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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最近身体不太好。”
一起吃饭的时候张奕然默默和聂玮辰提了一嘴。
原本还在埋头干饭的聂玮辰悠悠抬头,他盯着张奕然然后关怀道:“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张奕然摇了摇头又似乎点了点头,面前的拉面冒着热气,张奕然又缓缓吃了一口。
“哎不过话说回来。”聂玮辰的嘴巴嚼了嚼,把口中最后一点面条咀嚼完毕之后他继续开口问:“你怎么突然回国了?”
是的,一个月前张奕然刚刚结束远在海外的学业然后匆匆回国,刚回国自己的父亲就把自己安插在大伯手底下工作,给他的好大伯当秘书,平日里没事给他打打杂。
可问题在于张奕然是个学艺术的,在国外也是进修艺术相关内容,他如何也没想到自己接下来的命运走向是这样一个路线。
面对聂玮辰这样一个问题张奕然只是轻飘飘回答了一句:“我弟弟死了。”
死于癌症晚期,实在没的救了。
聂玮辰听完一怔。
张奕然家庭情况之复杂他是了解的,他是父亲和原配生下的孩子,原配早早死去之后小三上位他一直被男人丢在老家和姥姥生活,而这个男人也不过是吃了时代的红利顺势成为了那个时代的暴发户紧接着又将生意越做越大,可这些光鲜亮丽的生活张奕然却从未沾染过,他的生活是在十几线小县城里和姥姥相依为命,直到姥姥去世男人才不得已将张奕然重新接回身边,那个时候张奕然已经十五岁,他和姥姥整整在一起生活了十二年。
而张奕然之所以学艺术也是那个女人故意而为之,那个时候张奕然各方面成绩都很优秀,甚至盖过了小三生出来的儿子,于是女人动动心,让张奕然学艺术,一个学艺术的孩子怎么可能去掌管整个企业和公司呢。
张奕然也没什么意见,女人和那个所谓的弟弟处心积虑的一切他都不感兴趣,学艺术也好,还可以温暖一下自己冰凉的现实生活。
父亲也对自己不管不问不理不睬,任由女人随意给自己安排这安排那,直到最后张奕然忍无可忍自己申请去国外留学。
男人才不管这些,女人更是开心,在国外留学的张奕然吃尽了苦头,富裕的家庭没有给自己带来一丝好处,女人以男孩子需要锻炼为由私自缩减了张奕然的生活费,迫于生活的压力张奕然只得在国外半工半读。
就这样,张奕然最后还是以优异的成绩从母校毕业。
张奕然优秀毕业的当天没有一个人前来祝贺,因为那天所有人都挤在医院的急诊室门口。
那天,那个小三生的弟弟因病而死。
男人在外面勾三搭四生的一些孩子也都是女孩,似乎是命运垂涎张奕然,他现在变成了男人手中唯一的独子。
于是他被男人一个电话叫回了国。
回国当天张奕然在机场看见了那个所谓的父亲,男人站在机场的接机口等待他,等真正看到张奕然拖着行李朝自己走来的时候男人笑着说:“儿子好久不见。”
张奕然却感到一阵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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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玮辰听完张奕然的话久久没开口,是个傻子都看得出来现在是什么情况,老头后继无人的时候想起来还有个张奕然了。
一个原配的孩子却活得跟个私生子一样。
“你怎么不说话了?”张奕然看了聂玮辰一眼。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聂玮辰问。
打算?张奕然自己都还没想好,他盯着热气腾腾的面汤陷入呆滞。
“你要不然出去散散心吧,把自己调整好再回来面对这一大摊子。”
听着聂玮辰的话张奕然似乎又有了打算,他是该出去散散心了,总呆在这里他都感觉自己快病了。
“我想回去。”张奕然奕然开口,没等到聂玮辰问他你要回哪的时候张奕然就自己补充道:“我想回老家了,想回到曾经和姥姥生活的地方。”
似乎真的被这个地方和环境逼得不撑,张奕然当天晚上就买了机票,第二天自己就出发,张奕然甚至觉得自己在自救,因为他很明确可以感知到如果自己再这样下去心里肯定会出毛病。
飞机飞到小县城旁边的一座机场,紧接着还需要换乘一辆火车才能回到老家。
在火车上的时候张奕然打开手机,聂玮辰发了几条消息让自己多照顾自己注意安全,紧接着就是父亲的几通未接来电以及他发来的消息。
-你去哪了?
-翅膀硬了是吗?
-想出去散心可以啊,一周之内必须回公司,你这样的人将来怎么工作怎么管理好整个公司?
……
张奕然面无表情,多看两眼他感觉自己又快要反胃干呕了。
嘈杂的火车让他难以休息,但好在车程不长下一站便到站。
张奕然坐在座位上闻着不知哪里传来的烟味感觉身上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但这种疲惫感相比较在城市在父亲身边比起来却要舒心很多,大概是他明白自己快要靠近那最熟悉的地带了。
闭眼小憩的时候,张奕然迷迷糊糊听见姥姥在喊他,喊他瞳瞳、瞳瞳……
紧接着脑海里还有另一个声音,那个男声在喊自己奕然哥……
眼角有泪,不知是因为困倦还是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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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火车到站,张奕然跟着人流一起下了车。
刚下车的一瞬间冷风吹来,此时正值晚秋时节,这风都已经带着冬天的冷冽,吹得人皮冷骨痛。
张奕然打了个喷嚏。
“有人想我。”张奕然嘀咕了一声。
紧接着又吹来一阵轻风,似乎像在回应自己。
相比较父亲所在的内陆城市,靠海的县城吹来的风是软的,因为隐隐约约会带着海边的潮气,这是张奕然最熟悉且喜欢的感觉。
火车站外的天空上飞过几只白鸟,像流星一般一闪而过,张奕然还没来得及抓拍它们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拖着行李箱往火车站外面走,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张奕然掏出来一看是杨涵博打来的。
杨涵博是自己在T城很多年的好朋友,当年自己被父亲接走后杨涵博还是呆在T城,出去上大学那几年是在外地,毕业工作之后杨涵博又回到了T城,张奕然这次回家就是联系的杨涵博。
接通电话,张奕然听到杨涵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张奕然!欢迎回家!”
