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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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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3-04
Words:
4,09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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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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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葡萄记得

Summary:

太和六年,曹植做了一个梦,梦见葡萄和他二哥。

Notes:

由丕殿“葡萄公主”的美名(bushi)诞生的脑洞...十分之不严谨,考据党自避

Work Text:


我想我就快死了。
这几天里,我总是做梦。梦里不分白天黑夜,也没有陈地这个灰蒙蒙的屋子。我见到许多人,父亲,大哥,三哥——还有二哥。父亲和他还在世时不一样了,他脸上丝毫看不出严厉或失望的神色,只是对我笑。二哥站在葡萄架下,也对我笑。
“子建,”他叫我,“这串熟透了,来摘。”
我就走到他身边,木架子上挂满了果实,沉甸甸的,深绿色的藤蔓被这重量扯得往下垂。叶片间漏下阳光,洒在二哥肩头,暖融融的。
我伸手去捏那颗最紫的。
——它碎了,汁水沾了我一手,凉的,像血。
还挂在枝桠上的那些,垂着头,静静看着它们死去的兄弟。
我醒了。窗外的风声如怨如诉,我躺了很久才缓过来。
等我死了,后人会怎样写我呢。“陈思王植字子建”,“十一年中而三徙都,常汲汲无欢,遂发疾薨”…无非是这些话了,用笔墨记下来,传千秋万代。
那么那些写不出的呢,又会去哪里呢。
我坐起来,看向窗外。院子里的几株花草,还有那个木架,都是来陈地时置办的。歪斜的架子上零星挂着几颗葡萄,尚且泛着青。
“去摘几颗来。”我对侍从说。
“这…侯爷,还没熟呢。”
“你去就是了。”
侍从只好去摘了几颗,包在手帕里拿来。
青葡萄放在嘴里一咬,净是苦涩,酸得舌头发麻,和当年铜雀台上的那颗是同一个味道。那股味道从舌尖漫到舌根,再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胸口,就停下了。停在那里,像什么东西梗着。
吃到一颗这样的果子,人是无法责怪它的。
你能说什么呢。你只能咽下去。


那是建安十七年,铜雀台初落成。
父亲大宴宾客。宴席上摆了一盘西域进贡的葡萄。紫莹莹的外皮上裹着白霜,饱满剔透。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果实,盯着看了很久。
父亲让我们众兄弟各自以此台为题作赋,我那日在台上写下的《登台赋》后来被他大为赞赏。可如今想起来,那日在台上写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
我记得的唯有两件事。
第一件,是二哥。
他站在父亲身侧,逆着光,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那个笑容不是开怀,也不是敷衍,像葡萄上的白霜,让人想靠近,又望而却步。
第二件,那日的葡萄。
我趁人不注意,偷偷从盘中摘下一颗放进嘴里——
酸,涩。我差点吐出来,又怕被人看见,只好硬生生咽下去。那么漂亮的果子,怎么会是这个味道?我不信,又摘了一颗。还是酸的。再摘一颗。
总是酸的。
那天我吃了小半盘葡萄,腮帮子酸得发软,也没吃到一颗甜的。
三哥后来走过来,看我龇牙咧嘴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傻子,”他说,“这葡萄从西域运来,路上走了几个月,能甜吗?”我没说话。我只是想:既然并不好吃,它又为什么要长成这样呢?引人去吃又酸得人难受。
宴席散后,我走在回廊上。夕阳给廊柱镀上一层金。我低着头慢慢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我。我回头,是二哥。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看了我一眼:“怎么板着脸?”
我说:“吃了太多葡萄。”
他又露出那个笑,没说别的,走了。
我还留在原地,看着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是肩上背着太阳。
那么多年过去,当时宴上的人、父亲说过的话、兄弟们写的赋文,都模糊了。可我口中仍常常泛起葡萄的酸苦,眼前仍常常浮现二哥的笑颜,还有那个夕阳下的,没有回头的背影。


