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说真的,你没有梦见过吗?西里斯,我经常梦见绿色的,茫茫一片的原野,大的要命,哦,但是不是全都是绿色的,会夹杂着一些枯黄,毕竟我们每次开学都是秋天了,远处是那片白桦林啊,头顶是偏黄的橘,下面灰白灰白的,反正比禁林看起来有精神多了——那么大的一片子田野啊,连着又高又远的天,还有云,但是我向你保证,我肯定飞上去比那还高……你在我旁边,有时候我真觉得要不是我那对大角,你肯定比我还高,公平起见,你要把耳朵收回去!对啊,然后我们就一起狂奔,血液就跟着我们一起狂奔,心脏激动得都快跳出来,说到底,跑起来为什么会让人觉得那么兴奋?只有你跟得上我,莱姆斯绝对不能追上我们,不然肯定会在月圆之夜变成一场灾难,至于彼得,他太小啦,总是要我们停下来等……
不,我梦见过的,尖头叉子。他张张嘴,却发现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是跟你梦到的不一样,詹姆说的没错,在以阿尼马格斯形态入眠的时候做的梦也都是动物视角的,相当纯粹。西里斯当然记得詹姆树杈似的大角在他视线边缘,或者前方跳跃,有时候甚至带着鹿茸,詹姆总说那玩意没脱落之前痒得要命,大脚板就任命地用脑袋层层那对毛茸茸,热乎乎的东西,一边蹭一会儿,有时候还要用后面的臼齿轻轻摩挲着咬一下。
一片原野?是原野么,应该是,就是禁林旁边,临近黑湖的那一块,也就只有那里他们经常去,但是那个地方长什么样子他一点印象都没有,詹姆说的绿中带黄的杂草,上红下白的白桦树,高得要命的云,他半分也想不起来。只有那些话记得很清,还有尖头叉子,昂首阔步走在他眼前的,与他并肩而行的,跳跃着奔跑的。还有……
视野突然变得一片昏暗,黑得像在禁林深处照不到光的地方,不知荧光闪烁是不是他们少年时代用得最多的咒语……紊乱的水流像水草一样缠绕他的手脚,苍白得像有生命的一只只手,把他往下拖曳,周围潮湿,深重,冷得刺进骨髓里,带着水藻的腥味。窒息得像是格里莫广场十二号无孔不入的霉味。詹姆发光的魔杖在他上方挥舞,触碰到水的时候变成一圈圈波纹。他下沉,下沉,又上浮,他记起来,这是他们之前在禁林的黑湖边他和詹姆刚开始练习阿尼马格斯,詹姆捏着本厚厚的禁书,对他们在莱姆斯的月圆之夜滔滔不绝地进行一些设想,不,现在是计划了,因为他们马上就会付诸实践。詹姆说,彼得我是不放心他,梅林啊,阿尼马格斯看起来还挺危险,我们先试试吧,等我们学会了再教他也不迟……詹姆总是有很多有趣的点子,而他负责第一个试验。当然,之前繁琐的准备工作他们当然是一起完成的——他大概能想象到这幅样子会被詹姆嘲笑一辈子了,但是半人半兽的身体让下肢穿来一阵恐怖的剧痛,他看见詹姆的表情由揶揄变成疑惑,再变成惊恐。——西里斯,西里斯!
