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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亲爱的阅读者,我是菲德里安。
既然这段内容被记录在名为“传记”的栏位,那么,你也可以称呼我为安妮,安妮.奥瑞克。这个名字听起来远没有“喑哑的菲德里安”这种称号帅气,甚至有些过于平凡了,你在这片大陆上随意向二十个女性搭话,或许就会有三个人和我拥有同样的名字。但是,这个名字是妈妈给我的,她在我的生命里与自由意志同等重要,我的妈妈叫做希尔塔.奥瑞克。想要讲述我的人生故事,就必须要从她开始说起。
希尔塔的故乡在维斯特玛中南部的一个小镇,是她家里五个孩子中的第三个,有两个哥哥和两个妹妹。听起来非常麻烦的家庭关系,对吧?实际上,我从未见过,也永远不会再见到她们了。
1098年的冬天,希尔塔的家人全部死于当地一位叛道法师引发的骚乱,她是唯一逃出来的幸运儿。没有哪个普通人能经受这样可怕的创伤后还能免于恐慌,我妈妈当然也不例外,她陷入了对于法师们的强烈恐惧,急迫地渴望炉明法典能够保护自己的安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为了生存,为了活下去,或许也是为了一份稳定的希望,1100年,她抵达了伊利瑞亚,在炉明城下的小镇,她遇到了奥洛.佩利普斯。
奥洛.佩利普斯是忠实的神圣之火信徒,白银骑士团的成员,她的剑上甚至刻着《火之歌》中的箴言呢!如果你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她是我的另一位母亲。
话虽如此,奥洛在我人生的前七年从未尽到任何责任,在成年之前,我坚持称呼她为“佩利普斯女士”来表达我对她的仇恨,但这种仇恨已经随我的成长一起被冲淡了。就像……就像希尔塔曾经对我讲:太强烈的爱和恨或许都是没有必要的。
她们确实经历过如潮水般汹涌的爱情。
说到那段感情,我们该讲讲灾难的开始了。故事到这里,属于我的人生才算写了第一笔。奥洛挽救了濒临崩溃的希尔塔,将她留在自己的身边,她们在神圣之火的光辉下平静地生活,熟悉彼此,在度过漫长的时间后相爱。
多么美好!可惜,她们许愿了一个孩子。
于是“我”来到了希尔塔的身躯之中,这让她们感到喜悦,但几个月后,希尔塔的身体情况变得很奇怪,据奥洛所言,那很像是排异反应,或者是有什么奇怪的能量在影响她的身体。她们为此爆发了争吵,一个人担忧我的到来或许是某种诅咒,另一个人则坚定地认为我既然存在,她们就应该庇佑我。
尽管希尔塔是那么说的,但她还是能感觉到不对劲。在她的血液之下藏着另一种她从生理上恐惧的东西,她感觉有种力量在呼喊她的名字……是的,就像你想的那样,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从天而降的奥术血脉落在了希尔塔的身上,十几年前的梦魇终于追上了她。
后来,奥洛和我提过,那段时间希尔塔的精神状况越来越糟糕,而她正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抉择是否要留下我。1106年的五月,当她终于作出决定时,希尔塔发了疯。我妈妈她……在那个时候不愿接受自己成为奥术血脉者这样的事实,这意味着她与她还未出世的孩子都将被送去紫晶学院:远离炉明,远离她温暖的生活,与众多曾残害过她故人的法师共处。
她彻底崩溃,爆发,狂乱的魔法首先席卷了奥洛,然后摧毁了她们的家。幸福毁于一旦,妈妈带着我以最快的速度逃跑了。
1106年八月十三日,我在一间偏僻的农舍里诞生,随后开始了与希尔塔一起亡命天涯的生活。那并不是什么好日子,希尔塔要一边忍受着自己内心的折磨,一边躲避神圣之火的追捕,还要想办法抚养我长大。
我们在伊利瑞亚躲藏了将近四年,之后入境维斯特玛,我问希尔塔她在这个国家有没有可以去的地方,她只回报我惨淡的笑——那个时候我知道了她的经历,终于理解了她为什么总是抱着我痛哭,偶尔讲些残忍的话——她只是实在无法忍受痛苦了而已。
