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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有经常做梦吗?”
有点不合时宜的一句话。
尹净汉原本抬起去够杯子的手收了回来,身体陷进咖啡馆舒适的沙发,抬眼去看对面的男人。
见尹净汉没有回答,全圆佑依旧一脸认真,单手扶了下眼镜。
“最近好多人都被梦境困住了。你知道的,我是因为关心这个才问候你的。”
“你们的数据更新真及时啊。”
尹净汉交叠双腿盯着他。
全圆佑知道,这副疲倦的态度并非源自对他的不满。尹净汉向来这样。
“毕竟我们是临床实验,被试会及时汇报最新情况。”
即便知道尹净汉对他研究员的身份毫无兴趣依旧讲了下去。全圆佑很少这么执着于聊天的话题。
“我在被失眠困扰着,你一直是清楚的吧。”
尹净汉呼出一口气便站了起来,把单薄的脊背留给全圆佑。
“睡不着就不会做梦了。”
“净汉哥。”
全圆佑意识到尹净汉对今天的约会很不满意,甚至或许在他心里这已经不能被称为约会。但全圆佑还是坚持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哪怕他清楚地知道尹净汉绝对不想听到。
“哥现在还没找到工作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来做我的被试,报酬不会少给你的。”
“圆佑啊。”
尹净汉低头看坐着的全圆佑,镜片的反光让他没法看清全圆佑的眼睛。但他也能想到,这个家伙肯定用一副超级认真的眼神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己的被试一样。
“我说过了,等我的失眠缓解了,就会去打工的。”
转身离开的时候尹净汉在想,全圆佑一定又在用超级惊讶的眼神看着自己的背影。怎么就这样走了呢,为什么惹他不开心了呢,肯定是这样想的吧。
为什么要像医生问诊一样讨论睡眠质量啊?不是约会吗?约会不应该聊一些浪漫的话题吗?连死板的情话都不会说了。
尹净汉有点无语地叹气。
唉。呆头呆脑的四眼小帅哥。
全圆佑在和一个神秘的男子暧昧。同事们都知道。
有人忍不住称赞他时间管理大师。
他记得原话是这么说的:
“白天和漂亮男人约会,晚上忙着上夜班,偶尔还得假装做实验,全圆佑你是进化了睡眠吗?”
全圆佑只是笑笑,说他只是对“漂亮男人”好奇,离正式约会还远着呢。
同事哥大吃一惊,留下一句兄弟你真坠入爱河了便转移话题。
他到也是不在意。毕竟他连同事哥的名字都叫不上来。
更何况他和尹净汉确实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
“首尔市梦魇大规模扩散已经第三个月了,案例个数只增不减。再不找到病根恐怕要完蛋。”
全圆佑点头赞成,顺手打开同事们的工作记录。
“普遍推测是人为干预导致,可到现在都没人见到那个假想的梦魇人。”
“是呢,”同事哥附和完又恍然大悟一般,“不过上周似乎有人遇到了,说是看到穿着长风衣的人在梦境里穿梭的影子。”
“也不排除是梦境主人的可能性。”
“倒也难说,”同事哥思考片刻,“据说风衣人的脚步很有规律,不像梦境里的主人。要不是风衣太累赘,他也不至于露馅。”
“……这么重要的信息怎么没在工作记录里?”
“啊……!遇到风衣人的兄弟在那次任务后身体就垮了,现在还躺家里呢。你问了我才想起来……”
“看来梦魇人最近一直待在首尔捣乱呢。”
夜晚十点的工作铃声准时响起,全圆佑和同事哥对视一眼,一起跨入梦境。
梦境守护者,全圆佑给自己的工作起的名字。
夜晚进入人类梦境,帮助他们摆脱噩梦的神奇工作。
造访梦境后,全圆佑的任务便是判断梦境好坏。如果这是个噩梦,那他就会结束这个梦境,甚至让主体直接醒过来。
看到被噩梦困住的人被自己解救出来,心情固然不错。然而有时候全圆佑也会反思,自己做的真的是正确的吗?为什么有些人会对噩梦恋恋不舍呢?
梦魇人为什么要如此扩散梦魇?