我听到了,叉子,你嗓门太大了。他浮了上来,还好前爪还没有丧失抓握东西的能力,还好他的魔杖没有在水里偏移出一个向下的弧线。詹姆顾不得他湿漉漉地,抓住他还带着皮毛的,不知要称呼为手还是爪的构造,睁大的双眼里惶恐未销,榛色的瞳孔在月光下看上去竟似融化的太阳。
詹姆拉他上来,一瞬间惊魂未定,耷拉的嘴角竟显得委屈:真不该信你的,西里斯,这太逊了。他像狗一样抖了抖身上凝聚的水,让它们顺着一绺绺的毛发流下,耸耸肩。
“唉,我们下次不能在这么近水的地方练习阿尼马格斯了……好啦!我们得想办法把你变回去,你可不能以这个鬼样子出现在格兰芬多塔楼,不然下个月,下下个月的盥洗室清扫任务我们都得承包了,毛茸茸,你现在还识字吗?……”
西里斯近来似乎总听到詹姆在说话。
上一次有类似记忆的是刚被关进阿兹卡班的时候,他总是听见詹姆的声音,声线是熟悉的,语调却空洞陌生,一遍一遍地说你害了我,害了我和莉莉,你该为此忏悔,该为此赎罪,是你,是你!那自然是摄魂怪模仿出来的,在霍格沃茨的课上西里斯学过,它们会映射内心最大的恐惧,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他有这种情绪,兴许是他当时太过迷茫愤怒,在更大的负面情绪前恐惧能显得不值一提。直到后来这种愤怒消退,詹姆的声音也消失了,寒冷刺骨的吻变成了一个灰色的身影,模模糊糊,那个形似詹姆的影子不说话,只哀怜地看着他,就像刚入狱时强烈的情绪褪去,变成了让他更加难以忍受的痛苦。拜托了,叉子,别那样看着我。“然后我就变成了狗,狗的情绪感知并不那么敏感。我发现这似乎会使摄魂怪对折磨我变得没有那么热衷,所以大多数时间我都是那么度过的。”只是他看着那个变得更加单调的詹姆,想的却是春天在各色野花里跑着大笑的詹姆,在斑斓秋色里尽情驰骋的尖头叉子。詹姆这辈子哪跟单调沾过边呢?
“抱歉,西里斯,我,我不是有意要提起这个,”哈利变得有些结结巴巴,他看起来有些沮丧,“……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我不是个很会聊天的人,是不是?我提起让你痛苦的那段日子了,光是想想就会觉得很艰难。”西里斯想起詹姆总是有说不完的笑话和奇特的鬼点子,却从此刻哈利的眼神里读出一丝不属于他年纪的理解和共情,这让他觉得有些难过。
“不,哈利,我的痛苦来自诸多,来自我的家族,这个阴暗诡异的鬼房子,帘子后我母亲的画像,还有战争,但不是你带给我的,从来不是。”
哈利勉强地笑了笑:“但是我也不该跟你谈监狱生活啊,听说那里几乎隔绝了一切外界感官。”这也是哈利偶然在报纸上看见的。
西里斯说没什么,和你我也不介意谈。为了让哈利感觉好受点,他绞尽脑汁想那段灰暗潮湿的时日里有没有什么能作为特别的谈资。“对,但其实也不完全是,嗯,至少听觉和视觉上应该是完全被屏蔽的,大脚板的听力可不差,但是我在遇见你之前已经十二年没听过雨声了。不过,我可以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了,我越狱的那一天就是倾盆大雨——”哈利的表情由局促变为好奇。
“那个四四方方小的要死的囚房,我总是窝在最里面的一个角落,大部分时间那个地方都是它本身自带的潮味儿,但是下雨的时候会变得不一样,我可以闻到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知道什么时候下雨。”哈利的表情有点出神,似乎在想着他的教父以阿尼马格斯形态嗅着角落有没有青苔气息的画面。西里斯笑道,这可是我全部的秘密了,哈利,你是不是该跟我说说你的事了?哈利从想象中回过神来,表情却变得更加为难,西里斯敏锐地感受到这与他之前神色的相似,他早已知道哈利从前过得并不好。“抱歉,哈利,我不是有意要——没关系的,都没关系,你不想说就不说了,我们可以聊聊别的,你最近在魁地奇队怎么样?”
“挺好的,西里斯。罗恩也加入了,他现在是我们的守门员,只是我最近不能经常去训练。”哈利说。
西里斯蹙起眉:“为什么不能?”
“我被关禁闭了。”哈利老实回答道,西里斯看见他把手背在身后。
西里斯显然放松了表情:“乌姆里奇确实是个讨人厌的巫婆……我和你爸爸像你这么大也经常把时间浪费在禁闭上,到毕业,我们对擦拭柜子,抄东西和打扫盥洗室之类的活可是信手拈来,熬过这一阵就好了。魁地奇球赛也会回来,到时候你又能大展身手了。”他尝试鼓励哈利。
哈利点了点头,说我会的,西里斯。他的神色比之前却还要显得沉重,西里斯不禁想,一定要把世界的安危放在一个孩子的肩上吗?他知道凤凰社的计划却不能为此做任何事而心烦意乱,可是哈利呢?他甚至不知道哈利背后里经历了多少痛苦,而哈利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承受了这些痛苦的同时还要背负那些——一定要把这些责任放在他身上吗?一定要放在詹姆的孩子身上吗?
