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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的江湖不过是大梦一场,年幼的新燕是否从来没走出故乡。
火焰洋洋洒洒,燎尽不羡仙,酒坛一樽樽炸开,燃出团团赤焰,遍地酒香。
千夜捏着不羡仙少东家的下巴,将一枚闪着绿色幽光的圆丹塞入少年的喉咙,随后手指松开,一脚踹的少年倒飞出去。
“小东西,寒家姐姐养大你不容易,我送你一场永生,好好享受啊哈哈哈哈。”
血战一场,残骸四散,温热腥湿的泥土里尽是鲜血,他的、她的、他们的,都流成一洼。少年浑身滚满血泥,痛苦的跪着地上猛烈的咳嗽着,妄图吐出刚刚咽下的东西。
偌大的家园,竟死的只剩下个少年。
昼日升起,一众杀手退去,少年痛苦的哀嚎,不似人声。
冯继升重游清河已是做出火箭之后,做完自己的事情便总想去见见那个少年。
随从回到队伍里,在冯继升身边禀报着:“令史大人,不羡仙于五年前烧毁后,据说这儿的百姓说是冤魂不散,走近些常常听到野兽嚎叫,有胆大的猎户进去打探过,说里面镇着条巨大的蛇妖。”
左右的护卫面面相觑,虽说山野志怪的戏码大家都爱听,但却实打实的没见过。胆小些的护卫心里开始打怵了。
众人看向冯继升,等他决定。
他依旧想去那个少侠的故乡,他一定还在那。
他摆了摆手,示意随从拿来纸笔,书就一封长信,将信交给随从,“我一人去即可,你们就在此找个客栈住下吧,若七日不回,便将书信交与开封府尹。”
左右皆惊,“大人,此去实在危险,我等当一同前去。”
令使大人倒是一如既往的平和,翻身上马,笑了笑说:“我的事情业已做完,现在该去见见故友了,我一人去足矣,不必跟来。”
马蹄踢踏,踩在松软的路上,原本的道上生满野草,只些许残灯竹架,能认出是先前村口的酒家。
天下起细雨,不羡仙在雨雾中变的朦胧,一块块石碑间隔林立在残垣上,将不羡仙中心处围了起来,雨水在碑石上聚而流下,为逝者悲泣。
冯继升下马,走近查看,围绕的碑林上皆刻着经文,大约是地藏经往生咒之类,署名妙善,其中最大的碑石上刻着几种字迹。
最上面的是路过的人刻的:
“不羡仙遭人烧毁,尸横遍野,今路过不忍视,为众人收尸。内有大妖,人身蛇尾,神智不清,自称寒家子,立碑于此告后来者勿要往前。”
中间的字迹熟悉,仿佛是田师兄的字迹:
“痛惜此祸,刻经设阵度亡魂,镇妖鬼。碑石为界,非缘深者勿入。”
最底下的字痕锐利,没有署名,徒留悲切,应是熟人所留:
“归迟,小宝莫怪”
“对不起”
两句是同种字迹,只是后一句略显凌乱,有些许陈黑血迹留在字缝间。
冯继升抬手轻触石碑。
蛇妖,自称寒家子吗?
是他认识的那个寒家少侠吗?
他抬脚往阵法里走去,穿过石碑,却不是想象中的衰败之象,花草极为茂盛,一座座坟整齐的建在主路的两侧,坟边种满了花草。
冯继升恍惚的每个坟细细看去,坟前的石碑不是寻常样式,像是被巨力砸出的石块磨成的,有种狂放的美感,碑文也是刻的歪歪扭扭。
一个,两个,三个......
再数一遍,两遍,三遍......
都不是,都没有。
冯继升就这么一个个数过去,心如刀割。
“少侠,你是不是还活着,你在哪里啊....”
雨丝落下,草木窸窣,远处一截蛇尾闪过。
路的尽头是酒香塔,塌了小半,地窖入口空洞的张着,旁边有几个大大小小的坟,中间有个挖好的空坟坑,地上有些断掉的石块。
冯继升在不羡仙认识的人不多,恰好其中一个就在这碑上。
“吾妹周氏红线之墓”
那个古灵精怪,总是跟在少侠身边喊老大的孩子吗?