把拿远的手机重新贴回耳朵旁边,张奕然笑着回应:“吵死我了。”
杨涵博又继续嘻嘻哈哈和张奕然聊了很多,一直到张奕然叫的车已经到来张奕然才不得不打断对方絮絮叨叨的对话。
“那好吧。”杨涵博略微遗憾地说道,“等你来我家今晚我们继续。”
张奕然扯了扯嘴角,他其实更想睡觉的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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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涵博住在T城的一栋居民小区里,张奕然按照杨涵博的指示好不容易找到家门,敲了敲门,门一打开的时候张奕然闻到一股糊味。
看着围着围裙站在门口看似很呆傻的杨涵博,张奕然眯着眼问:“你不来车站接我就是为了给我做菜,但现在看来你是不是炒糊了?”
杨涵博笑了笑。
这天晚上的时候两人点了一桌外卖,杨涵博一边吃张奕然一边帮他收拾。
两人有一茬没一茬的聊着,杨涵博好奇的询问有关国外留学的很多信息,然后再自顾自叹了口气。
张奕然看向他。
他知道杨涵博学习好,但是家里没钱,最后考上了一所很不错的大学但最后还是回到了Z城,现在在一所高中当老师。
杨涵博又把已经喝光的酒杯倒满,然后冷不丁问他一句:“找女朋友了吗?”
“嗯?”张奕然抬头,“一直没找。”
“呀……怎么和我一样呢。”杨涵博说着撞了撞张奕然的肩膀,“哎,你说你是不是还记得那个李煜东呢。”
李煜东。
张奕然愣了愣。
眼前的啤酒咕嘟咕嘟在消泡,张奕然喃喃说道:“我已经好几年没和他联系了,他应该是换社交帐号了吧,反正奕然就和我断联了。”他说的时候有一丝落寞,啤酒入喉,张奕然不知道杨涵博买的是什么啤酒怎么这么辣,他闷了一口然后红着眼眶看向杨涵博:“当时在国外,我和他一直倒时差聊天,但是奕然有一天我如何也联系不到了,我想可能他也厌倦我了吧,就这样很奕然的离开我。”
感情这个东西无法强求,张奕然视李煜东是最好的弟弟可说不定李煜东并不把他看作好哥哥。
看着张奕然郁郁寡欢,杨涵博很诧异的说。
“李煜东几年前去世了你不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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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张奕然奕然拽住杨涵博。
看着吃惊的张奕然杨涵博自然猜到在国外的张奕然不知道这件事。
这是几年前的事,李煜东是某天晚上吃药自杀的,而那个时候张奕然正忙着毕业,他和李煜东的消息永远只停留在了最后李煜东给他发的那几条:奕然哥我好想你。
杨涵博说的时候也很惋惜,“他不是一直身体不好,父母常年在外地工作给他挣治病钱,当时你姥姥去世你被你爸接走之后他就回他舅舅家了,再后来他连学也没上了,他舅舅一家专心带他治病,就这样过了好几年奕然有一天晚上他就吃药死了,大家都说估计是生病折磨的太难受了,不想再麻烦身边人就死了算了。”
张奕然愣在原地。
杨涵博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态只是继续补充道:“李煜东那个舅舅还很伤心,但可惜的是
他的父母赶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一座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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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事实给张奕然带来无比大的冲击,他几乎在一瞬间就拽住杨涵博的肩膀然后不停的摇晃。
“真的假的?”
近乎撕心裂肺似的呐喊让杨涵博都不经怀疑张奕然是不是和李煜东有点什么。
张奕然的脑海里回荡着刚刚杨涵博所说的那些话,他瘫坐在一边,嘴巴微张,他吐出一句话:“是我害死了他。”
杨涵博眨巴眨巴眼看着他。
“你是不是傻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他最后给我发消息了。”
“他给你发啥了。”
“他发了……”张奕然还没说完就一口呕了出来,本来就有洁癖的杨涵博看见这一幕一把拎起张奕然然后一边呐喊:“我的地毯!”
张奕然醉醺醺的被杨涵博提溜起来,他嘴巴黏黏糊糊说了些什么杨涵博已经听不清了,他看着狼狈的地毯然后一把把张奕然丢进了提前准备好的客房里。
那天晚上张奕然睡在杨涵博提前给自己收拾好的单人木床上,因为酒精的问题,张奕然睡得很熟。
迷迷糊糊的睡梦中,张奕然听见有人喊自己。
奕然哥……
奕然哥你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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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起床上厕所的杨涵博看到了诡异的一幕,张奕然正坐在客厅就餐的座椅上,好像正对面有人一样。
他猜到张奕然估计是梦游,可是昏暗的客厅衬托的这一幕更加诡异,杨涵博愣在原地,他踌躇半天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跑。
张奕然坐在那里,幽幽像一只小鬼。
“张奕……然?”杨涵博颤颤巍巍喊了一声,眼前的张奕然没动,杨涵博这下更害怕了,他着急忙慌跑回屋查询如果有人大半夜梦游该不该叫醒,可是刚查到一半杨涵博就听见外头哐当一声,随后就是张奕然的哀嚎。
“痛……”
杨涵博闻声跑出去一看,张奕然人趴在桌子上一边揉着鼻子一边哀嚎好痛好痛。
眨了眨眼,杨涵博就差把墙皮扣下来一块,“你是人还是鬼。”杨涵博质问道。
听见身后杨涵博的声音,张奕然无语说道:“我是人啊!”
杨涵博这下确定是张奕然无疑了,他反手将客厅的大灯打开,鼻子还没缓好的张奕然就被这光亮刺激的差点双目失明,张奕然趴在桌子上感觉自己半条命快没有了。
正做梦睡着好好的张奕然奕然在梦里惊醒,身体仿佛失重一般,直到整张脸拍在桌子上,鼻梁刺骨的痛觉传来的时候张奕然才彻彻底底的清醒过来,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坐在客厅,单薄的睡衣怎么能抵挡晚风的侵袭,张奕然甚至打了好几个颤。
杨涵博凑过来盯着自己,然后上手揉搓张奕然的脸,确定张奕然是人之后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刚刚还以为我碰见鬼了。”
张奕然听到鬼这个字才觉醒了一点点记忆。
“杨涵博。”张奕然喊住杨涵博然后说:“我感觉我刚刚真的……碰见鬼了。”
刚刚缓和好一点的杨涵博又激灵起来,“这玩意不能开玩笑啊,那什么鬼也分好鬼坏鬼,那咋的你碰上啥鬼了。”
张奕然咬唇,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梦见李煜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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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梦点吉利的呗。”
凌晨两点四十五,杨涵博和张奕然坐在餐桌前深思。
杨涵博深呼吸一口气问张奕然:“你都梦到啥了。”
“呃。”张奕然顿了顿,他挠了挠脸然后看向杨涵博,“梦里面他说他想我了,然后就……就牵住我的手好像要带我走。”
杨涵博感到一阵恶寒,他现在先不纠结这个李煜东到底和张奕然有一些什么瓜葛,他现在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明天找个神婆来给自己房子驱驱邪。
凌晨三点,杨涵博抛弃张奕然独自回到卧室继续睡觉,张奕然磨蹭了一会也慢慢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躺在床上睡意全无,张奕然瞪着一双眼睛怔怔的望向天花板,望着天花板上那道因为窗帘的缝隙而产生的光斑,刚才梦境的内容又一次包裹住了自己。
“李煜东。”
张奕然轻轻念了一声,静谧的屋子里没有任何动静,而后张奕然轻轻又念了一句:“是你吗?”
