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夏威夷假日的最后一天,不知怎么,馆山实忽然想一个人到海边吹风。丈夫笑着说确实这样的机会很难得吧,那就好好放松一下,只是记得别太晚回来,明天一早还要去机场。我可不是二十几岁的小女孩了,馆山实想。她倚在海岸的堤坝墙边,目送丈夫返回酒店,这才重新把目光投向码头边那艘十足复古的海盗船。
这一年发生了不少事:首当其冲的便是儿子和夫人搬到了海外,正如当年她和丈夫带着儿子离开日本;丈夫即将从医院退休,在那之后他们决定在社区开一家公益按摩馆。幸福又充实的时光总是过得太快,不经意之间,当她望向镜中的自己,几条浅浅的皱纹已经悄然爬上脸庞。过不了多久,我也要成为老奶奶了呢,她想。
她听到远方海鸥鸣叫着,成排成排的,有几只站上帆船的桅杆,相当得意地仰着脖子呼唤同伴。夕阳把海面染成红色,正映着海边的欢声笑语。她的目光再次转向那艘海盗船:甲板上点起灯火,水手们收起了风帆,看样子今晚他们要在夏威夷码头过夜。她从来没亲眼见过这样的船;恍惚之间,她以为自己穿越到书本上描绘的大航海时代。
“哟,”身旁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她猜夏威夷人都是这样爱和人打招呼的热情,不料听到的是熟悉的日语。“你喜欢那艘船?”
这个声音听来几分熟悉,仿佛是位久违的旧人,但怎么也想不起是谁。她猛然回过头,只见面前站着一位戴眼罩的男人。
“啊,不好意思,”男人有些尴尬地别过头,“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不、没有那回事。只是在想,没想到现在还能看到那样的船,夏威夷真是不得了的地方呢。”她笑着说,“前几天就时不时看到它停在这里——是海盗船吗?我只在书上读到过,海盗们开着船四处寻找宝藏的故事。”
男人眨了眨眼,一副相当得意的模样:“这你可问对人啦,那是我的吾朗丸。——她很漂亮,对吧?是我和吾朗海盗团的大家一起战斗得来的。”
她不禁再次打量起男人:如此一想,眼前的独眼男人确实有一种亲切感,和书上写的海盗船船长如出一辙;不仅如此,这个男人……
“不好意思,都忘了自我介绍。”他伸出手,“我是吾朗海盗团的船长,名叫真岛。”
她赶忙低头行了个礼:“真岛先生……蔽姓馆山,请多关照!”
隔着皮手套,她似乎能感受到那只手有一种亲切的力量。三十数年前,有这样一只手紧紧拉着她,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带她开辟出一条通向未来的路。直到现在,她都没有机会得知他的名字——但命运当真有这样的巧合吗?
“馆山小姐……”他重复着这个名字,似乎若有所思,“看起来馆山小姐和我还蛮投缘嘛。虽然很想请馆山小姐来船上看看,不过——哎,我没和大家提前打招呼,总觉得要招待客人还是有点拿不出手。这样吧,馆山小姐不嫌弃的话,我请你去喝一杯,怎么样?”
是认错人了吗?她想。世上果然没有这样巧合的事吧;至少不至于有第二次。想到这里,她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她怎么也没想到,离开日本之前,竟然真的能再次遇到那个人。
“这块手表,”真岛注意到她的目光,也跟着看过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上面是一个八音盒?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相同的款式。”
“它已经跟着我很多年了——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留下的、充满回忆的一块手表。如果不是那个人,可能我早就……”她轻轻抚摸表盘,“之前表带坏了,怎么也找不到原来的那一款,还想着这样就太可惜了……没想到离开日本之前,那个人找到了我,听我说了那些话之后,专程去找了这条表带。很不可思议吧?明明在那之后又过了这么多年,这条表带到现在还看不出一点用旧的痕迹呢。”
“听你这么说,那个家伙,一定很在意馆山小姐吧?”真岛托着脑袋,目光越过吾朗丸,落在远方染成金色的地平线,“看到馆山小姐现在的样子,我想他也会很高兴的。”
“嗯……也许吧。不过,偶尔也会想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做什么,过得好不好。——啊,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不好意思,明明和真岛先生是初次见面,一说到自己的事就有点忘乎所以了。”
“哪里的事!要是连倾听女孩子说话的耐心都没有,那还算什么男人嘛?”他赶忙摆摆手,“要不是我忘记了好多事——听我的部下说,我好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家伙,用我的人脉肯定能找到那个对馆山小姐很重要的人。”
“这……果然还是不要太麻烦真岛先生了吧!”听了这话,她不禁低下头,声音也没了底气,“而且,我……也不想打扰那个人,给他再添什么麻烦了。能够对他说一声谢谢,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这样啊……”真岛也低下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他想。不知怎么,他的脑中闪过一两个模糊的画面,像三十年或四十年前的、空无一人的苍天堀。他不记得自己去过那样的地方,可那只手的触感却没有办法骗过潜意识中那个或许没有失忆的自己。
忽然他闻到一股熟悉的、属于日本街头的香气,伴着食材在滚烫铁板上沸腾的滋滋声。沉默之间,他发觉她的目光投向不远处贩卖章鱼烧的路边摊。要说他对日本路边摊仅存的印象有什么,除开关东煮中的白萝卜,便是这新鲜出炉的章鱼烧了。
“那个……”
“我请你吃章鱼烧吧。”
两人望着路边摊,不约而同地开了口。人的潜意识确实是相当了不得的东西;倘若真岛记得起那一段被囚于苍天堀的过去,记得起自己打从见到牧村实的第一眼就不忍心让她看到任何阴暗面的那份心情,纵然过去三十数载,纵然黑道这一事物的存在早已成为历史,他也不会有勇气向她搭话。
夏威夷的章鱼烧,果然比不过苍天堀的。馆山实和真岛并排坐在港湾公园的长椅上,一个接一个地将章鱼烧送入口中。面粉放得太多,酱汁的味道也不够鲜;不过,在异国他乡能吃到这样的东西,对于她来说已经足够了。更何况,无论是否认错了人,在假日的最后一天遇到那个给予她未来的人……她想不到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
“真岛先生不吃吗?”她用牙签叉起一个递给真岛,“要凉了噢?”