或许梦境守护者也不一定在守护主体。
全圆佑想着便进入下一个梦境。
面前的景色瞬间切换。
深夜。城市。高楼。星火。
一些总是伴随着噩梦出现的元素。
全圆佑抬头望向远处,深夜依旧热闹的高架。
一个环形的高架,高耸地立在地上约20层楼的高处。没有入口也没有出口。高架上的车无法离开单向的道路,只得毫无止境的绕圈。
像沾了撒了糖果粒的甜甜圈。汽车是旋转的糖果粒。
全圆佑觉得有趣,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走向下一个梦境。
现实中不会出现的甜甜圈高架桥,在梦里却不是什么值得紧张的事物——人类在梦境里的创造力总是无限的,即便是如此不合常理。
但他没注意到无法进出的高架上有一个人,站在路灯光线的死角凝视他。
“看什么电影,应该由是邀请我的人来选的吧。”
“不知道净汉哥喜欢什么类型的电影,所以才没有擅自提前决定的。”
全圆佑自知上一次的见面没有让尹净汉满意,于是有了这一次的影院约会。
这回完全是以讨好尹净汉为最终目的,因此连电影都要尹净汉来决定也不奇怪了。
可惜尹净汉完全不领情,一句“圆佑想要看什么我就想看什么”又把问题抛给全圆佑。
最后看了正在重映的经典影片。按照全圆佑的想法,经典的绝对不会出错,虽然他已经在自己卧室的投影上看过一遍。
只不过被尹净汉叫醒的时候,他有点懵。
全圆佑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电影院的座椅上睡着了。
约会对象垂着眼角关心着睡眠质量。即使摆出一副疲倦的表情,全圆佑依旧知道他没有因为自己的过错而不满。
这个因为深受失眠困扰的哥哥,似乎对他总有无限的耐心,即便他屡次三番地搞砸约会。
“是哥的不对,不应该答应周末的邀约的。”
“我们圆佑啊,工作太辛苦了吧,原本可以休息的周末还要被哥占用,很过分吧。”
“不是的……”
“去哥家里坐坐吧,如果真的很辛苦的话,”尹净汉深喘一口气,“在我家睡觉也没有关系的。”
全圆佑张着嘴注视对方。
他深知尹净汉此话的言外之意。
他和眼前的男人从头至尾只见过四次面。即便同事哥调侃约会,他对自己和尹净汉之间的距离依旧心知肚明。此时突如其来的邀约,无异于成年人露骨的邀请。
全圆佑当然想着要拒绝。确实,他对尹净汉好奇,想进一步了解他,想逐渐走进他的生活,或者把他带到自己的生活中来。然而和好感却见过没几次的人上本垒,并不是他期望的接近。
他应该要拒绝,却不知道该如何向漂亮男人开口。
然而一瞬间,全圆佑的思维停滞了。或许是对视的魅力,又或许是某个时刻他真的想过这么做。大脑数据库被一键清空,他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好。”
他被牵着鼻子走一般,只愣愣地回答了一个好字。
应该要拒绝的。深层的意识反复挣扎着反抗,意识的主体好像完全没听到一样,被尹净汉牵着手直到他家。
如他所想,带陌生人到家之后就是如此简单粗暴。
全圆佑带上房门,没来得及转身,尹净汉就压了上来。
尹净汉按着他的肩膀,腾出一只手点他的下巴。
“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吧。”
“嗯。”
全圆佑悄悄做深呼吸,努力压制着喉咙的颤抖,依旧听到自己略显不安的声音。
尹净汉呼出带着笑意的气息,对上他的眼睛:“我们圆佑今天比任何一次见面都要紧张呢。”
何出此言。
或许尹净汉仅仅想要依靠调侃缓和气氛,可这话传到全圆佑的耳朵里只剩下挑衅,不屑和轻视。
他赌气似的,要紧后槽牙,再慢慢放松嘴唇,凑到了尹净汉嘴角边。
“等一下哦,”尹净汉用对待幼儿园小孩的语气打断了顷刻蔓延的暧昧,“我不太想和戴眼镜的人接吻。”
全圆佑睁眼,和床另一侧的尹净汉四目相对。
现在的情况很明显,他又搞砸了一次约会,甚至是成年人的邀约。
他看着尹净汉,头发有点长的男人侧躺着,手臂侧撑看着他。对方衣服穿戴整齐,与刚到家时无异,发梢变得些许卷翘,或许是稍事休息过的痕迹。
对方和他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全圆佑便知道他们什么也没发生。
他又睡着了。
暧昧的邀约已经发出,顺利造访隐私小家也说明一切正在照常推进。不料全圆佑又一次莫名其妙地昏睡过去。
他甚至开始怀疑起最近的作息。事实上全圆佑一个月内都遵循着昼夜节律——夜晚上班,白天睡觉,甚至今天的约会也是从傍晚的影院开始。
既然自我反思的结果是没有任何闪失,那么或许把一切过错归咎于梦魇是个很好的转移方法。但是此刻,比起荒谬地向对方澄清或许自己被梦魇控制,还不如大大方方认错来得痛快。
全圆佑自知如今处境有多么尴尬。几次三番的失败约会之后,本以为一切都会好转,可他用最无解的方式把进度再次拖回到起点。此时还要面对的是尹净汉,几小时前火热邀约的对象。
“抱歉。”与借口或者花言巧语相比,最简单的道歉或许最具诚意。
“比起和我说抱歉。”
尹净汉费了不小的力气坐起来,指着一侧的床头。
“现在更重要的或许是看一下你的手机讯息,它发出警报声好几次了。”
全圆佑猛地回头,不免有些脑袋发晕。理智让他快速锁定了目标,不知什么时候拿出来并放在床边的手机。
“抱歉,睡太死了没听到集合铃。”
深夜,全圆佑快速到达了集合点。
还没有进入工作的梦境守护者寥寥无几,大部分已经在他来之前开始了忙碌。
“大约四十五分钟前有人在梦境里遇到了梦魇人,于是紧急召集所有人开启工作。”
“他就这么确定遇到的是梦魇人吗?”