“西里斯,”哈利突然说,他咬着唇,神色很是纠结,“很抱歉有些事……我不知道能不能跟你说,我从来没跟长辈说过这么多话,但是这让我很开心,没有长辈告诉过我这些,哪怕是关于他们自己的事,谢谢你,西里斯……”西里斯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住这句谢意的重量。
“——哈利!哈利!你在哪啊?赫敏给我们回信了!哎哟,弗雷德和乔治!你们离我远点……哈利!快下楼啦!妈妈也正喊你们吃饭呢!”罗恩的大嗓门从走廊那边传来。哈利忙答:“我马上就出去,罗恩!”
战争,未知和对亲人朋友死亡的恐惧如阴影一般笼罩着这个灰扑扑的老宅,即使莫莉这几日一直在为圣诞节的到来在厨房忙碌着,柠檬,南瓜和烤派的香气冲淡了些许老旧的灰尘味儿,每个人的神情仍然或多或少带着忧虑。大扫除只是让这个地方看起来能住人,西里斯把四面八方的角落和缝隙里栖息的狐媚子用驱逐类咒语震出来,只觉得这地方的腐败早就深入房梁和门柱了,从他第一次在餐桌上表现出他对所谓纯血论的厌恶,沃尔布加却只是觉得长子进入叛逆期的时候,当然,由此可见他四岁就进入叛逆期了,不可不谓天赋异禀。西里斯从义愤填膺地抗议到消极懒惰地抗议只花了三个月,小孩子在被漠视的时候没大人们想的那么执拗,说是漠视倒也不准确,沃尔布加曾对他寄予过无与伦比的厚望。西里斯,你是布莱克家的长子,你有着最纯正最高贵的血统,你以后要继承布莱克家的一切,财产,家业,娶妻生子,一定要和血统相配的女巫结婚,然后生下更多小布莱克继承这该死的血统。那听起来可真像个诅咒,一切都从那一刻起变得无趣。
——纯血不纯血的有那么重要吗,混血巫师的天赋也不比任何人差呀,莱姆斯不就是,唉,你家里听起来无聊透了,没有其他人跟你作伴吗?我在家里也没有同龄的玩伴呢!今年圣诞节你去我家过吧,暑假也可以,西里斯,爸爸妈妈肯定特别高兴!我家后面有个小山坡,还有一条小溪,我小时候经常在那里玩,阳光洒下来,别提有多舒服啦。我们可以一起打双人魁地奇,发明一些好玩的咒语,做好多好多事……对了,你有没有想过用雪做烟花呀?
——可是,可是,她是你的妈妈呀。她为什么不相信你说的话?
我不知道啊,詹姆,我不知道,而且说真的,我也不在乎。我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会和他们断绝关系的,我小时候许的最多的生日愿望就是和叔叔一样被除名,然后一辈子都不再踏入这个房子。他当时是那么说的。树枝一样错节的布莱克家族谱在墙壁上像细长的爪子,西里斯的名字早就变成一片黑色的焦灼。他早已做到了被家族除名,如今却不得不又回到这里,真是可笑。哈利被灰尘呛得咳嗽,学着西里斯施法清理他负责的那片区域的狐媚子,他看起来比刚到这里那会儿开心多了,西里斯想,至少打扫这天杀的地方能让他和哈利多待一会儿。
哈利的侧面有一扇木雕的,大大的窗子,那个灰黑色的窗台是他小时候最常待的地方,他趴在上面往外看,只能看见稀疏的树,居民区和教堂的尖塔,外面的一切也是那么无聊。西里斯几乎不记得它是那么大,从外面透进来的阳光让整个房间都显得亮堂,在他的记忆里仅留下一个囚窗一样的存在。走廊上,唐克斯好像又不小心打碎了东西,摔倒的同时把遮住他母亲画像的帘子也拽开了,因为他又听见那些来来回回熟悉的尖叫声,“杂种,叛徒,血统肮脏的下贱家伙!你们怎么敢玷污布莱克的祖宅!滚出去!”。
“为我没礼貌的母亲向你道歉,哈利。”他说。
“她从前就这样吗?”哈利问,看向西里斯的目光生出一丝同情,还有几分奇怪的亲近。
“不是,”他回答。“不过也差不多,别管她。”西里斯出走之前的沃尔布加当然并不长这样,之后他们也再没见过,看来雷古勒斯的失踪终于是把这个女人逼成了这幅流口水的样子。思及至此,他竟觉得好笑,毕竟沃尔布加从前可是最注重礼仪和贵族的体面。“我讨厌这个地方,现在是实在没办法,看到我被困在这里,狼狈得像个丧家之犬,我敢保证如果我母亲还活着,一定是高兴多于愤怒。”
“一定有办法证明你的清白的,西里斯。”哈利小声说,攥紧了魔杖,“我一定会再次抓到彼得,让你重获自由之身。”