我们无处可去,在维斯特玛南部游荡了两年。在这期间我开始学着唱歌,高兴的时候唱,恐惧的时候唱,想要安抚哭泣的妈妈时也会唱歌。我学了很多,车夫的歌谣,农民的歌谣,贵族宅邸里传来的童谣,还有自己胡乱编造的曲子,渐渐地,音乐就成了抚慰悲伤的良药。而这些年,希尔塔也在学习,她在学习包容自己,尝试跨越那道横亘心灵的沟壑。这很困难,但不迈过这些坎坷的话,我们两个都没办法活下去。
同样值得一提的是,我们曾共同目睹了德拉肯海姆的陨石坠落。那一天晚上,我躺在希尔塔的腿上,和妈妈一起唱一首安眠曲,我向着夜空伸出手,第一次看到奥术血脉在我身上的涌动。星星点点的魔力闪光从我的手心随着哼唱声飘散,希尔塔的歌声停止了,我抬头,看到那点光亮倒映在她的眼睛里,然后天空和她的面庞一同被陨星染上紫色的影子。她迅速抱住我,我们一起凝视着陨石坠落向德拉肯海姆的方向。
似乎是从那天开始,希尔塔渐渐开始练习掌握她的力量,年幼而愚蠢的我并不知道那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感觉到妈妈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害怕了。那两年她甚至开始和一些同样流浪的施法者接触。你们瞧,我的母亲实际上是个充满毅力又有些偏执的女人,只要她真的愿意做,那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过去的阴霾和浮于表面的幸福把她变得懦弱了,但血淋淋的现实落在她面前时,也是希尔塔手把手教会了我怎么面对它。
后来我们听到了德拉肯海姆被陨石摧毁的消息,1112年的冬天,我们启程向卡斯匹亚的方向。一年后,在维斯特玛的边境,我第一次见到了另一位生母:奥洛。
那个黄昏,我们刚刚在一座废弃农庄的棚屋里安顿下来,夕阳从脏兮兮的窗户落入,歪歪斜斜地洒在稻草上。那个颜色很像希尔塔的长发,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希尔塔对我说:“安妮,妈妈有东西要给你。”
或许她是预感到了什么,我们之间的连接让我也感觉不太好。她把一枚金色的龙尾耳饰别在我的领口,我以前见过她轻轻摩挲着这件饰品,现在它在我的胸前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伴随着吱呀的声音,我们之前锁紧的门开了,来客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无限长。
那个高大的女人走进来,首先映入我眼中的是她弯曲的金色龙角,赤橙色的长发,出鞘了一节的剑,属于白银骑士团的徽记——她在希尔塔身后,希尔塔还在对我微笑,妈妈有危险——那名骑士和我太相似,我丧失了惊呼的勇气。
希尔塔俯下身,她在我的耳边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到德拉肯海姆去——”
“希尔塔。”金龙骑士的声音打断了她剩下的话语。
于是妈妈最后理了理我的头发,吻了我的面庞,转身向她走过去。骑士的剑从始至终都没有再出鞘,妈妈也没有施展任何帮我们脱身的魔法。她们只是安静地看着彼此,妈妈对我挥挥手,跟着骑士走出了棚屋。我在窗户里看到她们的嘴唇翕动着,一阵交谈后,眼泪从希尔塔的脸上滑落。最后,骑士走了进来,我们四目相对,过了很久,她的视线缓慢地移开。
那时候我7岁,奥洛带走了希尔塔,把我送去了紫晶学院,我颠沛流离的童年在那一天彻底宣告完结。
在那之后,希尔塔成为了我记忆中的名字,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哪怕一眼。在紫晶学院,我人生中第一次接受了对于血统的完整检查,一个令人感到可笑的事实是,我并不足以成长为一个“强大”的法师,为妈妈带来灾难的我,甚至没有她作为受害者得到多。辗转几个月,我被送去了东部山谷的悖论城堡,在那里生活直到现在。
奥洛时不时会来拜访我。第一次再见她,我尖声大叫,质问她把希尔塔带到哪去了,用我作为一个七岁孩子能听懂的最脏的语言咒骂。我知道她也是我的母亲,但那个时候,我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将希尔塔置于死地,明明她们曾经有过爱,明明希尔塔那么想活下去。奥洛,她在我的面前也从未自称过母亲,每次她都只是坐在我对面的沙发椅上,看着我冲到她的面前大吼大叫,表情是一种我不能共情的悲伤。