后来我才知道,这样的背影我还要看许多次。
建安二十二年,邺城的秋天总是多雨。
我独自站在廊下,看着院里的葡萄架。藤叶枯黄卷曲,几粒没被摘尽的葡萄被打落,掉在地上。它们被雨水泡得发白,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
司马门的事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父亲从许都回来后,一次也没有见我。我听说他找了许多人,问他们我为什么要那样做。没有人能回答他,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只是喝了酒。我只是想跑马。我只是……
我不知道。
雨下得很大,屋檐下的雨水连成线,落在地上溅起水花。
我听见身后有人叫我。我回头,是二哥。
他站在回廊拐角处,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衬得他的脸色苍白。我认得那身衣裳——那是太子的服饰。几天前的事。
我该行礼的,可我动不了。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司马门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父亲很生气。”
他也站在原地,与我只隔着几步远,可隔着雨声,又好像隔得很远。
“我知道。”
“公车令被处死了。”
“我知道。”
沉默。
雨打在瓦上,发出细细密密的声音。
二哥忽然问我:“还记得铜雀台刚建成那年吗?”
“你写了文章,父亲夸你。”我没回答,他自顾自说,“你乐得见牙不见眼。”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雨夜里,二哥的面目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点灯火。
“现在你也长大了,”他说,“好,也不好。”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我想问他:今年的葡萄还酸吗?你还记得那年我写的赋吗?你现在高兴吗?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二哥,你是来劝我认罪吗?”
他没回答。
他伸出手,探到廊檐外面,接住一捧雨水。然后收回手,低头看着那捧水从指缝间流走。那一刻我忽然想,他是不是也这样接过什么东西,又看着它流走?
“子建。”他把手放下,抬起头,看着我。
我等他说下去。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子建。”这次我还没开始等待,他就彻底走远了。没有回头。
我继续站在廊下,看他的背影。那背影消失不见了,我就看那几粒烂掉的葡萄。看雨把它们打碎、泡烂、冲走。
后来雨停了,天晴了,葡萄彻底落了。
关于那一年,史官们会写:二十二年,立五官中郎将丕为魏太子。
而史官们不知道,那天他站在雨里,伸手接住雨水,又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走。
可葡萄知道。


延康元年,洛阳。
登基大典后,宫中设宴。
我坐在不起眼处,远远望着御座上的那个人。他端坐在那里,接受群臣朝贺。他偶尔笑,那笑和从前一样好看——是我后来写“群臣咸称万岁,陛下长寿乐年”时不得不着墨的好看,只是再也没有暖意。
父亲走了两年了。两年来,我从临淄侯变成安乡侯,又从安乡侯变成鄄城侯。一封再封,迁了又迁。父亲生前曾经最珍爱的那个儿子,成了一个需要被远远放逐的东西。
席间有葡萄。还是西域进贡的,紫红饱满,盛在水晶盘里,在灯光下泛着幽光。内侍端着盘子从我身边经过,我低头和它们错开目光。
“鄄城侯身体不适?”旁边有人问。
我没回答。
宴后,我一个人在园子里走。
月光很好,照在葡萄架上——果实水灵,叶子肥厚,密密地遮住了架子。
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是陛下,我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我们就那样站着,隔着一道月光。
“丁仪兄弟,”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疲惫,“朕不能留他们。”
我转过身。
月光下,他站在几步之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穿着属于天子的衣袍,比从前做太子时更苍白,更瘦削。
我想问他:二哥,你今晚吃葡萄了吗?甜吗?
“陛下,臣明白。”
他盯着我,很久。他盯着我,很久。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可亮得不一样了——从前是灯火,现在是寒夜里的两点磷光,亮而冰冷。
然后他走过来,把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我低头。
是一粒葡萄。紫红的,饱满的,刚从御宴上摘下的。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和多年前一模一样,他一次也不回头。
我握着那粒葡萄,站了很久,把它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发苦。
我忽然重拾起一个很久以前的念头:那年铜雀台上,如果我再长大几岁,如果我没有只顾着吃那些酸葡萄,如果我追上去,拉住他的袖子——
二哥会回头吗?
我又站了很久,久到那粒葡萄的甜和苦都在嘴里化尽,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涩。
后来我走了。没有回头。


