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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转醒时,耳边是令人心安的音质粗糙的音乐。他睡前又忘记暂停音乐播放了。
鸿璐缓缓睁开眼,看光芒穿过未拉窗帘的窗口投进房间,光在眼前模模糊糊,图像呈现并不稳定。只睁开眼的功夫,他就忘了那个令他眷恋无比的梦,实在遗憾。
然而脸颊发热,大脑仍旧昏昏沉沉,手脚也沉重得难以抬起。他的身体有什么不对劲。他闭合眼皮,在床上懒懒地躺着试图用音乐疗法治愈自己,即使这并无可能。
最终还是对自己的责任感让他翻身起床。他摸了摸额头,惊觉烫得要命,他的体温从未这样高过,他疑心自己正在把自己烤熟。
避免自己成为一块烤肉,现在应该去看医生才对。
挂号、排队、等待,这些流程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事务——家里有家庭医生,有事只需要打个电话,跟医生说自己在哪座房子就好了。但是今天他莫名就想自己去一趟公立医院,体验一回生活。
公立医院里人挤着人,让他有些不自在,反而是浓重的消毒水味给予了熟悉的安全感。他跟着指示来到诊室门前,坐在椅子上等候着叫号。
“六号,贾宝玉。”
他起身走进诊室。诊室里很安静,头顶的灯明晃晃地亮着,明明是白光,却映得整个诊室都似乎透着儿童插画般暧昧的色调。那像是幻觉。鸿璐觉得这颜色很熟悉,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唯有桌前的医生是异常的,他是暗调的黑白,连本该温暖的肤色都显得苍白。他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门开合的响动也没有抬头,只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鸿璐坐下。
鸿璐坐到对面,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格格不入的医生。他年轻,但如他的色调般看着就没精神,抬起头来,黑洞般的双眼下的青黑像是被谁用炭笔狠狠地划了两道。
“哪里不舒服?”医生开口,声音低沉,听着无精打采。
“发烧了。”鸿璐乖乖回答,两只手肘压在桌面上,笑眯眯地看着医生,“不过医生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看病哦?”
医生没有接话,拿起桌上的体温枪对准鸿璐的额头扣下扳机。
嘀。
体温枪的屏幕没有显示任何数字。
嘀。
医生再度测温,这回屏幕才不情不愿地蹦出一串字符:404 Not Found。
“唔。”医生终于睁开眼睛,起身拉出角落复杂的仪器,招呼鸿璐来做检查。
当听诊器贴到他胸口时,他听见仪器将他的心跳放大——不,那不是心跳,而是音质极差的柔和音乐,一如他常听的歌曲那般。
医生在他身上贴着电极片,又拿出电筒照亮他的玉眼。余光中,仪器顶端的屏幕闪动着几个字,他不由得转动眼球,看向屏幕,只见一句话映在其上:今天的云真好看,我想■。因为眼球的偏移,那句话很快就消失了。
他被医生拉着做了很多奇怪的检查。医生给他测了肌肉松弛度,手指按在他小臂上,凹陷下去的皮肤过了很久才慢慢弹回来,像一床陈旧的棉絮。医生给他测了神经反射,小锤敲在膝盖上,他的腿没有立即弹起来,而是缓缓抬起,又缓缓落下。医生还给他测了眼泪的酸碱度,用试纸在他眼角沾了沾,试纸没有变色,而是慢慢卷曲起来,烧成一小撮灰烬。
“唔。”医生又发出这个声音,然后坐回桌前,沉默地看着他。
鸿璐也坐回去,等了一会儿,见医生不说话,便主动开口:“医生,怎么了吗?”
医生抬眼看他,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难得有了一丝波动。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似乎在斟酌措辞。
鸿璐觉得这沉默的间隙里,诊室里的暧昧色调似乎更浓了,浓得像奶油,像蜂蜜,像某种黏稠的、让人昏昏欲睡的东西。
“鸿璐先生,”医生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很冒昧地问一句——您怎么还没死?”
鸿璐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今天是愚人节吗?”
“你的体温高出测量范围,肌肉极度松弛,心跳EQ低出地表——但你依旧行动自如。”医生双手交叠,底下压着报告单。
“那医生,我得了什么病?”鸿璐歪着头,语气里满是好奇。
医生从桌面上摸出一张白纸,提起手边的笔认认真真地写着什么。嗒。他放下笔,将白纸举到鸿璐面前,只见那张纸上写着端端正正的四个字母“LO-FI”。
“低保真。”医生认真地说,“你得了低保真。”
鸿璐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自己每晚听着入睡的那些歌——那些带着底噪、带着电流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旧时代传来的旋律。
“哇,居然病名和喜欢的歌曲类目一个名称,真是有缘分呢~”鸿璐没有丝毫惊慌,反而感到发自内心的喜悦。
接着他问:“那么医生,我该怎么办呢?需要吃药还是住院?”
医生再度双手交握,神情温和地给出建议:“只需要找到你的母星就好了。”
“母星?”
