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Jonas已經三天沒下過床了，他的小腿像兩根被無形的手反覆擰緊的繩子，時而抽筋，時而腫脹，痛得像有千百根細針同時扎進肌肉深處。只要試圖把腿放平，那股痙攣就會瞬間竄上來，像電流從腳底衝到大腿根，讓他只能把膝蓋緊緊捲縮到胸前，像一隻把自己抱成球的動物，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一動就再引發新一輪的撕裂。
味覺也漸漸離他而去。他吞下去的東西無論是飯還是Zarco前天硬塞給他的能量棒都像嚼著一團濕棉花，沒有鹹、沒有甜、沒有溫度，只剩機械的咀嚼和吞嚥。身體的力氣像被一根細管一點一點抽乾，連翻身都費力，更別提站起來。每次他試圖撐起身子，視線就會搖晃，眼前的一切像隔著一層越來越厚的霧，連鏡子裡的自己都看不清，只剩一團模糊的影子。站起來走向廁所已經變成一件不可能的事，他得扶著床沿喘著氣挪動，半途還得停下來靠牆，免得眼前一黑栽倒。
他打開了廁所裡的門但避開鏡子…他不想看見鏡子裡的自己…眼神一直在渙散像被水沖淡的墨，焦點永遠抓不住。他知道鏡子裡的那個人已經瘦得不成形，眼窩深陷臉頰凹陷，嘴唇乾裂得起皮。可他還是沒忍住，抬頭看了一眼。就在那一瞬，他突然咳嗽了一下，不是普通的咳…是一口鮮血，從喉嚨深處噴湧而出，像被壓抑太久的泉，瞬間噴灑在鏡面上。深褐色的血，順著鏡子往下淌畫出一道道扭曲的軌跡。鏡子瞬間被染成一片猩紅，映出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和那雙渙散到極致的眼睛。
他愣了一秒，然後像早已習慣了一樣，伸手從旁邊抽出一疊紙巾開始擦拭鏡子。擦一下血跡暈開，再擦一下血跡更模糊。他越擦越用力紙巾很快被浸透，變成一團濕紅。他盯著鏡子裡那張被血模糊的臉，忽然覺得荒謬怎麼擦都擦不乾淨。索性，他丟掉紙巾，直接打開水龍頭，把臉埋進冷水裡。水流沖刷著臉頰下巴脖子，血水順著水槽往下淌，發出細微的咕嚕聲。他閉著眼讓水沖走血跡，也沖走那種無力到極點的麻木。
洗完臉他抬起頭，鏡子終於乾淨了。可鏡子裡的人，卻更陌生。蒼白、憔悴、眼神空洞，像一具還會呼吸的軀殼。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後，輕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得見：
“還能撐多久呢…”
有一種酸澀的痛，像深入骨髓的毒緩緩地、毫無聲息地侵蝕著大腦的每一道褶皺。Jonas坐在窗邊，膝蓋上攤開一本舊書，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那行字寫的是：記憶是唯一不會背叛我們的。他忽然笑了，笑得苦澀而無聲。可記憶正在背叛他，他能感覺到，那個人的輪廓在腦海裡一點一點變模糊。起初只是細節：Zarco笑起來時左邊嘴角會微微上揚的角度，他剝糖紙時指尖慣性的小動作；他低頭看手機時睫毛投下的陰影…
這些曾經清晰得像刻在心上的東西，如今像被水浸過的墨跡，邊緣暈開，顏色變淡。他試著用力去想，用力去抓。可越用力，那個人的影子就越像沙子，從指縫間溜走。哪怕痛苦萬分，哪怕每一次回想都像有人拿刀在腦子裡慢慢劃開一道口子，他也不想忘記。他不想忘記那個從小就認識的人，那個會在冬天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裹在他脖子上的人，那個收到玫瑰會紅著臉低頭、卻又偷偷把花瓣夾進書裡當書籤的人。哪怕……那個人喜歡的，根本不是他。哪怕Zarco的眼裡，從來映著的是別人的影子。Jonas把書合上，指尖還在書脊上輕輕摩挲像在撫摸一個即將離開的人。
他放下書本，手指還停留在剛才那頁泛黃的邊緣，卻一個字都沒讀進去。書頁上的文字像被一層厚霧籠罩，模糊成一團黑影。他試圖站起來，卻發現雙腿像灌了鉛，疲憊從骨髓裡往外滲。他索性放棄，緩緩挪回床上，靠著床頭板躺下，閉上眼想讓那股無邊無際的累把意識吞沒。門卻在這時被輕輕敲響。兩聲，很輕很熟悉。Jonas睜開眼，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他知道是誰，門推開了Tito走進來，手裡拎著兩瓶啤酒瓶身還凝著冰箱的冷凝水珠。
他沒像從前那樣一進門就大聲嚷嚷只是靜靜關上門，走到剛才Jonas坐過的椅子上坐下，把啤酒放在床頭櫃上。今天的Tito沒有笑。他低著頭，肩膀微微塌陷，平日裡那股永遠像太陽一樣的開朗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憂慮，像背負了什麼說不出口的重物。Jonas看著他，胸口莫名一緊
“你身體還好嗎？”
Tito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卻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他別過頭來，看著躺在床上的Jonas，眼神裡藏著太多沒說出口的話。Jonas扯了扯嘴角，笑得蒼白。
“還好……只不過沒什麼力氣”
Tito沒接話，只是從袋子裡拿出酒倒了一杯，遞過去，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要喝點酒嗎？”
Jonas看著那杯泛著琥珀色的液體，沉默了兩秒。
“好”