黄初四年,五月。
我和白马王彪一同进京朝见。这是我们兄弟自洛阳宫宴后第一次见面。
那时三哥也在。
他瘦了许多,面色灰败,笑起来却还是从前那个样子,拍着我的肩说:“子建,你写的诗我都看了,写得好!”
我问他:“三哥看得懂?”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看不懂!但就是好!”
二哥坐在御座上,远远看着我们,脸上挂着那个笑,却和以前不一样了。从前是薄薄的白霜,现在是一层纱,纱后面是什么,我看不见。
三哥走的那天,是五月初六。
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凉了。
我站在他床边,看着那张还带着笑模样的脸。
二哥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转过身看他,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仲雍走了。”他说。
“臣弟知道。”我答。
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三哥的脸,我看着他的侧脸。
“子建,”他忽然问,“你恨我吗?”
我愣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问这样的话。他从来不问。他从来什么都不问,只是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然后转身离开。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次,他还是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我忽然想追上去,拉住他的袖子,像小时候那样。可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问我什么。
归藩的路上,我和彪弟同路。
走了不到三天,监国谒者追上来,说陛下有诏:诸侯不得同行。
彪弟看着我,眼圈红了:“四哥……”
我拍拍他的肩:“去吧。”
我一个人坐在荒野里,落日很大,把天地染成血色。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刺骨的寒凉。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个晚上,我们三兄弟一起在父亲的园子里,看见天边一轮残月。二哥说月亮最像神仙的眼泪,三哥说月亮像一把弯弓,我说月亮什么也不像,月亮就是月亮。
父亲在旁边笑,说我们三个,一个冷,一个痴,一个傻。
现在痴的死了。冷的坐在皇位上。
傻的坐在这里,傻傻地看着落日。
我低下头,看见脚边有一株野生的葡萄藤——无人搭架,无人修剪,就那么胡乱地趴在地上,结着几粒细小的野葡萄。
酸,涩,苦。
我坐在地上,把那几粒野葡萄一颗一颗摘下来,一颗一颗吃掉。酸涩的汁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苦楚就被咽进肚子里。
那天夜里,我写了那首诗。
“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恩爱苟不亏,在远分日亲。”
我写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那株没有架子可攀,没有枝叶可依的野葡萄藤。
还有二哥最后问我的:“你恨我吗?”
我不知道。
那天在洛阳,他站在三哥的门口,那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
后来我又见过他几次。在宴会上,在朝贺时。他坐在御座上,我跪在人群里。他偶尔看向我这边,目光停留一瞬,然后移开。
这一年,史书上会写:黄初四年,任城王彰薨于京都。白马王彪、陈思王植归藩,不得同行。
而史书不会写,那个黄昏,我坐在荒野里吃野葡萄。
也不会写二哥对我说最后一句话后,我还没有回答,他就转身走了。
可那株野葡萄记得。

—————————woshiyitiaofengexian———————————

 

附:历史背景说明
1、建安十七年(212年)
建安十五年,曹操修建铜雀台,打破了列侯“不立宫室”的规定。建安十七年铜雀台修成,曹操带领儿子与谋臣登台宴集,并命诸子分别以此台为题赋诗。当日,尚只有十几岁的曹植“援笔立成”,写下《登台赋》,初次在父亲面前崭露头角。此后,铜雀台也常作为建安文人宴饮集会的场所。

2、建安二十二年(217年)
建安十九年,曹植受封临淄侯。曹操极其重视这个儿子,在征讨孙权时令其留守邺城。然而曹植“任性而行,不自雕励,饮酒不节”,令曹操为太子之事犹豫不决。建安二十二年,曹植在曹操外出期间,醉酒后私开王宫司马门——这是只有帝王才可通行的禁门——并在驰道上策马奔驰。曹操大怒,处死掌管车马的公车令,从此渐渐不再重用曹植。

3、延康元年(220年)
建安二十五年曹操薨逝后,曹丕即位为魏王,同年十月逼迫汉献帝禅让,正式称帝,建立魏朝,改年号黄初。登基后,他对自己的兄弟实施打压,诛杀了与曹植政治关联密切的丁仪、丁廙兄弟,并将曹植从临淄侯贬为安乡侯,后又改封鄄城侯。

4、黄初四年(223年)
黄初四年五月,曹植与兄弟曹彰、曹彪一同进京洛阳朝见。在此期间,曹丕和曹植同父同母的兄弟曹彰突然暴毙。七月,曹植与曹彪返回封地时本想同行,却被朝廷派去的监国谒者拦下,令诸侯不得同行。在悲愤之中,曹植写下了《赠白马王彪》,抒发自己在政治高压下的手足情深,以及对人生无常、命运难测的生命悲叹。
5、太和六年(232年)
曹植后半生接连被曹丕、曹叡两位帝王压制,才华终生不得施展。他多次上书请求从政,皆被拒绝。太和六年,曹植被改封陈王,同年在困顿郁郁中去世,谥号“思”,后人称“陈思王”。

6、黄初六年(225年)
最后,在历史上,黄初六年还发生过一件事,出于种种考虑,在本文中未作详写。这一年,曹丕在东征孙权时,归途中经过雍丘,驾临曹植官署,并为他增加了五百户食邑。《三国志》以寥寥数语记载此事,未详谈其中经过。曹丕为何而来?兄弟二人见面后说了什么?史书无载,那是又一页无字的留白。