“是的。”医生点点头,“你现在已经成为了外星生物,需要回到你的母星,你才能变得自由。到时候,你可以在空中自由地飞行。”
鸿璐若有所思:“是因为那里的引力更适合我吗?”
医生摇头,勾起嘴角解释道:“并非。是因为地球有天空交通管制。你可以飞,但是要交罚款。”
“罚款啊……”鸿璐想了想,绽出无所谓的笑容,“啊~我家付得起哦。”
“……”医生拉平了嘴角。
鸿璐眨眨眼睛,往前探了探身子:“医生,你要跟我试着飞一下吗?”
医生立起一只手掌:“谢谢,但是不必了。”
停顿一下,他有说:“既然你是我的病人,我会对你负责到底。明天我将为你进行治疗。”
“好啊,”鸿璐点头,“那我需要做些什么呢?”
医生举起笔,煞有介事道:“你需要租一套宇航服,然后拿起你的手机预约明天的宇宙展,跟我去寻找你的母星。”
鸿璐不疑有他,一拍手,笑盈盈地说:“那我直接叫奶奶帮我买一套好了~至于宇宙展的话,我也包一天好了,这样我们才能尽情探索不是吗?”
“……”医生再度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上次更久,久到鸿璐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但医生说没有,只是让他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见。
鸿璐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医生,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医生又低头写着什么,闻言抬起头,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映着诊室暧昧的灯光,像是两个小小的、温暖的深渊。
“我叫李箱。”他说。
第二天,鸿璐果真穿着宇航服站在宇宙展门口。
那是一套崭新的、价格不菲的宇航服,纯白色的外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头盔抱在臂弯里,他站在那里,像一只误入人群的企鹅。路过的人纷纷侧目,有人拿出手机拍照,他笑眯眯地冲镜头挥手,仿佛自己是什么大明星。
李箱从地铁站的方向走来,他褪去白大褂,身着一套深黑的服饰,整个人暗沉到与周遭格格不入。如果鸿璐是低保真外星人的话,李箱应该也是一个外星人,或许是来自黑洞吧。不过黑洞里有生命吗……
李箱走到他跟前,出声将他从思绪中唤醒:“不重吗?”
鸿璐将头盔摘下夹到腋下,拢了拢长发,蹦跶了两下给他看:“不会哦~这和家里训练要求的差不多。”
李箱本就没完全睁开的眼因此显得更扁:“你们究竟是什么家庭啊……”
鸿璐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有钱的家庭?”
李箱决定不再追问这个问题。他指了指身后空荡荡的展厅大门:“你真的包了一天?”
“对呀!”鸿璐把头盔戴好,瓮声瓮气地说,“这样我们才能尽情探索,不会被别人打扰。”
他们一同走进了展厅。
这是市里最大的展馆,鸿璐记得小时候这里曾举办过一次画展,他同黛玉他们走马观花地逛了一个下午才勉强走完。现在,这里全都换上了全新的摆饰,曾经光线明亮的展厅变得暗淡神秘,隔着头盔望去,所有的一切都蒙上了噪点,看着虚幻无比。
最前端的展厅摆满了画作,每一幅都绘满了星空。螺旋之花般的仙女座,似要振翅飞行的蝴蝶星云,如同他瞳孔那般青色的上帝之眼。那些画作挂得高低错落,在射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鸿璐凑近去看,发现颜料是厚厚地堆叠上去的,那些星云的旋臂凸起在画布上,用手摸上去应该会有粗糙的触感,但他隔着头盔,只能看见自己被倒映在玻璃框上的影子,和一个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同一幅画的黑色人影。
“好看吗?”李箱的声音从头盔的电子通讯器中传来,夹杂着电流声,有些失真。
“嗯。”鸿璐点点头,“艺术加工之后,比从望远镜里看到的更清晰,也更美丽呢。”
“你见到过?”
“奶奶带我去天文馆的时候,我尝试用过。”鸿璐回忆着模糊的童年,“不过也只记得它很朦胧罢了,连名字我都没记下呢。”
李箱没有说话,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画展厅,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陈列着人类探索宇宙的历史——第一颗卫星的模型,第一件宇航服的复制品,第一张从月球表面拍摄的照片。那些东西都被罩在玻璃柜里,灯光打上去,反射出冷冷的光。
鸿璐趴在玻璃上往里看,看见那件老式宇航服臃肿的轮廓,头盔面罩上落了一层薄灰。他说:“这件好丑。”
“这是先驱。”李箱说。
“那我的这件呢?”
