视是这样的感觉吗……突然间他觉得不对,陈楚生在吸引他。物理意义上的吸引。他感到自己有什么东西漂浮了起来,又扩散出去,看见了陈楚生身后的……东西!
黑色的、在动!!!它们在动!原来不是静止的吗?他脑子里冒出这句话。随即他感到自己所有汗毛都在颤栗,如果这些都是陈楚生的一部分……不,或者说陈楚生是这一切的本体。
他不敢想了。他呆滞地盯着那双眼睛无法抽离。他总感觉哪里不对……到底是哪有问题?一定是他忽略了什么线索……
这双干净的眼睛……不,这不能用干净来形容。每个人的眼睛都是流动的,即使是不同人种、年龄,都有眼波流转这一说。可这双眼睛,什么都没有。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想啊,一定要想起来啊………
瞳孔骤缩。
他明白了!这双眼球,没有反射!一切都很正常,瞳孔、眼白、血丝、移动,都非常标准……可就是太标准了,标准到无论面前是什么,都长这样。你见过会随着手指转动眼球的洋娃娃吗。陈楚生……不过是那些东西流的快,常人又不会留意……想到这里王栎鑫不受控地呕了出来。
他到底在跟什么东西睡。他现在还算人吗?
陈楚生看着面前的人类吐的稀里哗啦,歪过头盯着人看,似是在试图理解他。生病了吗?人类真的好脆弱。王栎鑫抬头就对上那双眼球,好标准的关心姿势,只可惜画皮终究不是人。
“咳……滚……。” 听见驱逐的话,陈楚生脸上的表情定格成面具:“你说什么?” 子体不听话地脱身而出,扭曲着叫嚣着要吞了这个人。吞下去、让他成为我、没有东西可以拒绝他们。这世上还没有什么他们不能吞噬的东西!吞掉他!吞了他就好了。
王栎鑫看过去,他这次能看见陈楚生的样子了。脸依旧是脸,可脖子很像翅膀,又有蛇蜕一样的东西在流动,一圈一圈地……在身体上蠕动着。似乎有某种规律,王栎鑫一时间恍惚起来 。
似乎有什么东西……要进来。他脑子里突然挤入了很多陌生的记忆,好像算是他……前世今生?他看见自己做小将军时被陈楚生掳回军营、看见自己跟着陈楚生在黑帮做打手、看见他做渔民听见陈楚生唱歌反被他问为什么不被引诱、看见战壕中陈楚生让他走、看见他和陈楚生同为歌手同台……
这些都是真的吗?还是捏造的东西?王栎鑫觉得自己发自心底地要相信这些记忆,这也是可以被塑造的吗……?巨大的恐慌裹挟着他想要逃。人在未知面前,不堪一击。
子体缠绕在人类的身上,化成小手感受着无数次抚摸过的皮肤在身下颤抖,变态地对着敏感点又掐又摸,玩得人一下子跪到了地上,子体更加嚣张地想要往深处去,却突感不妙。
不准。只有我可以进。母体爆发式地压制着子体,那些东西在如身上颤抖着恐惧,倒叫人发痒。王栎鑫定在原地,感觉灵魂已经出窍,感知只剩了一小点,身体本能地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好想吃……等等,他想吃什么?
陈楚生听着子体叫嚣着想撕碎他、融合他、拆骨入腹,就像这么多年他曾对许多东西做的那样。消融是他最本能的行为。但人类很脆弱,撕碎或者融合了之后是无法对话的。经过这些年的控制,陈楚生在面对人的时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克制。
“住口!”陈楚生冲着那堆东西呵斥,厮杀的信号传递过去让它们歇了点劲头。他记得王栎鑫这个人。祂怎么也吞不了他。前几次轮回,陈楚生每次都会无法控制地被他吸引、吃掉他,导致王栎鑫每次都没活过二十而夭。可吞下他之后一点也没有感受到有多出来什么,反倒总能隔一段时间见到他。子体恐惧地匍匐着,窸窸窣窣的吞食着彼此。
陈楚生在回想,祂试过很多办法,比如捏造一个物种让人无法抗拒人鱼的歌声,但王栎鑫依旧丝毫不受影响。为什么呢?
“王栎鑫,你在我的梦里生生死死,搞得我脑子混乱了。” 他这样想着,也就这样问了出来。
王栎鑫被这话叫回了魂,看着面前人认真扮演着请教姿态,暮地升起一丝愤恨。转而又成了轻蔑:“陈楚生,你真可怜。” 颤抖的声音回荡在空间里,“你懂什么是做梦吗?”
“我确实不懂,你难道能分清吗?”
“陈楚生,你分得清爱和欲望吗?”王栎鑫面上泪痕如此清晰。陈楚生停滞了下来。王栎鑫清晰地看到那些东西静止了一瞬,又铺天盖地的爆发出来向自己涌来。失去意识前,他只能看到陈楚生盯着他的眼睛。可惜。
陈楚生只觉得子体失控地喷向这个人,在看见王栎鑫消失前,他听见了这个人最后一句话。“陈楚生,我爱你。”
再次睁眼,王栎鑫第一反应是,居然没死?不对啊,可他分明看到了那诡异的一幕,而且……他似乎身处在真空之中,漆黑的空间无边无际地蔓延。他就这样不知疲倦地走着,直到眼前出现一条朦朦胧亮着的东西。他向那里狂奔,丝毫没注意到身后的东西迅速聚拢、逐渐融进他的身躯里,又从其中消失、穿梭。王栎鑫靠近了那里……这是,月、月亮?而后他亲眼见到黑色把月亮吞了。
他走上前去想要看那究竟是什么。虽然什么都没有动,但他感觉面前的东西看了他一眼。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分明能感受到敌意,可也能感到一丝同类的气息。这个念头一升起王栎鑫吓了一跳,可是……为什么呢?