西里斯笑了。窗外明亮的光投在哈利的身上,在少年瘦削颀长的身形周围勾勒出一道蓝白色的光,他比他们初见的时候要高得多了,再过两年他就会和詹姆一样高。说是初见倒也不准确,在他的视角他们早在哈利尚在襁褓的时候就见过了,那时的哈利皮肤皱巴巴的,胎发稀疏,像个红彤彤的小老鼠,总在詹姆的怀里哭,詹姆总说他的哈利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家伙,而小家伙显然不领情。西里斯并不喜欢孩子,但是詹姆不由分说地就把哈利塞进他怀里,作为教父,怎么能不在你的教子出生的时候抱一下他呢!按理说还应该有受洗仪式,不过这个之后再补吧!你可记住了大脚板,你欠我和哈利的!他骂了詹姆几句,手忙脚乱地把小孩抱好。不对啦,大脚板,你抱的姿势不对,莉莉在床上悉心指导,可是哈利却在他怀里安静下来,睡着了。看上去他很喜欢你啊,西里斯,莉莉笑着说。
西里斯低下头,手指抽动,他从没抱过这么软的物体,婴儿的肌肤如此脆弱,好像能被世界上任何坚硬的东西伤害到,他稍微收紧了胳膊,轻声说,嗨,哈利。
“你还记得吗,哈利,你小时候最喜欢我送给你的玩具扫帚了,当时看你这么喜欢,你爸爸可特别欣慰,说你继承了他的飞行天赋,以后在魁地奇场上肯定大有可为。”
“拜托,西里斯,我当时才几个月?”哈利说。
你一岁,西里斯纠正他。
是啊,一岁,哈利看起来很是遗憾,我太小了,所以不记得很多东西。
所以你不会记得你抱着我送你的飞天扫帚咯咯直笑,在詹姆明朗的笑声里撞碎了莉莉的宝贝花瓶,你不会记得你周岁宴上刻着金色飞贼的蛋糕,詹姆给你变出来的一个个烟花,还有莉莉的拥抱和微笑,你不会记得戈德里克山谷夏天的原野,我变成大脚板载着你在绿油油的、柔软的草地上奔跑,你不会记得我第一次看到你的绿眼睛——和莉莉一样的绿眼睛。可是西里斯想起来他出狱后见到哈利的情景,他以一个那么糟糕的姿态见阔别十二年之久的教子,长得这样像他挚友的,詹姆的儿子。面对着逃狱的,害得他和双亲天人永隔的杀人犯,哈利的眼神里闪烁着愤怒的光芒,闪烁着痛苦,唯独没有恐惧。他要复仇,就和他一样。这孩子身上有一部分像他。你听我说,哈利,我不是——我永远也不可能害詹姆。他倒在地上,哈利用魔杖指着他,随时准备一击致命一样。你要杀了我吗,哈利,他轻声说。他看见哈利的绿眼睛里充满了困惑,恼怒,迷茫,分明他的记忆里早就没有那个戈德里克山谷的夏日了,可是——可是,他的魔杖尖端颤抖。他感到窒息——哈利想要相信他。可是若不是莱姆斯突然出现,他知道哈利还是会杀了他的。
幸亏他的老朋友出现了,幸亏了莱姆斯才让他们相认。我是你的教父,哈利,他手足无措地说。哈利说,我知道,和西里斯一样手足无措,他眼中的敌意于是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变成了一种西里斯从未见过的谨慎和小心翼翼,似乎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招致他的厌恶,哈利的依赖令西里斯几乎有一种罪恶的,欣喜的责任感,而他又想,梅林,这孩子究竟遭遇了什么?他想质问这个世界到底对他的教子做了什么?让他在寻求长辈的理解和引导时都如履薄冰。哈利的伤疤在那个暑假开始阵痛,最近则是开始做噩梦。哦,嗨,西里斯,哈利捧着水杯,穿着单薄的衣物,梦魇让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他们偶尔会在深更半夜的厨房相遇,这里荒废已久,最近因为韦斯莱一家的入住而被除去了灰尘,但在夜晚,它的陈设看起来仍然像一个地牢。靠墙放着高大的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里面堆满了厚重的布满花纹的银质瓷盘和餐具,铜锅、平底锅和成串的干草药挂在长桌旁的横梁,像一个个高悬的头颅。有时候西里斯不禁怀疑,是否是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鬼魂加重了这种症状,哈利本不应该住在这种阴恻恻的地方。
西里斯递给哈利一杯温热的南瓜汁:“又做那些关于蛇的噩梦了?”