“是资本的胜利。”
鸿璐笑起来,笑声闷在头盔里,不大真切。
一路看过各式各样的展品,他们来到了一扇门前,门口挂着指示牌,字体却像是被谁用石头磨花了一般,辨不出原样。
鸿璐停下脚步,望着门内漆黑一片。那片黑色浓稠到几乎能吞噬一切,纵使他并不怕黑,但未知的空茫难免让人心生犹豫。
“走吧。”李箱留下两个字,迈步走了进去。
穿着黑衣服的他很快被黑暗吞没,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滴墨水不情愿地融入不属于它的浓稠。
他将要消失了。
心头冒出低落的声音,似乎要哭泣。鸿璐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上李箱,伸出笨重的手套握住李箱的手。李箱的手究竟是温热的,还是冰凉的?他忍不住揣测,十分遗憾的是手套完全隔绝了外界的温度,他连李箱的手掌是如何的柔软都感知不到。
当他们离开门前的光亮,往房间深处走去,身前的不远处开始缓缓泛起一片片微光。他们越靠近一步,微光就越往远处延伸。低至脚底,高至头顶,一团团逐渐灿烂的光漂浮在房间里。
走进了看去,才发现那竟是一个个会发光的小型星系模型。
它们悬浮在黑暗中,大小不一,高低错落。有的星系只有一只碗那么小,有的星系则足足有给家里的狗玩的飞盘那么大。恒星的光亮最为明亮,行星们则映着各异的微光,为整个星系决定最终的颜色。
鸿璐忘了自己还握着李箱的手。他只是仰着头,看着那些发光的星系缓缓旋转,看着那些恒星、行星、卫星在黑暗中划出椭圆的轨道。它们太美了,美得不像真的——它们本来就是假的,是模型,是人工制造的梦幻。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假的东西也可以很美。假的东西有时候比真的更美。
他转着圈,试图把每一个星系都看进眼睛里。然后他发现了问题。
每个星系都晕着一层朦胧的光。像雾气,像薄纱,软软地笼罩在每一个星系周围。他眨眨眼,那层雾还在;他偏过头,那层雾跟着他动。而且每个星系都拉出了长长的光斑,从他视野的中心向外延伸,像是谁用手指在湿漉漉的颜料上抹了一把。红色的星云拖着红色的尾巴,蓝色的恒星拖着蓝色的尾巴,那些尾巴交叠在一起,在黑暗中画出道道绚烂的痕迹。
他疑心自己突然得了散光,他曾在家庭医生嘴里听到过类似的描述。
但这有什么关系?眼前的景象很美不是吗?鸿璐的视线一直追着那些光斑跑,看它们在黑暗中拉出长长的、梦幻般的弧线。红色的弧线,蓝色的弧线,紫色的、橙色的、银白色的——它们交织在一起,像是谁在这间黑暗的屋子里织了一张光的网。
忽然,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嗝。他感到有些失礼,想要捂上嘴巴却只能拍到头盔上,更让他不好意思的是,他的身体竟开始播放音乐。
底噪沙沙地响,旋律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鼓点软绵绵的,像是从老古董播放器里传出的音乐。
他是很喜爱这种音乐,但是现在太不合时宜了。鸿璐抬手拍了一下胸口,音乐声停滞一瞬,又悠悠地播放起来。
“呵呵……”鸿璐讪笑着,“不知道别的外星人会不会也这样随地大小唱?”
李箱没有接话。他在一片昏暗中,站到鸿璐面前,双手捧着那颗笨重的头盔,让鸿璐与自己隔着屏幕对视。然而李箱所见的,是一片镜面一般的屏幕,其上映着昏黑中的星空,以及自己的脸。那张脸被微光映亮了一小半,苍白的皮肤,黑洞般的眼睛,和那双眼睛下面两条重重的青黑。
“你看。”他轻声说,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一点回音,“宇宙多么广阔。星辰多么自由。”
鸿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沉。但在这一刻,那些光落在里面,竟然也亮了一下。
“李箱先生不仅是个医生,还是个诗人吗?”鸿璐笑着问。
李箱摇头,他松开手后退一步,他的身侧是仙女座模型。方才的科普说,那螺旋般的巨物将会与银河系相撞,在几十亿年后,它们会融为一体,变成一个新的、更大的星系。如此拥抱,就能将两个陌生的人变成一个难舍难分的个体了吗?若此刻他上前去主动拥抱李箱,是否也会像那两个星系一样,在几十亿年后变成一个新的、不可分割的整体?
“我是天才。”李箱认真地说,“是研究镜子与时空的天才,我本该去调试设备而不是人类。”他说这话时,鸿璐感觉那自信的模样熟悉极了,虽然他才认识李箱第二天,却有种“他就该这样”的错觉……似乎会坐在他床边,跟他将许多他听不懂的东西吧。
鸿璐鬼使神差地将脑内的幻想说出:“我知道,李箱先生很喜欢给我讲一下我听不懂的东西呢。”
李箱的神情变得柔和:“这是我们在病房里为数不多的娱乐。你虽然听不懂,但眼神灿烂如星,让我忍不住跟你说得更多。”
唔。鸿璐有些发愣。听上去,他和李箱似乎有很大的渊源啊,可是他怎么没有任何记忆呢?难不成他已经烧傻了,将关于李箱的事情都忘记了?