是你吗李煜东,是你在一直等我吗,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吗。
屋子还是没有动静,唯有窗帘微微起伏,屋外的风通过窗户的缝隙闯进屋中,带着轻薄的窗帘随风拂动。
张奕然呆呆的看着。
随后他起身,在行李箱里找了身衣服穿好,给杨涵博发了条不要担心的留言消息,最后张奕然开门离开了这个临时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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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张奕然站在大街上。
四周有早起的人,有环卫工人也有已经开始准备开张的早餐店,张奕然虽对这个地方有无数的回忆但毕竟时隔好久没有回来所以自己还是有些迷茫,于是他在路上询问路人他印象中那个地点怎么去怎么走,一大清早很多出租车司机还没有出车,张奕然打了半天车才有一个司机接单。
忙来忙去快五点了张奕然才坐到车上,车上的暖气霎时间围住自己,原本冰冷的双手和打颤的身体得到了缓解。
司机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叔,他看着张奕然确定的目的地不禁疑问:“小伙子,你一大早跑那里去干嘛?”
张奕然答道:“找人。”
司机更加疑惑,这次他甚至转过头看了一眼张奕然,确定他不是个傻子之后继续说:“那块地方今年刚被划为拆迁区域,住户都搬走了哪里还有人。”
张奕然皱眉,“拆迁?”
那块地方的老建筑确实要拆迁重建了,张奕然到的时候看到的已经是一些被挖掘机破坏的断垣残壁的居民房,有些墙壁上还残留着拆的字样,鲜红的颜色像是房子流出来的血水。
新生的太阳缓缓升起,晨曦中又飞过几只白鸟,鸟儿们尖叫着呼啸而过,张奕然猛地抬头望去,他这次清楚的看向白鸟往拆迁区的深处飞去。
纯白色的鸟,不是鸽子不是任何其他常见的鸟类,人们看到这种生物的第一瞬间只能想到白鸟两个字,它们像神话和传说中通灵的白鸟,存在一定有自己的使命和任务。
张奕然跟着白鸟的轨迹往里走去,他跨过阻隔踩着破碎的石块一步一步往里走,白鸟早已不见踪影但是仍能听见叫声,天空上的太阳依然慢速上升,渐渐的张奕然感觉到了熟悉感,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正在自己的眼前慢慢重现,而此时此刻张奕然却觉得自己好像踩在曾经回忆的尸体上。
白鸟的叫声停止,张奕然停在原地。
他看见不远处的屋檐下有个身影。
那个屋檐是曾经姥姥和自己住的地方,而屋檐下那个人影是李煜东。
是李煜东吗,应该是的,人体的轮廓好像被阳光模糊了,眼前的男人像沙漠中出现的海市蜃楼一般让人捉摸不透,也像仙草转世的仙子一般让常人无法接近。
张奕然惊愕的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生怕过大的声音会破坏掉眼前所有的一切。
太阳的光线一点一点照到屋檐下的地方,李煜东缩了缩自己的双脚然后往里躲了躲,此刻白鸟在这座破屋的上方徘徊,最后两只白鸟飞到李煜东的身旁,李煜东笑着摸了摸它们,夸它们是好孩子。
张奕然盯着眼前的景象,他看着李煜东平静的动作看着他疲惫的眼神里透露出来的慈悲,看着他如普度众生般轻柔的抚摸着那几只白鸟。
害怕,激动。
李煜东如鬼一般惨白的皮肤刺进自己的瞳孔里,张奕然下意识往后退了三步。
“李煜东。”张奕然最后鼓足勇气喊了一声。
李煜东摸白鸟的手停顿,而后他缓缓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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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然哥,好久不见。
李煜东说道,似乎早有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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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然哥。”
少年时期李煜东经常这样呼喊张奕然。
他们两个人第一次相识是在小学。
小学二年级的张奕然一直是姥姥亲自接亲自送,他记得姥姥掌心的温度,也记得姥姥领着自己走过的无数个街口,他更记得在巷口见到李煜东的第一眼。
那个时候李煜东比自己矮半截头,和自己崭新的书包相比,李煜东这个双肩包看着就略微简陋了很多。
独自回家的李煜东看着张奕然被老人家牵着的手怔怔愣神,过了三秒他才收回视线低头快走。
张奕然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他轻轻晃了晃姥姥的手然后问这个小男孩是谁。
大人懂得总比小孩子要多很多,姥姥领着张奕然快步跟上李煜东,然后轻声说着:“东东呐,姥姥家新做了好吃的糕点,来姥姥家吃点吧。”
李煜东脚步停住,但是仍旧很犹豫。
“没事的东东,晚上姥姥送你回舅舅家,你舅舅不会说你的。”
姥姥说一句张奕然听一句,那天傍晚的最后是姥姥领着两个小朋友一起回了家,然后姥姥为他们做了晚饭还蒸了香甜的桂花糕。
一开始李煜东是不敢的,他胆怵的望向四周,最后是张奕然把第一双筷子塞到他手里,把第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
李煜东眨巴眨巴眼睛,接过筷子和糕点的时候他还是不敢看向张奕然,可是这个年纪的小男孩总是调皮的,更何况性格原本就有一点外向的张奕然,李煜东低头,张奕然也就低头去看他,小孩子总是童言无忌,所以张奕然总是不解的问他:“你是不开心吗。”
每当问完这句话李煜东总是先摇头然后又轻轻点点头。
或许在这个时候张奕然觉醒了一种作为哥哥的意识,他装作大人的样子一把揽住李煜东,像个大哥一样安慰他:“如果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我会帮助你的!”