“千真万确。即便没有见过梦魇人完整的样貌,我们也对他足够熟悉了。”同事哥向他解释道,“你知道的吧,那种感觉,只要你在梦里见到那样的男人,一阵熟悉的风,熟悉的气味,都可以认出他的。”
或许是还没从睡梦中彻底清醒,全圆佑没听进去太多同事哥的话,想着的都是他离开尹净汉家时,尹净汉靠在门框上留给他的话。
【总是没把圆佑照顾好,哥很抱歉。】
“……不是你的错。”
全圆佑在离开时并没有答复尹净汉。可在他回想那句话时,一句回答就这么不经脑子地讲了出来。神神叨叨的差点把同事哥给吓懵。
“啊?我干嘛了我……?”
“抱歉,我现在好像不太清醒。”全圆佑披上适合夜行的风衣,走进一个新的梦境。
“告辞。”
深夜,错综复杂的高楼。
全圆佑在不可思议的楼层间穿梭。
梦境里的楼层总是不符合基本逻辑——45度斜角的电梯,走势相反的高楼。他站在楼顶望向对面独栋的楼梯,有点远的距离使得螺旋的楼梯看起来像一座只剩骨骼的灯塔。
神奇呢。全圆佑观察着梦境里的构造。
虽然林立的高楼建造得都像抽象派的艺术作品,可反复模拟之后可以发现,每一层楼都可以到达,每一条路也都能走通。
在几乎可以肆意妄为的梦境里,它的主人还维持着清醒时的理智,将这儿的建筑规划得如此有序。全圆佑不禁感叹,这一定是个特别严谨的人吧。
好奇心驱使他多在楼顶待了一会儿。
他自知今天临时出动是为了找到梦魇人。虽然几乎所有人都会一无所获地下班,可消极怠工是不可取的。
至少要多守护几个人的梦境吧。全圆佑想着,转身去搭乘电梯,准备进入下一个梦境。
他按下电梯的下行键,等待的间隙又忍不住对四周好奇起来。
不对。
全圆佑想起他刚上楼顶坐的就是这部电梯,那么轿厢照理应该会停留在顶层。然而现在电梯正在从一楼升上来,也就说明有人在他到达楼顶后操作了电梯。
他心里一阵惊慌。梦境守护者是一个神秘的职业,这也是他向尹净汉撒谎在实验室工作的原因。为的就是不被梦境主人发现自我意识主体的闯入。
无论现在电梯里是否有人,保险起见全圆佑躲到了视线死角。
叮地一声响,电梯门在顶楼打开。
到电梯门再次关上为止,没有脚步声出现,也就说明刚刚电梯里没有人。那么这一次的动静,是全圆佑按键的结果。
他长吁一口气,起身走向刚关上的门。顺便偷偷庆幸没有惊扰到梦境主人。
突然间全圆佑感到头皮发麻。
电梯显示屏旁多了一个上行键。
直觉告诉他这绝对不是梦境主人临时塑造的不符合常理的梦境电梯,而是有人偷偷潜入梦境私藏的东西。他立刻想到了梦魇人。或许就是这个神秘的梦魇人,以不知道什么样的目的,在他人的梦境里增添了什么东西。
随即全圆佑毫不犹豫地按下上行键。
电梯里的楼层键也与他来时不同。原本已是顶楼的20层按键上面,分明还有一个标注着26层的按键。
虽然蹊跷,他还是立刻按下26层。此时前去一探究竟刻不容缓。
电梯门打开,全圆佑仿佛回到了梦境的开始。这里有着一层完全一样的外观。他走出电梯,相同的高楼,相同的夜晚,相同的寂静。
唯一不同的是,打开电梯门的那一刻,他捕捉到穿着风衣的黑影。
脚跟比大脑反应更快一步,没等全圆佑反应过来,他便冲向了飞速离去的背影。
毋庸置疑,这个难以捕捉的黑影,便是穿梭在各个梦境中的,让所有人陷入沉睡的梦魇人。