“在病床上的日子,”李箱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打断了鸿璐漫无边际的思绪,“我无比希望自己能栖身宇宙。”
鸿璐看向他。李箱站在那片微光里,侧脸被仙女座的淡紫色映得虚幻。
“在真空中死亡不需要太久,”他继续说,声音依旧低沉平淡,“或许不会太痛苦。”
鸿璐正要说什么,却听闻尖锐的警笛声在耳边炸开。他下意识朝四周张望,视野里的光团随视野摇晃而拖出长长的尾巴,他只听到那异常的短促,快得就像错觉那般,身体又若无其事地播放器了音乐。
“呃……”鸿璐扶了扶头盔,又尴尬地笑了,“我好像有点卡壳了。”
李箱沉静地看着他,没有因为他的打断而恼火,只是包容地摇了摇头。
“病床在哪里?”鸿璐捡起话题。
“病床是地球。”李箱解释道。
鸿璐想了想,点点头:“那我们都是病人了。”
“你可以不是。”李箱说,“你是外星生命。”
“可是我还在地球。”
李箱没有回话。他看着鸿璐,看着那颗笨重的头盔,看着头盔上映出的那些光斑和星云。在那片镜面上,他自己的脸被拉得很长,被那些光斑切碎,像是碎成了很多块,又拼在一起。
“那我们去看哪个星球是你的母星吧。”他最终说。
往展厅深处走去,越来越多星系被他们点亮,黑暗终于不再孤独,鸿璐发觉这般景色就像在诊室里所见那般,如同置身于绘本。他们穿过一个个星系,走过一片片星云。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橙色的——那些光在他们身边旋转、漂浮、拉出长长的尾巴。
鸿璐每到一个星系前,就会停下来看一看,有时要踮起脚,有时要蹲下身,但他乐此不疲。他看那些恒星的亮度,看那些行星的颜色,看那些卫星的数量。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单纯在看那些光。
“是这个吗?”李箱问。
“不知道。”鸿璐答。
“这个呢?”
“不知道。”
“这个?”
“不知道。”
他什么都看不出来。那些星系太像了,又太不一样了。每一个都很美,每一个都不是。
但他看得很开心。
他追着那些光斑跑,看它们在他视野里拖出长长的尾巴;他伸手去够那些悬浮的模型,隔着宇航服的手套只能感受到碰撞感,但他还是伸手;他转着圈,让那些光从他身上流过,像是他真的在星海里游泳。
李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那些光斑里转圈。
那个白色的宇航服在黑暗中很显眼。那些光落在上面,把白色的外壳染成红的、蓝的、紫的。他转起来的时候,那些颜色也跟着转,像是在他身上流动。
若是在绘本里,就该表现得像孩子一样。鸿璐畅快地想着,望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的李箱。他太沉闷了,与绚烂格格不入。因此鸿璐再度走向李箱,牵起他的手。
“李箱先生也来试试看嘛。”他晃了晃那只被他握住的手,“这样转圈,那些光会跟着你跑。”
李箱被他拉着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那些光果然也落在他身上,把他黑色的衣服染出斑驳的彩色。但他的表情没有变,依旧是那副疲惫的模样,只是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好看。”鸿璐满意地点点头,“李箱先生变成彩色的了。”
“是吗。”李箱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听不出情绪。
他们继续在宽阔的展厅里寻找着,却因为鸿璐实在是太轻飘又太贪玩了,直到将整个展厅走完他们都一无所获。一个人的归宿实在是太难寻找了,更何况他是个外星人。
但这都没有关系。鸿璐想。毕竟二十多年来,他都过着这样的生活呀。
走出黑暗展厅,眼前的光线骤然亮起来。鸿璐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会儿,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出口附近的纪念品商店。
那是一家很小的店,挤在出口旁边,玻璃柜里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星球钥匙扣、外星人公仔、会发光的太空食品、印着“I ❤ SPACE”的T恤衫。灯光很亮,照得那些小东西闪闪发光。
鸿璐趴在玻璃柜台上,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塑料钥匙扣上。那是一个外星人,绿色的脑袋冒出两根触须,大大的眼睛被黑色的瞳仁完全占据,它举起一只手,像是在打招呼。它的做工粗糙,绿色的漆涂得不太均匀,眼睛一大一小,那只举着的手甚至有点歪。
“它看起来好蠢。”鸿璐笑着说。
李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那个钥匙扣一眼,又看了鸿璐一眼。
然后他掏出钱包,对店员说:“这个,我要了。”
店员把钥匙扣递给他。他接过来,转手递给鸿璐。
鸿璐愣了一下,接过来举到眼前晃了晃。那个蠢蠢的外星人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绿色的脑袋,歪歪的眼睛,举着那只手,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笑起来,把它揣进了宇航服的口袋里:“谢谢李箱先生。”
李箱颔首,淡淡道:“找不到你的母星,只好以此作陪了。”
“啊——”鸿璐拖长了声音,“可是我已经有一个外星朋友了。”
“那就当是我的化身吧。”
“李箱先生怎么知道我在说你?”
说着,他们走出了展馆。外面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天空灰蒙蒙的,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李箱双手插进兜里,似乎因晚风而瑟缩了一下。他转头对鸿璐露出难得的笑容:“我就是知道——明天见。”
鸿璐睁大了眼睛,欣喜地挥手:“明天见!”