对于张奕然的记忆来说经过就是这样,而对于李煜东来说,他和张奕然的初见则是一个误打误撞闯进他灰暗色童年的小男孩,小男孩拿着画笔试图将他的世界重新装点的足够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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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奕然和李煜东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一所学校的,但因为年龄相差两岁所以二人一直没同级,即使没同级也不妨碍李煜东时时刻刻出现在张奕然身边。
随着年龄增长,身体慢慢发育之后,原本比张奕然略微矮半个头的李煜东已经慢慢长得比哥还要高了。
李煜东经常和张奕然在一起,有时候经常睡在张奕然家中,舅舅一家本就对自己不管不问不回家烦扰他们正合了他们心意。
陪着张奕然上下学的人不再是姥姥,而是李煜东。
两个人一起陪对方走了无数遍再熟悉不过的道路。
“李煜东,放学去打球吗?”前排的男同学敲了敲自己的桌子,原本在收拾书包的李煜东蓦然抬头,自己还没来得及张口说话一旁就有人一边阴阳一边回答:“他有他的好哥哥,哪来的时间和我们一起?”
冷嘲热讽的话李煜东从小到大没少听,现在正值盛夏,李煜东也会忍不住轻咳两声,咳完他淡然的看了那人一眼,“麻烦请你让一下。”李煜东平静地说了一句,随后就看到气的脸皮发紫的男生没好气的侧开身子,即使他故意踩了自己鞋子一脚。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因为他发现了自己桌洞里一封情书,而写这封情书的女孩是他暗恋的女孩子。
李煜东轻轻叹了口气,他原本毫无精气神的脸在见到张奕然的时候又变得生动起来。
“奕然哥!”说完跑向张奕然。
张奕然的视角里看见李煜东像大型宠物犬一样朝自己跑来,为防止两人相撞而倒张奕然只得提前制止。
眼前出现一包软糖,软糖之后是张奕然窃喜的表情。
这是他特地给李煜东准备的,之前李煜东和他经过超市的时候小声嘀咕了一句他喜欢吃这个糖张奕然便一直记得,直到手上有了闲钱张奕然才进超市把这包糖买了下来。
张奕然拿着这包糖轻轻晃了晃,“你不喜欢吗?”他很疑惑为什么李煜东一点反应都没有。
“喜欢……”李煜东喃喃,然后他接过了张奕然手里的糖果,这包小小的糖果份量并不重但是躺在手心上却无比沉重,李煜东张了张嘴而后又闭上。
“我上一次吃到它,是我很小的时候……”
在李煜东很小的时候,在他的父母还没有外出务工的时候,那年春节母亲带他进超市,给李煜东买喜欢的零食,后来父母要出去赚钱,李煜东不知道他们要赚多少钱,反正他们出去之后就不怎么回来了,他被父母丢弃在了舅舅家,舅舅一家并不喜欢自己,他们在背后说自己是病秧子,李煜东也更不敢去讨要一包糖果。
之后的生活里,只有药的苦涩和针扎的苦痛以及舅舅一家的冷漠,直到李煜东遇见了张奕然遇见了姥姥。
听着李煜东诉说,张奕然很久都无言,那天傍晚他们两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肩膀靠着肩膀,看着落日缓缓消失在地平线,张奕然转头可以看到李煜东眼球上的红血丝以及他眼神里那丝无奈。
“李煜东……”张奕然喊他。
李煜东在提到自己的父母的时候,张奕然掏空自己所有的记忆,也没有父亲的形象,母亲过早的离世以至于张奕然对于母亲的印象也不过是照片里那道模糊的残影。
张奕然吸了吸鼻子,压抑住心底里那道情绪,他抬起头,看到夕阳西下的最后一幕有两只白鸟在天空的尽头一划而过。
鸟儿扑打着翅膀,飞向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尽头。
李煜东的手覆盖在张奕然的手掌之上。
“奕然哥,我们也要出去,飞出去,爬出去……”
离开这里,从这里走出去是李煜东的执念,他想和张奕然一起离开,然后继续生活在一起。
张奕然侧过脸看着他。
“好。”
大不了像那两只鸟儿一样,朝着太阳消失的地方不停的飞,一直飞到精疲力尽一直飞到支零破碎,最后的最后失力的坠落于大地,尸骨统统化为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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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好景不长,上初中没过几天的时候姥姥就被查出得了糖尿病。
老人家日渐消瘦,最后形似骷髅一般躺在家中的老床上。
张奕然几乎大半个学期都没有来上课,日日夜夜陪着姥姥,陪着姥姥生活的里里外外也陪着姥姥去医院治疗。
暴发户的父亲对此事置之不理,他只会在张奕然无可奈何的时候转过来一笔医疗费。
李煜东放学之后也会跑到张奕然家里,帮着张奕然里里外外照顾姥姥。
有一天晚上,在姥姥入睡之后两个人坐在门口的屋檐下看月亮。
今晚是蛾眉月,月亮像一把利刃悬挂在夜空中。
奕然李煜东问道:“如果有一天我也病成姥姥这样,该怎么办呢。”
“不许说。”张奕然伸手捂住李煜东的嘴巴,夏夜,附近的树木上有蝉鸣,蝉鸣的声音很好的盖住了二人心跳的声音。
李煜东望着张奕然的双眼,他明白他的病总有一天会让自己变成这样,病痛会把自己折磨的不堪,最后带着无法言喻的遗憾离开人世间。
这年盛夏李煜东还是一样的咳嗽,即使此刻他也在轻咳,咳嗽的震动通过张奕然的胳膊传到他的心腔,张奕然的眸色暗了暗。
“我不能再失去你。”张奕然说道。
蝉鸣嗡嗡,李煜东的脑袋也嗡嗡作响,张奕然的话像利刺一样插进他的心窝,李煜东曾恶毒的想过,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是那个得病的人,自己的这些苦难为什么不转移到舅舅的孩子身上。
李煜东拉住张奕然的手,“我会一直陪着哥。”死了也会,后半句话他没说,他只是轻轻拉着张奕然的手,自己的手指勾住对方的手指,摇啊摇晃啊晃,似乎想这样驱散张奕然心底里对于至亲之人会离世的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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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在秋天离开,门外光秃秃的树木像死神,它们勾走了姥姥的灵魂,碧空如洗的天空中时不时飞过一群南下的候鸟,像是护送姥姥灵魂的使者。