和同事哥说的分毫不差,只要见到那样的男人,那样的风,就能想到梦魇人。
梦魇人在夜晚的城市里灵活地穿梭。他对梦境的构造了如指掌,利用楼宇间的通道穿过几栋大楼,又在视线的死角中奔向逃离的通道,几乎好几次都要甩掉全圆佑。好在全圆佑凭借长风衣的影子,尖头皮鞋触碰地面的声音,牢牢地锁定目标。
只不过他的体力消耗得过快,全圆佑也发现了。
所以当梦魇人坐上45度斜角电梯时,全圆佑毫不犹豫地奔向了对面的楼梯。
一时无法判断对方要去哪一层,他决定先走为快。或许自己用尽全力,超越电梯行进的速度,就可以先梦魇人一步。
全圆佑开始和电梯竞速。
全力奔跑的前五层还算轻松,但电梯上升的速度太快,他根本没法比电梯到得更早。
到了第十层,他开始觉得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只好靠扶手借力,攀岩似的往上爬。可是电梯依旧没有停下的迹象。
难道真的要让梦魇人逃出他的可控范围了。全圆佑想。梦境守护者对梦魇人第一集,正派失败也在所难免吧。
到了十五层,全圆佑去看显示屏,电梯上行的速度有所减慢,或许是因为即将到达目标楼层。或许一切都有可能,他可以利用电梯减速和开门的时间,早梦魇人一步到达。
二十层。
尹净汉在楼顶弯着腰喘不过气。
眼前的电梯门缓缓关闭,上行的按键迟迟不显示。而此时,他还能听到全圆佑爬楼梯时越来越近的脚步。
尹净汉泄愤一般锤击电梯门。
穷途末路。
难道真的要用最后的办法了吗,尹净汉转头望向天台的边际。这层所谓的楼顶,没有高墙和围栏,一跃而下是他唯一的选择。可是高速坠落的结果是什么?是离开梦境,还是永远陷入梦境,尹净汉不清楚。
是一场豪赌呢。
他能感觉到全圆佑的逼近。或许他们之间间隔不足一层楼。此刻尹净汉心脏狂跳。
到底为什么要逃?
在梦境里,他一直试图彻底掩饰梦魇人的存在。可梦魇人本身便是梦境的产物,即便被梦境的主人发现,或是让全圆佑那样的梦境守护者看到,也无法揪着领子把尹净汉带回现实世界审视。
尹净汉在梦里躲藏的意义,其实是毫无意义。
可他一直做着无意义的坚持。不愿被梦境主人发现,不愿被梦境守护者发现。
不愿被全圆佑发现。
“尹净汉!”
当他下定决心纵身一跃,助跑的脚步都跨到了高楼的边缘,背后响起的熟悉声音把他拉回了理智。
没等尹净汉反应过来,全圆佑狂奔过来从背后抱住他,强烈的惯性把他扑倒在地。
尹净汉大脑一片空白。被压制的姿势让他只能看到地板,夜色下反着月色的光。
背后的男人手臂依旧紧紧环住他,即便喘着粗气一刻不停,也要在换气的间隙,一字一句地说着。
“尹净汉……不要……跳下去……”
“我很差劲吧。”
“……”
“我让他们困在梦里,做着各式的噩梦。所以我失眠,是做坏事的报应吧。”
尹净汉胸前的臂弯更加用力地把他环住,紧得他难以呼吸。背后的男人靠着他有点单薄的脊背,摇头反驳他说出的话语。
“尹净汉,不要跳下去,现在开始,我会一直跟着你,梦里是这样,等我清醒过来,我也立即去找你。”
尹净汉眼睛一阵发酸,抬手去触碰全圆佑的臂弯。
“有我在的话,你就能睡个好觉了……对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