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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弘俶虽然人在汴梁,但却没忘记元宵的祭祖仪式。说完“尚飨”之后,他没有立即离开。他跪坐着,凝视祖父钱镠的挂画之时,发现这画中人的眼珠突兀地转了一下,也望向了他。
钱弘俶一惊,连连眨眼,从牌位前站起身来。画中人也一惊,伸出笼在宽大衣袖里的手试探着摸上画框,一不小心就拽着画轴一起从墙上摔了下来,朝天的幞头也一并掉在地上。
“请问……武肃王,身体无恙吗?”钱弘俶恢复镇定,过去扶起这位画中来的贵客。他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天天吃汴梁不新鲜的水产吃出幻觉了,但他的双手却实实在在地碰到了明黄的曳地长袍。
“无碍。你是……”武肃王画像里掉出来的人抬起头,鬓发乌黑,双目有神,俨然是与画像中不同的年轻模样。年轻的祖宗问:“传瓘九子,弘俶?”
“正是。”钱弘俶扶着人站定,正欲行礼,面前人却一把握住他的手臂,阻止了动作。
“免礼。我已死多年,不必恪守礼节。”钱镠一抖袖子,一边说,一边用空闲的那只手点了点钱弘俶的肩膀。
这个动作让钱弘俶心底一痛,立刻想起了他那两位先他而去的兄长。不过那两位兄长的手劲都没这位祖父大,他恍惚间觉得自己的手臂已经被握出淤青了。
钱镠看到钱弘俶僵硬的笑容,才想起来自己孙子肉体年龄比他更大,于是撒了手,停止了虐待老人的行径。
钱镠自述一直在奉先堂看着自家后辈治理吴越,从福州水战到纳土归宋全都知道。这引得钱弘俶有些尴尬:自己年轻时候那些颇具幼稚气的往事,原来钱镠一直看在眼里。所以,每次要对着吴越先王发誓的时候,先王本人也一直听着吗?
“既然你改了名,也不好再叫你弘俶。唤你九郎如何?”钱镠轻轻搭上钱弘俶的肩膀,身上已经换了不引人注目的素白长袍。
钱弘俶当然点了点头。这个称呼弃用已久,却在钱弘俶年老之时反而被祖父翻出来用。几十年前的体温隔着衣袍传递到钱弘俶的肩上,还阳的祖父挂着能让他卸下一切压力的微笑。
“你做的很好。”钱镠补充道,目光一错不错,不似虚言。
钱弘俶微微一怔。从祖先口中亲口听到这个答案,若是年轻时他应该会有如蒙大赦的轻松感;但对于已经做出抉择的他来说,这些评价已经不再重要。
“现在,该带我看看太平的汴梁了?”钱镠讲话可不“孤”来“孤”去,倒真像邻家老翁一般平易近人。只是不知是不是心智也随着外表一同倒退了,他对出门走走抱有独特的执着。
话都到这份上,钱弘俶也只能答应,陪着老祖宗看一晚汴梁上元的灯。
刚推开门步入庭院,钱镠就被垂在屋檐廊下的灯吸引了目光。圣上给钱弘俶送的四角花灯明晃晃地挂在礼贤宅庭院里,暖黄的光芒穿过绮丽的鱼纹,温柔地落入钱镠的眼睛。
等钱弘俶走近盯着灯一言不发的钱镠,突然听到对方问:“九郎,听说因为你捐的款,赵炅才给汴梁的灯会延长到五天?”
