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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坪的秋天总是辽阔。
朱耀星向来不爱触景生情，风从遥远的地方驶来，掠过他沾满寒气的衣领。他面无表情地站着，看途径的落叶在傍晚计划一场旅行，等候路灯把他拉成一道细瘦的鬼影。
他穿得很薄，像从前一样爱装，夜把精致的发梢冻得冰凉。他在这儿站了太久，久到忘记发火和抱怨，孤注一掷的等待让他即将化作永恒的时间。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蠢死了。”熟悉的声音将思绪拉回现实。朱耀星无需转头辨认，能用这般傲慢、失礼、目中无人、漠不关心的语气跟他讲话的人，整座暮坪市都找不出第二个。
如果要论起永恒，唯一不变的就是刘箐橙跟从前一样讨厌。
声音的主人才不在乎朱耀星如何腹诽，高跟皮靴重重地踏在地上，刘箐橙走路总带有一种势必要将全世界都踩在脚下的气场。
“说吧，你有什么目的？”
单刀直入，毫不客套，保持大明星的一贯作风。
朱耀星这才悠悠转身，视线比主人慢了两秒，懒懒散散地聚焦在对面那人的黑框眼镜上。
“哎呀呀，我在寒风里从下午等你等到晚上，不愧是巨星，好大的架子。目的？有什么目的来着？脑袋被吹的有点儿发晕，怎么一时半会竟想不起来了？”
像是要报差点被放鸽子之仇，朱耀星开口便是弯弯绕绕，每个字都拖着黏糊糊的长腔，一对眼珠子在刘箐橙脸上乱晃，从下撇的嘴角移到皱起的眉头，欣赏够了对方忍无可忍的表情，才舍得把喋喋不休的嘴巴闭上。
“朱耀星，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闲得发慌，全天候等待你的调遣？”刘箐橙把牙咬得咯咯响。
“但你还是来了。”朱耀星阴晴不定的脸上转而扬起一抹笑容，“嘿，知道你也舍不得我。”
“……有事就说，没事就滚，我可不是专程来看你发神经的。”越是跟他待下去，刘箐橙就越是觉得拳头痒痒。
“干嘛火气那么大？”朱耀星拢了拢衣领，向前探身，食指虚虚点在唇边，摆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没事就不能找你？想你了也不行吗？”
刘箐橙被他缠得浑身发毛，一连后退几步，脸上写满四个大字：恶心透了。
朱耀星的存在简直是他生活的唯一变数，自己却也总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个烦人精牵着鼻子走。刘箐橙同样讨厌他，习惯了发号施令的造物主讨厌一切无法掌控的事物。
思即此处，刘箐橙干脆利落地转身，他想真该跟朱耀星划清界限，以免智商会通过空气传染。如果不是上面规定……
“如果不是上面规定，你早一棍子把我敲碎了投进海底。”朱耀星成了刘箐橙肚子里的蛔虫，他洋洋得意，“你问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读心术见过吗？”
朱耀星两步绕到刘箐橙身前，仍是一副嬉皮笑脸：“你这人简单得很，用不着那种东西，我全都猜得到。”话罢俏皮地往他胸口一点，被刘箐橙狠狠挥开。
“我没问。”刘箐橙懒得继续多费口舌，心里满是对同意赴约的后悔。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风把长款大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潇洒地甩在身后。
朱耀星咂舌：“用不着杀我。”语气幽幽，全然没了刚才的气焰嚣张，“因为我快要死了。”
刘箐橙猛地回头。
朱耀星已被拉开很长一段距离，夜幕里，他面色森白，瘦如骷髅，眼瞳死水一般黑。晃神间，再一睁眼，朱耀星又立在路灯下，如一棵熬在秋日的枯树，被灯光打成虚影，消散在梦醒时分。
刘箐橙眨眨眼，脚尖一下下磕着地面，他想，那不是什么索命的鬼，而是一缕漂泊的孤魂。