哈利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单纯睡不着。”
“战时需要保存体力,特别是对于你来说,我开玩笑的,”西里斯说,“你看起来更需要放松,我听见你跟罗恩和赫敏吵架了。”
“是啊,”哈利说,握紧了杯子,神色带着一丝怨怼,“好像我吵了就能改变什么似的。”他看起来并不想讨论这些,亦或是不想西里斯也说出什么“邓布利多总有他的用意”和“邓布利多的远大计划之一”之类的说辞。“想想未来吧,哈利,等你杀死了伏地魔,我们都知道的,只有你做得到,”西里斯说,也等你为我洗冤昭雪,我们就买一个大房子吧,嗯,我才不会用詹姆留给你的资产,那样会被他笑话的,我还有些钱,买一个房子足够了,你想住在巫师聚落还是干脆找一个大隐隐于市的隐居点……
哈利因他的宽慰而笑了,哪里都好,我还从来没住过属于自己的房子,我是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亲手布置它。然而,他的神色又显出一丝纠结。
“可只是消灭伏地魔,真的足够吗,西里斯?”哈利问,“伏地魔快把我的头折磨得炸掉了,但我仍然不免想到这些,我想到你之前告诉我,乌姆里奇修正了针对狼人的法案,害得卢平教授没办法找到工作。”西里斯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即使他们拼尽全力,不吝牺牲,让世界恢复到之前的和平时代,大家的生活就会变好吗?压榨排挤弱势群体的行为就会停止吗?像你这样的冤假错案就不会发生了吗?在乌姆里奇来到霍格沃茨之后,哈利对魔法部的厌恶更甚,西里斯自然深有同感,“我不知道,哈利,说真的,我不知道。我和你爸爸妈妈都没在魔法部工作过一天,更别提法律执行司……我们的学生时代也鲜少接触他们,我不敢说我比你了解得更多。”他说,“但是如果是你将来在那里工作的话,我相信会变得更好的。”
哈利瞪大了眼睛,似乎根本没想过一样:“我?我听说进入那里工作,不仅要非常优异的O.W.Ls成绩,还要有出色的实战经验……”
“呃,似乎是这样,”西里斯想了想,他完全不记得那些所谓的审核是指什么了,尽管他们曾不止一次向他抛出橄榄枝,“关于成绩的事,你就不用担心了,哈利,你有很高的魔法天赋,你毕竟是詹姆和莉莉的孩子,至于实战,你更不用担心,你保护魔法石,面对伏地魔全身而退,你还从摄魂怪手底下保护了我,记得吗?你是个实战天才,不用怀疑,你一个人就比那群饭桶加起来还强。”
哈利脸红了:“西里斯,你和我父母上学时成绩是不是很好啊?”
西里斯笑眯眯地说,是啊,还有莱姆斯,所以你就别担心这些事儿了,优良基因摆在这呢。
提到他们的少年时代,哈利又忍不住问了一些父母的事,西里斯尽量回答,提到詹姆,似乎他总有说不完的话,莉莉他了解得并不如像詹姆那么多,只在他们学业生涯即将结束,而莉莉终于答应了詹姆的约会那会起才有些印象,詹姆当时笑得比分到了格兰芬多那天还开心。哈利听得颇有兴致,那卢平教授呢?哦,莱姆斯啊,他可是个很有威严的级长,担任起霍格沃兹有史以来最重责任,负责管理我和詹姆这一届……别以为他只是帮我们收拾烂摊子,其实还有不少计划是他亲自策划参与呢……
——西里斯,听起来你和爸爸同卢平教授关系很好啊,为什么在当时……你们怀疑他,却没有怀疑彼得?