白麻孝衣穿在张奕然的身上,压垮了他的脊背。
李煜东站在门前,看着张奕然顶着一双已经哭到无泪无神的双眼,麻木的坐在那里烧纸,火盆里的浓烟席卷而来,李煜东不适的咳嗽了两声。
咳嗽声叫醒了张奕然,他抬头,看见李煜东的轮廓。
原本干涸的双眼又一次被泪水填满,他扑向李煜东,趴在李煜东的怀里哭,人在自己信任的人面前是不需要隐藏的,张奕然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展现给李煜东。
李煜东安慰他哄他,甚至到最后遏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李煜东在张奕然的额头亲了亲,吻很轻,但张奕然却无比真实的感受到,李煜东在亲吻自己。
那天晚上张奕然惊愕的推开李煜东,他看着李煜东无措的站在黑暗里然后低声问:“你在干什么。”
在干我一直想干的事,李煜东在黑暗里没有说话,少年挺拔的身躯在颤抖,像是筑建的大厦土崩瓦解。
李煜东跑回舅舅家将自己锁在屋中,三天之后他再去寻找张奕然,得到的只是张奕然已经被父亲接走的事实。
人去楼空,深秋寒冬的季节里这所房子失去了原本的主人,像个被掏空一切的巨大怪物,李煜东不语,只是依旧坐在屋前,看着眼前孤零零的大树在风中颤抖。
耳边传来鸟叫声,两只白鸟停落在脚前。
李煜东伸手,白鸟靠近。
被病痛折磨的双手苍白如白鸟的羽毛,李煜东将鸟儿抱在怀中,一人二鸟躲在屋檐之下寻求庇护所。
李煜东甚至在希望怀里的白鸟可以把自己的灵魂抓走,把自己带到张奕然的身边,他忍受不了张奕然离开自己,他忍受不了失去张奕然的滋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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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奕然在城里的那段时间,李煜东来找过自己一次。
男孩做了好几趟车,中途中转了好几次才来到张奕然的城市,当他按照地址找到张奕然的家的时候,横梗在眼前的是一栋郊区的大别墅。
见到李煜东是张奕然离开家乡之后神情最明亮的一次,他拉着李煜东走进家门然后带李煜东走进自己的房间。
风尘仆仆的男孩站在自己眼前,张奕然发现李煜东又长高了,但是他变得更瘦了,高高凸起的颧骨和消瘦的脸颊,张奕然心疼的捧着李煜东的脸,“你的病现在怎么样了?”
李煜东笑笑:“没事的,现在没那么严重。”
许久不见,二人共处在同一间屋子里。
李煜东又提起了上次的亲吻,他一步步逼问张奕然的态度和反应究竟是为什么。
张奕然嘟嘟囔囔半天最后只是解释姥姥刚刚去世,无论如何这样都不应该,不论怎样说张奕然从未否定李煜东,从未否定他对于李煜东的感情。
李煜东望着张奕然。
“那奕然哥可以亲亲我吗。”
累死累活从家乡的小城市辗转无数车程见到自己只是为了一个亲吻,张奕然的大脑宕机,李煜东说的很真诚没有掺杂任何虚情假意,似乎自己亲他一下所有的舟车劳顿就都烟消云散。
李煜东喜欢自己,张奕然知道这件事。
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失眠的无数个夜晚他都知道。
那么自己喜欢李煜东吗。
李煜东没有给张奕然思考的时间,他稍稍弯腰,两个人靠的极近,他甚至能感受到张奕然急促的呼吸声,李煜东轻轻笑了笑,“我好想你啊哥,你不在的时间里我真的活得很痛苦,我一点都不想和你分开。”
“我想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永远不要把我抛弃好吗。”
张奕然紧张,但还是回应道:“好……”
最后张奕然仰头亲了亲李煜东,同样也是很轻的一个吻,落在李煜东的唇间。
这个吻李煜东到死都记得,他记得张奕然唇间的气息记得那个温度,最后死去的时候李煜东脸上划过一滴眼泪。
带着痛苦和不甘死去的时候,张奕然在干嘛呢。
李煜东真的好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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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一切回归到现实,张奕然看着李煜东出现在自己眼前。
那句好久不见震的张奕然脑仁疼,他小步跑上前,跑到李煜东的眼前蹲下,他伸出手。颤抖的手贴在李煜东冰凉的皮肤上,张奕然眼眶中的泪水一滴一滴滑落,“真的是你吗?”
李煜东笑着回答:“奕然哥。”
此情此景之下张奕然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你是人还是鬼?”
李煜东眨眨眼,他伸手扣住张奕然的脖子,弯头贴在张奕然的脖颈见,李煜东靠近自己的时候张奕然之察觉到一丝冷气,比冬日里的冷风还冷。
“我是鬼呀哥哥。”李煜东轻声回答道。
答案不出所料,但张奕然还没开口说话李煜东就一把抱住了自己。
李煜东的身高和体型已经可以完全把张奕然抱住,耳畔叛逃出来的发丝撩拨的张奕然皮肤痒,李煜东贪婪的吮吸着张奕然身上的味道,最后闷着声音不开心的说道:“奕然哥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
隆冬时分一只冰冷的鬼抱住自己张奕然觉得确实不怎么舒服,“我之前一直在国外,现在刚刚回国我就回来了。”对于眼前这只拥有李煜东的形李煜东的名的男鬼,张奕然却没有了刚刚的恐惧感,反倒他感觉很亲切,再一次见到李煜东他只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舒心,即使对方已经死去现在不过一缕孤魂形成的男鬼。
张奕然看着李煜东,看着他永远定格在年轻时期的模样,看着他稍长的头发,看着他惨白的脸上时不时露出已经没有鲜血涌动的血管,但是张奕然却觉得此刻的李煜东却比活着的时候更加有活力。
可能死人不会再感受到各种苦痛的折磨了吧。
李煜东的脑袋趴在张奕然肩上,说话的时候下巴一直戳着张奕然的皮肤:“其实我一直想去找哥,但是我离不开这里,我被困在这里了,对不起奕然哥……”
这个时候怎么还在对不起呢,张奕然不知道为什么眼眶酸涩,他轻轻拍了拍李煜东:“我从来都没怪你,我们东东已经很棒了。”
张奕然归根到底觉得有错的一直是自己,不要脸当缩头乌龟的也是自己,既享受却又在回避两个人的感情,最后自己一个人抽身出国,留李煜东一个人活在地狱。