再长大一些后,接受了更文明礼仪的教育,我就不再争吵了,希尔塔的作风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我像她一样逃避,耽于现状,学着接受无能为力,最后找一条新路来走。我可以平静地坐在奥洛对面,聊一聊最近的事,奥洛对我讲她去了哪里,我对她陈述我新学的课程。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直到1118年,奥洛向我告别后,再也没有出现过。我平静地接受了另一位母亲的消失。哪怕不接受,又有什么用处呢?难道我对着空气说:“我甚至开始期待你的到来了,妈妈。”她就会再一次出现吗?当然不会。我已经不再那么孩子气了。
说回在紫晶学院的生活吧!来到悖论城堡之后,拉塞亚.夜风接管了我,最初,我并不知道她是理事会的大法师之一,权当她是一个神秘莫测、来去无踪的法术教师,生硬地称呼她为夜风女士。夜风的态度也很微妙,比起一个年轻的孩子,我总觉得她在用对待动物幼崽的态度面对我。
不过,她既然把我带在身边,我哪怕是个蠢笨如驴,时间久了也能发现奇怪的地方:我似乎并没有像学院里大多数从小被教育的法师一样,而是更……自由?那个时候,我开始对夜风改观,我希望能一直拥有这种自由,所以当她希望我称呼她为妈妈的时候,她就变成了“夜风妈妈”。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开始承担更多杂务工作,除了她的学徒,如果你要说我是夜风的助教,或者养女,我也不会有任何的异议。毕竟,我并不是不知感恩的人。哪怕曾经再恐惧紫晶学院,她帮了我那样多,我也理应回报她些什么。
尽管我的老师是一位强大的法师,但正如之前提到的,我的天资并不聪颖。唱歌的习惯从始至终保留了下来——还没成年的孩子总是需要些手段来安慰自己。尽管没有人再提到希尔塔,我也常常会想起她,每当这种时候,我就开始哼唱那首安眠曲,把无处宣泄的情感写到混乱的歌词当中。再之后,夜风送了我一把琴,我开始学着演奏它,音符似乎比咒语更听我的使唤。出于对冷兵器的忧虑(尽管有着强大的法术,但它们的寒光仍然闪耀。),我的施法研究剑走偏锋,奥洛曾经讲给我的战斗技巧有时也能派上奇怪的用场。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成为这样的吟游诗人了。好,音乐的话题说得太多了。让我们把故事移回紫晶学院。
从陨石降落,到希尔塔留给我的最后半句话语,德拉肯海姆于我而言成为了某种独特的存在。而我的老师更在乎那场灾难之后从那里流出的奇怪物质——“妄质”。
在我19岁那年,夜风把一批妄质晶体带回了她的住所,埋头在其中研究了很长一段时间。当然,发现她在研究的东西实际上是妄质,这是个偶然。
那天,当夜风终于打开了她研究室的门,我已经接近一周没有见到她了,所以我敲门,推门进去,想问问她的近况,再汇报些日常情况。我第一次见到那种散发着虹彩的水晶。
说实在的,它们给人的感觉并不算好,但就像有什么东西蛊惑了我一样,我开始靠近它。一步,两步。
当它在我触手可及的位置时,我听到它说——“停下,听我说,还记得我们的诺言吗?”那是希尔塔的声音。我绝对不会认错,永远不会。我感觉到自己的头脑在嗡鸣,就像有一万根琴弦同时连接太阳穴并震动;我紧紧地盯着那块水晶,指望着它再说点什么。
“小安妮?你在这里傻站着做些什么?”
夜风轻飘飘地来到了我的身边,她紫色的长袍忽闪,把我的注意力拉回到她的声音当中,但妈妈的声音已经重新刻录回我的心中,那个诺言,最后一句话……我始终记得,我不会忘记。
我听见自己对夜风说:“我在里面听到了奇怪的声音。”至于那声音说了什么,我绝不会告诉任何人。夜风的视线轻轻扫过,最后,她只是说:“或许你应该去德拉肯海姆看看。”
这就是我直至今日的人生,我曾经历过的一切最终在那颗妄质面前汇成一束,因此我踏上旅程。
旅程的终点只有一处:德拉肯海姆之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