他们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鸿璐走了一段路,忽然回头。李箱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只剩下路灯下空荡荡的人行道。他站在那里,手伸进口袋,摸出那个塑料钥匙扣又细细端详。这个塑料外星人看久了,还真有些可爱。
今天是很开心的一天。鸿璐哼起了喜欢的调子。明天也会是。
鸿璐再次醒来,发行自己被绑架了。
四肢被固定在冰冷的床上,眼前是单调的白色。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那声音听久了,像是蜜蜂在耳边叫唤。他试着动了动手腕,金属束缚带纹丝不动。他又试着动了动脚踝,一样束缚得紧。
“唔。”他发出一个无聊的音节,盯着天花板开始发呆。
绑架这种事情,家里倒是教过他应对方案。无非是先配合,再找机会,如果实力悬殊的话,最后只好用钱解决了。奶奶说人总是利益性的动物,这世上没有钱摆不平的事,如果有,那就是钱给的不够多。所限他现在应该先等绑匪现身,然后问问他们要多少钱……
嗒嗒。
两道脚步声传来。
门被打开了,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他长着一副标准的反派科学家的模样,口罩之上的双眼满是冰冷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他的实验价值。
他打量着鸿璐,对身边的助手发问:“他就是患了低保真而变成外星生命的人吗?”
同样穿着白大褂的助手点点头,口罩之上的眼睛半睁着,眼下泛着疲惫的青黑。熟悉的眼睛让鸿璐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的。”助手低沉温和的声音响起,鸿璐更加确认那是李箱,“他的身体密度与所有人的都不同,稍不留神就会在天上飞起来。他的玉眼能发射激光,能击穿一切事物。而他的黑眼能透视,看穿一切建筑的结构。”
鸿璐盯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亦看向他。那双眼睛眯了眯,像是在笑,连声音也带上浅淡的笑意:“所以他可以轻松逃脱任何控制,离开这座建筑。”
鸿璐愣了一下,而后恍然大悟:对哦,李箱先生给自己作过检查,他知道自己有什么能力——这是在暗示自己!
这全然是提示的话语钻到鸿璐耳中就像指令,令他迫不及待地尝试自己的新能力。
玉眼能发射激光——他试着瞪大眼睛,盯着手腕上的金属束缚带。瞪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他又换了黑眼,试图透视——这回倒是有点感觉了,视野里的束缚带变得半透明,他看见了床板里面的结构,看见了螺丝,看见了锁扣,但束缚带还是纹丝不动地扣在他手腕上。
“……”鸿璐有点尴尬。
那个白大褂还在等着助手继续汇报,鸿璐决定再试一次。他这次集中注意力,使劲儿盯着束缚带,盯到眼睛都酸了——
咔。
束缚带松开了。
鸿璐低头一看,发现不是激光打穿的,而是他刚才使劲儿的时候用力动了一下手腕,那束缚带被他直接挣开了。这个质量来绑架人真的不是因为贪便宜买到假货了吗?
“……哦。”他有点失望,但又挺高兴,坐起来把脚上的束缚带也扯掉,翻身下床。
透视持续着,他看到了面前两人皮肉之下的骨架与内脏的轮廓,不觉恐怖,反倒有些滑稽。但看向李箱时,他瞧见了对方肋骨之下本该是心脏的地方,漂浮着一块深蓝。
白大褂惊愕地后退一步,张嘴:“警卫!”
鸿璐当即翻身下床,一把抓住李箱的手,拉着他就往门外跑。
“跑!”他兴奋地喊,紧紧握住李箱冰凉的手。
他们冲出房间,冲进走廊。走廊里白晃晃的灯照得人眼晕,鸿璐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个白大褂也冲出房间,一手指着他们,一手举起通讯器嘴里大喊“实验体逃跑了”。
“这边。”李箱反握住他的手往旁侧一扯,带他拐进一条岔道。
鸿璐被他拉着跑,自由奔跑的感觉让他浑身轻松,他不觉得自己是在逃跑,只觉一阵新颖的喜悦涌上心头。他一边跑一边问:“李箱医生,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李箱体力明显没有他好,只跑了一段路就开始喘气:“我也是这个研究所的实验员,我自然知道。当他的助手实在委屈我的才华。”
“那你怎么知道我能跑掉?”
“我给你做过检查。”李箱说,“我知道你能飞。”
“哦对!”鸿璐更开心了,“那我是不是可以直接飞走?”