李煜东许久没有回答,他幻想这个时刻已经很久很久了,他幻想张奕然再一次出现在自己身边已经很久很久了,死亡之前在想死亡之后也在想,即使已经是孤魂野鬼李煜东也常常坐在已经破败荒无人烟的破房子下等待张奕然,他有时也会因为好奇而潜到舅舅家,看着舅舅一家拿着拆迁款住进了新房子里阖家欢乐李煜东就恨得想化身厉鬼将他们全部害死,有的时候李煜东会看到再一次回来的父母,他们只在固定时间给自己烧烧纸,他们依然相信自己的儿子是不堪病痛折磨吃药自杀的。
李煜东就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父亲烧纸而母亲坐在一边静静流泪,李煜东没有出现,他就靠坐在一旁,看纸张在火焰里化作纸屑如蝴蝶般借着火焰的劲飞往苍天。
再一次回过神的时候李煜东松开张奕然,他低头看着眼前的男人,随后微微俯身,蜻蜓点水般亲了亲张奕然紧闭的唇瓣。
这个吻张奕然没躲开,甚至在亲吻的时候,张奕然感觉到李煜东的体温是温热的。
李煜东的手攥住张奕然的手腕,然后迫使自己的手与对方的手十指相扣,“这次哥回来就不要再和我分开了吧,奕然哥请永远和我在一起吧。”李煜东嘀咕道。
张奕然感觉李煜东的手像枷锁一般将自己牢牢困住,此时此刻鬼的气息才隐约笼罩全身,但张奕然已经逃不走躲不掉了,但是张奕然内心似乎也没有想要逃离的欲望。
李煜东能感知到张奕然的意愿。
他真的想和张奕然一直一直在一起,做鬼也不要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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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涵博像见鬼了一样看张奕然跑回来收拾自己的行李,说是自己有点事先不在这里暂住了,麻烦自己了。
李煜东的事情和杨涵博解释不清楚,张奕然只得自己先跑出去,他拉着自己的行李离开杨涵博的住所后转脸就跑进了提前订好的酒店。
刷卡进门,张奕然推开门的时候就看到李煜东已经在房间的大床上坐好了。
很诡异但又很合理。
房间内的窗帘被李煜东拉的死死的,因为他讨厌光亮。
张奕然就这样和李煜东一起呆在昏暗的酒店房间内,李煜东总想贴着自己,许久未见张奕然感觉李煜东的性格还是有些许变化的,最起码比之前要更加懂得表达情感要比之前更加黏人。
李煜东又凑上来,他圈住张奕然,“会害怕我吗。”他问。
张奕然不知道他现在问自己这个问题还有啥用,他一开始确实有点害怕,但也仅仅只是害怕能看见李煜东这件事倒不是害怕李煜东,因为张奕然再清楚不过李煜东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害自己。
“不害怕。”张奕然摇摇头。
他看见李煜东低下头,随后捧住自己的脸轻轻亲了上去,张奕然仰头轻轻回应。
张奕然想,和别人说自己在和一只鬼接吻的话估计真的会有人把自己往精神病院送,但他已经没有任何的思考时间了,他感受着李煜东环抱住自己,感受着这个迟来的吻越来越深。
眼角泛红,两滴生理性泪水顺势流下,李煜东松开张奕然。
“张奕然。”李煜东的嘴巴里念叨着,一遍又一遍着张奕然的名字,而张奕然也在一声声回应着,末了李煜东张开嘴巴在张奕然的锁骨上又咬又磨。
李煜东的下巴搭在张奕然肩膀上,鼻腔里充斥着张奕然的气味。
“你还会走吗。”李煜东问。
张奕然没回答,他只是转身捧住李煜东的脸然后亲了亲。
“不走了,我会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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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奕然在这里临时找了个房子先住下,和他一起的还有李煜东。
小城这么多年发展了一点但不多,破旧的水泥路和开了十几二十年门面已经泛旧的小店,路边高大的梧桐树和夜晚会亮起来的橙黄路灯,就这样张奕然和李煜东隐匿在小县城的一角。
傍晚吃过饭之后两个人就手牵手在最后一抹夕阳下慢慢散步,虽然在大多数人眼里看到的都是张奕然一个人独自走着,起初张奕然会感到遗憾但是后来他就慢慢想开了,凡人眼拙看不到李煜东,但自己却可以,这样他就可以给李煜东最好的一切让李煜东永远活在自己为他编织的浪漫世界中。
有天晚上,李煜东坐在床上乖乖的等着洗完澡的张奕然,看到张奕然出来的时候他上前一把抱住了对方。
张奕然有时候觉得李煜东是只傻鬼,不然为什么现在他抱着自己咯咯傻笑,李煜东想要亲吻,但是张奕然却在对方想进一步亲吻自己的时候阻拦住。
“你是不是有很多事情没有和我说。”
“你是指哪些。”
“死亡。”
张奕然盯着李煜东,他在原本应该空洞的眼神里看到了李煜东的情绪。
李煜东圈住张奕然腰的手悄悄的摩挲张奕然的腰部,“哥知道的故事是怎样的?”李煜东说的时候将手伸进了张奕然的衣服里,健康人类的皮肤温度对于李煜东来说是滚烫的。
张奕然一直在思考所以完全忽略了李煜东的小动作,张奕然想了又想然后回答他:“他们说你是因为生病无可奈何才选择的服药自杀。”
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样的。
李煜东在笑,但是张奕然觉得他很痛,衣服内的手收了回来,李煜东又一次和张奕然十指相扣,他一直一直靠在张奕然身上,像儿时无数个瞬间一样,作为弟弟的自己永远可以依靠张奕然。
李煜东开口:“哥是我唯一可以相信的人,哥一定要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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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东是被舅舅一家害死的。
张奕然离开后李煜东确实没上学,但这是舅舅一家决定的,说是治病也都是骗人的,每周只是定期带李煜东去医院打打点滴,他们以李煜东需要静养为由一直把李煜东锁在屋中,李煜东没有可以交流的人,父母几乎不打电话,打电话也是舅舅或者舅妈接的电话,李煜东面对父母说不出任何一句话,电话的对面好像两个陌生人,李煜东冷漠的回应着父母的一次次假意又刻板的关怀。
除了那台老式电脑上有一个聊天软件,那里面有张奕然的联系方式。
李煜东一开始没有想把这些都告诉张奕然,因为他知道张奕然的情况也不好,两个人那个时候就靠线上几条冰冷的文字消息互相慰藉对方。