文人的笔杆子果然是八卦流言制造机。“只是旁人附会。想来应该是朝廷治理有方,官家想要与民同乐吧。”钱弘俶回答得像官场文书,还特地重读了“官家”二字,想暗示老祖宗为了后辈的安全着想早点改口,不要总是直呼圣上姓名。
也不知钱镠悟出话中深意没有。他只是笑一笑,袖子一甩,又向着宅外去了。走了几步,钱镠忽地又折回来,带着些幸灾乐祸的表情扶着行动不便的钱弘俶,笑道:“九郎一会儿不如将我当作你的随从,叫阿留便好。”
钱弘俶也笑了,借着搀扶的力,大大方方迈出门槛去。此般怪事他活了几十年才遇见,叫阿翁作阿留又有何不可?总归是一家人,武肃王都同意了,他还能有什么理由拒绝。
礼贤宅在内城外,挨着太学和国子监。即便是上元时分,这里的节日气氛也不算特别浓厚。钱镠看着看着,麦秸巷口的彩灯稀稀拉拉,他似乎欲言又止。
大约是钱家人脑电波同步,钱弘俶立即明白了意思:这是嫌冷清了。既然祖宗喜欢热闹,那便没有不遵从的道理。“我们到南门大街上去,从朱雀门进。”说着,钱弘俶抬起手臂指了指靠左的岔路口,路的尽头隐约可见明亮灯光与人头攒动。
“都听九郎的。我没来过汴梁,看什么都稀奇。”钱镠嘴上不显,实则还是为钱弘俶的机敏而开心。
穿过巷子到了南门大街,钱镠心想:这才算到了太平国度的京师嘛。这里行人如织,繁杂的色彩拥挤而喧闹,几乎吵到人的眼睛。商铺从沿街的坊里光明正大地蔓延到路边,小摊位连着身后屋檐一起拉起缤纷多彩的绸布,各色灯笼的光在彩色布条上投射出流光溢彩的美,连头顶的星星也觉得黯然失色。
钱镠一时无言。灯会,在杭州他也见过,但好像都没有这般规模。或许几十年前的人还无法在朝不保夕的日子里奢求夜晚如白昼。钱镠的脑子还没从政治评价里回过神来,手里就被人塞了一个竹竿子。他回头一看,是钱弘俶,正举着手里的提灯对他微笑。钱弘俶买的两个都是鱼形的灯笼,像是个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九郎还没吃厌钱塘的鱼吗?”钱镠挑眉,手上拨了拨鱼灯。
“下辈子也吃不腻。阿留知道,我就是个渔帐子的命。”钱弘俶坦然回答。
入了朱雀门,御街更显节日的欢腾。御街两侧是形制统一的彩棚,除了沿途叫卖瓜子点心花灯的小贩,还多出不少卖艺的能人异士。
钱弘俶喜静,往年倒也没有仔细观察过市井间的庆祝活动。在文娱活动上,钱镠的审美大概与他天差地别,看街边杂耍也能看得津津有味。一位穿着短装的练家子在人群中央把刀舞得烈烈生风,钱镠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点评此刀舞的实用价值。
“让阿留上,可能比他舞得更好吧?”钱弘俶的声音在背后想起,钱镠愕然回头。这九郎怎么如有读心术一般,他明明未曾说出口。
虽然是孙辈要看,但钱镠还是断然拒绝。“我那刀法都是战场学来的,出手没个轻重,搅乱了节日氛围就不好了。”
钱弘俶觉得有些想笑:钱镠的手已经下意识搭在腰间了,那里原本应该是他挂刀的老位置,现在空空如也。面对心口不一的老祖宗,钱弘俶觉得要推一把,才能让钱镠亲身体验太平年岁的生活。
于是钱弘俶朝空地丢出一串铜钱,高声喊道:“压一贯钱,阿留去赢了他!”