“朱耀星，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蠢。”
“有啊，就站在我面前。”
刘箐橙啧了一声。
“如果你要问我为什么死，那我只能说人终有一死。”朱耀星沉吟片刻，打破逐渐窒闷的气氛。
“我没问。”刘箐橙双手交叉环在胸前，“反正我会比你晚。”
“这回你说对了。”朱耀星故作轻松地耸肩，“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哦。”刘箐橙在心中骂了句蠢货。
“你为什么不问我？”朱耀星招呼刘箐橙靠得近一点，两人又变为面对面。
“问什么？”
“什么都可以。”
“但我不想知道。”
朱耀星觉得没劲，切了一声：“你撒谎。”
刘箐橙无语：“随便你怎么想。”
“如果我非要说呢？”
“我可以不听吗。”
朱耀星气的恨不得狠狠踩他两脚，但还是忍住了，毕竟除了面前这个欠揍的讨厌鬼之外，他找不出第二个听众。
“就当是临终关怀，大明星，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刘箐橙不接话，挑眉，示意朱耀星接着说。
开场白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朱耀星从他当上朱家少爷讲起，那些饭局上说过无数次的，老生常谈的，把人耳朵磨出茧子的陈词滥调。他吹嘘自己多么优秀，炫耀自己如何风光，眉飞色舞，神采奕奕，仿佛朱耀星真的如他所说一样。
“所以现在，一切都没有了。”刘箐橙抿着嘴听完，给他的长篇大论划下总结。
“可以这么说。”朱耀星颔首。
“所以你就要去死？”刘箐橙露出鄙夷的目光。
“你不懂，我在践行生命的意义。”
“有什么意义？”刘箐橙嫌恶地皱眉，“活着，把属于你的夺回来，这就是意义。”
朱耀星努了努嘴，他觉得试图和刘箐橙解释简直是白费力气，但他还是问：“你难道没有过身份认同危机吗？”
“没有，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
“好吧，想来也是。”朱耀星把刘箐橙上下打量一番，“你这种人啊……真是永远不会变。”
刘箐橙回以一声冷笑。
该说的都说完了，朱耀星自觉他跟刘箐橙没什么话题，但居然不想让对方就这么离开。
朱耀星暗戳戳地拿余光瞥对方，见刘箐橙没有要走的意思，心里松了一口气，抬手在胸口摸烟盒，见底的长方形纸板子里，正正好好躺着最后两根。
幸运女神还是眷顾我的嘛。这么想着，朱耀星有点开心起来，他把手拢在嘴边，拇指一搓，只听咔嚓一声，烟头被跃动的火光点燃。
刘箐橙目不转睛地盯着朱耀星看，森然的鬼面被橙红色浸染，焰火映衬下，男人硬朗的轮廓也柔和起来。
朱耀星低头，噙住烟嘴深吸一口，举手投足仍是大老板式的风流。发尾遮住他的眉眼，只留下眼角那颗小痣，和耳垂上烁烁闪光的红宝石。
烟在肺里滚一遭，再仰起头徐徐地呼出来，风把烟雾刮向刘箐橙那边，熏得大明星迷了眼。他没忍住，神经兮兮地伸手捂住鼻子。
一支烟很快见底，风抽了半根，人抽了半根。朱耀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火光消散，他说：“看够了没，陪我上去坐坐吧。”
刘箐橙不解道：“去哪？”
朱耀星说：“我家。”
刘箐橙道：“别说胡话。”
回应他的是一声闷闷的吐息：“是啊，哪还有家呢？”
“那就在这吧。”刘箐橙说。
“嗯。”朱耀星答。
于是他们齐齐站在灯下，枝桠盘亘交错，根在地下缠绕。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好长。
没有人再开口，总是剑拔弩张的二位终于拥有了一段静谧的时光。刘箐橙没有问他什么时候走，朱耀星没有问他会忘了我吗，他们只是沉默地站立，只有流逝，只有变迁。
一切宏大的情感终将消解，即便是不朽也会被风化为有限。遗憾、执着、渴望、不甘……恨到最后，千回百转，也只是两个学不会去爱的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