“先跑出去再说。”李箱又拉着他拐过一个弯,“除非你想撞到天花板上。”
鸿璐觉得这简直像电影里的情节——他是被追捕的外星人,李箱是帮他逃脱的内应,后面那群人是追兵,他们正在这座白色的迷宫里逃亡。他跑得更起劲了,甚至有点希望这场追逐能再长一点。
他们又拐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一扇门。李箱推开门,里面是一条更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光。
“快。”李箱拉着他就跑。
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鸿璐听见有人在喊“站住”,有人在喊“封锁出口”,还有人在喊什么“别让他们跑了”。他觉得这些喊话也特别像电影,忍不住笑出声。
“你在、呼,笑什么?”李箱艰难地发问。
鸿璐直接伸手,将他猛地打横抱起,在李箱的惊呼中他笑得开心:“就像演电影一样,不是吗?接下来李箱先生只需要告诉我往哪跑就好了,我们继续逃亡咯。”
李箱没说话,但圈住他的肩的手紧了一下。
他们跑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推开通往下一个区域的玻璃门。门后面是一个大厅,摆满了各种仪器和屏幕,有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工作,看见他们冲进来,纷纷站起来想拦。
“他们把布局改变了。”李箱凝重地说,“如果你可以看见,就那个方向,那里有一扇窗,我们可以从那里出去。”
“哇,是要飞出去吗?”鸿璐惊叹,“真的像英雄电影一样呢。”
鸿璐眨眨眼,视野里的墙壁变成半透明,他看见了这栋建筑的结构,看见了李箱所说的窗户。
“那边。”鸿璐说,抱着李箱就往那个方向冲。
那几个白大褂试图拦住他们,鸿璐也不客气——他试着用玉眼发射激光,一道细细的光从他眼睛里射出去,把挡在面前的一张桌子从中切成了两半。桌子轰然倒塌,那几个人被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哇!”鸿璐自己都惊了,“真的什么都能切!”
“别玩了。”李箱在他怀里说,“快走。”
“哦哦。”
鸿璐绕过那张倒霉的桌子,继续往前冲。他穿过大厅,撞开一扇虚掩的门,门后面是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就是那个!”李箱说。
鸿璐加快脚步,跑到窗前。他腾出一只手推开窗户,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他眯了眯眼。
“抱紧了。”他对李箱说。
李箱没说话,只是把圈着他肩膀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鸿璐深吸一口气,然后——
他跳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他们往下坠了一瞬,然后鸿璐发现自己真的在往上飞。他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托着他,把他从下坠的轨迹里拉起来,拉向天空。
“哇——”他拖长声音喊,“真的能飞!”
他抱着李箱越飞越高,脚下的建筑越来越小,那些追出来的人变成一个个小黑点,在楼下仰着头看他们。鸿璐得意地冲下面挥了挥手,虽然他看不清那些人是谁,但他觉得这个动作很有英雄退场的派头。
“李箱先生,”他新奇地对李箱说,“他们变得好小啊。”
李箱松开抱住他脖子的手臂,往下看去:“是啊。真高啊。”
鸿璐低头看他。李箱被他抱在怀里,那张总是疲惫的脸难得地松弛下来。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但他没有去拨开。他只是看着下面越来越远的建筑,看着那些变小的楼、变小的路、变小的车和人。
他抬头看向那些仿佛触手可及的云,缥缈的白色那样轻浮,像一群不稳重的孩子散漫地飘着,向他招手,示意他将它们揽入怀中。鸿璐才不会上它们的当,他此刻已经拥抱住了他所有的现实,不会去追逐这些虚无的东西。
然而飞了一会,他忽然感觉李箱在动。他低头一看,发现李箱正从他怀里挣开,一只手撑着他的胸口,想要往外推。
“李箱先生?”他奇怪地问,“怎么了?”
李箱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带着深深黑眼圈的眼睛里,有很多鸿璐看不懂的东西。温和的,疲惫的,解脱的,舍不得的。
然后李箱笑了一下。
“鸿璐。”他轻声说,“这也是我的自由了。”
鸿璐愣了一下:“什么自由?”
李箱没有回答。他只是又看了鸿璐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带到什么地方去。然后他用力一挣,从鸿璐怀里挣开了。
他往下坠。
鸿璐下意识伸手去抓,只抓到了一把风,他的现实离他远去。
他低头看去,下坠的李箱不知何时换下了那身白大褂,穿上了蓝白条纹的病服。像一只断线的风筝,李箱双臂张着,像是在拥抱什么,他的脸逐渐远去,越来越小,鸿璐的视网膜却刻印着李箱的笑容。他变成了一个点,鸿璐却感觉他仍在盯着自己。
鸿璐愣在半空中。他眨眨眼,似乎想不明白。李箱先生怎么松手了?鸿璐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看过一个纪录片,讲的是蒲公英的种子。那些小小的绒毛从花托上脱落,被风吹起来,飘啊飘,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落下去,在新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李箱先生现在也像一颗蒲公英的种子。他是不是也要飘到什么地方去,生根发芽?鸿璐这样想着,觉得好像没那么难过了。他只是飘走了而已。
他会飘到哪里去呢?鸿璐想,应该是飘回他自己的家吧。李箱先生的家是什么样子的呢?会跟他一样与这个绘本一样的世界格格不入吗?