张奕然收到李煜东最后的那条奕然哥我想你的消息,是因为那天李煜东已经咯血了,他强忍着身体的疼痛感一次又一次的拍门,木门框框作响,李煜东用最后的力气一次又一次拍门请求屋外的人施舍点好心救救自己。
他在那个时候脑袋里想到了很多人,他想到了在外的父母,想到了已经去世的邻居姥姥,想到了远在国外的张奕然。
门被打开的时候李煜东狼狈的趴倒在地。
当时因为输了钱而喝多了酒的男人看着病弱的外甥,屋外妻子和孩子正因为害怕自己而死死躲在屋中,客厅一片狼藉都是男人因为暴怒摔坏东西的碎片,此刻男人正愁无处发泄的时候李煜东正好送上门来。
揪起而后狠狠摔在墙上,一遍又一遍的殴打让受害者不再动弹,在那痛苦的一个小时里李煜东只记得男人嘴巴里一声又一声的脏话和一次又一次的殴打,但他连个痛字都说不出来。
李煜东蜷缩在屋内一角,这个时候男人已经离开,李煜东看着还未关闭的电脑主机想到网线另一端的张奕然,这是他唯一能求救的人,李煜东身上痛,他只能一点一点爬到电脑桌旁,然后一点一点扶着桌子双腿跪在电脑前,李煜东打开电脑,用已经几乎不能蜷缩的手指给张奕然敲打消息。
敲打到一半,李煜东听到有动静。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很明显这个女人也被家暴过。
舅妈看着李煜东,看着他的双手覆盖在键盘上,而后她发了疯似的跑上前看到了电脑屏幕上打出来的半句话:奕然哥,舅舅一直折磨我,如果
如果的后面没有了,但是傻子也看得出来李煜东说的是什么,李煜东一旦出事的话男人的一家都逃不了干系。
李煜东看着眼前这个疯女人,他甚至抱着一点可悲的希望喃喃:“舅妈……”
随后而来的是一阵窒息感,他听见女人一边尖叫一边伸手掐住自己的脖子,他看见门口站着舅舅舅妈的孩子以及舅舅本人,他们冷漠的看着所有的一切看着女人活生生将自己掐死。
舅舅走进来将电脑一把摔在地上,电脑黑屏碎裂的一瞬间李煜东也失去生命。
尸体扑通倒在地上,眼眶里的泪水顺势流出。
恨意和戾气太重,李煜东孤零零变成了一只鬼,成为鬼的第一件事李煜东就想报仇,他想让舅舅一家都不得好死。
但是没用,他不是厉鬼而且现在鬼索人命是不合法的,对的在冥界不合法。
所以李煜东无非只能在无数个时刻恐吓舅舅一家,让他们都活在自己的阴影之中担惊受怕的活一辈子。
其实李煜东变成鬼了,也是一只善良的鬼,他从未影响过这里的任何一户住民,他一直栖身在张奕然和姥姥原先住过的老房子里,好像真的预言了未来一般等待张奕然的降临。
至此,李煜东的诉说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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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奕然。”
“张奕然?”
张奕然呆呆的听着李煜东把故事讲完,听他讲游荡在这座城市的一年四季和酸甜苦辣,张奕然奕然觉得嗓子有点发干发疼,他想开口说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咳嗽了好几声反倒是把强忍着的泪水咳了出来。
李煜东拍了拍张奕然的脊背,作为当事人的自己说完所有的一切已经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张奕然伸手摸了摸李煜东的脸颊,然后摸了摸他的额头,他的胳膊,最后摸了摸他的脖子,张奕然哽咽的问着:“你现在还疼吗。”这个时候张奕然才发现为什么李煜东一直套着高领针织毛衣,将脖子上那块布料往下扯一扯能看到脖子上狰狞的一道掐痕,张奕然轻轻触碰那个地方,力气很轻很轻,指尖碰到的一瞬间泪水奔涌而出。
“李煜东你疼不疼啊,你当时疼不疼啊……”
张奕然的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像断了线的珍珠。
“没事的。”李煜东拍拍,“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这些怎么可能过去,所有的痛所有的泪怎么可能过去。
张奕然反手一把攥住李煜东的手腕,他盯着对方的双眸然后说道:“不能就这样,不能就这样放过他们。”
李煜东错愕:“什么意思。”
“我要让所有的事情真相大白,我要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李煜东望着张奕然,良久他才讷讷开口:“可是张奕然你会很累。”
张奕然摇头,他觉得这都是自己应该做的,他甚至不敢询问李煜东有没有怪过自己有没有恨过自己,当初李煜东消失不见自己为什么心大的以为仅仅只是更换联系方式失联而已。
看着张奕然独自懊恼痛苦,李煜东淡淡说道:“不要痛苦,我从来没有恨过哥,哥能回来我一直很幸福。”而后李煜东笑着:“我是个很幸福的鬼,我有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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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奕然去警局报案,申请重新彻查四年前李煜东自杀那起案件,这件事很快就在附近传了起来,杨涵博知道这件事情之后第一时间联系张奕然。
“你去查李煜东?”
“嗯。”
杨涵博犹豫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无神论者,但他还是质疑道:“李煜东告诉你的?”
张奕然接电话的时候李煜东就在身边,张奕然看了李煜东一眼还是同样嗯了一声,其实他也无法和任何人解释李煜东的存在,对于别人来说李煜东早已消失,但是对于自己来说李煜东则是实实在在存在在眼前的实体,只不过他是一个年龄永远停留在十八的小鬼。
“张奕然。”杨涵博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其实事情究竟如何他也猜到了十有八九,他两人鬼情未了杨涵博没有办法,他只是担心张奕然,希望张奕然不要卷的太深,人最忌讳掺和他人因果,哪怕人已经变成鬼。
李煜东懒得听电话里面是什么,张奕然在打电话他就缠着张奕然,双手不听话的摩挲张奕然的小腹,而自己则埋在张奕然的肩颈上深吸,张奕然被折腾的受不了就一把推开李煜东,刚推开没一会李煜东就又会自己缠上来。
杨涵博不知道对面的动静,刚刚下课的他站在办公室门口,右手点了根烟塞进嘴巴里抽了一口,“你自己家里的家事还那么多,你有考虑到过几天你爸怎么打电话喊你回去吗,到时候你走了,李煜东怎么办?”