他沒有拒絕因為他太久沒好好睡過了。或許酒精能讓神經麻痺一點，讓身體的痛和腦霧暫時退散，哪怕只是幾個小時也好。Tito把杯子遞到他手裡，手指碰到的那一瞬，Jonas感覺到Tito的手在微微發抖。兩人就這麼靜靜地喝。酒很烈，入喉時像一把小火，燒過舌尖，卻意外地讓Jonas的味覺甦醒了。那苦澀裡藏著一點甘甜，是這兩週以來，第一個讓他真正“嚐到”味道的東西。他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Tito放下杯子，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麼：
“Jonas……從前是你聽我說話，現在我也想聽聽你說話”
Jonas低頭看著杯子裡晃動的酒液，罕見地笑了笑，那笑很淡，卻帶著一點自嘲。
“沒什麼好說的吧？”
Tito搖頭
“我知道你的靈魂後面藏著很多憂愁和痛苦”
Jonas的手一頓，杯子裡的酒微微晃出幾滴。他低頭，又慢慢抬起頭，看著Tito那雙熟悉的眼睛。
“Tito……我再也不是當年的那個我了”
Tito沒立刻回話只是靜靜看著他，像在看一個曾經一起長大的少年，如今卻被病痛一點一點磨掉光彩的殘影。
“你還是那個當年的你” 他說，聲音低啞，卻堅定。
“只是這副身體……拖著你前行罷了”
Jonas的指尖顫抖著，握緊杯子。他費力地把杯子舉到唇邊，一點一點地把酒送進嘴裡。苦澀在舌尖炸開，卻意外地讓他覺得活著。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Tito，你比上次還瘦了”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卻還是靠在床板上，沒力氣坐直。Tito愣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是嗎？”
其實那是因為長期不吃飯导致的，比賽中的表現每況愈下他逼自己加倍訓練，卻連飯都顧不上吃。本來就沒什麼肉的身材，越來越瘦，鎖骨深得像能盛水，臉頰凹陷，眼睛底下總是帶著青黑。Jonas只是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兩人又沉默了。酒瓶見底Jonas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酒漬在杯底映出一圈暗紅，像一枚凝固的傷口。他聽見Tito那句話時，心臟像是被誰輕輕捏了一下，不痛，卻悶得發慌。
“Jonas……我還是喜歡他”
Tito的聲音很低，像怕驚動了什麼。“真的很喜歡”
Jonas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他太清楚了。他們三個人，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在泥濘的訓練場上摔得滿身是傷，一起在領獎台上為彼此的勝利尖叫。他和Tito对他的喜歡，從來不是競爭，而是兩條平行線各自在心裡悄悄延伸，卻永遠不會相交。因為那條線的盡頭，站著同一個人是Zarco。
Jonas低頭，看著杯底殘留的酒漬，聲音很輕：“我知道”
Tito苦笑了一下，笑裡帶著自嘲和疲憊：“你也一樣，對吧？”
“是” Jonas没有否认
Tito把酒杯轉了轉，玻璃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像破碎的鏡子。
“很可惜……他喜歡的不是你，更不是我”
Jonas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Tito忽然自嘲地笑了，聲音沙啞：“你絕不覺得我們現在…”
“就像被遺棄的病狗？”
Jonas抬眼，看著Tito。那一刻，兩個人的眼神裡都閃過同樣的東西一種被時間和現實磨得發亮的無奈。
“像啊”
Tito也笑了，笑得肩膀輕輕顫抖，像在笑自己，也像在笑這一切荒唐的執著。Jonas低頭，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他值得更好的”
“其他的…都不重要了吧”
Tito沉默了很久，才低聲回：“是啊…”
空氣靜得能聽見酒杯裡最後一點酒液晃動的聲音。
Jonas忽然抬頭，直視Tito的眼睛，一針見血：
“問題到底出在哪裡，Tito？”
Tito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垮下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因為長時間握把而佈滿老繭。
“說我適應不了車下個賽季…可能要把我換下”
Jonas閉上眼。他懂，他太懂了。當年他也經歷過這一刻可是那時他比现在更年輕身体也还垮掉，一切都還有挽留的餘地。Tito和他平輩，但賽道上的時間從來不等人。Jonas睜開眼，看著Tito，聲音平靜卻堅定：
“就算被換下來了，也不是世界末日摩托車比賽的世界很大。肯定有你我落腳的地方，肯定有的…Tito。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你要抓住每一次機會要一直提醒他們Tito Rabat是誰”
Tito忽然抬頭，看著Jonas。那個眼神裡，有許久未出現的熟悉光芒那種在賽道上、領獎台上、深夜訓練後才會出現的、帶著倔強和不服輸的光。他笑了。那個笑容乾淨、明亮，像從前他們一起贏得第一場比賽時的樣子。
“你也是” Tito說 “不能放棄”
Jonas點點頭，沒說話。Tito站起來，準備離開前，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棒棒糖草莓牛奶味的，糖紙是鮮豔的粉紅。他撕開糖紙，把糖遞到Jonas的前面
“吃糖吧，接下來會是美夢的”
也許从两双眼睛对视开始时机就完成了使命，剩下的就是事在人为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