唔……他明天还回来吗?今天还没有好好告别。鸿璐开始有些委屈,他摸了摸胸口。那里空空的,像是少了一块什么东西。不过,他说过,他是他的医生。医生不会放下病人不管的。那就还会再见吧。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灰蒙蒙的城市,那个小点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建筑和蜿蜒的街道。
他该回家了。
还是熟悉的低保真音乐。
他从这音乐声中睁开眼,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音乐还在播放,沙沙的底噪,软软的旋律,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鸿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过手机,竟发现新闻推送炸了。
【突发】全球多地出现“高保真”异常现象,专家称无法解释
【直播】市民集体崩溃:“一切都太真实了,我受不了”
【紧急】自杀人数持续攀升,多国进入紧急状态
鸿璐坐起来,点开一条视频。画面里是一个中年男人,跪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中央,捂着脸痛哭。记者在旁边问什么,男人抬起头,那张脸在屏幕上仿佛被调到了最高画质,因为过于清晰而显得刺眼——每一个毛孔,每一条皱纹,每一根在颤抖的睫毛,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镜头前。
“我骗不了自己了,”男人哭着说,“我骗不了自己了,我知道我过得不好,我知道我老婆不爱我,我知道我孩子恨我,我知道我每天都在假装——以前我能骗过去的,现在骗不过去了,全都真真实实地摆在我面前——”
手机里又传来一阵惊呼,他低头一看,是另一个直播。画面里一群人正在街头狂奔,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不,不是东西,是“真实”本身。那团“真实”没有形状,但它经过的地方,一切都变得过于清晰,过于锐利,过于让人无法逃避。
清晰无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仿佛真正做到了无损音质:“我是高保真星人,现在我将要让你们面对最真实的世界,桀桀桀!”
弹幕在疯狂滚动:
“救命救命救命”
“这是什么”
“高保真来了”
“快跑”
“天哪我们需要一个能打败它的英雄”
鸿璐盯着那行字。英雄啊,他昨天就经历了英雄电影式的逃亡呢。他忽然想起李箱向他叙述的病情 ,如果他真的拥有这些能力,如果他真的是低保真的外星生命,那么对上所谓的高保真星人,是否能够有所一战呢?
他站起身,换上与李箱逛宇宙展的那套宇航服,推开窗户。
窗外是混乱的街道。有人在跑,有人在哭,有人在原地发抖。远处,高保真星人正在缓慢地移动,所过之处,尖叫声此起彼伏。
鸿璐深吸一口气,跳了出去。他一如昨日那样轻松飞起,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透视让他看见了皮肉之下的骨骼。于是他向着人类的敌人飞去。
靠近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那是一团过于清晰的光,过于刺眼,过于锐利,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眼睛疼。它正在播撒“真实”,那些过于清晰的颗粒从它身上飘落,落在哪里,哪里的世界就变得无可逃避。
太残酷了,太恐怖了,这里正在变成一个无法用谎言掩盖痛苦的世界。
被无比清晰的真实刺激到的人们全都发了疯,他们哭喊着,四处奔跑着,蜷在原地呆滞着,甚至有人站在了高处,有人举起了刀要刺向自己……绘本里的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鸿璐有些慌张,闭上眼努力催动着自己的能力——
终于,他如愿听到了音乐。他犹如一个人形播放器,将低保真的音乐传遍世界,音乐所到之处,那团过于刺眼的光开始变软,变模糊,变朦胧。那些过于清晰的颗粒落下来,落在音乐里,变成了软软的、茸茸的、带着底噪的东西。
于是所有因现实而发疯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在安全的地方沉沉睡去。
鸿璐步步逼近被压制的光团,高保真星人越缩越小,最终变成一个不断求饶的足球大的光团。鸿璐哼笑两声,摆出标准的开球姿势,一脚将高保真星人踢飞,它变成一颗流星,直至飞出地球。
鸿璐站在街道中央,周围的建筑、人群、天空,都在低保真音乐的笼罩下变得模糊而温柔。那些棱角被磨圆了,那些锐利被包住了,那些太真实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纱。
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有人从角落里走出来,有人从睡梦中醒来。他们看着鸿璐,看着那件白色的宇航服,看着那些模糊的光影,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越来越多。欢呼声越来越大。
有人喊:“英雄!”
有人喊:“是他救了我们!”
有人喊:“低保真英雄!”