其实这些张奕然想到了,因为就在昨晚那个所谓父亲的人就已经电话轰炸好几轮了。
张奕然疲倦,但是他没有告诉李煜东。
“老一辈的思想接受不了同性恋,你爸这样的只会更加严重,这种做起来的暴发户最看重声誉,他唯一的儿子是个同性恋这件事情传出去你觉得他能不能受得了。”
“他要是再知道你喜欢的是个死人怎么办。”
“好了好了。”张奕然制止道。
杨涵博吐了口烟,随后辗灭了烟头。
“希望你幸福快乐,李煜东也是。”
“会的。”
电话挂了的时候李煜东凑到张奕然面前,他抱着张奕然亲了又亲之后嘟囔:“张奕然你会离开我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张奕然不解。
李煜东只是摇头,然后说他的直觉是这么感觉出来的。
他感觉张奕然会离开自己。
所以下午张奕然约了自己亲生父母李煜东也不愿意让他去,他想让张奕然永远待在这个房间里不要出去,因为只有在自己庇护的视线范围内李煜东才有安心感。
李煜东勾住他哥的衣服,“叔叔是不是不希望你回到这里。”
张奕然皱了皱眉但没有立刻回答,随后他才说了一句:“他管不了我。”
有天晚上两个人一起出去,找了个没人的空地坐在那里看星星,张奕然有一句没一句的和李煜东聊天,通过张奕然这些片段的言语中李煜东拼凑出一个同样破碎的人生。
这个地方靠大海很近,两个人走了几步就走到了海滩。
夜晚的大海静谧广阔无边又深不可测,仅有的视线范围内看着海水带着一点白色的浪花边冲向海滩。
李煜东拉了拉张奕然,他说他有时候会一个人来看海,他说整个地球都布满海水如果自己随着洋流而下会不会飘到张奕然的身边。
张奕然笑骂李煜东天真但眼眶还是不自主的酸了酸,人生如海,平静的海面下有太多不可测的风波,而自己和李煜东不过两条孤苦伶仃的小鱼,要在这充满危机的深海里努力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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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东的直觉还是对的,张奕然被抓走了。
确切的说是被父亲带走了,是舅舅说出了自己的行程,所以张奕然原本是要会面李煜东亲生父母的,一推开门却是自己的父亲。
男人二话不说一拳挥上来,张奕然差点失明。
等到张奕然再回来的时候,他依旧拖着行李箱走下火车,但是不同的是他在出站口看见了熟悉的人。
李煜东一直站在那。
自从张奕然离开之后李煜东一直站在火车站等待,他这样一等就等了整整两个月,这两个月所有人都说总会看到有鸟儿在火车站的上空盘旋。
已经快要入春了,张奕然穿着稍微保暖的风衣站在不远处,而李煜东坐在花坛的一角,额前的刘海被微风吹起。
白鸟落地,停留在二人之间。
李煜东起身,他往前走了几步,“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我如果不能回来那你就想尽办法去找我。”张奕然说道。
李煜东想哭,他走了几步抱住张奕然,张奕然也同样抱住他。
两个月的时间张奕然抗衡了很久,最后终于断绝了父子关系,张奕然收拾了自己的行李自己一人回到了这里。
父亲搞的是外贸的生意,早几年风生水起但是现在越来越差,他着急让自己回公司就是寄希望于自己希望自己可以成为公司最后的新鲜血液最后的救命稻草,可是张奕然不愿意也不会去干。
他不欠男人的,所以那天晚上爆发了巨大的争吵,男人把张奕然的眼角打破,第二天的时候聂玮辰陪着张奕然去医院缝了好几针。
随后折腾了很长时间终于在法律意义上断绝了父子关系。
断绝关系的第二天张奕然就买了票回到这里。
像鸟儿归巢,张奕然一刻都没有耽搁。
张奕然捧着李煜东的脸,在他的鼻尖亲了亲又蹭了蹭。
“我们不会再分开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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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奕然还是没有放过李煜东的舅舅一家,当警方问起自己和死者是什么关系的时候张奕然只是淡淡回答了一句:“我的爱人,那个时候他是我的男朋友。”
李父李母回到这个地方的时候还带了一个女孩子,那是他们之后生的二胎,说是为了缓解失去爱子的悲痛的心情,张奕然只是冷眼看了一眼就没再说话。
警方找到了埋葬李煜东的地方,然后将那处土堆挖开,那天张奕然也在现场,只不过他平静地站在一旁,他双手插兜冷眼旁观,张奕然看着人们忙来忙去,看着他们一点一点挖,看着他们挖到最后挖出了一具白骨。
张奕然想起李煜东和自己说的,舅舅没有火化甚至也不舍得买个装自己的棺材盒子,只是挖了个坑,把自己丢进去,就算给自己入土为安了。
后续警方进行了详细调查,确认李煜东确实是被人所害不是自杀而死。
亲生父母在哭在喊在闹,无论再怎么骂那个害人的一家不是个东西都已经没有任何用了。
警方出警抓人的那天下午,张奕然和李煜东正在家中喂鱼浇花。
张奕然学的是艺术,和朋友有一家艺术工作室,离开了父亲之后他在这座小城安置了一个小家,然后把家里装满了李煜东喜欢的事物,这个家离姥姥的墓地很近,附近有山有水,已经算是个很不错的地方了。
看着李煜东喂小鱼的背影,张奕然问他:“你恨你的父母吗?”
“不算是恨吧。”李煜东说道,“只是他们对于我而言可有可无,他们只是给予了我生命,仅此而已,他们并不爱我,因为我自己也很清楚他们在外给我赚所谓的治病钱也都是借口,每年汇来的钱少得几乎没有,我就好像是烂皮球,被他们丢给了舅舅。”李煜东说完放下鱼食,他凑到张奕然身边看着对方拿着花壶静静浇花,然后他继续说道:“但是我死掉了,他们傻愣愣地相信了舅舅的话,所以他们在我的坟前假惺惺会烧点纸会流点泪,我知道他们这样只不过是觉得愧对我,这样一做能让他们心安很多。”
那天父母带来的妹妹李煜东其实也看到了,这个小女孩看起来健康幸福,和李煜东迥然不同,但李煜东对她却没有任何一点恨意,因为不论如何这是自己的妹妹,这个女孩是所有事情里无关无辜的人员。
所以那天张奕然看到有一只白鸟落在女孩肩头,轻轻靠了靠女孩的脑袋。
张奕然有点想哭,他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儿。
那天之后张奕然得知父亲的公司一落千丈,现在有一屁股的事情在等待他。
好像所有人都迎来了自己的结局,包括张奕然和李煜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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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个夜晚李煜东躺在张奕然的身边,睡不着的时候他总会睁开眼去盯着张奕然。
窗外两只白鸟落在窗前,相互倚靠着休息。
好像是跨越了无数的山川河海,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归宿。
李煜东亲了亲张奕然,最后也同样沉沉睡去。
因为天亮了鸟儿们会继续赶路,而他也要陪着张奕然度过接下来所有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