就在疑问升起的时候,眼前的一切突然融掉了,又回到了黑暗中,这回的黑倒像沼泽,他似乎能看到些许泥泞的流动。又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有些声响,寻着声音走去,他忽然觉得耳熟……这不是他的梦吗!
他疯狂地向前跑,想要听清那些人在说什么。他跑呀跑,黑色在他目前不断消散又重聚,看见人群的时候,他几乎要落下泪。
他终于听见了梦中祈求的声音:
”吾主降临 世间一切生灵都将为您祝贺”
“吾主降临 世间一切生灵都将为您祝贺”
“吾主降临 世间一切生灵都将为您祝贺”
声音越来越大,像海浪一般向王栎鑫打过来。他怔怔地落泪,分辨着人群的动作,有鼓……?面具、龟甲、祭祀……?这是,巫吗?
念头刚起,面前的人群又被铺天盖地的东西淹没了。他愤恨地用手一挥,那些东西散去,陈楚生面无表情地站在王栎鑫面前。
王栎鑫沙哑着开口:“你是天狗吗?”
陈楚生想了想,“不如说,天狗是我。”
“……还有什么是你。”王栎鑫诡异地跟上了他的脑回路。
“全部。”
王栎鑫试图理解:“全部人吗?你是女娲?”
“不,我不是人。女娲……算是受我影响的人。你知道的那群生命,都被我影响过。”
“所以……你就是神、是被人唤醒的神?得歌好听才会叫醒你吗,你是公主?”
“我不知道。我觉得吵就醒来了。有些时候也觉得好听。”
“怪不得楚巫会唱歌跳舞啊……”王栎鑫突然说了这样一句。“所以我从你这儿看到的,都是真实发生的吗?”
“我并不清楚你都能看到些什么。”陈楚生顿了顿,“其他直视过我的人都疯了。”
王栎鑫理了理思绪,继续发问:“你刚刚说全部……也包括其他生物吗?”
“是的。你们人类中间也有人发现过,只是没人信,只说是疯了。”
“为什么?”
“那个人想让大家相信一切生物都是同个基因。其实他发现的只是鱼人,仅仅这样就撑不住了。” 陈楚生缓慢地回想那人不甘的眼睛,“还是再早点方便,只说我是盘古就行。”
在这场荒谬的对话中王栎鑫诡异地安心了下来:“和我说说以前吧,陈楚生。我是指,最早的以前。” 王栎鑫原地坐了下来,双手往后一撑,“我看到的那些,都是什么时候?”
陈楚生同步学着他的姿势落下,王栎鑫看着又是一阵后脊发凉,陈楚生几乎模拟了他所有的小动作,丝毫不差。人在瞬间见到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不能再想了,王栎鑫甩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让我想想你们叫它什么……应该是月亮。以前我在那,但它被我吃光了。我放了一个东西在那,它是个空壳。我做这些的时候发现这里有东西,他的目光感觉很好吃……我就让他成为了我的一部分。”陈楚生费力地从浩瀚的记忆中回想,“后来又有人看我,我让她过来,可她没撑住。但那是我吞的第一个,能够影响到我的人吧。她体内有别的东西,让我饿得慢了。我从她的记忆里得知这里有食物,就过来了。可过来后才发现,更早之前,我好像来过这里。”
陈楚生甩甩头,继续用平常的样子讲话,丝毫不觉得他的话有什么问题:“所以,你看到了什么呢?”
子体围绕着王栎鑫打圈,覆在人身上贪婪地吸食他的气味。“为什么我影响不了你呢?你是什么呢?”
王栎鑫古怪地挤出一个表情:“陈楚生……我好像,是你同类。”
“不可能。”陈楚生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我只有我。”
“为什么不可能?你就这么肯定你不是一个种族吗?” 王栎鑫举起被包裹住的右手,猛地发力,只见一股灰蒙蒙地东西自黑色内部扩张,直到吞掉整个右手。
子体惊吓着逃窜回母体,陈楚生意外地看着王栎鑫:“就只是因为这个吗?我可以吞掉你吗?”
王栎鑫猛地操纵着刚刚学会的东西疯狂吞食着陈楚生暴露在外的子体。吃得越多,他觉得脑子越混乱,东西,好多东西。
陈楚生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回荡,不要,他不要被吃掉。他要吞、吞得更多,一股暴虐的情绪控制了他。在陈楚生眼里,人突然化作了他熟悉的东西。几乎没有停顿,陈楚生立马吞下了他。
几乎在王栎鑫融进他的下一秒,陈楚生想起来了。王栎鑫是他的一部分,是他分出去、想要参透混沌的那部分。
祂亲眼见到过混沌化为轮回,在人中间流转,这样既不用觅食也可以存活的方法太好了,可祂做不到。陈楚生喃喃自语:“怪不得……怪不得,每次想要找你都找不到。我想起来了,月星。”
祂在体内疯狂搜寻,王栎鑫正在努力地吸食着祂的子体,灰蒙蒙地在漆黑中显得格外亮。陈楚生控制着它们送给他,任由王栎鑫吞掉所有子体,像母亲喂养一个贪婪的孩子。
而后,王栎鑫睁开双眼,与祂相拥。陈楚生终于感到完整。
原是,日月星辰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