鸿璐被举起来,抛向空中,又接住,又抛起来。他在人群头顶漂浮着,看着那些模糊的脸,那些温柔的光,那些朦胧的颜色。
这才是世界该有的样子。他愉快地想。有着绘本色调的世界不应该那样线条分明,不应该为真实而痛苦。或许他也不需要现实。
他成为英雄的消息传遍了全世界。
新闻里不再播报高保真入侵,而是轮番播放他的画面——那个穿着宇航服的人,那个一脚踢飞高保真的人,那个让世界重回模糊与温柔的人。他被邀请参加各种节目,被无数人簇拥着合影,被孩子们画成卡通贴在墙上。
最后,是加冕礼。全城的人都来了,挤在广场上,仰着头看他。他站在高台上,穿着那身宇航服,手里握着那个蠢蠢的外星人钥匙扣。他低下头,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想找一个熟悉的身影。李箱先生应该也会来吧?他救了世界,这么大的事,李箱先生肯定会来看的。
他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第一张脸,是陌生的。第二张脸,也是陌生的。第三张脸——
他愣住了。那是李箱的脸。疲惫的,温和的,带着深深黑眼圈的,李箱的脸。鸿璐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往旁边看去。
第四张脸,也是李箱。第五张,第六张,第十张,第一百张……
全是李箱。
所有的脸都变成了同一张脸。所有的眼睛都带着同样的黑眼圈。所有的嘴巴都用同一种声音重复着“恭喜你”“你可以将这里变成你的母星了”。
那声音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海浪,像潮水,像一首合唱的歌。那些李箱的脸都在笑,温和地笑,疲惫地笑,像是真的在为他高兴。
鸿璐站在原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如鲠在喉,想要问些什么,却大脑空白。他心心念念的脸出现在每一个人身上,却没一个人能给予他李箱身上那种令他安定的感觉。
于是他转身就跑。他跳下高台,穿过人群,撞开那些伸出来想拉他的手。那些手也是李箱的手,那些脸也是李箱的脸,那些声音也是李箱的声音——“恭喜你”“你要去哪儿”“你的母星就在这里”。
他跑,拼命地跑。他跑出广场,跑过街道,跑过那些变成李箱脸的路人,跑过那些变成李箱脸的橱窗模特,跑过那些变成李箱脸的广告牌。整个世界都是李箱,都在看他,都在对他笑,都在说恭喜你。
他跑回自己的房子,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不可置信中,他仰起头看向逐渐褪去绘本色调的房间。他最爱的米黄色墙壁褪成白色,柔软舒适的床变成狭小的病床,床头柜上摆着的装饰一扫而空。突兀出现的屏风被拉开,另一边的床铺空荡荡,连枕头都没有,只有一台老旧的录音机,灰扑扑的,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标签上写着:贾宝玉。
他低下头,看向手里还攥着的钥匙扣。那个蠢蠢的外星人还在发光,微弱地、执着地,在他手心里一闪一闪。
他忽然想起来,他的身份从来都是贾宝玉,挂号那天报出的名字亦是“贾宝玉”,而李箱从始至终都称呼他为:鸿璐。
那是那张床上的人总用疲惫的声音呼唤的称呼。
——
鸿璐真正醒来了,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
他坐在某栋楼的天台边缘,双腿悬在外面,风从下面吹上来,凉飕飕的。他的宇航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蓝白条纹的病服,宽宽大大地挂在身上。
陌生的记忆挤进脑中。他想起家人当初听了医生的话,治愈妄想症的要点是经常接触人,因此从私立医院的豪华单人病房转移到了普通的双人病房。在那里他认识到了这辈子最要好的朋友,李箱。
李箱是被他的朋友送进来的,他患有严重的抑郁症。他问李箱,这个病是什么感觉?不爱说话的李箱朝他叹了口气,好一会才慢悠悠地说,像是被冻在冰库里。
李箱总是很累的样子,但偶尔会听他讲那些轻飘飘的梦。李箱会在他做噩梦的时候坐在他床边,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直到他重新睡着。
然后他想起某个普通的下午。那天阳光很好,和他梦里的阳光一样好。他戴着耳机听音乐,那些沙沙的、软软的、带着底噪的歌。然后他看见窗外有东西落下去。
他走到窗前,透过栏杆往外看。楼下围了很多人,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打电话。他看见地上有一团蓝白条纹的东西,和很多红色的东西。那团蓝白条纹的形状很像一个人。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摘下耳机,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音乐还在播放。沙沙的,软软的,带着底噪。
他睡了过去,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现在,他醒来了。梦里的那些事,原来都是假的。发烧是假的,医院是假的,李箱医生是假的,宇宙展是假的,会飞是假的,英雄是假的……唯一真的,是那个坠落的背影。
他闭上眼睛,想象那一天的李箱。他站在楼顶边缘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往下看的时候,看见了什么?他跳下去的那一刻,是闭着眼,还是睁着眼?
鸿璐不知道,但他可以猜。应该和他现在一样吧。风包裹着整具躯体,凉飕飕的,像是在背后推搡着他。腿悬在外面,晃一晃,就能感觉到那种轻飘飘的、随时可以离开的感觉。
他睁开眼,低头看楼下。蝼蚁般的人群聚在一起,有人抬头指着这边,有人在喊什么。车辆停下来,鸣笛声尖锐刺耳。那些声音太清楚了,太真实了,刺得他耳朵疼。
从来没有绘本般的世界,低保真的音乐无法模糊任何一个现实。
鸿璐笑了一声,为自己的发现感到喜悦。
来到这里真是不容易啊。沉浸在梦里的他的身体像是被另一个人操纵着,替他完成一次次检查与测试,替他争取出院的机会,甚至瞒过了所有人,换上熟悉的病号服走上天台。那他怎么能辜负那个辛辛苦苦伪装正常的自己呢?他也一定很想见李箱先生吧。
啊 ,那李箱一定就是他的母星吧?
他摸出了与梦中那个一模一样的挂件,头顶长着触须的朝他招手,似乎在招呼他快些返回母星,地球太可怕了,他们外星人受不了!
于是他松开手,让同胞先行一步坠落,回到李箱的怀抱。
鸿璐看着那一个点消失在楼底,长舒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然后义无反顾地让身体前倾。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和梦里一样。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没有音乐。只有呼啸的风,以及越来越近的刺耳尖叫声——那是真实的、残酷的、高保真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