西里斯努力回想了一下:“过去好久啦,我有点不记得,但是我们当时很久没联系了,毕业之后……”
“是不是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了?所以才会怀疑他呢?”哈利问。
没有,西里斯说,他蹙起眉头,什么都没发生,至少我们之间没有,当时……情况很复杂,哈利。哎,很晚了,很久没有和人这样聊过了,有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希望我没太扫你的兴,现在你该去睡觉啦,而我要把这里某个阴沉沉偷听的家伙轰出去了。
“嘿,大脚板!别盯着那堆袜子发呆了,妈妈送了你什么好东西?是一条围巾吗,因为今年我从她那收到了一条围巾,红色驯鹿花纹的……你看这个,西里斯!这是我爸从他那堆旧收藏里翻出来的,这个装置改造一下应该会很有趣,想象一下吧,休息室也可以下一场永不融化的柠檬雪……
“以前圣诞节这儿只有我和我爸妈,说实话,虽然挺温馨,但有时候安静得让人想睡觉。哎,我只能一个人在后院对着那些地精施咒,开玩笑的,妈妈看我这么练习咒语会说我的。但今年完全不同了,伙计!她说这个家很久没这么像个‘男孩子宿舍’了,这就是波特家的圣诞节——没那么多规矩,只有吃不完的肉汤肉派和永远吵闹的猫头鹰,所以,以后每年你都得在这儿,明白吗?对了,我爸等会打算教我们波特风格的圣诞歌……”
“圣诞的第十二日,我的爱人送来:十二个正在翱翔的飞贼……九尊走调的盔甲……六个抱怨的妖精,五枚金加隆——”
西里斯一向很喜欢节日,尤其圣诞节,还有曾经的万圣节,礼物和氛围只是很小的一个原因,过节意味着假期,意味着他和詹姆可以在一起搞很多有意思的玩意儿,关于圣诞节他的认知几乎全部来自于他在霍格沃茨上学之后,因为从那会儿起他就不怎么回家了,沃尔布加想尽了各种办法让他回到那个宅子也无济于事。——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明白了什么是节日该有的样子,至于从前他是怎么度过的,就像他从前的生活一样早已抛之脑后,无足轻重。他把魔法银铃悬挂在腐烂的梁木,金色的,银色的彩带盖在头骨和蛇形装饰上,他挥舞魔杖,让一丛丛翠绿的冬青和槲寄生飞向高处,他轻轻哼唱着,“……以及纸屑树上的一只鹰头马身有翼兽……”他和卢平送了哈利一套精美的《实用防御魔法及其对黑魔法的克制》,本是想他负责出钱,卢平负责去买,但卢平据理力争,要把那一半钱还给他。我以为你会坚持要自己送他礼物,卢平说,我还没送过那孩子什么礼物。西里斯摆摆手,哈利知道你的处境,他是个好孩子,会理解的,不是吗?