冯继升伸手想要拂去碑上的尘土,一截蛇尾自身后甩出,打开他的手。
“滚,别碰,她。”
嘶哑的声音说的很慢,却听得出暴怒。
冯继升惊惧转身,却不料一只手抓着他的衣领,把他撞到墙垣上。
蛇尾在地上无序拍打着,半妖黑色的竖瞳冰冷的打量着他,哪怕半张脸被烧毁,冯继升依旧轻而易举的认出面前的人,他伸手握住那妖的手。
“少侠,是我。”
似乎很久没听过人声,蛇妖思考片刻才反应过来,竖瞳变圆,松开手退后了些,想要开口却突然痛苦的捂住头,蛇尾在地上疯狂抽摆,扫起浑浊的水花,再次陷入混乱的暴怒。
类蛇的嘶鸣从他的嘴里尖锐的响起,眼瞳泛起冷血的凶光,腰身微躬,攻击蓄势待发。
冯继升抽出弓箭,拉开弦,却久久不能将箭对准化妖的少年。
用停渊止水去射杀自己曾传授过停渊止水的少年吗?
以赠他人之刀,去杀自己赠刀之人,世事何其荒谬?!
他悲凉的笑了笑。
弓,仍是当初的制式,冯继升习惯这个模样的弓。
蛇瞳望着这张弓,蓄势待发的手在臂膀上抓下一块鳞片,嘶鸣声忽然静下来,蛇尾蜷成个圈,嘴里艰难地吐出断续的句子。
“你,是谁,弓,熟悉。”
冯继升望着他,松开弓弦,哽咽的说:“在下,文津馆弟子,冯继升。少侠,可还认得?”
蛇妖捂着头,抵抗着剧烈的钝痛,缓慢的重复道:“文津馆,冯,继升,冯....大哥?”
“是我,少侠。”
故友惨状如斯,冯继升纵想追问也说不出口,少年却笑的很开心,甚至于有些痛苦的捂住喉咙。笑着笑着,泪水从眼角流下,少年退后一丈远。
“冯,大哥,能够,见到你,很高兴。”
“但你,不该,来。我可能,会,杀了你。”
穿着官袍的男子比以往显得稳重,此时却在雨幕中狼狈不堪的看着少年流泪,“少侠,我的火箭做完了......我想见见你。”
雨依旧在下,道路泥泞,蛇尾油亮的鳞片沾不上什么泥水,少年歉意的笑了笑。
“真好。可惜,没有好酒,陪你,庆祝。”
少年局促的摸了摸手上恶心的鳞片,鼓起勇气问:
“能否,麻烦,冯大哥,一件事?”
冯继升抹着泪,“少侠,你说,只要我能做得到。”
“有带,火箭吗?”
“有。”
少年上前拉着冯继升的衣袖带他往酒香塔走,笑的灿烂。
塔底的空洞里堆满了木柴,因着洞口上的屋顶没塌完,挡了些雨,没怎么淋湿。
两人并立在洞口边,少年的手如从前般熟稔的搭在冯继升的肩上,“哥,一会,我下去,你点,火。”
冯继升愣住,呆呆的看着他。
少年笑的哀戚,微微仰头,泪和雨混在一起,分辨不清。
他闭上眼,“冯大哥,求你,送我一程。”
冯继升惊的踉跄着后退一步,“不,我不行的,少侠,别这样。”
少年眼里的瞳孔又开始变化,他捂着头嘶鸣,直到伸手在身上撕出一道伤痕,才复归清醒。
伤口是黑色的,流出的血也是黑色。
少年按住伤口,平静的说:“冯兄,绣金楼,下了,蛊。我已,非人。”
他的手指抚过喉咙处狰狞的伤口,“你看,田叔,杀不掉,我。”
指尖向下滑到胸腔,心脏上一道贯穿伤,“江叔,也,杀不,掉。”
“他们,埋了我,但是,我又,爬了出来。”
“冯兄,我,怎么都,死不掉。可是,好痛。”
他看着冯继升流泪的眼,“只有,火,才行。”
少年的手指抬起,想要拂去青年的泪水,却在瞥见自己满是黑血的手指时,卑微的缩回。
“救救我,冯大哥,我,不想,这样活。”
垂下的手指被握住,青年将半妖搂到怀里紧紧抱着,青年的泪和体温一样温暖。
他抱了很久,很紧,最终还是答应少年,“好。”
湿漉漉的天地容不下不羡仙,绝望的少年在残垣间拥抱着最后一点人间的温暖。
他笑着抽出弓箭递给青年,“冯兄,下辈子,还要,教我,练射术啊?”随后纵身一跃,倒进地窖。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青年抽箭拉弓,少年的笑容在停渊止水下静止,青年注视良久,直到耐力耗尽,手中的火箭射出,酒香塔下的木柴熊熊燃起。
嘶鸣声在火海里被噼啪作响的燃烧声盖住,腾起的烟雾遮盖住青年的视野。
原是他来送故人滨天。
填过又被翻起的空坟被最后一抔土封上,红线等来了迟到五年的兄长。
冯继升亲自为少年刻好墓碑,字体遒劲隽永。
吾友清河第一少侠寒氏之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