钱镠早该知道,这位年轻刺杀节帅年老带兵救驾的好孙子能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舞刀的汉子闻言也起劲了,随手丢给被推到人前的钱镠一把刀,接着大着嗓门朝人群问有没有加注的。原本热闹的锣鼓配乐此时更为急促,带着观众们的情绪攀向新高潮。
钱镠观察了一下横刀,是没开刃的。他只能叹气,摆好架势——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学着把杀人的技巧改成供人娱乐的表演了。
武肃王的武力值名不虚传,钱弘俶看得目瞪口呆,想不通自己怎就没遗传到一点身体素质。钱镠拿着赢来的钱,先买了一袋蜜饯,边吃边苦口婆心道:“九郎,以后再不能干这种事了,这是把我当淮南人整呢。”说着,往钱弘俶嘴里也塞了一颗。
“怎么会,金陵早就灭了,如今是太平年岁。他家的厨子还跑来汴梁开了家南食店,生意可好了。”钱弘俶含着蜜饯,悄悄转移了话题,“既然说到食物,去吃圆子怎么样?”
钱镠嘴里不空,点头权当应许。于是两个老吴越人一拍即合,投入了新的糖分地狱。
原本钱弘俶想去曲院街找个好酒店,却见钱镠在州桥附近一个小店门前长久驻足。他走近一看,是钱镠在认真逐字阅读店家这些吹牛大于实际的广告旗子。
“九郎,这家店门头挂着钱塘灵隐茶的名号呢。”钱镠指着字,认真道。
“这些大多都是店家噱头,不能全信。”钱弘俶看着这家分茶店,深觉老年人反诈骗还是很有必要的,不然指不定就像他儿子一样被金陵人忽悠得团团转。
“真假又有何妨?”钱镠倒是看得开,“总归是来体验生活。”说着,他便在门口侍者的热情迎接下走进了店铺。
钱镠对食物的要求很简单,“是甜的就行”。这下钱弘俶可犯了难:芝麻、红豆一类传统的口味固然不会太难吃,可武肃王好不容易还阳,总归要让他尝点新鲜事物。
“听口音您二位不是汴梁人吧?是南方来的?那小的倾情推荐我们的特色口味——土芝!这口味近来……”热情的侍者连珠炮一般说。
“土芝?那不就是芋。”钱镠打断侍者滔滔不绝的介绍词,“就这个了。”
“我没意见。”钱弘俶立刻跟上。只是也奇怪,明明钱镠对侍者的态度不算友好,为什么还要选这个奇怪口味呢?钱镠本人对刚刚自己板着脸打断话题的行为似乎不打算做出任何解释,闭着眼,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
芋是南方常见的作物,就算做成圆子,也不见得有惊为天人的味道。钱镠大概也只是图个新奇而已。钱弘俶这样猜测。
热腾腾的圆子端上来,放在他们那张靠窗的桌子上。钱镠用汤匙搅动了一下,圆滚滚的糯米团在汤里沉沉浮浮,窗外花灯的倒影也一起揉碎在碗中。
见钱镠看着碗里若有所思,钱弘俶打趣道:“一直不吃,是在等我说‘尚飨’吗?”
“哪有对活人说的,你倒是口齿伶俐。”钱镠无奈道。也就是自家人他才能有这般好脾气,换做他人来拿他说笑,钱王的刀可不是摆设。
钱镠在钱弘俶专注的目光下,轻轻咬开一个圆子。紫色的沙质馅料从缺口流下,淡淡的甜香溢出来。芋的土腥气并不明显,但甜味沁人心脾。他矜持地点点头:“还不错。”
“那就好。”钱弘俶说着,自己也尝了一口。这下他相信店家真的是吴越来的了,毕竟在甜味上舍得下猛料的北方人并不多。也只有天下一统,各地的人才能自由流动,南地人民也能到繁华汴梁来谋生。
钱镠吃的很快,也有身体年轻,不担心舌头被烫坏的因素在。他从窗户往外望,圆月明晃晃印在天上,其下是万家灯火和彩帛高楼。彩布勾勒出一个巨大的人形,头顶祥云环绕。
“这彩布,扎的是谁?”钱镠问。
“上元天官紫薇大帝。”钱弘俶答。他一个佛教虔诚信徒,来汴梁这么久也记住了皇家看重的道教神仙。
“好啊,天官赐福,太平岁月。”钱镠笑了,比任何时候都更畅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