西里斯自己确实欠了哈利很多礼物,他想,从哈利一周岁到他的十三岁,他缺席了那么多次本该来自于他的礼物,生日礼物,圣诞礼物,在见不到教子的日子里足够他数清他欠了哈利多少次礼物,他会补给他的,可唯独自己亏欠了他多少,西里斯一时半会还无法算清。 所有他应予他的平铺在那十二年长长的空缺里,也该堆叠成厚厚的一层了。
战争中的节日能短暂带给伤痛和恐惧中的人们一些快乐,西里斯也是如此,张灯结彩的忙碌让他忘了自己被禁足在这个诅咒一样的房子,但这种被粉饰的快乐还是很快就过去了,就像被魔法固定在地毯之上的白色雪花装饰,如果不常加以魔力输送,就会在圣诞节的第二天消失。可惜地,这种能被注入的快乐情绪暂时还无法仅凭魔力就能得到。而哈利也似乎被他的忧郁感染,这几天比之前还要闷闷不乐,西里斯对此感到很抱歉,他从未觉得霍格沃茨设置的返校日这样早,假期这样短,而一学期又这么长……是他的情绪影响了哈利,他对此感到抱歉,却无能为力。斯内普的嘲讽像水蛭一样,他本可以置之不理,可它们正趴在他最为之不齿的伤口上,疯狂地扭动,啃咬,是啊,就像弗雷德说的,他待在这里,口口声声说有为之可以去死的东西,却半点风险都不必承担。愤怒几乎让他失控,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举起魔杖,然后看见哈利张开双臂,挡在他和斯内普之间,那一瞬间他和詹姆好像,斯内普的眼神阴冷厌恶地注视着他眼前的一切,冷哼一声,在韦斯莱一家涌入时拂袖而去。
他对康复的亚瑟极力维持着笑容,却想的是斯内普油腻腻的,黑漆漆的,令人作呕的样子,从学生时代起就毫无改变,他知道他的,痴迷黑魔法,现在又在邓布利多这里混淆视听,他恨詹姆,他那么恨詹姆,因为詹姆轻易地就获得了他永远得不到的某些东西,所以他恨哈利,西里斯轻易地就能想到他在学校会对哈利做些什么有辱师德的事——哈,道德,品质,操守,全是他从来都不相信斯内普会有的东西,他就是那样一个会因为哈利拥有着父亲的容貌和母亲的眼睛而憎恨孩子的人。他就是。
西里斯讶异,恨意灼烧的痛感在梦境里也没有消减半分,在全然的黑暗里他的背后又不免生出一丝发冷的不安,如同那个万圣夜他骑着飞天摩托,油门踩到了底在雨中狂奔,汗液与雨水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冷热交替后的黏腻。不安感被放大了,似乎看见视网膜闪过一道绿光,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被击中,他拼命地靠近,越来越近了,不,不,詹姆……可等他靠的足够近,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传来,他定睛一看,那个身影变成了哈利,斯内普用魔杖指着他,面无表情。“轰——”地一声雷声劈下,西里斯满身冷汗地惊醒。
今天哈利要返校了,他就要回到霍格沃茨,西里斯头痛的厉害,他知道那个梦根本不意味着什么,他不是哈利,他的梦不连接着伏地魔的心智,更不会有预言属性,他睁着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副曾经称得上优雅傲慢的皮囊如今消瘦得不成人形,如同地狱里爬出的鬼魂。黑色的长发散落在他的脸颊旁和肩上,遮挡住一部分神情。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良久,直到天微微明了。西里斯走回卧室,从床头柜最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丝绒盒子,原本包裹的皱巴巴的纸有一丝破损。
给你,哈利,西里斯在哈利临走前把东西交给他。
这是什么?哈利好奇地问,反光的尖角从纸张里露出来。西里斯看了它一眼说,这是一面镜子。
“镜子?”“是啊,我也有一面,叫双面镜,布莱克家的玩意儿,你用你的那面可以联络到我的这面,我可以看见你,我们可以说话。”
哈利不禁感慨:“好酷!”至少它的用途让哈利看起来没有因分别而难过了。“我和你爸爸以前经常用这个,一种很方便的联络工具,这屋子里为数不多的好东西。”西里斯补充。
哈利点点头,从外向内吹的冷风让他的脸颊看起来有些红:“西里斯,我想问你,斯内普之前是不是和我爸爸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
西里斯皱起眉头:“他针对你,是不是,他仗着自己的职位……我就知道。”哈利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西里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说很简单,他恨你爸爸,因为他在学生时代就眼睁睁看着詹姆轻而易举地获得了他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他嫉妒他,这就是原因,所以他也恨你。他轻描淡写地说,转而紧紧握住哈利的肩膀,不过,别理他,我可不信他是那种对别人倾囊相授的人,听着,哈利,如果他利用大脑封闭术刁难你,用你的镜子联络我就行,我随时都在。
好,哈利轻声说,眼神明亮,似乎这种困扰他许久的不安感骤然消散,你也要答应我,西里斯,没什么事的话,千万不要出这个房子,我们没人……我不会觉得你因为这个就不勇敢。你要多加小心——同样地,你如果遇到什么事,也要联络我,我一定会想办法过来帮你——
他愿意为我冒险,用生命去冒险,西里斯意识到,当然,他的教子是个无比勇敢的格兰芬多,他会为了每个朋友,每个无辜的人豁出性命,他当然会为了他唯一的教父以死相搏。只是这一刻他竟觉如芒在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