他说他失忆了,她想,或许是因为这样,她才能够用那么平静的心情面对他吧。
“我就不……唔唔唔呃呃啊?!”
真岛吾朗敢发誓,尽管他不记得多少以前的事,但活了这五十或者六十多年的岁月里,绝对没有人像这样强行把食物塞进他嘴里。
但是意外地,这种感觉并不讨厌。他闭上眼,细细品味这章鱼烧的味道,仿佛回到了苍天堀的废弃仓库、回到神室町的剧场前。那样一成不变的、纸醉金迷的街道里,竟然还有许多温馨动人的点滴——那些奋力生活过的人们留下的证明。
“好吃吗?”
回过神来,才发觉她一直在盯着他的反应。
“唔……嗯。”
他刚要向最后一个章鱼烧伸手,却被实抢先一步叉走,不禁有些懊恼地把牙签重重扔进空盒子。醒醒啊,真岛吾朗,他对自己说,怎么能和女孩子抢东西吃?又想,没准失忆之前我还真是这么无赖的家伙,抢又怎么了,那也不是没抢过人家啊。
“啊呀,真岛先生,”实咽下最后一个章鱼烧,“那这一次换我再请真岛先生吃吧。”
“不、不用了!”没来由地,真岛总觉得在这个女人面前,自己平日里那副游刃有余的处事方式变得全然不堪一击,“怎么好意思让女孩子请客呢?マコトちゃん还想吃的话,我再去买一份好了。”
却没有想到她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仿佛他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似的。
“怎么了?……噢,对了,マコトちゃん应该已经结婚了吧?”真岛挠挠头,故作轻松地说,“确实,这样的话很容易误会啊。”
“不、不是……”实低下头,双手紧紧攥住衣角。真岛有些慌了神,正要思索到底要怎样打破眼下的尴尬局面,只见她又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中分明是自己的倒影。
“真岛先生……怎么会知道我的本名?”
她的本名?真岛这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称呼。分不清是失落的记忆碎片的一角,还是在梦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听到过这个名字。眼前的人忽然和记忆中闪过的那张脸重合起来;マコト、牧村マコト……他曾经的暗杀目标;他无论如何都必须拯救的人。
“真岛先生?”见他不说话,她又凑近了些,仔细打量起他的脸,“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是、是吗?”真岛惊地向后闪躲,然而本就坐在长凳边缘的他根本无处可逃,“嗯……我以前去过一家按摩店,好像在那里的宣传上见过マコトちゃん的介绍。不过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本人,该说真是奇妙呢……”
接着又欲盖弥彰地拿出手机划拉几下,“啊、对了,吾朗丸的人在找我,好像出了什么问题,无论如何都要我赶紧回去,那就这样,以后有机会再——”
慌乱之中他赶忙起身,却不料被一把抱住。泪水蹭在他的肩上,一时之间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小心翼翼地安抚她。他向来应付不来女孩子的眼泪——他总觉得自己也许对某人说过如果让她流泪的话当心手指不保这样的话,可现在让她流泪的竟是自己。
“マコトちゃん……?”
“真岛先生,”她说,“36年来,我一直想对你说一声谢谢。我现在……真的很幸福。”
那么,我所做的一切都有了意义。记忆的碎片一块一块拼合在一起,拼成了1988年他们在苍天堀最后一次相见时她和馆山医生离开的背影。
“船长,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盯着手机在笑,莫非——”里奇岛的少年一溜烟钻到真岛身后,“船长也有喜欢的人了?”
惊地真岛差点摔掉了手机,一通误触之下,屏幕划到馆山实的ALOHA LiNK主页,左上角赫然写着挚爱好友四个字。
“你小子……你等着,看来我要替贾森收拾收拾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